賠禮。
太後計劃在龍華寺禮佛半個月,如今過去了這五日,黛玉也摸準了端王的一些脾性,隻要不觸及到某些事,他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因此,次日黛玉便選了一處山間小河作為他們下午演戲的場地。
在林中亭上待了這幾日,那一處的風景已經賞玩夠了。
楚珩果然並無異議,黛玉上午說過,下午去時,趙慶已經帶著人打理好了落腳之地。
木椅上鋪好了褥子,木桌上放著茶具,黛玉隨意瞧了一眼,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一杯清水被遞到她跟前。
依端王所說,黛玉每日所吃的茶都是趙慶準備的,難道今日他忘了?
恰在此時,趙慶笑道:“林姑娘,昨兒王爺說這些年你一直在吃藥,想必也是不好常吃茶,今兒便先沒有沏茶,若姑娘想吃,奴婢帶了茶葉過來,姑娘挑一挑。”
黛玉一愣,昨日閒談時,端王是問過一句她身子康健的話,自己也如實答了,卻不想今日還會有後續。
“多謝王爺。”黛玉看向楚珩,“大夫的確說過少吃茶的話,隻是我……貪嘴罷了。”
賈家規矩如此,人人飯後都吃茶,黛玉一個寄居在此的小輩,總不能再立一個規矩。
楚珩正挑著碟子中的糖,聞言一笑:“茶解藥性,太醫都這麼說,日後不吃藥了,林姑娘就能想吃茶就吃茶了。”
黛玉笑了笑:“借王爺吉言。”
“會有這一日的。”楚珩擡眸看向她,“或許……林姑娘有了什麼緣法,也說不準。”
黛玉笑著看向遠處若隱若現的佛塔,笑道:“我佛慈悲,或許……也會保佑我罷。”
楚珩挑好一顆糖,投入杯中,又問黛玉:“吃顆糖嗎?”
黛玉見狀不由蹙眉道:“太甜了。”
“有不太甜的……”楚珩衝趙慶招了招手。
趙慶忙道:“林姑娘,蜂蜜不甚甜,還有各色花瓣製成的鹵子,還有花露,您瞧瞧要哪一種?”
聽到這話,十幾個宮女太監捧著瓷、玻璃等製成的小瓶在一旁侍立,任由黛玉挑選。
黛玉隻挑了一瓶花露摻在水中,吃了半杯,隻覺口齒香甜。
黛玉正要起身往河邊去,看到端王還在等他的糖化開,未及思考便張口道:“王爺,起來走走嗎?”
“嗯?”楚珩擡頭看著她,疑惑道,“走什麼?”
黛玉一時衝動,但話既出口就收不回來了,她隻得順著往下說:“閒坐無趣,不如走一走,王爺瞧,那河中還有魚呢!”
楚珩有點呆呆地看著黛玉,好像是發生了一件他不能理解的事:“走走……嗯,走走。”
楚珩慢慢站起身,脖子僵硬地轉了個彎,看向靜靜流淌的河水。
黛玉等了片刻,見他慢慢挪動腳步,也邁開了步子,楚珩走得很慢,黛玉幾步就超過了他,和紫鵑、雪雁主仆三人手挽著手沿河邊走著,眼睛則是看著水中不時遊過的魚兒。
“姑娘,你看那裡,那個魚是黑色的……”紫鵑笑著指給黛玉。
黛玉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眼眸彎起,透著好奇:“哪裡?在哪裡?那是什麼魚?”
“遊得好快,已經看不到了。”雪雁笑道,“紫鵑姐姐,是一條魚,你說錯了。”
楚珩聽著她們主仆歡快的聲音,也去看那條黑色的魚,宮中王府養的魚都是仔細篩選過的,野外的他自然也不識得。
但……倒是有些意思。
楚珩的眼神不由從河水中轉移到黛玉身上,這是她第一次展現如此活潑的一麵,和昨天作詩的雅緻截然不同。
楚珩再次多瞭解了她一些,卻也更加不瞭解她了。
相比於無趣的楚珩,林姑娘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楚珩想要更靠近她一些。
黛玉瞧了一會兒,不由感慨道:“沁芳溪雖也有魚,到底不如山間更有趣。”
楚珩慢慢走至她身邊,聞言問道:“沁芳溪是什麼?”
“娘孃的省親彆墅大觀園,修建時引了一處活水,便是沁芳溪。”黛玉轉眸瞧了他一眼。
楚珩點點頭,大觀園,這是她第二次提起了,詩社也是在大觀園起的。
“你若是喜歡這魚有趣,就令人捉了帶回家去養著。”楚珩又道。
“啊?”黛玉訝異片刻,搖了搖頭,笑道,“多謝王爺好意,隻是我也沒處養。”
楚珩一笑:“你沒處養無妨,暫且先養在王府。”
暫且先養在王府,待大婚後,黛玉成為王府的女主人,這些魚自然就是她的了。
黛玉一愣,因他話裡的意思先是麵上一紅,倏而又心情複雜起來,對於這樁無可選擇的婚事,她的心中始終徘徊著揮之不去的不安。
“多謝王爺。”黛玉麵上帶著笑道,隻是比起前頭燦爛的笑,這次添上了強顏歡笑的意味。
楚珩遲疑著看向她,不明白不過一兩句話間,她怎麼大變模樣?
黛玉垂了眸,作若無其事狀扶著紫鵑的手轉過身去,再度沿著河邊慢慢走。
公事公辦的提起婚約是一回事,黛玉自然能夠坦然麵對。
但這樣近乎親昵的態度提起婚約,好像他們當真是一對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
黛玉知道並非是如何,他們不過是被迫綁在一起,註定要扮演一輩子的相敬如賓。
這樣親昵的話太超過了。
一直到他們離開河邊,楚珩再沒提及捉魚的事,黛玉也恢複了往日的態度。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次日,他們再次來到這一處河邊。
黛玉將手中的書擱下,沉默了片刻,擡眸正要說話,卻見楚珩手邊又擺下一張桌子,其上放了十來個長條的匣子。
黛玉納悶地想著,這是做什麼?看起來應是放了字畫類的卷軸,端王一向隻愛發呆,今兒怎麼帶了字畫來打發時間?
“林姑娘。”楚珩朝她笑了笑,“看看這個。”
端王已經開啟了一個匣子,拿出裡麵的卷軸遞給黛玉。
黛玉滿腹疑惑地接過,不過展開兩寸,她就瞪大了眼睛:“這是王……王右軍的……”
“真跡。”楚珩笑著介麵。
林家曾經世襲列侯,古籍孤本、名家字畫繁多,林如海病逝前將其傳給了黛玉,可這其中卻也隻有兩張王右軍的臨摹帖,並無真跡。
黛玉簡直不能相信:“可是……王右軍的真跡不是早已散軼了嗎?”
楚珩解釋道:“這張字一直藏在宮中,本朝先祖也是從前朝廢帝私庫中尋到的,前幾年生日時,聖上將其賞給了我。”
黛玉恍惚地點點頭:“當真是真跡啊……”
這些都是楚珩命人快馬加鞭從王府取來的,他原本還有一絲心疼,如今瞧見黛玉這樣子,那點兒心疼也就消失無蹤了。
“林姑娘,我將這張字送給你。”楚珩鄭重道,“向你賠禮。”
黛玉一愣:“賠禮?王爺為何要向我賠禮?”
楚珩道:“昨日是我得罪了林姑娘,以至於你一直悶悶不樂,我自然該向林姑娘賠禮。”
昨日……
黛玉張了張嘴,沒想到他也會那麼在意那一瞬間的事,她一時之間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是……”楚珩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到底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對,隻能請林姑娘再挑一副字,我再向林姑娘賠一次罪。”
“隻願林姑娘心懷舒朗。”
於情愛一事,楚珩一竅不通,他隻是憑本心去做,他到底不如黛玉心思細膩,且他們並非心意相通,因此他體味不到黛玉在意的點。
然而,不願意看到黛玉不快,是楚珩發自內心的想法。
楚珩想要看到昨日那樣的笑,在黛玉臉上再次綻放。
黛玉怔了一會兒,她在端王的眼睛裡看到了真誠,他是真心想讓黛玉開懷的。
他們相處的日子不算長,還是被迫綁在一起的,但對於甚少見外人的端王來說,黛玉也許已經算是他的朋友了。
黛玉平心而論,與端王一直以來的相處其實都算不錯,有意無意的,他們也的確知道了對方的許多事,不可避免的更加瞭解對方。
人心不是石頭做的,與人相處著難免就會生出些在意。
黛玉若是全然不在意端王的一言一行,也不會因為他隨口的一句話就牽動起敏感的心絃了。
最初所設想的他做他的端王,我做我的端王妃,互不乾涉,似乎有些行不通了。
黛玉與楚珩,最終或許也會像世間的許多夫妻一般,不好不壞,縱無情愛,日久天長的,總是會生出些在意,這樣的情分,不過是人心尋常罷了。
“我……”黛玉開口時聲音有些澀然,她清清嗓子,再次開口,“我是有些不大高興,倒也與王爺有一二分的關係。”
楚珩見她願意開口,忙道:“請講。”
黛玉笑了笑,道:“隻是想著日後若是有什麼大事小情的,王爺能知會我一聲,再做決定,無論是養一條魚,還是……養彆的什麼。”
楚珩恍然:“原來如此。”
昨日她隻是說喜歡那魚,並沒有說想要占為己有,的確是楚珩出言莽撞了。
楚珩認為自己捋順了邏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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