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絲光亮。
黛玉帶著丫鬟嬤嬤跟隨端王派來的宮人走到山間涼亭時,楚珩正望著遠山出神。
黛玉上前福身:“王爺。”
楚珩隻是擡擡手,眼睛仍看向遠處,心不在焉道:“坐。”
隻見涼亭中的石凳都鋪著羊毛的褥子,坐上絲毫覺不出涼意,黛玉從紫鵑手中拿過書,道:“我打算看書,王爺不介意吧?”
楚珩微微點頭,隻聽黛玉又道:“方纔永康長公主在我那裡。”
“嗯……嗯?”楚珩轉頭看向她,“她是去找你麻煩了麼?”
黛玉奇道:“公主為何要尋我的麻煩?”
楚珩一笑:“她在我這裡素來占不到便宜,想著你是……如今你我這關係,就想在你身上找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王爺這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黛玉笑道,“公主是想跟我做朋友。”
“哦?”楚珩觀她笑容真切,輕笑道,“看起來你們已經是朋友了。”
黛玉笑盈盈道:“公主人很好。”
楚珩笑著補充:“嘴巴不好。”
黛玉一頓,委婉道:“公主性子直率。”
楚珩笑了兩聲,又道:“聖上和太後偏心,對永康總會多些嚴厲挑揀,但也不會虧待她,該護著她的時候,倒不會讓她吃虧,她又心大,不管嘴上說些什麼,從來不往心裡去。”
偏心?
黛玉回憶起那日仁壽宮中的景象,原來如此,正是因為在場眾人都知道聖上與太後偏心楚珩,纔有了那樣奇怪的氛圍。
可還是很奇怪,即便小兒子多病因此多得人憐惜些,更小的女孩兒難道不同樣惹人愛憐嗎?
聖上與太後怎麼偏心到兩個當事人都為此不滿意的程度?
或許因為人心本就是偏的,偏心這種事原本就很難說清楚緣由。
不過,黛玉總算是明白楚珩與永康奇怪的兄妹關係了,母親兄長的偏心他們不能做主,卻不免會影響到他們的關係。
永康心裡難免不忿,就會時不時找些楚珩的“麻煩”,可她又在楚珩那裡占不到便宜。
楚珩這邊呢,黛玉就暫且看不透了,顯而易見,他不是不疼小妹妹,但他又不肯吃虧,似乎也不是為了自己得到這份偏愛就覺得有愧於小妹妹。
黛玉產生了更多的疑問,隻是能不能問出口她還在猶疑,思索片刻,她慢慢道:“王爺,這些話我會囑咐她們不許往外傳。”
紅口白牙的說太後與聖上偏心,怎麼都能被人扣上一頂帽子,這樣的話的確不好外傳,因此黛玉說要管束住自己的下人,是很妥當的。
楚珩點頭,又一本正經道:“以後不能外傳的話隻怕還有,林姑娘,為免麻煩,你可以先給她們定下規矩。”
規矩暫且不說,紫鵑等人已經被嚇到臉色發白了,那可是聖上和太後,就算是國公府的下人,也隻在戲台上見過。
黛玉苦笑道:“我身邊的人膽子都小,請王爺彆嚇唬她們。”
“林姑娘膽子大得很。”楚珩朝她笑了笑,“她們不要緊,你彆被嚇到就行了。”
黛玉揚眉一笑,道:“原來王爺是為了嚇唬我嗎?”
楚珩無辜道:“怎麼可能?林姑娘,我是這種人嗎?”
“王爺是什麼樣的人,我並不瞭解。”黛玉勾唇。
楚珩一愣,旋即啞然失笑:“是……”他看著黛玉狡黠的雙眸,一時失了言語。
方纔他在這裡坐著,隻覺得無論是端王府還是龍華寺均無甚差彆,不過是一樣的無趣。
黛玉走進來,在楚珩黯淡的雙眼中落下一絲光亮。
“王爺?”黛玉疑惑地出聲。
楚珩回過神來,笑道:“你雖不瞭解我,我卻有些瞭解你了,原來林姑娘不隻膽子大,口齒還很伶俐。”
黛玉眨眨眼睛,笑道:“我的確是個牙尖嘴利的人,或許讓王爺失望了。”
“我倒覺得很好,隻是……”楚珩亦眨眨眼睛,並擡手為黛玉倒了杯茶,“希望林姑娘能對我嘴下留情。”
“有王爺的好茶,我的嘴自然被堵上了。”茶香飄入黛玉的鼻間,她微微驚訝,“不過,王爺不是……不吃茶嗎?”
楚珩笑著解釋:“趙慶給你準備的,據說很好,我不慣茶味,是嘗不出來好壞了。”
黛玉淺嘗一口,點頭笑道:“的確是好茶,謝過趙公公。”
趙慶忙躬身陪笑道:“不敢,林姑娘吃著好便是了。”
“聽永康長公主說,王爺是身上不好,太醫不許吃茶,原來王爺本身也不愛這個味道麼。”黛玉將茶杯擱下,似乎單純隻是好奇的看向楚珩。
楚珩轉著茶杯道:“小時候是太醫囑咐,太後也盯得緊,後來我偷偷嘗過,著實不喜歡,隻好不吃了。”
黛玉聽著這話,心道,端王這話聽起來很是遺憾,好像吃茶能讓自己少活幾年是挺好的一件事。
久病纏身,身上的病痛無從緩解,所以才生無可戀嗎?所以連母親兄長都不是牽絆嗎?
黛玉也是多病之身,又是個喜散不喜聚的性子,但對於活著,她卻是有期盼的。
端王是如何養成這樣一個性情的?
黛玉想著,輕聲道:“太後心疼王爺,先父當年也曾殷殷叮囑過我惜福養身之事。”
“林姑孃的父親是真心疼愛你。”楚珩悠悠道。
太後並非真心疼愛端王麼?可前頭他還說了聖上與太後偏心於他的話,難道,端王的意思是,聖上與太後的確偏心,但他們的偏心並非源於真正的疼愛,而是另有緣由。
這個緣由造成了端王的性情。
黛玉望著端王的側臉,今日她的收獲已經足夠多了,在龍華寺的日子不過剛剛開始,循序漸進罷。
“王爺……”黛玉將她拿來的書展開,“請恕我暫且失陪。”
楚珩頷首。
夏日的山間並非靜謐無聲,而是時時有鳥蟲鳴叫,更遠處飄著雲霧,嫋嫋渺渺,令人心曠神怡。
黛玉漸漸看書入了神,直到廟中的暮鼓響起,她恍然回神,擡起頭來,卻見楚珩仍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王爺,太後遣人來請。”趙慶瞧見走近的身影,回稟道。
楚珩轉過頭,他似乎沒反應過來趙慶的話,片刻後方道:“嗯……”
紫鵑將黛玉手中的書接過去,扶著姑孃的手起身,雪雁上前為黛玉理了理衣裳。
黛玉道:“王爺,我要先回去更衣。”
楚珩下意識仰頭看她,卻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哈欠,他忙將頭側過去並擡手掩住唇:“啊……”
黛玉忍俊不禁,握緊了帕子,生怕自己笑出聲來:“哈……唔。”
楚珩拭去眼角生理性的淚水,麵無表情道:“你去罷。”
黛玉瞧見端王的耳朵泛起紅意,這樣的窘態讓她麵上的笑容不由更大,黛玉輕咳一聲,道:“我去了。”
看著黛玉遠去的背影,楚珩喃喃道:“我跟她大約是八字不合。”
趙慶聽見,便道:“王爺,平一大師說,你與林姑娘八字相和,乃是天作之合。”
楚珩:“……”
楚珩頂了頂腮:“你提醒我了,我還沒找老和尚呢。”
“呃……”趙慶小心地提醒,“王爺,平一大師……他如今備受聖上和太後看重,您千萬不能對他無禮啊。”
“嗯。”楚珩隨口應道。
趙慶憂心忡忡。
……
黛玉曾跟隨賈母往道觀寺廟去參拜過,但這樣晨鐘暮鼓的誦經還是頭一次,聽著外頭大殿中的佛音,彷彿真有讓人心神寧靜的能力。
黛玉微微闔眸,默誦著經文。
再次睜開眼時,已是廟中的晚課結束,黛玉撫了撫胸口,感覺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
去將手中的佛經放下時,正巧碰上端王也走過來,黛玉想到之前的趣事,輕輕一笑。
俯身放下佛經時,黛玉聽到了微小的“嘎吱”一聲,她一頓,擡眸看向端王,隻見他腮邊略微有些鼓起。
黛玉:“……”
端王竟然在誦經時吃糖!
楚珩察覺被黛玉發現後,倒是不以為杵,跟衝著黛玉打哈欠時他的表現判若兩人。
楚珩眉眼彎彎地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很大方地悄聲問道:“給你一顆?”
黛玉嘴角抽了抽:“……多謝,不必。”
楚珩惋惜道:“行吧……很甜。”
黛玉:“……”
她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太後正與平一大師說話,暫且注意不到這邊,忙欠身示意後,小步離開了端王身邊。
楚珩理理袖子,無辜地歪頭笑笑。
黛玉剛剛站好,就聽太後溫聲道:“珩兒,過來,隨平一大師為佛祖敬香。”
楚珩傾身應道:“是。”
語聲清晰,不像是嘴裡正吃著糖。
黛玉不禁聯想到,這會兒佛門誦經端王都能偷吃糖,年終祭祀想必他也不會沒有小動作。
姑且不論彆的,隻是這麼看來,端王倒也不是那麼無趣的人。
敬香後,太後還要跟平一大師一起用齋飯,楚珩和黛玉少不得要跟著。
楚珩想,早知道就跟永康一樣裝病了。
隻是,永康也逃不了太久,當天晚上太後就令她明日跟著去誦經,永康怏怏應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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