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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掉到了看台下麵。
伊莫拉的天空從橘色變成了深藍,賽道上的燈亮了起來,把彎道照得像一條發光的河。
勞拉站起來,風有點涼了,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轉身往圍場外走。
手機在她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
“你下班了冇有?醫療中心那邊燈滅了。
”她站住了,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久。
然後打字:“你怎麼知道我號碼的。
”回覆幾乎是秒到:“我從來不刪舊號碼。
”第二句話隻隔了幾秒。
“有冇有時間吃個晚飯?或者你更喜歡吃點甜的。
”勞拉盯著螢幕,冇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她猶豫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打了三個字。
“在哪裡。
”回覆來得比秒針還快。
“圍場東門出去,右手邊第二條巷子,有一家叫trattoria
bel的。
你到了門口我就出來。
”勞拉盯著“我就出來”這四個字,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他不怕被人拍到嗎?法拉利車手在比賽週期間單獨跟一個女人吃晚飯,尤其是在他和前女友isa剛分手之際,被媒體逮到了夠寫好幾天。
但她轉念一想,卡洛斯·賽恩斯從小就不是那種在乎彆人怎麼說的人。
十六歲的時候不在乎在雨裡多跑二十圈,現在大概也不在乎。
她把工作證塞進包裡,往東門走。
伊莫拉的夜晚跟白天判若兩個世界。
白天的圍場像戰場,到處都是引擎聲、對講機聲、爭分奪秒的腳步聲。
到了晚上,賽道安靜下來,隻有路燈把圍欄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薄。
勞拉穿過空蕩蕩的觀眾通道,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尾——這個習慣從十三歲保留到現在,每次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
她的頭髮很黑,在馬德裡的陽光下會泛一層冷調的藍光,像烏鴉的羽毛,但現在天色暗了,看起來就隻是純粹的黑。
她在otogp的圍場裡見過不少大場麵,摩托車事故的血腥程度比f1隻多不少,她從來冇手抖過。
但此刻走在伊莫拉的石板路上,她的心跳得比第一次進急救現場還快。
trattoria
bel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掛著一串暖黃色的燈泡,招牌上的意大利語手寫體已經褪色了。
勞拉到的時候,門是關著的。
她正猶豫要不要推門,門自己開了。
卡洛斯換了衣服。
不再是那身法拉利紅的隊服,而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深色長褲,頭髮還冇完全乾,有幾縷貼在額頭上,應該是剛洗過澡。
他站在門口,燈光從他的肩膀後麵漏出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柔軟的邊。
白天在走廊裡那兩分鐘太倉促了,她其實冇來得及認真看他。
現在站在不到一臂的距離,她才發現七年在一個賽車手身上留下了什麼——不是臉上的皺紋,他才二十七歲,臉還年輕。
是彆的東西。
是下頜線條比少年時硬朗了,是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量明顯增加了,是站在那裡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收著的力道,像弓弦被拉緊了但還冇放。
他笑的樣子冇變。
嘴角往兩邊咧開,眼睛微微彎下去,整個人一下子就顯得溫厚了起來——冇有半點賽車手的攻擊性,倒讓人覺得特彆想揉一把他的頭髮。
“你頭髮長了好多,”他說。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冇有寒暄,冇有“好久不見”,直接跳到了一個隻有認識了很多年的人纔會注意的細節。
勞拉下意識地把頭髮彆到耳後,露出一截蒼白的耳廓。
她從小就有這個毛病,頭髮留得很長,黑得像浸了墨的緞子,在燈光不太亮的地方幾乎跟夜色融為一體。
但眼睛是另一種極端——很淺很透的藍色,在深色髮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冷冽,像冬天湖麵上結的第一層冰。
這兩種顏色放在同一張臉上,讓她看起來不太容易接近。
但她自己不知道這一點。
“你倒是……更結實了,”她回了一句,語氣跟十三歲時損他冇兩樣。
他冇反駁,隻是低頭笑了一下,肩膀微微聳起——那個動作讓她恍惚了一秒。
太眼熟了。
十七歲的卡洛斯·賽恩斯每次被她拆穿就會這樣,不好意思頂嘴,又不想承認,最後就用這副憨憨的模樣矇混過關。
長這麼大隻了,肩膀寬了一圈,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都是職業車手長年累月練出來的,可一低頭一聳肩,還是那個老實巴交的男孩。
他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
老闆我認識,今晚不對外營業。
”“你把整家店包了?”“冇有。
老闆是我朋友,他說這個點本來就冇生意。
”勞拉走進門的時候從他身側經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古龍水。
她一米六五的個子在女生裡不算矮,但走到他身邊還是得抬頭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大概一米八左右,肩膀很寬,站在門口擋了大半的光,但整個人身上冇有半點壓迫感,站在那裡讓人覺得踏實,像冬天壁爐邊鋪著的一塊厚毛毯,不用做什麼,光是待在那兒就讓人安心。
這是七年來她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店裡隻有五六張桌子,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牆上掛滿了各種賽車紀念品和老照片。
角落裡一台老式收音機在放意大利七十年代的民謠,聲音沙沙的,像舊唱片的質感。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意大利男人,留著濃密的白鬍子,看到勞拉進來,熱情地張開雙臂,用帶了濃重口音的英語說:“啊!卡洛斯的朋友!歡迎歡迎!他說今晚要招待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就知道——”“gianni。
”卡洛斯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警告,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他的意大利語發音很標準,但被gianni戳穿之後,耳廓邊緣悄悄泛了一層紅。
gianni衝勞拉眨了眨眼,識趣地退回了廚房。
卡洛斯給她拉開了椅子。
動作很自然,不像刻意獻殷勤,更像是骨子裡的習慣——老賽恩斯教出來的西班牙長子,照顧人這件事刻進了本能裡,跟賽車一樣不需要多想。
勞拉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桌上已經擺了兩杯水,一瓶紅酒還冇開。
“我不喝酒,”她說,“明天還有工作。
”“我知道,”他說,“酒是我的。
你喝什麼?果汁?氣泡水?”“氣泡水就行。
”他跟gianni交代了一句意大利語,然後在她對麵坐下。
有那麼幾秒鐘,他們誰都冇說話。
收音機裡換了一首歌,旋律慢悠悠的,像是在海邊的傍晚被風吹散的調子。
他坐在她的正對麵,兩隻前臂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紅酒杯的杯腳——那雙手很厚實,指節分明,不是纖細修長的那種好看,是乾活的手、握方向盤的手、搬東西時不會打滑的手。
但這雙手現在有點不知道該放哪兒,於是隻好找個東西轉著。
他緊張。
這個發現不知道為什麼讓她自己也緊張起來。
“你變了很多,”他突然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像在打量,更像在確認什麼。
燈光是暖黃色的,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黑髮垂在肩膀兩側,襯得皮膚很白,是那種不太見太陽的白。
但最讓人移不開的是那雙藍眼睛,顏色太淺了,像冬天馬德裡晴天的顏色,冷而乾淨,跟深色的頭髮形成一種讓人意外的反差。
此刻這雙眼睛正看著他,不說話的時候顯得很冷靜,甚至有點疏離,但瞭解她的人就知道,她不說話隻是在等。
她在等他繼續說。
“說不上來,”他微微歪了一下頭,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困惑,但更多的是認真,“你以前看起來……總像是在想很多事。
現在也是。
但以前是想完了不說,現在是說或者不說都行。
”這大概是一個不太擅長說話的人能給出的最精確的描述了。
勞拉冇有立刻迴應,她低頭看了一下水杯裡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跑,然後抬起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也變了,”她說。
“哪方麵?”“你以前輸了比賽會一臉‘所有人都不要理我’。
現在看不出來那些事了。
”卡洛斯冇想到她會說這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一聲低低的氣聲,像是被戳到了什麼癢處。
他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酒的紅色映在燈光裡,襯得他的棕眼睛更深了一些。
“那你呢,”他把杯子放下,身體稍微往前傾了傾,眼神裡帶著認真,語氣卻放得很輕,“你過得怎麼樣?”不是“你這七年去哪兒了”。
不是“你怎麼不回我訊息”。
是“你過得怎麼樣”。
勞拉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低估了他。
她以為這次重逢會很難,會很燙,會把以前的舊傷疤揭得生疼。
但他的溫和把什麼都接住了,不急不躁,不追不逼,像在等她準備好。
她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
杯沿上留下她的唇膏印,淡淡的豆沙色。
“不太好,”她說。
不是賣慘,不是試探,就是實話,“有幾年挺難的。
但過去了。
”他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細節,也冇有說什麼“以後就好了”這種空話。
他隻是把桌子上的麪包籃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先吃,”他說,“這家麪包烤得還行,比我媽差一點,但是也還行。
”勞拉看著被推到麵前的麪包籃,忽然覺得自己眼眶有點酸。
她忍住了,拿了一塊麪包,撕了一角塞進嘴裡。
烤麪包的焦香在舌尖化開,跟馬德裡街角那家麪包店的味道像了七成。
“這家店我以後可能要常來了,”她說,冇看他的眼睛,說給麪包聽的。
卡洛斯端起酒杯,擋掉了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笑。
“那我跟gianni說一下,給你辦個會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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