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餘燼 第4章

第4章 歸家------------------------------------------，原本想跟上他一同回家，魂魄卻像被無形的線捆在那片蘆葦蕩裡，寸步難行。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少日夜，直至今日，束縛才驟然消散，他終於重獲自由。，他仍飄在那座荒墳旁，恰好看見佟家儒緩步走來。，卻比前些日子枯槁絕望的模樣好了些許。他蹲在墳前，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土堆，聲音輕緩，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也帶著揚眉吐氣的釋然：“東村，日本戰敗了，他們投降了……是我們贏了。”，心頭翻湧的複雜遠勝於震驚。，佟家儒幾乎日日都來墳前與他說話，軍中潰敗、民心儘失、帝國節節敗退的訊息，他早已斷斷續續聽了不少。可當這結局被佟家儒親口說破，他曾經奉為信仰的一切，竟被這三言兩語敲得支離破碎，轟然崩塌。，南京來的同僚曾帶著一疊照片向他炫耀，照片上是滿目瘡痍的城池、流離失所的百姓、橫屍遍野的街巷。那時他雖心頭一緊，卻仍用軍人的天職麻痹自己——戰爭總會有人犧牲，一切都是為了帝國的榮譽。，看著他為了保護學生、守護無辜之人拚儘全力，看著他在強權與陰謀裡不肯低頭的模樣，那根紮在心底的刺便越來越痛。每一次下達殘忍的命令，每一次目睹無辜者慘死，那根刺都狠狠紮進心臟，提醒著他雙手沾染的鮮血、腳下踐踏的河山、所作所為的罪孽。，如今看來荒唐至極。，曾經的豪言壯語，如今隻化作狠狠扇在自己臉上的耳光。直到此刻，東村才真正清醒——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不是因為戰敗，而是因為侵略本身便沾滿罪惡；不是因為幡然醒悟，而是見過太多苦難，受過佟家儒太多潛移默化的撼動，連死後的魂魄都生出了對生命的憐憫。，終於被自己狠狠拔了出來，血淋淋地落在地上，再也冇有插回去的可能。，回了那個熟悉的小院。，隻是看了看。如今亂世剛定，百廢待興，他現在要去學堂給孩子們教書了。。他實在分身乏術，無力照看兩個孩子。，東村推門而入。，與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時分毫不差。桌椅擺放依舊，窗台上的舊花盆還在，連空氣中淡淡的墨香，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東村像這個家真正的另一個主人，肆無忌憚地在屋裡環視，心底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走進廚房，他一眼就看見那個曾經裝著壽司的飯盒，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擦拭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分明被主人細心珍藏著。

他腳步微頓，繼而走進佟家儒的臥室。

床頭櫃上，那塊他贈予的手錶靜靜躺著，錶盤鋥亮，錶帶完好，顯然時常被打理。手錶下麵，還牢牢壓著一張照片。

東村心頭一緊，伸手輕輕拿起。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早已磨得毛糙，連背景裡盛開的櫻花都模糊不清，唯有上麵的人清晰依舊。那是他早年從軍營歸鄉時拍的，一身深藍色和服，手中握著一隻竹笛，立在自家庭院的櫻花樹下。神情冷硬嚴肅，眼神銳利如冰，看向鏡頭的目光，如同在審視一個將死之人。

這張照片，是他當年醉酒那夜，悄悄塞在佟家儒枕頭下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

而此刻，照片被反覆摩挲的痕跡顯而易見，顯然被佟家儒無數次拿起、放下，偷偷凝望。

東村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輕，卻裹著絕望、無奈、癲狂與蝕骨的酸澀。他守著家國立場，說著一刀兩斷的狠話，推開他，遠離他，裝作對一切都毫不在意，可背地裡，卻把他留下的所有東西都視若珍寶，連一張不起眼的照片都貼身珍藏。

佟家儒，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捧著照片，怔怔站在床邊，看得入了神。魂魄輕飄飄的，卻像被什麼沉甸甸地壓住，連呼吸都帶著疼。他一遍遍看著照片上的自己，又想象著佟家儒獨自坐在這屋裡，悄悄撫摸照片的模樣，心口的情緒翻湧得幾乎要將他撕碎。

立場、身份、仇恨、家國……這些曾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大山，如今帝國已敗，硝煙散儘，似乎都該煙消雲散了。

他甚至開始荒唐地想，或許他們可以就這樣，安安靜靜守著這個小院，他不再是那個狠厲的特高課課長，他也不再是處處被算計的教書先生，往後的日子，平平淡淡就好。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院門被輕輕推開。

佟家儒回來了。

東村下意識隱在床邊，冇有出聲。他想看看，冇有旁人的時候，佟家儒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可眼前的一幕，瞬間讓他渾身冰冷，血液幾乎凝固。

佟家儒進門後，冇有點燈，隻是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緩緩走到桌前坐下。他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先是靜靜坐了片刻，像是在與這個世界無聲告彆，隨後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瓷瓶。

東村的魂魄猛地一顫。

他認得那東西，也認得那決絕的眼神。

佟家儒打算自殺。

戰爭贏了，仇人儘除，孩子安置妥當，一切都塵埃落定，他卻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東村想衝上去，想打翻那瓷瓶，想抓住他的手，想嘶吼著讓他停下。可他隻是一縷魂魄，冇有實體，冇有溫度，碰不到任何東西，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佟家儒平靜地拔開瓶塞，冇有絲毫猶豫，仰頭將瓶中藥液一飲而儘。

苦澀的藥味彷彿飄到了東村鼻尖，他眼睜睜看著佟家儒臉色一點點發白，身體微微顫抖，卻依舊維持著端坐的姿勢，眼底冇有恐懼，隻有解脫。

那些未說出口的心意，那些糾纏半生的拉扯，那些家國與私情的煎熬，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夜，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

東村，我們回家了。

佟家儒想著，緩緩閉上眼，身體輕輕一歪，倒在了桌旁。

小院重歸寂靜。

東村僵在原地，魂魄劇烈地顫抖，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他終於徹底明白，家國立場帶給他的從不是榮譽，而是永失所愛的悔恨；戰爭帶給他的從不是輝煌，而是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死在麵前，卻無能為力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