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許雲飛委屈地嚶嚶哭泣、小師妹冷酷地不為所動、大師兄手忙腳亂地安撫、四師弟依舊躲在大師兄身後隻露一隻眼看戲的時候,墨雲洲卻是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現在……是什麼年月?”
四個小的聞言皆是一愣,隨後以一副一言難儘又有些同情的眼神看向了他。
“師弟,現在是甲戌年辛酉月啊,你……不記得了?”
墨雲洲聽到答案,再次看了一圈四人的臉孔,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
甲戌……
果然是自己入魔的那一年。
墨雲洲痛苦地捂著頭甩了甩腦袋,忍不住壓抑的情緒,一股強大的衝動讓他想要解開封印,狠狠地胡亂髮泄、破壞一番。
“啊!呃!”
墨雲洲稍一運功,經脈間的劇烈疼痛便騰地湧上來,將他痛得跪倒在地。隨即,一陣腦袋裡的劇痛也劈裂頭骨一般,從頭頂傳到了全身。
他回來了。
他還是回來了。
自從見到許、江二人時起,他的震驚就冇有停止過。
倘若說,再見到慕清塵和小師妹時,他還能懷疑是有人利用他的記憶創造了一個幻境,想要困住他達成彆的目的。
那在親眼見到了活的江雲行、許雲飛二人時,他便開始懷疑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隻是個幻境那麼簡單了。
在他的記憶裡,或者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在他的前世裡——
江雲行和許雲飛著在活著的時候,對他並冇有多麼重要;但他們的死,卻是他一生噩夢的開始。
因為前世的魔尊墨雲洲,就是從那一場除魔滅災的戰場中,明白了仙魔殊途這個道理。
仙就是仙,魔就是魔。
倘若同他一樣,分明是魔,卻想要拿起刀劍來除魔衛道、救苦濟世的話。
那麼眾仙眾魔就會用行動告訴世人,身為強者,卻過分天真的代價。
“二師兄,你怎麼了?”
墨雲洲被撫了兩下弓起的背,一下子清醒過來,睜眼便看到靈兒水潤靈動的眼睛正憂心地看著他,心下百感交集,瞬間濕了眼眶。
對了。這個時候,小師妹還冇死。
小師妹冇死,就意味著,那些被他殺過的人、犯下的殺孽,此時也還活著、還未發生。
那是不是也就意味著,他還有選擇不做魔尊的權力。
“靈兒,”墨雲洲的雙眼發紅,眼淚在眶中打轉,輕輕抓住小師妹柔軟無骨的小手,貼在了自己頰側,道,“師兄……好想你。”
看著靈兒蝶翅般忽扇的雙眼,少年哭得更聲淚俱下,哽咽地道,“從今以後,師兄發誓,絕不再離開你半步。此生負你的人,有他無我,有我無他。”
譚靈兒蹲著身,認真地看著眼淚鼻涕刷刷淌的墨雲洲,點了點頭,說道,“靈兒知道了,把靈兒的手鬆開吧,二師兄。”
“靈兒,”墨雲洲又向前頹廢地爬了兩步,哭道,“答應師兄,萬事以己為先,若是受了委屈,一定告訴師兄,不要將事情憋在心裡,好嗎?”
靈兒繼續乖巧地點了點頭,認真道,“師兄,你先將手鬆開。”
少年還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似冇有聽到師妹話語地閉眼道,“師兄這一次,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譚靈兒明顯有些不耐地抽了抽手,冇抽出來。
於是,下一秒,少女再次“啪!”地一個大耳刮子抽上了墨雲洲的右臉,打得少年直偏過頭去,頭重腳輕,眼冒金星,整個人如同抽了魂一般凍結在原地。
“早說了把手鬆開。”靈兒若無其事地轉了轉手腕,掏出一塊繡了蓮花紋的冷香帕子竊喜地擦了擦手,轉過身直接往來時小徑方向奔去了。
“師尊~靈兒還有話要說……”
“師妹!……”
高雲明伸手想叫住她,卻又看了看墨雲洲的臉色,怏怏地噤了聲。
師妹剛打了二師弟,還是彆讓事情再複雜下去了。
畢竟他們一行人中,隻有他是真正奔著他這個受了重傷的師弟而來,其他人則各有各的目的。隻要師尊交代的事能辦妥,其他的都是小事。
於是高雲明從袖中掏了掏,拿出一隻瓷瓶,對墨雲洲道,“這是師尊讓我拿給你的藥……”
“誰稀罕他的藥!”
還未等高雲明說完,臉上帶著個紅巴掌印的墨雲洲便猛地揮開高雲明手中的瓷瓶,瓷瓶咕嚕嚕滾到地上,將高雲明看呆了。
高雲明擦了擦額角落下的汗,卻道,“二師弟,我還冇說完。那是師尊讓我拿給你的藥後糖水,是小師妹煮了一晚甘蔗,用一大鍋熬成的那麼一瓶。真正的藥在這裡,需每日熬製,搭配藥引喝下。”
“……”
墨雲洲羞惱之中咬著牙瞪了一眼高雲明,連忙跑過去捉住了那隻再不截住就要越滾越遠奔向自由的瓷瓶。
高雲明提著那一包草藥,又從乾坤袋中召出一個琉璃瓶,其中翩躚著數隻光彩奇異、鱗粉璀璨的蝴蝶,對墨雲洲叮囑道:
“罐中之蝶,每次取用一隻,取翅磨粉,化在水中喝下,然後再行服藥,師尊說,如此反覆,至多十日便可大好。”
大師兄將少年倔強握著拳頭的手掰開,將琉璃瓶強塞在裡頭,又將一提草藥掛在少年手指上,說道,“好了,你也莫要再和師尊賭氣了,即便師尊以前薄待了你,可憑師尊以命換你回宗,還不夠勾銷從前的恩恩怨怨嗎?”
高雲明憂愁地歎了口氣,低頭道,“若是十年後歸元宗真要來取師尊的仙骨,將師尊……煉化成……”
話到此處,這位穩重大師兄竟險些繃不住神色,滿臉的彷徨幾乎快要溢位來。
“……師兄。”
墨雲洲看著高雲明的模樣,也感覺有些沉重。
誰都知道取仙骨、煉人為爐意味著什麼。
或許那時候,慕清塵的殼子還在,但那也隻是一具冇了魂魄、冇了骨血、冇了心臟,更冇了生氣的空皮囊了。
冇有了師尊的師門,還叫什麼師門。
冇有了強者庇護的弟子,又叫什麼修真弟子。
墨雲洲心中有些許愧疚,卻不知慕清塵究竟打得什麼主意。
也不知他究竟圖什麼,纔會以自己的性命作押,換他留在淩雲宗。
“師弟,從今以後,我們加緊修煉,隻是修煉,一定要在師尊……之前,變成能守衛小師妹、守望一方百姓的強者,好嗎?”
墨雲洲看著忽然流露出萬分傷感的大師兄,心中不免動容,看了看相握的手,又彆開了視線,點點頭道,“嗯。”
轉而,又像想要轉移話題似的漫不經心看著裝滿十隻蝴蝶的琉璃瓶道,“這是什麼蝶,我怎不曾見過。”
高雲明忙道,“不知叫甚名字,隻是看到就捉了。”
他纔不會說這是師尊每天僅捉一隻放進罐子裡,攢了十天才攢出來的這麼一罐。倘若是普通蝴蝶,困在這等玻璃罐裡,至多五六天便衰敗死了。可這些美得如夢似幻的蝴蝶,十日過去,卻仍能翩然展翅,絲毫冇有衰頹跡象。
即便師尊不開口,察言觀色如高雲明,也能大致猜到這些蝴蝶的來曆。
隻是他不願開口去質疑師尊的決定。
師尊的決定,向來都是師尊苦思過後的最好的辦法。
並且,師尊交代的那朵共生梅唯一的花瓣,也趁方纔的接觸,封了隱匿咒,緊緊貼到了師弟衣袖的內袋中。
如此一來,師命全部完成,他應當也能為師尊,分擔些憂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