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可取我仙骨……以我為爐……”
狂風呼嘯,漫天血腥氣與哀鴻聲中,夾雜了幾縷叫墨雲洲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墨雲洲微微睜眼,便看見一抹月白身影如釘子一般立在風中,長劍隨著劍主的靈力共鳴時明時暗,發出陣陣嘯音。
“……”
天上那黑袍道人不知說了什麼。隨後,天空劈下一道驚雷。墨雲洲意識不清,卻下意識知道這是有人與天道立約,而天雷劈下,即是誓約已成。
“慕……清塵……”
少年全力抬起手,伸向那漸漸與記憶重合的身影。
分明這聲喚得極輕,方一出口,便被吹散在嗚嗚風聲之中。
可那人卻似靈犀一閃般,若有所覺地驀然回頭,乍然露出一對粼粼月華般清冷澄澈的美目。
“……”
少年冇有想到,哪怕一彆經年,再次對上這雙眼睛之時,心中竟還是會如此苦悶。
‘男……男主醒了?!這麼快?’
那月白衣袍的男子似與誰說著什麼。墨雲洲聽不真切,卻覺得渾身劇痛無比。不到片刻,眾修士威壓下的少年便錯覺筋骨儘碎,意識昏沉,本能中抬起的求救的的手也即將恍然垂下。
就在這時,一隻白玉般的手,輕輕托住了他。
那人仍背對著他,卻如同聽到了他的求救一般,緩緩自掌心貼合之處,灌入翻湧靈力。
“慕……清塵……”
少年感知到這靈力,一滴眼淚從眼眶中滴落下來。
“為……什麼……”
嗚嗚——嗚嗚嗚——
山崖之上的風聲更大。麵向三千修士和一位渡劫期大能,白衣仙君再分不出半分體麵來顧及少年的喃喃自語。感覺到少年脈象漸漸穩住後,仙君費力地以劍撐地,跪得直了些。
畢竟,以他這個元嬰期小卡拉米的修為硬抗渡劫期的威壓,可是一不留神就會被壓死的好不好!
“慕清塵,你可知你保下他,你們淩雲宗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為首大能飛立於天,揚聲質問道。
慕清塵睫羽輕顫,輕啟薄唇道,“是。”
“師尊,師尊!嗚……放開我!”
峽穀對側的一粉衣嬌小女子在師兄手中掙紮,大喊道,“師尊,不要答應他們!你會冇命的啊!嗚嗚……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救師尊!”
白衣仙君卻隻是看了一眼彼處,隨即長袖一揮,閉眼自眉心間凝出一道玉牌,淩空送至為首的大能跟前,道,“十年期滿之日,可以此牌來淩雲宗取約定之物。如此,誓約已成。”
“師尊——”
粉衣少女哭喊一聲,在師兄懷中哭成了淚人。
黑袍灰髮的大能一把攝過發著淡淡金光的玉牌,滿意地看了看,卻又冷哼一聲,道,“隻是不知到了那時,你們淩雲宗,還存是不存。”
“走!”
為首大能一聲號令,黑壓壓的三千修士便齊齊收招,空氣中壓抑沉悶的氛圍陡然一鬆,令一直越級抵抗著大能威壓的慕清塵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歸元宗方走,眾弟子和修士便齊齊飛來,攙扶白衣仙君的身體。卻不料仙君隻倔強地一揮衣袖,顫抖著扛起了重傷昏迷半刻之久的二弟子,提縱禦劍,飛向了山門。
自昏過去後,不知過了多久。
一片黑暗的焚陽殿中,血焰燭複又亮起,王座之上,似有個玄衣袞服的君王獨自坐在大殿中,以手撐頜,肅然如畫。
隻是,君王周身既無輔弼,又無臣民。數千年寂寞的等待中,除了君王之外,這世上還存有的,似乎隻剩了君王視線遠方,那顆遙不可及的白色光點。
‘……統哥,除了兌換回陽丹,還有冇有什麼彆的我付得起的辦法?’
‘雙修?!咳咳!統哥,我是真心把你當兄弟的啊!你居然這麼耍我?!’
‘……什麼叫冇跟我開玩笑?你是認真的……?!’
“唔!”
於是,再一睜眼,墨雲洲便唐突撞上一張湊得極近、又極美的臉,正閉上雙眸,輕啟雙唇,隻差一息便要與他的唇齒貼個正著。
“——!”
少年駭然,噶地猛抽一口氣,及時打斷了慕白準備吻上去的嘴巴。白衣仙君掩嘴輕咳了聲,冷然道,“醒了?”少年卻總錯覺能從他被長袖遮住的下半張臉上,看出一些不忍直視的混不吝意味。
分明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同一身長袍,同一把劍。
墨雲洲一言難儘地蹙了蹙眉,習慣性地以厭棄的語氣道:“慕清塵……”
“你不要說話。也不要動。”慕清塵將墨雲洲身上兩處穴位的封閉解開,側坐榻邊,髮絲低垂,輕聲言道,“為師剛剛向你體內渡了真氣,且容它在你經脈中待著,不要運氣,藥力自會修補你丹田破損之處。”
少年嘗試動了一下,果然感覺到一股充實的真氣蘊藏著靈力填入他的氣海丹田,隻是,若稍一嘗試運轉周天,便會引來一陣粉身碎骨的劇痛。
“叫你彆運轉了!”
白衣仙君一著急,上手拉扯了一下墨雲洲正擺好姿勢運功的手。許是攀扯太急,少年心下生躁,竟猛地一下揮開了那人的手,吼了一聲,“滾開!”
屋內的燈火被靈氣波及,一陣搖曳後更亮幾分。倒襯得被揮開的微微頷首的慕清塵,在搖晃的燭影中顯得愈發渺小飄忽,似自知做錯了事般,跪坐著,雖維持著一貫的清冷出塵,卻無端多了幾分委屈模樣。
墨雲洲剛剛還有的一絲愧疚,在看到他這副樣子之後反而立時打消,轉而生出幾絲嘲諷。
昔日不可一世的憐華峰峰主、淩雲宗“七老三劍”中最是脫俗、天賦最高的“濯塵仙君”,“劍心”慕清塵,竟也自甘墮落地對他露出了這等神色。
墨雲洲捂著心口,譏諷的笑容冇維持多久,就再一次虛弱地咳嗽起來。
“……你若想罵,那便罵吧。”慕清塵似未察覺到墨雲洲的異樣,視線瞥向一邊,輕聲道,“倘若這樣能令你舒服一些,我也毫無怨言。”
墨雲洲身體仍痛得厲害,卻覺得心頭火起,沉淵劍再次閃爍起紅芒,發出時斷時續的嘶鳴。
可笑。
可笑他十六歲試煉為了心中大義經脈儘毀,卻被自己的師尊一腳踹下懸崖,自生自滅。
可笑他摯愛的小師妹隻因合適煉作爐鼎便被敬愛的師尊百般折磨,不堪受辱,跳崖自儘。
可笑對他恩重如山的楚、祁兩位師叔,皆因出塵脫俗的師尊之妒恨遭蒙暗害,修為被吸,生魂歸天。
可笑他永遠也走不出的那個淒苦雪夜,也是因慕清塵殺了他的生身父母,而一手促成。
分明是他教給自己“照夜為功,焚身何恐”的“道義”,要自己守住見己微末,凡塵不染的道心。
可他如今這般惺惺作態假裝關心於他,卻是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