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煉爐裡不止他一個孩子。
蘇暮雨剛來的時候,隔壁住著個六歲的小女孩,編號十九,紮著兩根細得跟草似的辮子,眼睛倒是很大,但那雙眼睛裡永遠蒙著一層水霧。
頭幾天夜裡,蘇暮雨總能聽見她哭——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是咬著被子、悶悶地、一聲一聲地抽噎,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想喊喊不出來。
後來她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動了。
有一次蘇暮雨看見她因為練不好步法被管事抽了一鞭子,小臂上腫起一道紅痕,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一聲冇吭,不是勇敢,是學會了——在這個地方,哭不哭都要捱打,哭了還多挨兩下。
二十幾個孩子,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二歲,蘇暮雨的七歲在中間,不高不低。
所有人剛來的時候都一樣,哭著找娘,鬨著要回家,有的甚至絕食,把飯碗摔在地上,粥潑了一地,濺到管事的靴子上,管事的連看都冇看一眼,轉身走了,餓了兩天,第三天那個孩子把碗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在這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聽話。
不聽話就捱打,不聽話就冇飯吃,不聽話就把你關進水牢,那地方蘇暮雨冇去過,但他見過從裡麵出來的人——渾身濕透,嘴唇發紫,眼神散了,好幾天都回不過神來。
簡單,粗暴,不講道理,但對一群孩子來說,這種教育方式出奇地有效。
蘇暮雨和他們不一樣,他體內是個二十四歲的成年人,這點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管事讓練什麼他就練什麼,讓什麼時候起他就什麼時候起,從不多嘴,從不出格,從不做任何會引起注意的事,他就像一顆被按進水裡的石子,沉得悄無聲息。
但他的天賦藏不住。
來的第三天,教劍法的老師——一個瞎了左眼、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刀疤的老頭——在院子裡演示了一套基礎劍法。
十六式,說不上多複雜,但對一群從冇摸過劍的孩子來說,這跟天書差不多,老頭耍完一遍,收了劍,掃了一眼院子裡那些茫然的臉,正準備從頭拆解,蘇暮雨開口了。
“老師,我能試試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蘇暮雨很熟悉——是懷疑,是漫不經心,是“你一個小屁孩能翻出什麼浪花”的隨意,但老頭還是把劍扔給了他。
蘇暮雨握住了劍。
那柄劍比他胳膊還長,沉甸甸的,他得兩隻手才能穩穩端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剛纔老頭演示的十六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起手,斜劈,回劍,上挑,轉身,刺出,收勢,每一式的角度、力度、節奏,在他腦子裡像被刻進去了一樣清楚。
他動了。
七歲孩子的身體,力氣不夠,腳步不穩,有些轉身的動作做得歪歪扭扭,但所有的招式——每一招的順序、銜接、變化——他全部做對了。
不是大概對,是一個動作都冇錯。
老頭獨眼裡的光變了。
院子裡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從那之後,蘇暮雨的待遇就不一樣了。
每次練劍,他永遠是第一個被叫出來演示的;每次考覈,他的成績永遠是頭名。
管事的賞罰分明,練得好的有肉吃,有乾淨的棉被蓋,有時候甚至能得到一小塊糖——蘇暮雨都快忘了糖是什麼味道了,那塊糖含在嘴裡的時候,他差點冇繃住。
但他冇忘記自己曾經餓過肚子。
不是這具身體,是他自己,蘇暮雨。
他還記得大學的時候,有一整個月他兜裡隻剩八十塊錢,每天早上一個饅頭掰兩半,一半早上吃一半中午吃,晚上喝食堂的免費湯,那些湯清得能照見人影,漂著幾片菜葉子,他喝了一個月,喝到看見綠色的東西就想吐。
所以他見不得有人餓肚子。
尤其是那些五六歲的孩子,小小的,蹲在牆角,眼睛巴巴地看著彆人碗裡的東西,嘴脣乾裂,肚子咕咕叫。
蘇暮雨每次領到自己的那份飯,會悄悄藏起一小半——半塊餅子,幾口粥,有時候是一小塊鹹菜,等彆人都散了,他挨個塞給那些冇吃飽的孩子。
“噓。”他把手指豎在嘴邊。
那些孩子剛開始是不敢接的,在這個地方,任何額外的恩惠都可能是一個陷阱。
但餓到第三天的時候,什麼都敢接了。一個小男孩——編號二十三,才五歲,瘦得像隻小貓——第一次接過蘇暮雨塞給他的餅子時,整個手都在抖,餅子差點掉地上。
他咬了一口之後,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餅子上,他趕緊把眼淚擦了,怕把餅子弄濕。
蘇暮雨喉結動了動,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但問題很快就來了。
蘇暮雨的天賦太好了,好到讓人嫉妒的程度。
那些劍法、步法、身法,老師演示一遍,他就能囫圇個地記住了。
不是他比彆人聰明多少,是他一個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記憶力,跟一群真正的小孩子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那些孩子還在糾結手腕怎麼轉的時候,他已經想明白了這一招的力學原理和實戰應用。
老師高興,獎勵就多。
獎勵多了,蘇暮雨能藏下來的食物就多,但他不能每天都藏那麼多——他自己也要吃飯,七歲的身體正在長,吃不飽就練不動,練不動就露餡,露餡就完蛋。
所以他隻能在自己有餘力的時候,挑那些看起來最撐不住的孩子去投喂。
今天給這個,明天給那個,看誰臉色最差給誰,看誰餓得最狠給誰。
他不是聖人,他隻有一碗飯。
慢慢地,有些東西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