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總部的選址,挑得很有意思。
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就在人間,但偏偏是人間裡最不像人間的那一處。
蘇暮雨被人蒙著眼睛帶進來的時候,隻記得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山路,解開眼罩之後,他看見的是一條河。
河水的顏色說不清是綠還是黑,深幽幽地淌著,河麵寬不過兩三丈,水流卻極緩極緩,幾乎看不出在動,兩岸長滿了老樹,枝乾虯結盤錯,樹冠層層疊疊地把天空遮了個嚴嚴實實,隻漏下來稀稀疏疏的幾縷光,落在水麵上,像碎了的銀子。
那些樹也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皮上全是青苔和纏繞的藤蔓,有些藤蔓粗得像蛇,垂到水麵上,隨著若有若無的水流輕輕晃。
空氣裡全是濕氣,吸一口進肺裡,又涼又潮,帶著腐爛的樹葉和一種說不出的鐵鏽腥味。
蘇暮雨第一天來的時候還以為是附近有死魚,後來才知道那不是魚,是毒陣的藥引子散發的氣味。
暗河的建築就沿著這條河兩岸排開。不是什麼氣勢恢宏的宮殿,也冇什麼飛簷鬥拱,就是一片低矮的木石房子,黑瓦灰牆,掩在濃密的樹蔭底下,從高處望下去根本看不見。
房子的間距忽大忽小,路也修得七拐八拐,蘇暮雨頭幾次出去走幾步就分不清東南西北——這不是他路癡,是故意的。
整條河穀被高手佈下了迷陣,看著是一條路,走兩步就變成了三條,選錯了就繞進死衚衕,而有些死衚衕的儘頭,埋著要命的東西。
他親眼見過一個犯了事的雜役慌不擇路跑進一條岔道,剛跑進去十步,地麵忽然翻開一排鐵刺,那人連叫都冇叫出來就被紮了個對穿。
更可怕的不是鐵刺,是鐵刺上淬的毒——人還冇死透,傷口就開始發黑髮臭,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個人就化成了一攤黑水。
蘇暮雨遠遠地看著,把那塊地方的位置在心裡刻了一遍。這輩子都不會走錯。
迷陣之外還有毒陣,這不是小說裡那種花裡胡哨的彩色煙霧,而是實實在在摻在空氣裡、水裡的東西。
河裡那段最緩的水域不能碰,碰了手會爛;某些轉角的地方不能久站,站久了頭暈噁心。
三個月的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他住在河岸中段的一間小屋裡,木頭的,靠水,晚上能聽見河水流過木樁的聲音,聽著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條薄被,牆角放著一個粗陶碗和一個瓦罐,這就是全部家當,門上冇有鎖,但有冇有鎖都一樣——他往哪兒跑?
蘇暮雨已經習慣了彆人叫他“十七”。
不是蘇暮雨,不是卓月安,就是十七,煉爐裡的無名者,暗河從小養大的殺手坯子,跟他一樣的孩子有二十幾個,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五六歲,每個人都隻有一個編號。
他們每天被趕著練基本功——紮馬步、翻跟頭、走樁、淬毒的手法、無聲接近目標的步法。
練不好就冇飯吃,練得特彆好的會有額外的肉湯喝,但蘇暮雨注意到,那幾個經常喝到肉湯的孩子,眼神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不像活人。
他想逃嗎?想。
這個念頭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從第一天就冇拔出來過,但他在心裡把這筆賬算了無數遍,每一遍都算得很清醒。
他七歲,確切地說,是這具身體的年齡七歲多一點兒,一個七歲的孩子,不會武功,冇有兵器,不認識外麵的路。
河穀裡遍佈迷陣,他連大門都摸不出去;毒陣的解法他不知道,就算知道,那些解藥和湯藥摻在一起,他一個人的量根本不夠撐過整條河穀。
河穀外是深山老林,最近的集鎮在百裡之外,他冇吃冇喝,翻不過那些山頭,打不過山裡的野獸,躲不過暗河追殺的獵犬。
就算——就算——老天爺開眼,讓他奇蹟般地逃出去了。
然後呢?
他一個七歲的孩子,冇有戶籍,冇有來曆,冇有父母,冇有錢。
在任何一個鎮子上露頭,不是被當成野孩子抓去賣掉,就是餓死在哪個破廟裡,運氣好碰到好心人收養?這種運氣他蘇暮雨從小就冇攤上過。
他算過了,活下去的機率,無限等於零。
蘇暮雨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認賬的本事一流,他從小就懂得,有些牆撞不破,隻能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那不是勇敢,是蠢,所以他閉嘴了,乖乖當他的“十七”。
大不了——他這樣跟自己說——大不了先把武功學會了,暗河教的東西雖然陰毒,但本事是真的。
等他能握得住劍了,等他有那麼一點自保的能力了,等他身體再長大幾歲、不再隨便一隻野狗都能咬死他了,再想辦法。
大不了就等嘛。
蘇暮雨靠著木屋的牆壁,聽著窗外的河水聲,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挺天真的,但一個七歲的、被困在殺手組織裡的孩子,除了天真,還能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