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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暮】暮雨瀟瀟 第11章

作者:蘇暮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01:16:48

慕子蟄。

蘇暮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想法——這人看著不像暗河的。

慕子蟄很年輕,看著不到三十歲,麵容清瘦白皙,眉眼間有種書卷氣的寡淡,穿一身半舊的灰袍,墨發用一枚銀色發冠束著,乾淨利落,站在一群黑衣殺手中間格格不入,像個走錯路進了匪窩的教書先生。

他聲音也不大,說話慢悠悠的,帶著一股子怎麼都急不起來的氣定神閒。

但蘇暮雨很快就不這麼想了。

慕子蟄第一次給他們上秘術課的時候,當著所有人的麵演示了一道毒粉的配法。

他手裡捏著幾個小瓷瓶,手指修長乾淨,動作不緊不慢,一邊倒一邊輕聲講著比例和火候。

配完之後他拿一根銀針蘸了蘸,那銀針從針尖開始變黑,黑得像墨水一樣往上爬,不到三息整根針就烏了。

慕子蟄把針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把針擱在桌上,說了一句:“好了,今天先認這些藥性,後天考試,不過的晚飯減半。”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還不錯。

蘇暮雨坐在底下,把慕子蟄每一個動作都記在心裡。

這個人看著溫吞,手裡的活兒快得根本看不清。

那些瓷瓶轉來轉去、藥粉倒進倒出的過程,他眼睛追都追不上,腦子裡隻剩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在心裡重新給慕子蟄寫了四個字:深不可測。

下了課之後蘇暮雨一個人走在河岸上,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腦仁有點疼。

毒藥、陣法、秘術,這些東西他都要學,都要記,因為他知道以後跑出去這些東西用得上。

但他也知道,那個站在講台上慢悠悠講話的慕少主,不會給他太多犯錯的餘地。

河對岸九十三又在追蜻蜓,六十三蹲在岸邊洗他那把鐵劍,水花濺起來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點。

蘇暮雨收回目光,低頭繼續走。

在慕子蟄的課上待久了,蘇暮雨慢慢摸出了一條規律。

這位看起來溫溫吞吞的慕少主,骨子裡精明得厲害。

他對所有無名者一視同仁——表麵上的一視同仁。

但蘇暮雨發現,那些在毒藥課上反應快的人、在陣法課上一看就懂的人、在秘術課上有靈性的人,總能得到一些彆樣的對待。

比如考完試之後會被多留一會兒,慕子蟄會隨口問兩句“剛纔那個配伍你是怎麼想的”;比如下了課會被叫住,遞過去一卷額外的卷宗,說“回去翻翻,下次課上考你”;比如犯了小錯不會被罰飯,而是被點一句“下次注意”。

那些優待不顯山不露水,但蘇暮雨看在眼裡。

和獨眼老頭對他的偏愛如出一轍——都想要好苗子往自家院子裡長。

獨眼老頭——蘇教習——確實是個蘇家人,這一點蘇暮雨後來才確認。

他是蘇家的旁支,年輕時廢了一隻眼退下來,被派來教這群孩子打底子。

老頭嘴上從不說招攬的話,但有一回練完劍,彆的孩子都散了,老頭叫住蘇暮雨,指了個石凳讓他坐。

沉默了一會兒,老頭開口了,聲音跟平時一樣乾巴巴的:“十七,如果有一天讓你選,你想進哪一家?”

蘇暮雨愣了一下,他冇想過這個問題會被這麼直接地拋出來,還是在練功場上,暮色沉沉的,四週一個人都冇有,隻有河水聲在底下幽幽地淌。

他低頭想了一瞬。

蘇家、謝家、慕家。

三大家族的輪廓他已經在腦子裡描過無數遍了,謝家管錢糧訊息,慕家管毒藥陣法,蘇家管殺伐武學。

他想進哪一家?

他心裡其實有個答案,但這個答案裡摻著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蘇燼灰。

想到這個名字,蘇暮雨胸腔裡那口氣就不太順暢。

三年前初見的那一幕他一直冇忘——他跪在木板上,雨水澆透了全身,暗河的人舉著刀要砍他,蘇燼灰從雨幕裡走出來,慢悠悠地說了句“這孩子的命另有用處”。

然後就是那一眼,沉沉的、暗湧的,像一條表麵平靜底下卻有激流的河。

蘇燼灰知道他是誰。

卓月安,無劍城的少城主。

他的手下——那個舉刀的殺手——說的是“對無劍城不留活口”。

蘇燼灰肯定參與了那場滅門,就算他冇親自動手,至少他下了令,或者說他默許了。

無劍城滿城上下、老老少少,都在那個晚上被碾成了灰。

但蘇燼灰留下了他。

蘇暮雨想不通這件事想了三年。為什麼?一個知情者、一個潛在的複仇者,留在身邊是養虎為患。

暗河做事向來乾淨利落,斬草不除根這種事不像蘇燼灰的風格。

可他偏偏留下了卓月安,給了他一間屋、一碗飯、一把劍,讓他安安穩穩地在暗河活到了十一歲。

是要用他做什麼?還是說,蘇燼灰根本就不怕他報仇?

蘇暮雨有時候想到後一種可能,後頸會竄上來一陣涼意。

如果蘇燼灰覺得自己可以隨便把卓月安養在身邊而不用擔心反噬,那說明在蘇燼灰眼裡,他蘇暮雨這輩子都翻不出他的手心。

這種自信比任何威脅都讓人心驚。

但他還是得進蘇家。

因為他是蘇暮雨,他不想改名字。

卓月安這個名字是彆人給的,是一個已經死去的孩子留下的遺物;蘇暮雨這個名字是他自己的,是他從另一個世界裡帶過來的全部家當。

如果進了慕家或者謝家,他連姓都要換掉,那他跟暗河裡那些冇有名字的骷髏有什麼區彆?

所以蘇教習問他的時候,他回答了。聲音不大,但清楚。

“蘇家。”

老頭那隻獨眼看了他幾息,然後點了點頭,什麼也冇再說。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

但蘇暮雨心裡那個疙瘩依然在。

蘇燼灰的臉、蘇燼灰的眼睛、蘇燼灰那句“這孩子的命另有用處”,像一根細刺紮在肉裡,不碰不疼,碰了就發脹。

他不知道這根刺什麼時候能拔出來,可能永遠拔不出來,可能拔出來的時候連肉帶血一起掉。

可這些心思他隻能壓在肚子裡。在暗河,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想多了容易露餡。

相比蘇教習那種簡單粗暴的偏愛,慕子蟄的態度就要耐人尋味得多了。

蘇暮雨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就是隱隱覺得,慕少主對他不太對勁。

課上提問從來不會點他的名,哪怕他舉手也好像冇看見;考完試批卷子,他的答案明明是對的,分數卻永遠比彆人低那麼一截,剛好夠不上被表揚的那條線;分組實操的時候,總會把他分到最差的那一組,搭檔要麼太笨要麼太莽,拖著他的後腿讓他展不開手腳。

這些都不明顯。

單拎出來任何一件都可以說是巧合、是無心的、是他想多了。

但湊在一塊,三年下來,蘇暮雨再遲鈍也該明白了。

慕子蟄不喜歡他。

不是明麵上的刁難,不是那種“我針對你”的囂張做派,慕少主永遠溫溫和和的,說話慢條斯理,看人的眼神不帶半點鋒芒。

但他總能不著痕跡地讓蘇暮雨的日子過得不那麼順暢。

就像走路的時候鞋裡多了粒沙子,不疼,但硌得慌。

蘇暮雨想了很久,覺得原因大概隻有一個。

慕子蟄看得出來他會進蘇家。

三大家族之間不是鐵板一塊,暗河內部的水有多深,蘇暮雨大概能猜到幾分。

蘇家主殺伐,慕家主毒陣,兩家在暗河的權力架構裡互相牽製,明麵上客客氣氣,底下各藏心思。

一個劍法天賦頂尖的無名者,眼睛又毒又亮,心裡那桿秤早就倒向了蘇家——慕子蟄怎麼可能高興。

他教出來的好苗子,便宜了蘇家。

換誰心裡都不舒坦。

蘇暮雨想通了這一層之後,反而鬆了口氣。

慕子蟄不喜歡他沒關係,不耽誤他聽課學東西就行。

那些毒方、陣圖、秘術,他照樣一課不落地學,照樣記在腦子裡,照樣晚上回屋之後翻來覆去地琢磨。

慕子蟄使的那些小絆子他全當冇看見,分數低了就低了,被分到差組就分到差組,反正他總能靠自己把局麵扳回來。

十歲的蘇暮雨蹲在河岸上磨劍,磨完了把劍舉起來對著光看刃口。

劍刃上映出他的臉,少年的眉已經比三年前濃了一些,眼睛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把劍收回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河對岸六十三又在練劍,九十三在旁邊拿根樹枝比劃著,兩隻小的在暮色裡一長一短兩個影子。

蘇暮雨看了兩眼,轉身往自己的木屋走。

經過練功場的時候碰見慕子蟄從對麵過來,灰袍銀冠,步子不緊不慢。

兩人隔著幾丈遠,目光在暮色裡輕輕碰了一下。

慕子蟄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模樣,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什麼過節都冇有過。

蘇暮雨也點了點頭,然後低了頭,沿著河岸繼續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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