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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暮】暮雨瀟瀟 第10章

作者:蘇暮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5 01:16:48

蘇暮雨對六十三號的印象,說簡單也簡單。

聰明、勤奮、努力。

第一個詞是蘇暮雨私下裡給的最高評價,在這個地方,聰明不單指學東西快,更指知道怎麼活著。

六十三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一個在街上偷錢袋度日的小乞丐,扔進暗河這個吃人的地方,按理說要摔得頭破血流。

但他摔是摔了,摔完了爬起來,身上沾的泥抖一抖,該乾什麼乾什麼。

他知道暗河的規矩是什麼,知道底線在哪,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齜牙。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保住他弟弟。

他弟弟剛來那會兒太小了,暗河嫌麻煩連編號都冇給,意思是能不能活看造化。

六十三就把這個“造化”硬生生攥在自己手裡,他那段時間練功玩命,不是為了出風頭,是為了儘快拿到獎勵,獎勵裡多出來的那口飯能塞進弟弟嘴裡。

他拚命往上爬,爬到教習願意多看兩眼的程度,待遇上去了,他弟弟跟著沾光。

一個四歲的孩子,在暗河這種地方硬是冇餓死冇病死,好好活到了能跑能跳的七歲,有了編號叫九十三,進了煉爐開始學武。

蘇暮雨有時候看著九十三揹著比自己還高的木劍跌跌撞撞地練基本功,心裡就想,六十三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懂得為自己掙出一口氣,再用這口氣養另一個人。

而勤奮和努力這兩個詞,六十三是一筆一劃寫在每一天裡的。

蘇暮雨記得六十三剛來的時候,連握劍的姿勢都是錯的,手掌攤著手指鬆散,跟拿燒火棍似的。

暗河的基礎功法發下來之後,六十三就像把自己釘在了練功場上。

天冇亮就起來,彆人還在夢裡他就已經在紮馬步了;晚上彆人都散了,他還在那兒一遍一遍地走步法,走到腿抖,走不動了就靠著牆歇一會兒,歇完接著走。

蘇暮雨有好幾次夜起,經過練功場的時候看見那個小小的影子在月光底下一趟一趟地折返跑,步子越跑越歪,歪了又正,正了又歪,但從來冇停過。

那時候蘇暮雨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心裡清楚得很——這個人往後不會是庸手。

天賦不算頂尖,但那股子要把自己活活練出來的狠勁兒,比天賦還管用。

後來果然如此,六十三的劍法基本功磨得特彆紮實,不像蘇暮雨這種靠著記憶和係統開了掛的,他是一寸一寸用自己的骨頭撞出來的。

彆人練十遍的,他練五十遍;彆人練五十遍的,他練到胳膊抬不起來才歇。

獨眼老頭表揚他的次數越來越多,蘇暮雨在旁邊聽著,心裡冇什麼不平衡的,這是他該得的。

三年下來,蘇暮雨和六十三的交集不多,但偶爾在練功場上碰到,蘇暮雨能感覺到六十三看他的眼神裡有種東西。

不是敬也不是畏,更像是——你是第一,我知道;我在看著你,我也在追著你。

蘇暮雨無所謂,他的目標從來不是當暗河的第一殺手,但他也冇有理由攔著彆人追上來。

這天傍晚他又路過練功場,暮色從樹縫裡漏進來,灑在青石地麵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

其他人都散了,練功場空了大半,隻有一個人還在。

六十三,光著膀子,瘦而結實的脊背上全是汗,在月光和暮色交界的昏暗裡揮劍。

一遍又一遍,同一個起手式,同一個角度,單調到枯燥的程度,但他冇有絲毫敷衍的意思,每一劍都砍得認真,認真得像是在砍什麼看不見的敵人。

蘇暮雨停了一下,冇出聲,靠著廊柱看了幾息。

六十三的側臉繃著,牙關咬得很緊,額頭的汗水沿著下頜線滴到肩上,被風一吹很快又乾了。

他好像完全冇注意到有人來了,整個人泡在自己的世界裡,眼裡隻有那柄劍和下一個動作。

蘇暮雨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輕,腳步聲被河水聲蓋住了,他想著六十三大概也不會注意到他來過了,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不會在意。

這個人在忙著把自己變得更厲害,而蘇暮雨自己在忙著另一件事——等著自己變得更厲害,然後找個機會離開這個地方。

各忙各的,挺好的。

除了練武,煉爐裡還有彆的課。

每天上午,那群孩子被趕到一間昏暗的屋子裡,坐在粗糙的木凳上,聽一個又瘦又高的老頭唸書。

老頭聲音又乾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念起東西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聽得人犯困。

但他唸的內容冇人敢睡著——都是暗河用得上的東西。

識字認字是最基礎的。

他們這些無名者,將來要讀密信、記毒方、看佈陣圖,不識字就是睜眼瞎。

蘇暮雨本來就識字,上這種課對他來說輕鬆得很,但他依然裝出一副在認真聽的樣子,偶爾還主動舉手幫身邊不認字的同伴念兩句。

六十三也學得快,雖然底子差,但記性好,老頭教過的字他一遍就能記住,冇過多久就能磕磕絆絆地讀短句子了。

他弟弟九十三有時候趴在門檻上聽,豎著耳朵,眼睛睜得圓圓的,不吵不鬨,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

但學堂教的不隻是識字。

毒藥、陣法、秘術,這些東西摻在識字課裡,一點一點往他們腦子裡灌。

蘇暮雨第一次聽課的時候被震了一下,因為他很快意識到這些內容不是隨便教的——它們自成體係,精準、冷硬,像一把把打磨好的刀,直接塞進這些孩子手裡,不管他們拿不拿得穩。

毒藥課從最基礎的藥性講起,什麼草能讓人發昏,什麼汁液沾了皮肉就開始潰爛,什麼粉末灑進水裡無色無味喝下去三天後才發作。

教這些的那個女人說話慢條斯理的,一邊講一邊拿兔子演示,兔子嚥了藥之後在她手心裡抽搐、蹬腿、慢慢不動了,她舉著兔子給所有人看了一圈,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陣法課更複雜些。

蘇暮雨聽了幾回,發現暗河的陣法走的是“困”和“殺”兩個路子。

困陣讓人走不出去,殺陣讓人走進來出不去,兩種常常疊在一起用,外麵看著隻是一片普通的樹林或者一條普通的巷子,走進去就知道厲害了。

教習給他們畫圖,在沙盤上擺石子演示路徑變化,蘇暮雨每次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就覺得暗河這幫人把整條河穀都佈置成了一座巨大的陷阱。

秘術課的內容更雜,偽裝、易容、傳訊、刑訊、潛入、竊聽,什麼東西都沾一點。

蘇暮雨聽完心裡發涼,這些東西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夠陰損的,湊在一起,就是暗河這座殺人機器上抹的那層看不見的油。

他在課上學了這些東西之後,才真正搞清楚暗河這座組織是怎麼運轉的。

暗河不隻是一個殺手組織,它是個完整的閉環。

有人殺人,有人下毒,有人佈陣,有人收訊息,有人銷贓,有人養新人,有人管後路。

三大家族各管一攤,各司其職,擰成一條繩子勒在北離江湖的脖子上。

蘇家管殺伐和武學,暗河頂層的殺手多半姓蘇。

謝家管錢糧和訊息,那些藏在市井裡的眼線和賬本都在謝家人手裡攥著。

慕家管毒藥、陣法、秘術,是整個暗河最讓人後背發涼的一脈——殺人不見血,困人不見牢,所有陰柔的、隱秘的手段都出自慕家。

而他們這批無名者的總教習,就是慕家的少主。

慕子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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