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回信 7、第 7 章

寫這本書的時候，顧瑤章已經從華大畢業了。

當時她冇有留校，而是積極參加了婦女解放運動，鼓勵更多婦女走出家門，讀書工作，參與勞動。

她接觸了很多窮苦婦女，在鼓勵和勸說中瞭解了她們曾經不同卻又相同的人生。

《柳絮》這本書的主人公，是一名舊時代的童養媳。

她生於民國末年的偏遠農村，因為訊息閉塞，雖然躲過了戰火，卻依舊活在舊年觀念裡。

故事一開場，《柳絮》就因為要出門打豬草而摔倒。

她裹過小腳，走路不是很便利。

但是家裡的小丈夫病了，公公和婆母陸續因為貧苦離世，她必須要撐起養家重擔。

在村裡，人人都說她是喪門星。

似乎因為她，夫家公婆早逝，自己的丈夫也重病，他們都說她命不好，不願意跟她說話。

她孤獨地活在世界上，拚儘全力養家餬口。

可她再怎麼努力，十三歲的小丈夫還是在寒冬裡過世了。

柳絮在村子裡活不下去，自己要緊牙關，把所有值錢的家當都背在了身上，翻過了那座她覺得高不可攀的大山。

山外，是另一個世界。

不是桃花源，不是新社會，依舊要掙紮生活。

這本書以柳絮山外的磨難經曆開始，寫她被地主家責罰，災年餓肚子工作，寫戰爭裡她艱難求生，卻努力為路過的士兵提供食水。

寫她的命如柳絮一樣輕，可隻要有風相送，就能扶搖直上九萬裡。

最後新社會到來，她也苦儘甘來，有了穩定的工作和生活。

五十五歲退休那一年，她關上了自己小家的房門，再次揹著行囊啟程。

顧瑤章寫這本書的時候是1954年，礙於時代限製，她看不到未來國家的發展。

她想象的1987年，還停留在電車時代。

所以柳絮自己的旅程速度緩慢，也並不舒適，但她還是一路前行，終於在冬天來臨時到了海邊。

青城的海岸清澈明亮，站在堤岸上，一眼看不到頭。

清晨的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狂風呼嘯，海浪濤濤。

柳絮張開雙臂，對著大海高聲呐喊：“大海你好，我叫柳絮！”

語畢，大雪紛至。

全書到此結束。

這是陸書嶼看的第一本瑤章老師的書，這本書給了她極大的震撼，緩解了她一度非常糟糕的情緒。

柳絮這樣苦難，都能迎來新生。

她為什麼不能？最起碼，她生在太平盛世，一世無憂，工資豐厚，她應該為自己感到榮耀，她應該學會享受快樂。

也因為這本書，她喜歡上了瑤章老師的作品，買了她所有的出版書，按照順序一本一本看下來。

那一段時光，是陸書嶼難得能體會到快樂的時間。

這個回憶非常短暫，不過一瞬間，陸書嶼就從回憶裡抽身，她抬起頭，猝不及防碰到了顧昔聞的的目光。

四目相對，卻是滿眼期許。

他們異口同聲：“青城海岸。

”

陸書嶼不用翻找聊天記錄，都能準確回憶：“之前老師說過，她後來去過很多次青城，在海邊的民宿居住，看著那邊的海，為柳絮而高興。

”

其實不是為柳絮，而是為千千萬萬，從舊社會裡掙紮獲得新生的人們。

周教授也笑了，她目光慈祥，如同長輩那般看向陸書嶼：“是啊，我也陪她去過。

”

她頓了頓，歎了口氣：“其實柳絮這個人物是有原型的，不過她的命運，隻在小說裡被改寫。

”

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了。

周教授卻拍了一下手：“好了，既然你們猜對了線索，那我們就看一下彩蛋吧。

”

還有彩蛋啊？

顧昔聞有些無奈：“姑婆當真是準備充分，甚至還有過關獎勵。

”

周教授眯著眼睛笑了：“阿姐做事一貫完美，遊戲體驗感也是最重要的。

”

她說著，拿起手機點了點，然後打開一段視頻，放到了兩個人麵前。

視頻裡還是療養院的房間，還是笑容可掬的銀髮老太太。

“恭喜你們答對了！”

老太太興高采烈地說，聲音明亮，擲地有聲：“那就不要猶豫，啟程吧，去看海。

”

她說：“怎麼樣，我的遊戲有趣吧？”

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顧昔聞的眉眼柔和下來，他凝望著視頻裡的老太太，眼眸中都是思念。

老太太繼續說：“不知道你們是第幾天找到聽鶴的，如果是第一天，我允許聽鶴給一個獎勵。

”

“對了聽鶴，冇有人愛看高等數學，不要到處送人，小陸也不許收。

”

周聽鶴哼了一聲，卻笑著冇有打岔。

視頻裡的老太太也推了一下老花鏡，笑意盈盈：“小陸，路途上的所見所聞，你都可以拍下來或者寫給我，我能看到。

”

“謝謝你們替我旅行。

”

“不要著急，要用心感受旅程。

”

視頻就此結束了。

陸書嶼愣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了。

”

周教授也不問這是第幾天，她直接起身，說：“走，給你們禮物。

”

等三人來到玉溪堂門前，周教授對顧昔聞伸手，要他的手機，然後就說：“你們在那站好，靠近一點，來，保持微笑。

”

這是要拍照。

陸書嶼跟顧昔聞站在老舊的玉溪堂前，身上是年輕的衣著。

顧昔聞的帽子早就摘下，他看著前麵滿臉熱情的老太太，淺淺笑了。

“湊近一點，”老太太一直比劃，“彆那麼生疏。

”

陸書嶼往顧昔聞身邊挪了一下。

顧昔聞垂下眼眸，他忽然伸手，攬住了陸書嶼的肩膀，把她往身邊拉了一下。

哢嚓一聲，照片拍完了。

顧昔聞慢慢放下手，低聲說：“抱歉。

”

陸書嶼麵上微紅，可能是熱的。

“冇事。

”

兩個人交流完，周教授就來到她們麵前，給他們看自己拍的照片。

照片角度選的特彆好，兩個人年輕漂亮，氣度不凡，站在古樸的建築之前，有一種彆樣的美感。

一看就是專業攝影家。

“不錯不錯，還是年輕人拍照好看，小陸，回頭拿這個傳給阿姐。

”

陸書嶼卻挽住了她的胳膊，她接過她手裡的手機，遞給顧昔聞。

“我們一起再自拍一張吧。

”

顧昔聞不擅長拍照，但他臂展長，匆匆拍了兩張自拍，構圖七零八落，身後的玉溪堂牌匾隻照到半個，但三個人笑容卻很溫暖。

告彆了周教授，兩個人往外走去。

耽擱這片刻，金烏西去，一日近黃昏。

天色漸暗，暮色四合，高積雲藏住了西去的太陽，晚霞從天邊翻湧。

兩個人並肩而行，顧昔聞說：“你累嗎？你如果不累，我們晚上的航班直接飛青城，可以嗎？”

陸書嶼頷首：“好。

”

顧昔聞點了幾下手機，然後才說：“你記得華大門口的紙皮雲吞嗎？”

那是華大後門口的一家小店，門臉不大，隻有四張方便桌椅，但雲吞的味道非常好，肉餡裡有荸薺和香菇，又脆又香，一口下去湯汁充盈口腔，當年讀書的時候，陸書嶼很喜歡吃。

她也有些驚訝：“顧總也吃路邊攤？”

顧昔聞說：“這家這麼有名，我也得嚐嚐。

”

“倒是挺懷唸的。

”

時間不算晚，回到酒店還要再點菜，很耽誤時間，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直接去了雲吞店。

因為生意好，口味讚，十年後的今天，這家店還開著。

不過店鋪翻新過，看起來乾淨整潔，店裡煮湯的鍋灶多了兩口，專門給外賣訂單出餐。

兩個人一人要了一碗雞湯雲吞，顧昔聞又點了一籠小籠包，點了一個涼菜，兩個人就吃了起來。

中午的飛機餐很難吃，他們都餓了。

吃著飯，陸書嶼不由說：“其實老師這麼多書，我最喜歡的就是柳絮。

”

但柳絮的前半生太苦了，這本小說也冇有跌宕起伏的劇情，在顧瑤章的所有作品裡並不是最出名的。

“柳絮真的很不容易，最後她看海那一刻，我由衷為她高興，看完那本書，我也去看了一次海。

”

雖然隻是星海的海。

說到這裡，陸書嶼的話題戛然而止。

顧昔聞垂下眼眸，他把涼菜往前推了推，神態自若：“吃菜。

”

他知道為什麼陸書嶼不說話了。

一般人看海，隻覺得心胸開闊，豪情壯誌。

但陸書嶼有抑鬱症，她孤單一人看海的時候，隻有一個念頭。

跳下去。

顧昔聞心裡沉甸甸的，他慢條斯理吃著雞湯雲吞，心裡卻下了決定。

他想讓陸書嶼好起來。

不說完全康複，但不能動不動就有不好的念頭，他想讓她快樂。

那一年在燈光下救貓的時候，她的笑容顧昔聞至今都記得。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隻知道，他必須要救下她。

這一次，不能再失敗了。

就在這時，一對小情侶走進店裡，坐下來點餐。

兩個人都聽到了對方的說話。

“你找到工作了嗎？那個簡曆有訊息嗎？”

女孩歎了口氣：“收到了不太滿意的一家，不過如果最想去的去不了，也能將就。

”

男孩頓了頓，說：“彆著急，慢慢來，我下週開始實習，努力賺錢，我們會有幸福的未來的。

”

陸書嶼垂著眼眸，看著涼菜裡的胡蘿蔔發呆。

顧昔聞問：“怎麼了？”

陸書嶼抬起頭，目光幽深，白天所表現的積極活潑都從身上褪去。

店外，路燈依次而明，點亮寂夜。

陸書嶼說：“工作哪裡有喜歡的呢？”

她聲音非常輕，如同耳語一般，印刻進顧昔聞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