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前撥那麼一小會兒。
“剃刀匠”從屋頂栽下來,劇痛撕心裂肺,斷腿處血如泉湧,染紅了身下的枯草碎石。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疼痛,他知道,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一條腿?一條腿也得跑!
他獨眼裡凶光爆射,根本顧不上什麼體麵姿態,獨腳猛地一蹬身後半截樹樁,身體像個破麻袋似的往前一撲!
瞬空?腿都少了一截,還怎麼凝聚那股子精準的力道!
他索性心一橫,雙臂死死抱住頭顱,身體蜷縮成團,借著陡峭的山坡,骨碌碌就往下滾!
碎石硌著斷骨,荊棘劃破黑衣,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可他顧不上了!
滾!滾起來速度竟比他用獨腳蹦跳快得多!
剃刀匠像個沾滿血汙和泥漿的人形石碾子,一路壓斷枯枝,撞開灌木,直往山下那片更深的黑暗裡紮去……
皇甫逸塵的眼睛,此刻比林中的餓狼還亮,還紅!
他根本不用看,那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和腐屍般的惡臭,就是最好的路標!
他發動瞬空,身形在嶙峋的山石和樹根間彈射跳躍,死死咬住那股氣味,速度竟不比那滾落的血葫蘆慢多少!
終於,在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地邊緣,他追上了!
“剃刀匠”背靠著一棵粗大的老槐樹,樹乾上蹭滿了暗紅的血漬。
他僅剩的左腿無力地蹬著地,試圖撐起身體,斷腿處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來,每一次微弱的掙動都帶出大股的血沫!
那張蒙著黑布的臉劇烈起伏,發出拉風箱般嗬嗬的喘息。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截被禦國千雪削斷的剃刀,斷口處殘留著絲絲縷縷不祥的黑紅劍意……
皇甫逸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麵前,雙劍斜指地麵,劍尖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恨意燒灼得他幾乎握不住劍!
月光從稀疏的枝葉間漏下,照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雙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眼睛。
“皇甫良澤……”皇甫逸塵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沫,“……你,認不認識?”
“剃刀匠”猛地抬頭,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透過黑布的縫隙,死死盯住皇甫逸塵,又緩緩移向他手中那對在月光下流淌著微光的雙劍。
他認出來了。
這劍,這雙劍……
他那隻獨眼裡,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一種極其詭異的笑意,如同毒蛇般爬滿了他的眼底!
黑佈下,那張咧開滿是白尖牙的大嘴,發出如同夜梟啼哭般的笑聲!
“皇甫……家的小崽子?”他的聲音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充滿了惡毒的嘲弄,“嗬嗬……認識,當然認識!那小子……叫皇甫良澤是吧?皇城裡……有頭有臉兒的公子哥兒……嗬嗬……”
他喘了幾口粗氣,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獨眼裡的光芒病態地亮了起來:“……是我殺的!怎麼不記得?那可是我……最早的一批‘好活兒’之一!就為……就為一點小事!嗬嗬……他多管閒事!擋了我的路!”
他舔了舔乾裂帶血的嘴唇,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炫耀,“……他有兩下子,傷了我的左眼!喏,就是這隻!”他用斷刀指了指自己蒙著黑布的左眼位置,語氣陡然變得怨毒而亢奮!
“……可你知道他最後什麼樣嗎?啊?哈哈哈……慘!慘不忍睹!渾身上下……全是口子!那皮肉……滋滋地爛!像被潑了滾油!爛得……爛得都瞧不出人形了!嗬嗬……他到死……眼睛都瞪得溜圓……不敢相信呐!哈哈哈……”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紮進皇甫逸塵的耳膜,刺進他的心臟!
兄長溫文爾雅的笑容,兄長的諄諄教誨,兄長倒在血泊中那扭曲腐敗的慘狀……無數畫麵在眼前瘋狂閃回,撕裂!
皇甫逸塵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緩緩舉起了右手的劍,劍尖直指“剃刀匠”那隻閃爍著惡毒光芒的獨眼。
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又像是在對冥冥之中的兄長傾訴:
“兄長……兄長啊……你的仇……逸塵……今日……給你報……”
劍光,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殺意。
就在那劍鋒即將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剃刀匠”那隻獨眼猛地一縮,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詭譎的弧度!
他攥著斷刀的右手,看似無力地垂落,手腕卻極其隱蔽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一甩!
“嗖——!”
那半截帶著殘餘腐蝕黑紅劍意的剃刀斷刃,如同一條垂死掙紮的毒蛇,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射向皇甫逸塵的麵門!
角度刁鑽狠辣!
皇甫逸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複仇的怒火和兄長的慘狀中,但這致命的偷襲還是讓他汗毛倒豎!
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本能救了他!
他猛地一個側身擰腰!
斷刃貼著他的臉頰飛過,冰冷的腐臭劍意颳得他麵板生疼!
帶起的勁風甚至削斷了他幾根鬢角的發絲!
好險!
皇甫逸塵心頭剛掠過一絲死裡逃生的寒意,卻見那“剃刀匠”臉上的詭笑瞬間放大!
他那隻甩出斷刀的右手,並沒有收回,而是猛地往回一拽!
皇甫逸塵瞳孔驟縮!一股致命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
有詐!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射空的斷刃尾部,竟連著一根細若遊絲、在月光下幾乎完全透明的絲線!
而線的另一端,正牢牢纏在“剃刀匠”的手腕上!
“嗤啦——!”
“剃刀匠”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猛拽絲線!
那飛出的斷刃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操控,以比射出時更快的速度、更詭異的角度,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殘留的黑紅腐蝕劍意,猛地迴旋倒卷,直削皇甫逸塵的後心!
太快了!
太近了!
皇甫逸塵剛剛側身躲過第一擊,舊力已儘,新力未生,身體正處於最彆扭的姿態!
他拚儘全力再次擰身閃避!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迴旋的斷刃沒能刺入後心,卻狠狠刮過了皇甫逸塵左肩外側!
鋒利的斷口瞬間割開了皮肉和衣袍!
更可怕的是,那附著其上的、屬於“剃刀匠”劍意覺醒的“腐蝕”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間侵入了傷口!
“呃!”皇甫逸塵悶哼一聲,劇痛和一股詭異的、如同無數細小毒蟲啃噬的麻癢感瞬間從左肩蔓延開來!
他身體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而就在他受傷踉蹌的同時,他右手的劍,帶著積攢了多年的血海深仇和滔天怒火,也終於落下!
“噗!”
冰冷的劍鋒,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剃刀匠”的咽喉!
“剃刀匠”那隻獨眼猛地瞪圓,裡麵充滿了計謀得逞的瘋狂、不甘和……一絲凝固的嘲弄。
怪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氣管被割裂的漏氣聲。
黑血如同噴泉般湧出,濺了皇甫逸塵一臉一身。
大仇,終於得報。
可皇甫逸塵臉上卻沒有半分快意。他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右手劍拄著地,才勉強沒有倒下……
左肩的傷口處,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和灼燒感正瘋狂擴散!
他低頭看去,隻見被割破的衣袍下,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變成一種令人心悸的青黑色!
邊緣的皮肉如同被潑了強酸,滋滋作響,冒出縷縷帶著惡臭的黑煙,正迅速腐爛、塌陷下去!
“皇甫哥!”
幾乎是皇甫逸塵倒地的同時,鶴雨純的身影如同輕靈的雨燕,撥開最後一叢灌木,衝到了這片林間空地!
她碧綠的眸子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填滿——皇甫逸塵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左肩處一片觸目驚心的青黑腐爛正在蔓延!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敗惡臭!
巨大的驚恐和擔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那聲壓抑不住的、充滿了極致驚駭與心疼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刺破了林間的死寂:
“啊——!!!皇甫哥!!!”
這聲尖叫,淒厲、尖銳,帶著少女嗓音特有的穿透力,在山穀間回蕩,遠遠地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