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前……
山勢漸陡,嶙峋的黑色岩石如同巨獸的肋骨,刺破稀疏的低矮灌木。
空氣帶著鐵甲山特有的、金屬與風化的石粉混合的冷冽氣味。藤蔓迷宮退去後的山路格外清晰,卻也格外荒涼。
鶴元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向上攀爬,歸墟墨羽帶身上屬實不方便。
連日的照顧“祖宗”和昨夜被拉著聊了半宿《喬凡傳奇》,讓他精神有些萎靡,眼下的烏青在冷硬的山風裡格外明顯。
現在他隻想快點結束這該死的演習,找個地方狠狠睡一覺。話說這個禦國千雪,雖然沒啥自理能力,但精力是真充沛!
不過也對,自打遇見平時的活兒都歸自己了……
就在他埋頭爬坡,心裡盤算著山頂還剩幾個“鐵疙瘩”時,手臂忽然傳來一陣溫軟的觸感!
他猛地一個激靈,差點被腳下的碎石絆倒。愕然扭頭,隻見禦國千雪不知何時已挨近他身側,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正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親昵地輕挽住他的小臂!銀發有幾縷拂過他的肩頭,帶來一絲清冷的幽香。
“我天!你……你要乾嘛?!”鶴元劫像被烙鐵燙到,猛地想抽回手臂,聲音都變了調。這女人又想出什麼幺蛾子?
禦國千雪抬起冰藍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灰白天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無瑕的、帶著點疏離的優雅表情,隻是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她非但沒鬆手,反而微微收緊了些力道,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無辜的嬌弱:
“山路陡峭,你就不怕人家摔了?”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足以讓鶴元劫心頭警鈴大作的弧度,“……嘻嘻。”
鶴元劫頭皮發麻。
這聲“嘻嘻”,比藤蔓迷宮裡的毒蛇吐信還讓他心驚肉跳。
他太熟悉了!每次她這麼笑,準沒好事!他警惕地掃視著越來越近的山頂輪廓,心裡警兆頻生:這祖宗到底想乾什麼?!
果然,轉過最後一道裸露的巨大山岩,山頂平台豁然眼前!
巨大的鐵甲軍模型如同沉默的鋼鐵墓碑,散落在開闊的岩石地上。
而就在這些冰冷的巨物旁,站著鶴元劫熟悉的身影——鶴雨純、皇甫逸塵、吳懷誌、麻東嶽、何正桃、烈火雲依、南榮宗象,還有那個光頭武僧一正圓!
眾人顯然也是剛彙合不久,臉上帶著脫困的疲憊和即將麵對最後爭奪的凝重,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剛剛出現的兩人。
鶴元劫心裡咯噔一下,壞了!
他下意識就想把手臂從禦國千雪的“魔爪”裡抽出來。
然而,禦國千雪的動作比他更快!
她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就勢將身體微微貼近了鶴元劫,半個身子幾乎倚在他臂彎裡!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親昵得近乎曖昧!
在眾人驚愕、茫然、探究的目光聚焦下,她臉上那完美的、優雅從容的麵具瞬間切換,綻放出一個足以令冰山消融、百花失色的明媚笑容,冰藍的眸子彎成月牙,清越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拉長的、甜膩又微妙的腔調,清晰地響徹山頂:
“各位鶴元劫的朋友們,大家好吖!”
她微微歪頭,銀發流瀉,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的臉,最後定格在鶴元劫瞬間僵硬的側臉上,笑意更深,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得意:
“我是禦國千雪!”
她頓了頓,感受著鶴元劫手臂肌肉瞬間的緊繃,如同欣賞最有趣的戲劇,紅唇輕啟,拋下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
“你們的首領鶴元劫——已經答應要對我負責了喔!”
轟——!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山頂的風似乎都停止了呼嘯!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鶴雨純碧綠的眼眸瞬間睜大,小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哥哥和他臂彎裡那個美得不似凡人的銀發少女。
皇甫逸塵一貫沉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眉頭緊鎖,目光在鶴元劫和禦國千雪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深深的困惑。
吳懷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看看鶴元劫,又看看禦國千雪,臉上寫滿了“我嘞個老天爺……元劫太牛了!”的震撼與八卦之火。
麻東嶽和何正桃兩個老實孩子徹底懵了,互相看看,不知所措。
烈火雲依眉頭一挑,赤瞳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關係真亂”的鄙夷。
南榮宗象冰藍的眸子微眯,審視著禦國千雪,帶著貴族式的冷靜評估。
一正圓擦了擦激動的眼淚,平複了下心情,隻要禦國千雪平安,他就放心了。
鶴元劫隻覺得一股熱血“嗡”地衝上頭頂!臉瞬間漲得通紅,耳朵根都在發燙!
他猛地甩開禦國千雪的手,像甩掉一條毒蛇,聲音因為又急又怒而拔高變形,甚至有點破音:
“胡說什麼!不是那樣的!她胡說八道!禦國千雪你……”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釋,語無倫次:“我……她就是……發燒!照顧她……什麼負責!沒有的事!她騙人!她故意的!”他指著旁邊笑得十分雲淡風輕的禦國千雪,氣得渾身發抖。
然而,在禦國千雪那驚世駭俗的宣言和兩人此刻“親密”姿態的加持下,他的解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反而更像是欲蓋彌彰。
吳懷誌第一個反應過來,怪叫一聲:“哇哦!元劫……不,不能叫元劫了!叫劫哥兒!劫哥兒可以啊!深藏不露!”其他人雖然沒起鬨,但看向鶴元劫的眼神也都充滿了複雜和探究。
禦國千雪則好整以暇地退開半步,雙臂優雅地交疊在身前,冰藍的眸子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惡作劇成功的愉悅光芒。
她嘴角噙著那抹完美的微笑,像在看一場由自己親手導演、精彩絕倫的戲劇,欣賞著鶴元劫的窘迫和眾人的震驚。
“咳!”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臉上那點惡作劇的笑意收斂,重新換上那副帶著點疏離和施捨般的高貴姿態,目光掃過山頂那幾台巨大的鐵甲軍模型。
“演習嘛,玩玩而已。”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剩下的這些模型,我們125營,不爭了。”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鶴元劫那張憋得通紅、寫滿憤怒和無奈的臉上,冰藍的眼底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慵懶和……曖昧。
“讓給鶴元劫和他的夥伴們了。”
她頓了頓,迎著鶴元劫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唇角再次勾起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完美弧度,聲音無比嬌羞可人,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畢竟……鶴元劫他……讓我舒服了好幾天呢!”
轟——!
剛剛稍微平複的氣氛再次被點燃!吳懷誌“噗嗤”一聲直接笑噴出來!
麻東嶽和何正桃的臉瞬間紅透!連一向冷臉的南榮宗象都忍不住挑了挑眉!鶴雨純更是捂住了嘴,碧眼裡又是震驚又是擔憂!
“禦國千雪——!!!”鶴元劫徹底炸了,怒吼聲響徹山巔,恨不得立刻拔劍跟她拚命!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每個字都在火上澆油!
禦國千雪卻像是達到了滿足,發出一串如同冰泉滾落玉盤的清脆笑聲。
她無視了鶴元劫的咆哮,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鶴元劫身上,帶著一絲狡黠的、如同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鶴元劫,再見咯!”
她眨了眨冰藍的大眼睛,補充道,語氣帶著點神秘兮兮的促狹:
“回了兵營注意查收我的禮物和信件哦!”
說罷,她不再看鶴元劫那幾乎要殺人的表情,轉身,銀發在空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步履輕快地向山下走去。
那背影,優雅依舊,卻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後、心滿意足的輕盈。
一正圓大師拾起戒刀沉默地跟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後,鶴元劫那憋在胸口的怒吼才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挫敗感的歎息。
他扶住額頭,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又被她耍了!而且耍得徹徹底底!
這家夥心裡,指不定正偷著樂呢!什麼禮物信件,肯定又是新的圈套!
下山路上……
鬆濤陣陣,冷風吹拂著禦國千雪銀色的長發。
她臉上的完美笑容早已收起,恢複了平日那種帶著疏離感的平靜,隻是冰藍的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惡作劇後的愉悅微光。
一正圓沉默地跟在後麵半步,腳步沉穩。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武僧特有的低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恩公……演習,真的不爭了?”他指的是山頂那些分數。
“嗯。”禦國千雪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掠過山間荒涼的景色,聲音沒什麼波瀾,“鶴元劫幫了我,如果沒他我已經出局了。至於這無趣的遊戲,讓給他們玩吧。”
“慚愧……是貧僧考慮不周,一開始不離開您就好了。”一正圓自責道,他對勝負毫無興趣,隻關心禦國千雪的心思。
又走了幾步,他似乎掙紮了一下,還是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低,帶著點遲疑:
“恩公,您剛才對鶴元劫說的……負責……還有……舒服……”他斟酌著詞句,顯得有些吞吐,“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嗎?”
禦國千雪腳步猛地一頓!
她倏地轉過頭,冰藍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一正圓!
那張蒼白絕美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兩抹真實的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頸!
這紅暈並非羞澀,更像是一種被戳破隱秘、猝不及防的慌亂和……惱怒!
剛纔在山頂,她自己說出那些引人遐想的話時,隻覺得是一種掌控局麵、戲弄鶴元劫的快感……
可此刻被一正圓這個忠仆,用如此認真、甚至帶著點擔憂的語氣問出來,那些字眼瞬間變得無比刺耳和……羞恥!
彷彿她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有!”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近乎惱羞成怒的冰冷,“什麼都沒有!一正圓……你已經遁入空門,腦子裡在想什麼?”
她冰藍的眸子如同凝結的寒冰,死死盯著武僧那張樸實的臉。
一正圓被她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微微一怔,隨即立刻低下頭,合十的雙手更緊了些:“阿彌陀佛。貧僧失言了。”
他明白了。
恩公隻是玩心重,喜歡看人窘迫,並非真的與鶴元劫有肌膚之親。
隻是……她此刻的羞惱反應,比山頂刻意的曖昧更讓他感受到她內心的某種……異常。
禦國千雪胸口起伏了幾下,那抹紅暈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愈發刺目。
她猛地轉回頭,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彷彿要逃離這尷尬的境地。
冷風吹在發燙的臉上,讓她稍稍冷靜了些。一種深刻的、源自心底的厭棄和扭曲感再次湧了上來。
“愛情?”她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刻骨的譏誚和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針,刺向虛無的空氣,“真就那麼美好嗎?嗬……”
她微微揚起下巴,冰藍的眸子望向灰藍壓抑的天穹,裡麵翻湧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怨念,“這種東西……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纔好!”
一正圓默默地跟在後麵,聽著這充滿怨毒的低語,心頭無聲歎息。
他瞭解恩公的過往,她的父親是禦國千夜公爵唯一的堂叔,沾了“劍神”的光屬於公族,被人尊稱為“禦國公叔”。
公叔府那華麗表象下的肮臟與混亂,公叔大人那數不清的情婦和私生子……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麵和爭吵,從小就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小姐的心智。
她的母親早逝,公叔大人也從不關心這位嫡女,隻會不斷的給她名為“禦國家族之女”的枷鎖,自己卻情債累累。
這一切造就了她複雜矛盾的性格。
她厭惡愛情,厭惡一切親密關係,認為那不過是虛偽的、帶來痛苦和背叛的醜陋東西。
她的扭曲和以捉弄人為樂,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那種肮臟的、她無法擺脫的貴族生活的絕望反抗和模仿。
山頂的惡作劇,是她扭曲的發泄,也是對所謂“親密關係”最刻薄的嘲諷。
沉默地走了一段,山風吹散了禦國千雪臉上的紅暈,也吹散了些許戾氣。
她冰藍的眸子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不知想到了什麼,那緊抿的淡粉色唇線,忽然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一個真實的帶著點興味的弧度。
“……不過,”她輕輕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鶴元劫這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還挺有意思的。”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忍不住,如同偷到了糖塊的孩子般,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愉悅的偷笑。
“嘻。”
這聲笑很快被山風吹散。
卻清晰地落在一正圓的耳中。
他看著小姐那瞬間鮮活了一瞬又迅速恢複疏離的背影,合十的雙手默默收緊。
有意思?或許吧。
那個來自外城、背負著血仇、耿直又有點莽撞的年輕人,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光,短暫地照進了小恩公那被陰霾籠罩的、扭曲的世界。
隻是這道光,最終會帶來溫暖,還是……更深的灼傷?
還是什麼都沒有呢……
一正圓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會繼續守護著這個內心早已千瘡百孔、卻依舊在黑暗中尋找著扭曲樂趣的小姐,直到報恩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