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
入目所及,全是藤蔓。
深綠、墨綠、近乎黝黑的藤蔓,粗如兒臂,虯結如龍,彼此絞纏著,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從四麵八方合攏,將天光擠壓成頭頂縫隙裡漏下的幾縷慘淡灰白。
空氣粘稠得如同浸透了陳年的苔蘚汁液,帶著一股子植物腐敗和泥土深處的腥氣,沉悶地壓在胸口。
空間不大,一間屋子大小,腳下是濕滑盤結的根莖,踩上去軟膩無聲。
絕對的寂靜,彷彿連心跳聲都被這厚重的綠牆吸了進去。
燕佐背靠著一根冰涼粗糲的主藤,緩緩睜開眼。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旋即歸於沉靜。
他抬手,習慣性地想捋一下頭發,指尖卻觸到了被汗水浸濕、略顯散亂的發梢。嘖,有點狼狽。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動作卻依舊從容。手伸進內袋,摸索片刻,指尖觸到僅存的一根煙卷和一個冰冷的木方塊——火柴盒。
還好,沒丟。
嚓……
微弱的火星在昏暗中亮起,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
煙絲被點燃,橘紅的光點明滅,一縷淡藍的煙霧嫋嫋升起,撞在頭頂低垂的藤蔓上,無聲地散開。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草的辛辣混合著藤蔓的腥氣衝入肺腑,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煙霧從鼻腔緩緩吐出,繚繞在他輪廓硬朗的臉側……
“煙帶少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消散在粘稠的空氣裡。
“喂,大叔。”一個清脆卻帶著明顯不滿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就在他對麵幾步開外,那片被藤蔓陰影籠罩的地方,糖果的身影如同從墨綠背景裡剝離出來。
少女童顏和凹凸有致的肌肉形成強烈反差,有種彆樣的美感。亞麻色的雙馬尾垂在肩頭,圓圓的杏眼此刻毫無天真,隻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被輕視的慍怒。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抽煙?燕先生掌門人的架子,真是端得夠穩啊。”她抱著雙臂,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粉色的光暈在指間若隱若現。
燕佐眼皮都沒抬,又吸了一口煙,目光透過嫋嫋的煙霧,落在那些交織蠕動的藤蔓上,彷彿在研究一件無關緊要的工藝品。
“把咱倆困在這巴掌大的地方,”他開口,聲音帶著煙熏過的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岩石,“有意思麼?”
“有意思?”糖果嗤笑一聲,向前踏出半步,粉色的光暈驟然明亮了幾分,甜膩的氣息帶著鋒銳的刺感彌漫開來,“當然有意思!可以拿下你的徽章!”
她歪了歪頭,語氣帶著刻意的輕佻,“大叔,痛快點,自己摘下來吧?省得我動手,弄疼了你,多不好看。”
燕佐終於抬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向糖果,裡麵沒有憤怒,沒有輕蔑,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無聊?
他屈指,將煙灰隨意地彈落在濕漉漉的根莖上。
“你這女孩……”燕佐聲音平淡無波,“口氣不小。”
話音落下的瞬間,糖果動了!
她的身影快得拉出一道淡粉色的殘影!沒有呼喝,沒有蓄勢,如同捕食的靈貓,欺身直進!
粉芒縈繞的雙拳撕裂沉悶的空氣,一拳直搗燕佐咽喉,一拳悄無聲息地拂向他持煙的右手腕脈門!
刁鑽!狠辣!迅捷!
然而,就在那粉色的拳影即將觸及麵板的刹那——
燕佐夾著煙卷的右手,隻是看似隨意地向內一收,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翻轉,煙頭那點橘紅的火星,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迎向糖果拂向他脈門的手腕內側!
灼熱感瞬間刺激麵板!
糖果瞳孔一縮,電光火石間硬生生收拳變招!另一隻搗向咽喉的拳頭也被迫中途轉向,化為掌刀劈向燕佐頸側!
啪!
一聲清脆的皮肉交擊聲!
燕佐不知何時已抬起左手,小臂如同鐵鑄的閘門,穩穩架住了那記掌刀!巨大的力量傳來,他卻紋絲不動!腳下濕滑的根莖連晃都沒晃一下!
糖果隻覺自己的掌刀如同劈在了千仞鐵壁之上,反震之力讓她手腕發麻!更要命的是,對方格擋的手臂上,傳來一股沉重如山、凝練如汞的磅礴力量!
那不是劍意的光芒,是純粹的、內斂的、源自身體每一寸肌肉骨骼的恐怖力量!是無數次生死搏殺淬煉出的、千錘百煉的體魄之力!
她心中駭然,借力後撤,足尖在盤結的根莖上輕點,拉開距離。圓圓的杏眼中。
嗤啦!
徽章被扯下的聲音,在死寂的藤籠中格外刺耳。糖果“陣亡”。
燕佐看也沒看那枚徽章,隨手塞進自己衣袋。
他拍了拍手,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越過糖果,投向藤蔓迷宮那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曲折甬道,聲音恢複了慣有的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命令:
“離場前先帶路……”他頓了頓,吐出那個名字,如同念出一個早已鎖定的目標,“我要見上官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