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校場邊被劍氣削禿的草皮,已經長出來了。
劍意訓練這一熬,又是整整半年光景。
軍營裡的日子,到底是吃官糧的,墨長庚那破鑼嗓子催命似的,幾個助訓老兵也跟盯賊一樣盯著,這訓練的強度,比起頭三個月的皮肉苦,更添了幾分熬心血的勁兒。
效果也是實實在在。
場子裡這六十來號人(中途又零星走了幾個熬不住的),身上那股子氣兒都不一樣了。
凝神靜氣時,周身縈繞的劍意光芒,比半年前亮堂了不止一籌,也凝實了許多。
揮劍帶起的風雷之聲,也愈發清晰可聞。
就連那幾個頂尖的“上天使”,在這高壓錘煉下,也多少有了些進益,百尺竿頭,又悄悄挪動了幾分。
其中最紮眼的,還得數鶴雨純。
這姑孃的天賦,當真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半年前,她那淡金色的劍意靈動如晨霧,已讓人驚歎。
如今再看,那劍意已然凝練升華!不再是飄渺的霧氣,而是如同熔煉過的、流淌的液態黃金!
璀璨、凝練、帶著一種煌煌正大的氣息,在她那柄細劍上流轉不息,光芒幾乎要刺痛人眼。
每一次揮劍,都帶著一種行雲流水、渾然天成的韻律,彷彿劍意已與她自身血脈相連,呼吸相合。
她之前從未受過正規訓練,純粹是靠著那兩對劍淵賜予的萬裡挑一的稟賦,硬生生在這半年裡,將潛力化作了實打實的令人望塵莫及的境界!
齊稚、明哲看在眼裡,喜在心頭,比自己進步了還高興。
鶴元劫握著歸墟墨羽,望著妹妹那璀璨的金色劍意,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這半年,鶴元劫也沒閒著。
他算是徹底摸清了老爹留給他的這把“歸墟墨羽”的脾性。
名字是明哲翻爛了古書,皇甫逸塵從旁點撥,兩人琢磨了好幾天才定下的。
“歸墟”,取自古籍中那能吞噬萬物的無底深淵,正合此劍吸納劍意的奇能;“墨”自然指其黝黑樸拙的劍身;“羽”則暗喻其揮動時那與沉重外表不符的輕巧感。
元劫一聽,拍案叫絕,這名字貼切又有氣勢,比他自己想的“黑疙瘩”、“大黑劍”強了不知多少倍……
關於這把劍的玄機,他也驗證了燕佐當初的判斷。
歸墟墨羽就像個不知饜足的無底洞,無時無刻不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彌漫在天地間的遊離劍意。
主要是天地間那浩瀚磅礴的無主能量,絲絲縷縷,涓滴彙入。
偶爾有人靠近,劍意控製不穩稍有外泄,也會被它敏銳地“捕捉”一絲半縷,不過這點損耗微乎其微,倒也無人在意。
鶴元劫握著它,能清晰地感受到劍身內那股日益充盈卻蟄伏不動的磅礴力量,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無法像彆人那樣主動引動劍意,卻能與這劍中儲存的力量隱隱呼應,隻待一個宣泄的出口。
這日操練完畢,墨長庚破天荒地沒急著吼“解散”,而是背著手,黑黃臉上帶著點罕見的、難以捉摸的神情,站在土坡上掃視全場。
破鑼嗓子一開腔,就把底下人的注意力全勾了過去:
“都聽著!咱試煉軍的統帥蕭大將軍有令!來年開春,各試煉軍兵營要搞一場大陣仗!說是演習,老子看,更像比武大會!比的就是一年練的真本事!”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了水潭,底下頓時嗡聲一片。
演習?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
“咱們的地點定在外城東區石林演武場,對手是333兵營和125兵營!”墨長庚提高了調門,壓住議論,“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咱們416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鶴雨純、皇甫逸塵、烈火雲依、南榮宗象、燕佐那幾位耀眼的存在,又掠過齊稚、安寶利等中堅力量,最後在握著歸墟墨羽的鶴元劫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往上扯了扯:
“……高手紮堆,名聲在外!上麵都盯著呢!彆給老子丟人!也彆給自個兒丟人!聽明白沒有?!”
“明白!!”吼聲震天,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接下來的日子,訓練場上的氣氛陡然又繃緊了幾分。
連晚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也多了許多獨自加練的身影。
劍光閃爍,低喝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要在年底那場“演習”中搏個好前程,不墮了416營這“高手雲集”的名頭。
傍晚,夕陽熔金,給校場鍍上一層暖色。一天的苦練結束,大家三三兩兩散開休息。
鶴雨純被皇甫逸塵叫住,兩人在稍遠的空地切磋起來。
金黃的劍意與清冷的雙色劍光交錯,如同兩團流動的光影,引得不少人遠遠圍觀,嘖嘖稱奇。
雨純的劍意堂皇正大,靈動迅捷;皇甫逸塵的雙劍則精準詭譎,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刁鑽狠辣。
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互相學習,共同提高。
齊稚則湊到了慕鬆媛身邊,腆著臉請教劍意控製的技巧。
慕鬆媛臉上掛著那八麵玲瓏的笑容,暖黃色的柔和劍意如同煙霧般繚繞,看似無害,卻總能在齊稚那土黃色的厚實劍意中找到縫隙滲透進去……
弄得齊稚手忙腳亂,臉通紅,引得吳懷誌和何正桃在一旁哈哈大笑。
“鬆媛姐,你這劍意……怎麼跟泥鰍似的,抓不住啊!”齊稚哀嚎。
慕鬆媛掩嘴輕笑:“齊稚弟弟,劍意如水,要順勢而為,不可一味蠻力哦。”
另一邊,霍芝蠻和安寶利這對老鄉,坐在土墩子上歇息。
霍芝蠻擦拭著他那柄門板似的巨劍,劍身上流轉著一層厚重的土褐色光芒。
安寶利則抱著膝蓋,看著遠處切磋的皇甫和雨純,鏡片後的眼神帶著嚮往。
“安,想啥呢?”霍芝蠻捅了捅他。
安寶利回過神,笑了笑:“沒啥,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像一場夢。”
霍芝蠻一笑,露出白牙:“人生如夢啊。這種日子也未嘗不是一種享受……”
安寶利用力點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解時序那刺頭,獨自一人對著一個木樁瘋狂劈砍,暗紅色的劍意帶著戾氣,在木樁上留下道道深刻的焦痕,彷彿把那木樁當成了假想敵……
他猛地一刺,暗紅的劍尖入木樁幾分……
“我要變強……才能……完成使命……”解時序氣喘籲籲自言自語。
燕佐依舊在角落,靠著木樁,叼著煙,眯著眼看著夕陽下喧鬨的校場。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深邃難明,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是腰間那柄短管火銃,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此時鶴元劫沒有加入任何圈子。
他握著歸墟墨羽,走到校場最邊緣,遠離人群。
夕陽的餘暉拉長了他孤獨的身影。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劍柄傳來的冰涼觸感,感受著劍身內那緩緩流淌日益磅礴的劍意。
視野邊緣,那個沉默的數字,在夕陽的暖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67。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揮動黑劍,動作樸實無華,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劍鋒劃過空氣,無聲無息,唯有他心中那團對“守望者”嚮往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比那西沉的落日,更加灼熱,更加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