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南區的塵暴未歇,淪陷六年的外城西區也有了異樣。
泰坦之牆塌了多半,淡金色的天穹劍網早成了破蛛網,連絲縷流光也熄滅了。
鐵甲軍像決堤的濁流,大批量漫過西區焦土,直撲中城那道永恒之牆。
永恒之牆,八十米高,灰沉沉立著,本是中城最後的體麵。
如今牆頭上,幾個殘存的看門人,黃金甲碎了,象徽蒙塵,徒勞地揮著手中沉重的銀劍,想重新織起那早已不存在的劍網。
劍鋒劃過空氣,隻帶起幾縷絕望的風。牆下,纔是真正的人間。
百姓瘋了……
拖家帶口,包袱細軟,哭爹喊娘,彙成一股渾濁絕望的人流,瘋了似的湧向中城那幾道巨大的城門。
城門早落了千斤閘,閘門下隻留一道窄縫,僅容兩三人側身擠過。門縫成了絞肉機。前頭的被後麵巨力推搡,臉緊貼在冰冷粗糙的閘門鐵壁上,變了形,口鼻流血。
後麵的人看不見,隻知往前湧,踩踏著摔倒的人體。哭喊、咒罵、骨骼碎裂的脆響,混在一處。
一個婦人懷裡的??褓被擠掉了,瞬間消失在無數雙奔逃的腳下,連聲啼哭都未及發出。牆根下,丟棄的破鍋、半袋發黴的糧、一隻孤零零的童鞋,浸泡在不知是誰的血泊和泥濘裡。
“娘——!”一個半大孩子被推倒在地,朝前伸著手哭喊。
他娘親被人流裹挾著,隻來得及回頭看一眼,那眼神裡的驚恐和絕望烙鐵般燙在孩子臉上。
下一刻,洶湧的人潮便淹沒了那小小的身影。
“彆擠了!閘門不開,都得死在這兒!”一個老翁嘶啞地吼,話音未落,被後麵衝撞的力量猛地一推,額頭重重撞在閘門旁凸起的石獸角上,哼也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沒人顧得上低頭看一眼。
恐懼是瘟疫,比鐵甲軍的脈衝炮更快地摧毀著人心。
有人絕望地跪在泥水裡,朝著灰濛濛的天磕頭,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有人紅了眼,為搶靠近閘門的位置,竟抽出藏在懷裡的短刀,捅向身前的人……血濺在永恒之牆冰冷古老的基石上,很快又被更多的泥腳踩踏覆蓋。
牆外,真正的洪水來了。
鐵甲軍,那些沉默的殺戮機器,如同嗅到血腥的蟻群,在西區殘骸上聚集。
它們猩紅的視覺器鎖定著高聳的永恒之牆,沒有任何戰術,隻是本能地堆疊。
一台踩上另一台的肩甲,再一台攀爬上去……層層疊疊,硬是用冰冷的金屬軀體,在牆根下壘起一座不斷攀高的、蠕動著的、閃著金屬寒光的“山”!
脈衝炮口在“山體”的各處亮起充能的赤芒,如同無數隻邪惡的眼睛睜開。
這座鐵山越堆越高,離牆頭越來越近!
絕望的陰影籠罩著牆頭僅存的看門人,也籠罩著牆下混亂如沸粥的人群。
“完了……全完了……”一個靠在牆角的老嫗喃喃著,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淌下溝壑。她懷裡緊緊抱著個小布包,裡麵大概是最後一點口糧。旁邊一個斷了腿的漢子,看著那不斷增高的鐵山,眼神空洞,連呻吟都忘了。
就在這時,牆頭傳來一聲怒喝,壓過了牆下的喧囂與牆外鐵甲軍堆疊的沉悶撞擊聲!
“都給孤王穩住!!!”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帶著一種蠻橫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牆頭僅存的幾個看門人猛地一震,循聲望去。
隻見永恒之牆西段最高的垛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矮墩墩的身影。
那人身量極矮,不過一米四五上下,卻壯實得像塊千錘百煉的鐵墩子。
一頭亞麻色的短發倔強地支棱著,臉上濃密的虯髯竟比頭發還長,精心編成一條粗壯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身上穿著看門人製式的黃金甲,甲葉殘破,沾滿血汙煙塵,卻掩不住一股彪悍到極點的氣勢。
正是看門人軍團指揮官,五大將軍之一,禦賜“矮霸王”——麥敵客!
他右手裡提著一柄短把方頭銀錘,錘頭無花紋,沉甸甸閃著寒光。左手握著的,卻是一柄製式看門人素銀重劍,比他矮壯的身軀還高出半頭,劍身寬厚,刃口崩了多處豁口。
麥敵客一雙銅鈴豹眼瞪得溜圓,裡麵燃燒著橘黃色的、如同熔岩般沸騰的怒火!死死盯著牆外那越堆越高的鐵甲軍之山!
那山尖離牆頭,已不足二十米!
幾台位於“山頂”的鐵甲軍,猩紅的視孔已清晰可見,正冰冷地掃視著牆頭,它們臂上的脈衝炮口,赤芒正急速亮起!
“疊羅漢是吧……”麥敵客怒罵一聲,虯髯辮子因憤怒而抖動,“孤王讓你們疊!”
話音未落,他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腳下堅固的牆磚竟被生生踏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尺許!
一股肉眼可見的、凝練如實質的橘黃色劍意,如同火山爆發般從他矮壯的身軀內轟然噴薄!
瞬間覆蓋了他周身十丈範圍!空氣在這橘黃色的光暈中劇烈扭曲、震蕩!發出低沉的嗡鳴!
麥敵客,域境,劍意覺醒圓滿,能力為“震蕩”。
麥敵客單手緊握那柄巨大的素銀重劍,橘黃色的劍意如同燃燒的火焰,瘋狂灌注進劍身!
寬厚的劍刃劇烈震顫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蜂鳴!
“給——孤——王——”
他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低吼,全身肌肉賁張,矮壯的身體向後拉開一張蓄滿力量的弓!
重劍高高揚起,橘黃色的光芒在劍尖凝聚成一點刺目的熾白!
“——碎!!!”
最後一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炸裂!
麥敵客矮壯的身軀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向前彈射而出!
左手握緊那柄灌注了恐怖震蕩之力的素銀重劍,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朝著腳下那即將觸及牆頭的鐵甲軍“山尖”,狠狠劈落!
不是劈向某一台,而是劈向那整座由數百鐵甲軍堆疊而成的、蠕動著的金屬山丘!
劍落無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嗡——轟!!!!!!!!!”
一道無法形容的、橘黃色的環形震波,以劍落點為中心,如同水波紋般猛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空間劇烈扭曲、震蕩!
那堆疊得看似堅不可摧的鐵甲軍之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沙堡,在接觸到那橘黃色震波的瞬間,由“山尖”開始,轟然崩塌、解體!
不是被力量打飛,而是由內而外的、徹底的瓦解!
堅固的裝甲在那高頻的、毀滅性的震蕩之力下,如同酥脆的餅乾般寸寸碎裂!
內部的精密元件瞬間被震成粉!猩紅的視孔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
“喀啦啦啦——嘭!嘭!嘭!嘭!”
刺耳欲聾的金屬扭曲、崩裂、爆炸聲連成一片!
鐵屑混合著橘黃色的震蕩光波,如同怒放又瞬間凋零的死亡之花,在永恒之牆外猛烈綻放!
整座鐵山,在麥敵客這傾儘全力、撼天動地的一劍之下,由上至下,層層瓦解,如同被無形巨手抹去!剛剛堆砌起來的死亡威脅,瞬間化為漫天激射的金屬暴雨和刺鼻的焦糊濃煙!
另一邊混亂奔逃的人群被這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呆滯了一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無數雙驚恐絕望的眼睛望向牆頭那個矮壯的身影。
麥敵客重重落在牆垛邊緣,單膝跪地,拄著那柄素銀重劍,胸口劇烈起伏。
那橘黃色的震蕩領域已然消失,他臉色有些發白,虯髯辮子上沾滿了汗珠和鐵屑。這一劍,幾乎抽乾了他。
他看著牆外崩塌的鐵山和彌漫的煙塵,豹眼中凶光不減,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混合著鐵鏽味。
“呸!想爬孤王的永恒之牆?”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蠻橫的驕傲,對著牆下無數仰望他的、驚魂未定的眼睛吼道,“先殺了孤王!!!”
吼聲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回蕩,短暫地壓過了脈衝炮的嘶鳴和人群的哭嚎。
那矮壯的身影,拄著巨劍立在牆頭,像一塊礁石,在絕望的怒潮中,硬生生撞碎了一道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