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南區,已是混沌初開的模樣。
那淡金色的天穹劍網,破得不成樣子。
巨大的裂口邊緣,潰散的能量流光如同垂死的金蛇,抽搐著,徒勞地舔舐虛空。
裂口之外,不再是藍天,是鐵甲軍團推進時揚起的、遮天蔽日的黃褐色塵暴。
塵土翻湧如沸湯,幾乎要將整個外城南區囫圇吞下。
脈衝炮的光束,不再是零星的威脅。
赤紅的雨,瓢潑而下,帶著尖利的哨音,無差彆地澆在大地上。
茅草屋遇著便騰起衝天火球,噗一聲,散了架。
田埂焦黑,滋滋作響。
逃不及的人,紅光一閃,連個影兒也沒留下,隻剩空氣裡浮著的、焦糊與血腥混著金屬灼燒的辛辣氣,吸一口,肺管子辣得生疼。
哭喊、哀嚎、屋倒梁塌的悶響、脈衝炮的嘶鳴……
攪在一處,是末日的大合唱。
銀染的身影,像風暴裡掙命的銀燕,在鋼鐵與死亡的林子間穿梭瞬空。
那頭標誌性的灰黑發,被煙塵染得灰黃,腦後的長辮子甩得像條疲乏的鞭子。眯著的眼睛卻帶著冰碴子一樣的殺意,底下壓著一絲藏不住的倦。
他的劍意覺醒能力是“支配”。已然圓滿。
心念動處,周身懸浮的數百枚細如牛毛、閃著幽紫寒光的淬毒銀針,嗡地一聲活了!
像被惹怒的毒蜂群,發出細微卻鑽心的破空聲,刁鑽地射向鐵甲巨兵的關節縫、視孔、能量管口!
“噗嗤……滋啦——轟!”
銀針鑽進裝甲的軟肋,劇毒蝕進精密的芯子,引發內裡的短路或過載!
一台台鐵甲巨兵,如同被抽了筋的巨獸,動作陡然僵死,猩紅的視孔光亂閃幾下,接著便由內而外地爆開!
火光刺目,碎片四濺!
可惜,杯水車薪……
毀掉一台,十台頂上!
泰坦之牆在南區這一截,塌了,豁開一道數裡長的口子,並且還在往遠處綿延……
決堤了。
鐵甲巨兵像渾濁的洪水,源源不斷地從那口子裡湧進來,密密麻麻,望不到頭。
它們踏過燃燒的村莊廢墟,邁著沉重而刻板的步子,脈衝炮口無情地掃蕩著視野裡一切會動的東西。
銀染手底下那些“刺客聯盟”的精銳,像撲進熔爐的蛾子。
身形鬼魅,劍光刁鑽,靠著瞬空和各自的本事在巨兵的腿腳間遊走,想破壞關節,或者攻擊要害。
可脈衝炮轟出的火網,巨兵鐵蹄的踐踏,是絕對的死地。
不斷有黑影在赤紅的光裡,或在沉重的鐵蹄下,“噗”地化作一團血霧,連聲兒都來不及出。
“影釗,你來了!”銀染低喝一聲,聲音竟壓過了爆炸的轟鳴。
一道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模糊影子,瞬間貼到他身側,正是“隱身”劍意覺醒的影釗。他麵布上也糊滿了煙塵,氣息微促。
“是!銀染大人!北區……北區的劍網也破了!那條鐵甲巨蛇……它,也來了!這時候北區可能也淪陷了!”影釗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透著一股子驚惶。
銀染眯眯眼猛地一抖!
北區也破了?!
那條曾在西區造下滔天血孽的孽畜?!
這一定是有計劃的行動。
大事發生……
他想著劍神說得話……
但願這事情的發展在他的掌控之中。
恐怕不然。
這何止是大事?!是天塌了!是地陷了!
是天嵐國數百年圍城命運的最後喪鐘!
想著這些,他袍袖一甩,數十枚銀針激射而出,將一台逼近的巨兵射爆。爆炸的氣浪掀得他衣袂狂舞。
“管顧不上了。”銀染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眼下……自身難保!”
影釗不再言語,身影一晃,又模糊了,融進煙塵與混亂裡,靠著隱身,在巨兵腿縫間遊魚般鑽動,伺機下手,卻也如履薄冰,難有大作為。
絕望,像這漫天塵暴,沉沉地壓下來。
銀染的銀針雖利,也顯了疲態。
體內的劍意,像快見底的泉眼,每一次“支配”,都扯得筋骨生疼。
眼看又一波脈衝炮的赤紅光芒在身前急速凝聚,他咬牙,繃緊了身子,準備最後的掙紮……
千鈞一發!
異變陡生!
“咻——咻咻咻咻——!”
無數道刺耳至極、如同厲鬼尖嘯般的破空聲,猛地撕裂了戰場的喧囂!聲音來自後方,來自那塵暴翻滾的天空!
銀染驚愕回頭。
隻見一片密集的、閃爍著妖異血光的……長矛!
如同嗜血的蝗群,割開昏黃的塵幕,帶著令人心悸骨髓的尖嘯,精準無比地覆蓋了前方一片區域的鐵甲巨兵!
那些血矛,非金非鐵,呈現出一種粘稠、深邃、如同凝固了千年的暗紅血漿般的色澤!矛尖上,一點猩紅到極致的寒芒,彷彿能刺穿靈魂!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嗤……”
血矛毫無阻滯地洞穿了鐵甲巨兵厚重的裝甲!
如同燒紅的鐵釺捅進了凝固的豬油!
被命中的巨兵,沒有劇烈的物理爆炸。那龐大的鋼鐵之軀,竟如同被投入了強酸的冰塊,瞬間由內而外地……溶解!塌陷!湮滅!
隻留下一灘灘冒著嫋嫋青煙、散發著濃烈鐵鏽腥氣的暗紅色粘稠殘渣!
連爆炸的火光都被那詭異的血光無聲吞噬!
一片!僅僅這一片血矛潑灑過去,數十台氣勢洶洶的鐵甲巨兵,瞬間被抹除!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戰場上硬生生擦掉了!
銀染猛地扭轉身形!
隻見後方翻湧的煙塵裡,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隊人影。
人數不多,百八十個。
清一色裹在寬大得驚人的、彷彿能吸儘一切光線的純黑鬥篷裡。
臉上,覆著毫無表情、冰冷慘白的麵具,隻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透著一股非人的死寂。手裡的兵刃很特殊,是極尖的黑鐵鏟……
這些人……
燕佐的情報上似乎提過……
對!
是蟲裡的守墓人!
為首那人,卻未覆麵具。
身量極其嬌小,瞧著比半大孩子還矮些。同樣裹著一件對她而言過於寬大的黑鬥篷,兜帽鬆鬆垮垮地搭在腦後。
一頭醒目的淡妃色長發,在頭頂兩側精巧地梳成兩個飽滿圓潤的發髻,用細碎的、暗紅色晶石鏈子束著,幾縷俏皮的卷發垂落耳畔。
一張臉,小得精緻,白得近乎透明,帶著一種易碎瓷器般的、病態的美感。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血紅色的瞳孔,如同兩滴凝固的、上好的鴿血,在煙塵彌漫的戰場上流轉著妖異、狡黠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光。
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對尖尖的、閃著森白寒光的……小虎牙。
此人名為帕梨娜!
她立在戰場邊緣,寬大的黑鬥篷下擺在硝煙裡微微拂動,嬌小的身軀與身後那群肅殺的黑袍白麵鬼,形成一種詭異而強烈的反差。
她饒有興味地瞧著前方煙塵中,銀染那奮力搏殺的身影,目光尤其在他腦後那甩動的銀色長辮上停了停。
“嘖嘖,”一個清脆活潑、帶著點奇異韻律的嗓音響起,竟清晰地穿透了戰場的轟鳴,鑽進銀染耳中,“身手不賴嘛,長辮子少年!”
銀染二目微睜!他從未見過這女子,但卻知道一些情報。
她非人,是吸血鬼。
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氣息……古老、詭異,混雜著一種……絕對的凶險!遠
比那些鐵甲巨兵更令人心悸!她方纔輕描淡寫湮滅數十鐵甲軍的手段,更是聞所未聞!
帕梨娜似乎很滿意銀染眼中的驚愕,隔著煙塵,她彷彿也能“看”得真切。
她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細密的小白牙,那兩顆尖尖的虎牙尤其醒目。
“吾輩來搭把手!”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晚飯添個菜。
話音未落,她那隻從寬大鬥篷袖口中探出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指甲是黑色,五指對著身前彌漫著硝煙、塵土、血腥氣的空氣,輕輕一握!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無形的空氣,彷彿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強行擠壓、凝縮!
在她掌心上方尺許處,迅速聚攏成一個拳頭大小、如同液態紅寶石般、緩緩旋轉的粘稠血球!
血球內部,無數細小的血色漩渦翻湧奔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和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能量波動!
帕梨娜暗紅的瞳孔裡閃過一絲頑劣的光,手腕隨意地那麼一甩!
“去!”
那妖異的血球應聲激射!在空中驟然分裂、拉長!
“咻咻咻咻——!!!”
化作了比剛才數量更多、更加密集、更加凝練的暗紅色能量長矛!如同九天傾瀉而下的血瀑,帶著刺穿靈魂的尖利嘶鳴,向著前方那如潮水般湧來的鐵甲軍團,潑天蓋地而去!
血雨過處,鋼鐵的叢林如同遇到了天敵,無聲無息地……溶解,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