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起,寒氣重。
烈火雲依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踱步,紅發在夜風裡像一小簇不安分的火焰。
明日就要出劍網了,雖不是頭一遭,可那沉寂了一年的血,彷彿又被點著了,在血管裡隱隱發燙,攪得她心癢難耐。
路過一排石屋,其中一間燈火通明,裡頭吵吵嚷嚷,像開了鍋。
是吳懷誌那間。
她皺皺眉,一把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
熱氣裹著少年人興奮的嚷嚷撲麵而來。屋裡點著好幾根蠟燭,光線昏黃跳躍。
吳懷誌、麻東嶽、何正桃三個正圍著桌子,唾沫橫飛。
明哲被他們夾在中間,眼鏡片反著光,手裡攥著根炭筆,在一張破地圖上指指點點。
“……到時候跟著劫哥兒!他肯定用劍氣開路!咱四個要動一起動,盯著一個打!”吳懷誌比劃著,手裡的柴刀虛劈了一下。
“我……我就護著桃子!”麻東嶽臉漲紅,寬刃短劍擱在腿上。
“咱幾個打關節縫!”何正桃攥著布袋,小臉繃得緊緊的。
“鐵甲軍關節處確實相對薄弱,但需注意……”明哲試圖插入分析,聲音很快被淹沒。
“你們四個聊的怪起勁兒的!”烈火雲依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紅瞳掃過屋內。
屋裡瞬間安靜。
四個腦袋齊刷刷轉過來,看清是她,都縮了縮脖子。
吳懷誌反應最快,臉上堆起笑:“烈火大姐頭!您來得正好!咱正研究明天怎麼砍鐵疙瘩呢!您給指點指點?”
“對對!大姐頭給咱講講!”麻東嶽和何正桃也趕緊附和,眼神裡帶著崇拜和期待。明哲扶了扶眼鏡,沒說話。
烈火雲依看著這幾個二五眼水平的戰友臉上混雜著興奮與恐懼的緊張,心頭那點被吵擾的不快散了。
她擺擺手,紅發在燭光裡像跳動的火苗:“指點啥?到時候跟緊你們鶴大哥和禦國小姐彆瞎跑就成!”她語氣依舊火爆,卻沒什麼惡意,“散了散了,省點力氣。”
婉拒了留下討論的邀請,她帶上門,將那屋裡的喧囂關在身後。
清冷的夜氣讓她舒了口氣。
繼續踱步。
古堡死寂,大部分石屋都黑了燈,隻有遠處魯德龍那間“統帥室”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在一間石屋前頓住。這門被換了,嶄新的厚實木門還有雕花。門縫底下,透出一絲絲異常明亮、穩定的燭光。
門上掛著個精緻的金屬牌子——南榮。
這間……是南榮宗象的。
那個冰塊臉,還沒睡?
烈火雲依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像有粒小石子投進了本就不平靜的湖麵。
她不自在地在門口蹭了蹭靴底,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一聲。
裡麵燭光晃動了一下。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南榮宗象站在門內。
他沒穿那身筆挺的守望者風衣,隻穿著一件質料上乘的深色絲絨睡袍,腰帶鬆鬆係著,露出線條流暢的脖頸和一片緊實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墨藍色的長發沒有束起,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柔和了白日裡那份冷硬的輪廓。
眼鏡摘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更深邃,少了鏡片的阻隔,直直看過來,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探究。
“是你……”他聲音冰冷低沉,“有事?”
烈火雲依被他這身打扮和直白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臉上卻強撐著慣常的驕橫,梗著脖子:“沒事!本姑娘路過而已!”
“你路過就路過,”南榮宗象嘴角勾起一絲慣常的、帶著譏誚的弧度,“瞎咳嗽什麼?嗓子卡住火球了?”
“你!”烈火雲依的火騰地就上來了,“你個冰塊腦袋!你……算了!明天要出任務,本姑娘懶得跟你吵!”她作勢要走。
“哦……”南榮宗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情緒,“你……要不進來待會?外麵冷,雖然蠢貨不愛生病。”
“你這廝……”烈火雲依猛地轉身,紅瞳噴火。
“不進來算了。”南榮宗象作勢要關門。
“不!”烈火雲依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我進去!我……我還有話要問你!”
南榮宗象動作一頓,墨藍的眸子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側身讓開。
一股暖流夾雜著乾燥的鬆木香氣撲麵而來。烈火雲依踏進屋子,第一感覺是溫暖。這石屋比她那間暖和太多了!
怪不得這家夥穿這麼少。第二感覺是……精緻。
牆上居然壘了個小小的壁爐,爐膛裡鬆木柴劈啪燃燒著,暖意融融,煙順著精心砌築的石煙道飄走。地上鋪著厚實的獸皮毯,一張寬大的書桌,一把看起來就很舒適的軟椅,桌上燭台明亮,旁邊還擺著個造型古樸的銅香爐,飄著極淡的檀香。角落裡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書架。
哼!奢靡!烈火雲依心裡暗啐一口,身體卻很誠實地被那暖意吸引。
“坐。”南榮宗象指了指那張唯一的軟椅,自己則走到書桌後,拿起剛才放下的書卷——是本翻開的兵書。
烈火雲依有點不自然地在那張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軟椅上坐下,觸感果然舒適得過分。她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南榮宗象身上。
燭光勾勒著他挺拔的身影和睡袍下隱約的肌肉線條,墨藍的長發垂落,竟有種……說不出的……帥氣?
她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趕緊移開視線。
“說吧,什麼事?”南榮宗象放下書卷,墨藍的眸子看向她,少了平日的鋒利,在暖光下顯得有些深幽。
烈火雲依深吸一口氣,暖意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她問出了那個盤桓心頭許久的問題:
“其實我是想問你……你到底為什麼加入守望者?這麼久了……我都沒問過你。”她本以為會得到一句“與你何乾”或更刻薄的嘲諷。
南榮宗象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壁爐邊,拿起鐵鉗撥弄了一下爐火,火星劈啪四濺。
暖黃的火光跳躍在他墨藍的發梢和深邃的側臉上。他背對著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烈火雲依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沉凝與重量:
“我是世子。南榮公爵府的世子。貴族中的貴族。”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分量,“真正的貴族……是要為尊貴而戰的。‘西區事變’類似的事情或許還會發生,畏畏縮縮,躲在皇城高牆之內,穿著光鮮的軟甲,做著所謂的‘皇家衛’,卻眼睜睜看著外城的百姓在鐵蹄下哀嚎,看著國土淪喪……懦夫也。”
他轉過身,墨藍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淬煉過的寒星,直直看向烈火雲依震驚的紅瞳:
“南榮家的榮耀,不是靠祖蔭庇護得來的安逸,是靠曆代先祖用血與劍,在真正的戰場上掙來的。我選擇守望者,不過是……承繼這份榮耀罷了。”
烈火雲依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睡袍、長發披散的男人。那平日裡刻薄高傲的冰塊臉,此刻在爐火的映襯下,竟顯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
他那番話,像重錘,狠狠砸碎了她以往對他的所有刻板印象。
這想法……跟自己的不謀而合。
隻不過他的肩頭有那份家族榮耀,自己心中全都是對鐵甲軍的怒火。
“真……真意外……”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震動,“原來你……還有這種家國情懷!”她臉上有些發燙,想起自己之前對他的種種偏見和挑釁,“之前倒是我……錯怪你了……”
“嗬,”南榮宗象嘴角那點慣常的譏誚又浮現出來,但此刻似乎少了些鋒芒,“想不到烈火大小姐能在我麵前承認錯誤,真是小貓倒著上樹……”
“怎麼講?”烈火雲依下意識地問。
“活久見啊。”南榮宗象慢悠悠地道。
“噗——”烈火雲依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冰塊臉,刻薄起來還是那麼討厭,但此刻聽起來,竟沒那麼刺耳了。
笑聲在溫暖的室內蕩開,衝散了之前的凝重。
笑罷,她站起身,紅發在火光裡跳躍,眼神亮晶晶的:“明天!並肩作戰咯!咱倆之前那回配合得就不錯!”她指的是那次在劍網之外的險情。
南榮宗象聞言,微微一怔。墨藍的眸子閃爍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次……
劍意耗儘,視野模糊之際,那抹決絕擋在他身前的紅發身影……
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看向跳躍的爐火,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了幾分:
“嗯……多指教吧。”
“走了,養足精神!”烈火雲依心情莫名地暢快起來,轉身拉開門,裹挾著屋內的暖意衝進了外麵的寒夜中。
門關上。
南榮宗象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壁爐裡的火依舊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他卻覺得……似乎比剛才更熱了些。
他抬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睡袍的領口,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那個女人的到來,像一陣帶著火星的風,吹進了他這間精心構築的、溫暖而孤寂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