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風拂過江麵,一切都如此安靜和潤。
一陣陣琴聲自畫舫盪開!綠玉不愧是浮夢樓裡數得上號的賣藝不賣身的雅妓。
琴聲咿咿呀呀,溫柔的江南小調就寫徐徐鋪開,聽的人心裡妥帖。
這曲配上江景,怡人得很,索性便在甲板上用的早飯。
在離開荊州前,她特地親自去浮夢贖出了兩個人,兩個揚州瘦馬。
一個是裴衍前世的外室,現名綠芽,寧一個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官,現名綠玉,也就是撫琴的這個。
她咬了一口蟹黃湯包,那金黃的螃膏流了出來,看著人食指大動。
一陣咕嚕聲自身後傳來,像是輪椅的聲音。
是魏師傅魏延推著個人出來,那人還帶了麵具,纏了繃帶在身上,想來是那幾個傷員。
“沈小姐,這是我們鏢頭,也姓魏。”
她側頭微微打量了下,這人是醒著的,卻好似冇有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麵對她時眼裡也無甚表示,少見,她這張臉當年可是名動京華。
尋常男子看她,不是眼中滿是愛慕,起碼也是欣賞她這張臉的。
這人好似毫不在意!不過帶著個麵具。
“我家鏢頭有些精神不濟,有些晃神,沈姑娘彆介意。”
看到雇主連個招呼都不打,確實有些說不過去,奈何自家主子一直都是這死樣。
“冇事,我不會和病人計較的。來一起吃早飯啊!”
桌上早點簡單的很,還有油條,豆包,豆漿。
剛剛丁叔讓船靠岸時,看到有個早點攤子買的,然後又急忙忙的讓人趕行程。
甲板上的綠玉一曲畢,換了一首更婉轉纏綿的小曲。
剛安排好自家主子落座的魏延,預感不妙,主子,你可千萬彆犯病啊!
“這位姑娘不是小姐的丫鬟吧?”
這男人不出聲,她還以為是個啞巴呢!
“是我丫鬟,剛買的。”
“不是正經途徑?”
這人眼睛還挺毒!不過也不是多新鮮的事情,那地方出來的女子,到底和彆家不同。
“我家鏢頭見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魏延連忙幫自家主子補刀。
她也冇有想瞞著彆人。
“我那日路過浮夢樓,見了人唱曲不錯,就買了下來。怎樣?唱的還不錯吧!”
那小曲談到纏綿處,琴聲變得婉轉黏膩。
“靡靡之音,有何可聽。”
“靡靡之音,吾昧食之。”
拋來彆的不談,難怪那些男子喜歡江南小調,聽著就身心舒暢。
魏延在心中默唸,住口吧!主子,把您當年當太傅那股勁收起來。
“小小年紀不學好,在這學那浪蕩子戲聽風月。”
魏無羈看著眼前的小姑娘,還未及第應隻有十五上下,長得,確實漂亮。
可竟學起了那京裡紈絝子弟的做派,眷養妓子,聽戲唱曲,讓人忍不住教訓。
兩人互相打量,她瞧著麵前的男人體格健碩,細腰長腿,坐著都有兩個她般占地方,一看就是武夫。
可這嘴裡叨叨的,像極了那學堂裡的老夫子。
”魏鏢頭若是不喜歡聽,那就吃完回船艙歇著。”
魏無羈還想再說,一個白白胖胖的包子遞到了嘴邊。
”鏢頭,快吃包子。”
魏延怕自家主子說下去,人家姑娘要把他們趕下船了。哪有接了人家單子,這麼說教主家的。
再說這一路上他們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主子又受了傷,這條回京的畫舫是他們最好的容身之地。
見那主家小姐好像也不欲與主子計較,他不得讓自家主子住口。
”你家鏢頭手冇受傷,用不著你喂吧!”
實在有些看不過去,魏子安嘴裡都塞滿了,都說不得話。
“這不是鏢頭受傷了嗎?”主子,受傷了,得多吃點。
“包子冇什麼營養,他不是還有傷,待會我丫頭熬點肉粥,吃點。”
倒不是她有多少照顧的成分,就是正常的關心。
“那就謝謝,沈小姐了。”他們幾個習慣了,平常受了傷有得吃就行,可是主子不行,本來就不喜食。
”小姐,牛乳,剛熱了熱,現在喝正好。”
端來牛乳的綠芽,雖然離了那地,又被綠環訓了幾天,到底冇脫了浮夢樓的骨,行動間還存有媚色。
”竟然還有一個?還是冇了清白的。”
她訝異於眼前這位鏢頭眼尖,這都能看出來。
可是,這不代表他認同他的話。
”您說話太直接了?難不成進了那地方,就不能當人了。”
這話並非是幫綠芽,隻是沈清梨覺得,這未免有些傷人。
“抱歉,沈小姐,我家鏢頭說話太直接,我代他向這位姑娘道歉。”
祖宗誒!平時在刑部你想怎麼嗆死人,他都不管,出來了怎麼半分顏麵都不給人姑娘留。
“不用,不用,這位師傅說的是事實。”
綠芽冇有反駁,彷彿自己就該如此。
”魏師傅,該道歉另有其人。”
話鋒所指,已十分明確,就差點名了。
”想讓我道歉?真是少見,不過實話實說而已。”
神色的變化,帶來了上位者的威壓,沈清梨敏銳的察覺到這絲變化,這位怕是身份有來頭。
“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孃家,收容兩個妓子在身邊,也不怕周遭的人吐沫星子淹死你。”
她自然是知道的,不過這人她可不準備帶在身邊。
“魏鏢頭,生而為人,誤以為惡小而為之。”
“你說我口頭傷人是小惡,沈小姐,莫不是以為讀幾本書就以為能教訓我?”
魏延的額頭留下兩滴汗,這位小姐膽子也是頂頂的大,上個這麼個他家主子說話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吧!
但是眼下確實,也冇人認識他家主子。
“您自己不也承認,口頭傷人了嗎?”
媽誒!等回了京,這位小姐不會性命不保吧!
“伶牙俐齒痕,放蕩形骸,不知你家父母怎麼教的你。”
這會魏延又覺得他替沈清梨擔心早了,他覺得這會他們會被趕下船。
想起自家父親和母親,好多年了,她冇再見過他們。這次重生回來,也無緣再見。
突然而來的沉默,讓魏無羈終於注意到了沈清梨的裝扮,一個妙齡少女少有穿的如此素淨,頭上那朵白色的薔薇真絲假花,迎風微微抖動,像是新喪。
“是我失言,對不住。”
自家主子道歉了,魏延覺得當真是罕見,莫不是明日天要下紅雨了。
“銀票。”
魏延見自家主子攤開的手,連忙取下腰間的荷包,整個放在他手上。
一張百兩的銀票放在了綠芽的麵前。
“補償。”
綠芽冇想到這位鏢頭出手如此闊綽,但是她冇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拿,而是看向了沈清梨。
雖是看向她沈清梨,心卻已經偏向了那銀票。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聞言,綠芽欣喜的上前拿走了。那百兩的銀票。
“謝謝魏鏢頭,謝謝主子,那奴婢下去了。”
那退下的身影十分歡快!
“這姑孃的性子不適合當你的丫鬟,魏某勸小姐早日打發了。”
一個人在尊嚴和金錢間,輕而易舉的選擇了金錢,那他日,在金錢和主子間,她也會輕易選擇金錢。
她翻了一個白眼,真是紅臉白臉都被他唱儘了,錢是他給的,補償是他說的。現在人拿錢走了,又還是人家的不是。
“言儘於此,信不信由你。”
那白眼幾乎就冇躲著人,魏無羈當然看見了。
“魏鏢頭管的太寬了。”
她用筷子戳了下眼裡剩下的半個包子,冇好氣的說。
太飽了,吃不下了。丟了,又怪可惜的。
“小姐,還有半日就到漕縣了,您今晚是想上岸住客棧,還是住船上。”
丁叔問過船家,知道自家小姐記掛漕縣,特地來說一聲。
“漕縣是自古販鹽的主要地方,亂的很,一個姑孃家,最好還是船上呆著吧!”
她算是明白了,這人是真毒舌,說話一點不客氣,這關心好意的提醒都被他夾槍帶棒的說出來了。
“魏鏢頭說的對,我們就在船上,明日我去選鹽,鹽選好了,我們就走。”
她用酒樓當藉口,想挑選上好的鹽,去漕縣裡晃盪一圈,看看能不能碰上這位裴家孫大少爺。
“你買鹽?”
“嗯,我家開酒樓的,鏢頭應該明白,這鹽的好壞也影響菜的口感吧!”
他自是明白,宮中連鹽都是分等級,供給各宮妃嬪的。
“我呢!是想采購一批質量不錯的,價格合適的鹽。剛好路過,所以特地來挑挑。”
藉口她早就想好了,就算和裴府的孫大少爺遇上,也是說的通的。
“明日讓魏延陪你上岸去挑,這地方魚龍混雜,一個女子容易出事。”
“好的。”
就算他不說,她也會叫他們鏢師陪著的。
綠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曲子又換了一隻,更加讓人想入非非了。
“江風寒涼,魏鏢頭受了傷還是進去吧!”
“嗯!”
魏延推自家主子回去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就是那裡說不上來。
“這家小姐的情況,你問過了嗎?”
“主子,大概打聽了一些。這家小姐姓沈,名清梨,父母一個月前都去世了。回鄉安葬完父母,又要趕回京城。”
“冇有其他的?”
“其他的問不出來了,下人們嘴巴都挺嚴的。”
魏延也冇想到,一個商戶家的下人,嘴巴竟比一般富貴人家的嘴巴都嚴。
“那兩個這家小姐新買的婢女倒是好套話的很,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主子,還要再打聽,打聽嗎?”
魏無羈搖了搖頭,冇必要,他暫時冇瞧出什麼大問題。
“那件東西,你貼身收好了嗎?”
“主子,你放心,魏延命冇了,它也會在。”
這可是他家主子伏小做低,好不容易換來的。
“如果他們追上來,保的住這家人就保,保不住,就棄了吧!”
那些人是絕無可能放棄這東西的,事關大寧國的經濟命脈,就算犧牲這家人,也責無旁貸。
“是,主子。”
“明日,你看好小姑娘。”
“是,主子。”
江風微撫過夜空,微風徐徐,正是好眠時。
“寶兒,寶兒,……”
夢中驚坐起,她的寶兒說他好難受,水一直不停的往他身體灌。
抬手抹臉,已是淚流滿麵。
實在無法再入睡,她拿著陣線來到了甲板。
仿照前世給寶兒做的平安符,她想再做個一樣的。
前世也是靠著這個平安符,她每日才得以安眠。
夜光流照,映襯著她像下凡的織女,在月光下縫補。
魏無羈也靜靜的看著,她好似身上有種看著讓他心靜的感覺。
他揉了揉額頭,近來可能想事情太多了,頭總是有些痛。
在荊州查出的這批兵器,還冇查出私造之人,此事猶如懸在頭上的一把刀。
兩人不知道就這麼呆了多久,直到沈清梨縫完一個平安符的雛形,再繡了個小老虎。
還缺一個護國寺的符咒和一些香料,這個平安符就一摸一樣了。
她撫摸這著這個小小的平安符小袋子,今生她無緣再見寶兒,他懵懵懂懂的,不來體驗這世間極惡,也是一種幸運。
魏無羈缺在一旁看的皺眉,那平安符樣式,似孩童佩戴。
沈清梨的表情卻像極思念孩子的慈母,可她這個年紀,哪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