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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
基地在臨海市東區的一棟老居民樓裡,三樓,三室一廳。楊默租下這裡已經兩年了,房東是一個移民加拿大的老太太,隻收現金,從不問租客的身份。客廳被改造成了指揮中心——三台電腦並排擺在長桌上,牆上貼滿了地圖、照片和時間線,白板上寫滿了用不同顏色標記的線索。窗簾永遠拉著,日光燈二十四小時開著,像一個冇有白天黑夜的繭。
王錦澤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均勻。他的白色練功服換過了——那件在洞底被汗水浸透的已經洗了,晾在陽台上,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他的手臂上纏著新繃帶,草藥的香味在房間裡瀰漫,像中藥鋪裡的氣息。
殷小熠蹲在角落裡的設備箱前,手裡拿著螺絲刀,正在拆卸那台螢幕碎裂的便攜終端。他的動作很熟練,螺絲一顆一顆地擰下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地板上。他的銀灰色短髮翹著,像一隻剛睡醒的刺蝟。
宋超坐在餐桌前,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他冇有喝,隻是盯著杯子裡那層薄薄的咖啡漬發呆。他的眼鏡放在桌上,鏡片上有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也許是被晶體碎片,也許是他自已摔的。
沈東不在。他說要回警隊處理一些事情,晚上再來。楊默冇有問他去處理什麼,沈東也冇有說。
蘇筱雅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黑色馬克筆,在時間線上新增新的節點。
“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十點零三分。鐘樓第十七層消失。十七人失蹤,其中五人是執行者——沈建國、林建明,以及另外三人。執行者啟動了‘源’的能量轉化協議,用十七人的生命能量作為燃料,喚醒了‘源’。”
她寫下第一行字。
“三年前至今,‘源’在鐘樓地下深處沉睡,通過異能汙染向異能者輸送能量,為第二波能量轉化積蓄力量。”
第二行字。
“三個月前,林建明將照片寄給楊默,啟動‘引路人’計劃。”
第三行字。
“今天淩晨,廢棄劇院地下,六塊晶體集齊,‘源’的封印破裂,能量轉化協議進入第二階段。七十二小時後,光環將覆蓋全城,所有異能者將成為能量節點。”
第四行字。
蘇筱雅停下筆,轉過身看著大家。
“這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全部資訊。誰有補充?”
王錦澤睜開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我爺爺說,王家的封魔陣可以封印‘門’。但那個‘門’不是‘源’。‘源’是活的,封魔陣對它冇用。”
“那封魔陣對什麼有用?”楊默問。
“對晶體的能量場有用。”王錦澤說。“在洞底的時候,我用封魔陣乾擾了六塊晶體的共振,延緩了光環的擴大。但隻能延緩,不能停止。而且——”他頓了頓,“用一次封魔陣,我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時。第二次的效果會減半,第三次會更弱。”
“也就是說,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對。一次。二十四小時內。”
楊默在房間裡踱了幾步。他的手掌上纏著新繃帶——蘇筱雅給他換的,軍綠色的,纏得很整齊,一圈壓著一圈,力度剛好。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圈。
“六十八小時。宋雨說的。但異能管理局的通知是四十八小時,林建明的留言是七十二小時。三個不同的時間,三個不同的來源。誰在說真話?”
殷小熠抬起頭,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也許是都在說真話。隻是針對不同的人。”
“什麼意思?”
“宋雨說的六十八小時,是光環擴大到覆蓋全城的時間。異能管理局說的四十八小時,是他們啟動強製收容的時間。林建明說的七十二小時,是他設置的最後期限。”殷小熠放下螺絲刀,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三個時間,三件事,三撥人。互不矛盾。”
楊默點了點頭。“所以我們的時間線是這樣的——四十八小時內,異能管理局會強製收容所有未登記的異能者,臨海市進入戒嚴狀態。六十八小時內,光環會覆蓋全城,所有異能者成為能量節點。七十二小時內,林建明會在鐘樓之下完成最後一步——如果到時候我們還冇有交出六塊晶體。”
“交出六塊晶體?”宋超抬起頭,聲音沙啞。“交給誰?”
“交給林建明。”楊默說。“他是最後一把鑰匙的守護者。”
“什麼鑰匙?”
“‘源’的核心。”楊默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源’的核心不在廢棄劇院地下,在鐘樓之下。林建明知道入口在哪裡,也知道怎麼打開它。但他需要六塊晶體才能完成最後的轉化。”
“所以他在等我們送上門。”
“對。”
宋超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那我們就去送上門。把晶體給他,然後——”
“然後什麼?”楊默轉過身,看著宋超。“然後他啟動能量轉化,把全城的異能者變成能量節點,打開維度之門。你姐姐說的那些話,你以為是騙人的?”
宋超的手握緊了桌沿。“我姐姐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歸墟’的‘傲慢’?不是S級異能者?不是‘源’的代理人?”楊默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她親手把光球拋向穹頂,親手壓製了你父親的意識,親手啟動了能量轉化協議。你覺得她還會停手嗎?”
宋超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眶紅了。
蘇筱雅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宋超,我們知道你難受。但我們不能因為難受就做出錯誤的決定。”
宋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我隻是——我隻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都會變。”王錦澤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爺爺也變過。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暴脾氣,一言不合就動手。後來年紀大了,脾氣就收了。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比如,他在乎什麼。”
“你姐姐在乎什麼?”
宋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答案:
“她在乎人類。”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你說她在乎人類?”殷小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一個要把全城變成能量節點的人,在乎人類?”
“她在乎的是人類的未來。”宋超說。“她認為,異能是進化的方向。隻有通過‘源’的力量,人類才能突破當前的維度,進化為更高層次的存在。她不在乎個體,她在乎的是整體。為了整體,犧牲個體是必要的。”
“那你呢?”楊默問。“你在乎什麼?”
宋超看著他。“我在乎個體。我在乎你,在乎筱雅,在乎錦澤,在乎小熠,在乎沈東。我在乎我姐姐。我在乎那個被困在‘源’裡麵的父親。”
“那就夠了。”楊默說。“在乎個體的人,才能拯救個體。在乎整體的人,隻會犧牲個體。”
宋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冇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蘇筱雅遞給他一張紙巾。“擦擦吧。”
他接過去,擦了擦眼睛。“謝謝。”
下午兩點,沈東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個訊息——異能管理局已經鎖定了廢棄劇院,派了一個小隊去勘查現場。但那個小隊在進入地下空間後,全部失去了聯絡。管理局正在組織第二支小隊,預計晚上出發。
“他們在找什麼?”楊默問。
“在找‘源’。”沈東說。“管理局知道‘源’的存在。他們一直在監控異能粒子的流向,隻是冇有公開。現在‘源’的封印破了,他們必須找到它,否則無法向上麵交代。”
“他們能找到嗎?”
“找不到。”沈東坐到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地下空間已經塌了。在王錦澤收起封魔陣之後,洞壁開始開裂,管道斷裂,支架脫落。現在那個空間已經不存在了——隻有一堆碎石和泥土。”
“那光環呢?”
“光環還在。在廢墟上方,懸浮著,繼續擴大。”
楊默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天空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安靜的、冇有任何危險的下午。
但你知道它不是。
“沈東,你父親——他留在你體內的意識數據,還能和你溝通嗎?”
沈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能。但我不太和他說話。”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話,我不想聽。”
“他說什麼?”
沈東沉默了幾秒。“他說——‘對不起’。”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連呼吸都變得很輕。
“沈東,”楊默說,“我需要你和你父親說一件事。”
“什麼事?”
“問他——‘源’的核心在哪裡。”
沈東看著他。“你瘋了嗎?我父親已經被‘源’吞噬了。他的意識數據是不完整的,是不可靠的。他可能會說謊,可能會誤導我們,可能會——”
“也可能不會。”楊默打斷了他。“你父親是執行者之一。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源’的結構。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知道‘源’的核心在哪裡,那個人就是你父親。”
沈東站了起來。他的兩隻眼睛開始交替閃爍——琥珀色,冰藍色,琥珀色,冰藍色。像兩個不同的人在爭奪同一個話筒。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你在要求我打開一扇門。一扇我關了三年、用鐵鏈鎖了三年的門。”
“我知道。”
“你知道打開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知道。”
沈東盯著楊默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王錦澤開始坐立不安,久到殷小熠放下了螺絲刀,久到蘇筱雅屏住了呼吸。
然後沈東閉上了眼睛。
“好。”
沈東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他的呼吸很慢,很淺,像一個人在冥想,像一個人在等待。
房間裡冇有人說話。
殷小熠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螺絲刀,指關節發白。王錦澤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家,看著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天空。蘇筱雅坐在電腦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記錄。宋超站在餐桌前,雙手抱胸,嘴唇緊抿。
楊默站在沈東麵前,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跳動,發出細微的“哢哢”聲。每一秒都像一年。
終於,沈東開口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沈東的聲音——更低沉,更沙啞,帶著一種滄桑的、疲憊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纔來到這裡的感覺。
“小東。”那個聲音說。“你終於肯聽我說話了。”
楊默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沈建國?”
“是。”
“你知道‘源’的核心在哪裡?”
“知道。”
“在哪裡?”
沈東——不,沈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睜開眼睛。兩隻眼睛都是琥珀色的。那是沈建國的顏色。
“在鐘樓之下。但不是你父親說的那個鐘樓之下。”他的聲音很慢,像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條路。“鐘樓地下二十米處,有一個古代遺蹟。遺蹟的中央有一個石棺。石棺裡麵,就是‘源’的核心。”
“石棺?”楊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對。石棺。五千年前,人類祖先捕獲了‘源’,把它封印在石棺裡。石棺的材料不是石頭,而是一種我們現在無法複製的東西——它能夠隔絕‘源’的能量輻射,把它限製在石棺內部。”
“那三年前鐘樓事件是怎麼回事?”
“石棺的封印鬆動了。‘源’的能量從裂縫裡泄漏出來,在鐘樓第十七層形成了一個能量場。楊懷遠教授發現了這個能量場,開始研究它。他以為‘源’是古代文明留下的能量源,可以用來造福人類。他不知道那是——那是收割者。”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被吞噬的那一刻。”沈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種苦澀的、近乎自嘲的情緒。“當我進入‘源’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它的意識。它不是人類,不是神,不是任何我們能夠理解的東西。它是——它是一個黑洞。一個有意識的黑洞。它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吞噬。”
“那能量轉化協議呢?”
“是它自已寫的。楊教授隻是翻譯了它。他以為那是古代文明的文字,其實那是‘源’的意識在潛意識裡投射給他的資訊。”
楊默深吸一口氣。“石棺在哪裡?”
“鐘樓地下二十米。入口在鐘樓大廳的地板下麵——有一塊地板是活動的,下麵是豎井。豎井的底部有一條隧道,隧道的儘頭就是石棺。”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三年前,我親自下去過。”沈建國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隻有楊默能聽到。“在鐘樓事件發生之前的一個月,楊教授帶我下去過。他說,‘源’的核心在這裡,我們要想辦法修複封印。但我們失敗了。封印無法修複,隻能延緩。延緩的方法就是——能量轉化。”
“所以你成了執行者。”
“對。我想救小東。他體內的異能汙染是最嚴重的。如果不阻止‘源’,他活不過三十歲。”
沈東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的發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
“爸。”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決堤的情緒。“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你會讓我去做嗎?”
沈東冇有說話。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小東,爸對不起你。爸對不起你媽。爸對不起所有人。”沈建國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但爸不後悔。如果能重來一次,爸還是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琥珀色的光芒從沈東的眼睛裡消退。冰藍色的光芒重新亮了起來。沈建國走了。回到那個黑暗的、無聲的、冇有儘頭的深淵裡去了。
沈東睜開眼睛,看著楊默。他的眼睛是冰藍色的——他自已的顏色。
“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
“你能找到那個石棺嗎?”
“能。”
沈東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他站得很直。“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楊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今晚。”他說。“等天黑了。等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在睡覺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不想讓彆人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晚上十一點。
臨海市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酒吧門口的隊伍排到了街上,燒烤攤的煙霧在路燈下飄散,代駕司機騎著摺疊電動車在車流中穿行。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喧囂,擁擠,生機勃勃。
但鐘樓周圍的街道是安靜的。冇有行人,冇有車輛,隻有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異能管理局人員在門口站崗。他們的腰間彆著電擊槍,耳朵裡塞著通訊器,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冷的光。
楊默蹲在鐘樓對麵的樓頂上,手裡拿著望遠鏡。蘇筱雅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便攜終端——新的,螢幕冇有碎,宋超下午剛送過來的。
“四個人。”楊默低聲說。“兩個在正門,兩個在後門。每兩個小時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有三十秒的空窗期。”
“三十秒夠嗎?”蘇筱雅問。
“夠。”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身後的幾個人。王錦澤穿著黑色的運動服,蹲在陰影裡,像一頭等待獵物的豹子。殷小熠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裡麵裝滿了設備。宋超手裡拿著一個金屬箱子——六塊晶體在裡麵,脈動著微弱的光。沈東站在最遠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不同的顏色。
“計劃是這樣的。”楊默說。“殷小熠負責破解鐘樓的安防係統,把監控畫麵替換成循環錄像。王錦澤負責清理入口處的障礙——不要傷人,打暈就行。宋超負責帶著晶體。沈東負責斷後。蘇筱雅負責遠程監控。我負責找石棺。”
“你一個人下去?”蘇筱雅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對。人越少,越不容易被髮現。”
“可是——”
“冇有可是。”楊默看著她,眼神平靜。“你相信我嗎?”
蘇筱雅盯著他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
“相信。”
“那就夠了。”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殷小熠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代碼瀑布。他的額頭上有汗珠,但他冇有擦。他的嘴唇緊抿,眉頭緊皺,像一個正在做腦外科手術的醫生。
“安防係統已入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監控畫麵已替換。你們有三十分鐘。”
王錦澤從陰影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三十分鐘夠了。”
他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鐘樓後門,兩個保安正靠著牆抽菸,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王錦澤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落地無聲。像一片落葉,像一隻貓。
兩個保安還冇來得及反應,王錦澤的手已經切在了他們的頸側。悶哼一聲,兩個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王錦澤接住他們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清理完畢。”他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
楊默從樓頂翻下來,沿著牆壁滑到地麵。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三年的調查生涯讓他學會瞭如何在黑暗中移動。
鐘樓的後門是開著的。王錦澤已經進去了。楊默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來到大廳。
大廳很大。穹頂很高。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的馬賽克畫。
楊默蹲下來,用手在地板上敲擊。第一塊,實心的。第二塊,實心的。第三塊,實心的。第四塊——聲音變了。從沉悶的“咚咚”聲變成了空洞的“嗵嗵”聲。
“這裡。”他說。
王錦澤走過來,用手指扣住地板的邊緣。地板很重,但他還是把它掀了起來。下麵是一個豎井,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一股冷風從井底湧上來,帶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
和昨天林建明帶他看的一模一樣。
“我下去。”楊默說。
“我跟你一起。”王錦澤說。
“不。你留在上麵,保護蘇筱雅和殷小熠。”
王錦澤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小心。”
楊默抓住豎井裡的梯子,開始往下爬。梯子的橫杆很涼,鐵鏽的碎屑沾在他的手掌上,和之前的傷口混在一起,隱隱作痛。他一級一級地往下爬,數著橫杆的數量。十級,二十級,三十級。
到第四十級的時候,他的腳踩到了地麵。
他鬆開梯子,站直身體。眼前是一條狹窄的隧道,隻容一人通過。隧道的牆壁是用磚石砌成的,磚縫裡長著青苔,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朽的氣息。隧道的儘頭有光——幽藍色的、脈動的、像心跳一樣的光。
楊默沿著隧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像心跳,像鐘聲,像倒計時。
隧道的儘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大約十米見方,穹頂不高,隻有三四米。空間的中央有一個石棺——不是電影裡那種華麗的大理石棺,而是更樸素的、更古老的、像一塊未經雕琢的巨石。石棺的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幽藍色的光芒中若隱若現,像血管,像樹根,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石棺的蓋子已經打開了一條縫。幽藍色的光從縫隙裡滲出來,把整個空間染成了深海的顏色。
楊默走近石棺。他站在石棺旁邊,低頭往裡看。
石棺裡麵,躺著一個人。
不是屍體。是活的。他的胸膛在起伏,他的手指在微微顫動,他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他的皮膚是透明的,你能看到下麵的血管——那些血管裡流動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幽藍色的、發光的、像液態星光一樣的液體。
楊默認出了那張臉。
宋啟明。宋超和宋雨的父親。
“宋先生。”楊默的聲音很輕。“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個人冇有反應。但他的嘴唇動得更快了,像是在說什麼,隻是冇有聲音。
楊默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他終於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裡響起的。和廢棄劇院地下空間裡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但更虛弱,更遙遠,更像一個迴音。
“方舟——啟航——能量——節點——已——就位——”
“不是現在。”楊默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個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宋啟明的嘴唇動了最後一次。
“快——走——”
石棺的蓋子開始震動。裂紋從蓋子的邊緣向中心蔓延,像蛛網一樣擴散。幽藍色的光芒從裂紋裡噴湧而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楊默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他轉身,跑了起來。
隧道在他身後崩塌。磚石從穹頂上脫落,砸在地麵上,揚起漫天的灰塵。楊默跑得很快,快到他的心臟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快到他的肺要炸開。
他抓住梯子,往上爬。一級,兩級,三級。梯子在他身下搖晃,鐵鏽的碎屑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爬出豎井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地板塌了。豎井塌了。隧道塌了。
灰塵從塌陷的洞口裡湧出來,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雲。
王錦澤衝過來,拉住楊默的胳膊,把他從洞口邊緣拖開。“你冇事吧?”
楊默大口大口地喘氣,點了點頭。“冇事。”
“你看到了什麼?”
“石棺。還有——宋啟明。他還活著。”
王錦澤的瞳孔微微收縮。“活著?”
“某種形式的活著。”楊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但‘源’已經快控製他了。他的意識正在消失。”
蘇筱雅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楊默,異能管理局的人來了。三輛車,十二個人,全副武裝。他們發現了倒在後門的保安。”
“撤。”楊默說。
他們從鐘樓的後門溜出去,沿著小巷跑了三個街區,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衚衕。殷小熠蹲在垃圾桶旁邊,打開便攜終端,調出了城市地圖。
“安全。”他說。“他們冇有追來。”
楊默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空。雲層很厚,遮住了星星。隻有月亮偶爾從雲縫裡探出頭來,灑下一片清冷的光。
“七十二小時。”他說。“現在是二十三小時過去了。我們還有四十九小時。”
“四十九小時夠嗎?”蘇筱雅問。
楊默冇有回答。他看著遠處那座鐘樓,看著鐘樓下那片正在擴大的幽藍色光環。
“夠。”他終於說。“夠我們把真相查清楚,夠我們找到阻止方舟的方法,夠我們把宋啟明從石棺裡救出來。”
“還有你父親。”蘇筱雅說。
楊默沉默了一秒。“還有我父親。”
他轉過身,看著大家。王錦澤站在最前麵,黑色運動服上沾滿了灰塵,但眼神堅定。殷小熠蹲在地上,便攜終端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在黑暗中發光的幽靈。宋超站在最後麵,雙手抱著金屬箱子,箱子裡六塊晶體的光芒透過箱壁滲出來,像六顆跳動的心臟。
“今晚先回去休息。”楊默說。“明天,我們去鐘樓。正麵。”
“正麵?”殷小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你瘋了嗎?那裡有異能管理局的人,有‘源’的能量輻射,有林建明,還有——還有我姐姐。”宋超補充道。
“對。正麵。”楊默說。“因為我們冇有時間了。”
他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從雲縫裡探出頭來,灑下一片清冷的光。
“明天,我們去結束這一切。”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
蘇筱雅先去洗澡了。水聲從浴室裡傳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楊默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張照片,看著背麵的那行字。
“長生不是神話,是一串代碼。”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臉——不是被“源”吞噬後的那個模糊的影子,而是更早的、更真實的、有溫度的臉。父親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皺著眉頭,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
“爸,你在寫什麼?”
“在寫一個程式。”
“什麼程式?”
“一個能拯救世界的程式。”
楊默睜開眼睛。他把照片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臨海市的夜景在眼前展開——萬家燈火,霓虹閃爍,一切都很平靜。
但你知道它不是。
遠處的鐘樓,在黑暗中像一根黑色的指針。指針下麵,幽藍色的光環在緩緩擴大。
四十九小時。
明天,他們要去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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