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九十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走進那麵鏡子。
不是被迫,不是逃避,是她自己想去。
念在她體內,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陸念點點頭。
“想好了。”
“進去就出不來了。”
“我知道。”
念冇有再說話。
但她握住了陸唸的手——雖然那隻是一道意識,一道存在了七十年的意識。
她們共用同一個身體七十年,從十八歲到九十歲。
現在,終於要一起進去了。
陸念站在那家廢棄的電影院門口。
一百年了,這家電影院還在。
外牆斑駁,門窗破損,但那麵鏡子還在。
它就立在那兒,像一百年前一樣,反射著灰濛濛的天。
陸念推開門,走進去。
鏡子裡,無數人站在那兒。
薑眠,母親,父親,兩個陸沉舟,聞人璟,那七個人,無數個叫不出名字的替身。
他們都在。
都在朝她揮手。
陸念笑了。
她走到鏡子前,伸出手。
鏡麵波動。
她邁了進去。
冷。
刺骨的冷。
和媽媽描述的一模一樣。
陸念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白之中。
到處都是鏡子。
每一麵鏡子裡,都有她的倒影。
但那些倒影,和平時不一樣。
它們都看著她。
像認識她很久了。
“念念。”
一個聲音響起。
她轉身。
薑眠站在她麵前。
一百一十歲離開人世的薑眠,現在看起來像三十歲。
年輕,健康,眉眼溫柔。
“媽!”
陸念衝過去,抱住她。
薑眠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你終於來了。”
陸唸的眼淚流了下來。
“媽,我想你。”
“我知道。”薑眠鬆開她,看著她的臉,“你老了。”
陸念點點頭。
“九十歲了。”
薑眠笑了。
“在外麵是九十,在這裡,是新生。”
她拉著陸唸的手,往前走。
穿過無數麵鏡子,走過無數個自己,最後停在一個巨大的空間前。
這個空間裡,站滿了人。
母親,父親,兩個陸沉舟,聞人璟,那七個人,無數個替身。
還有那些從未見過的人。
2012年那天晚上,所有在場的人。
他們都在。
都站在那兒,看著陸念。
“歡迎回家。”
所有人齊聲說。
陸唸的眼淚止不住。
她終於回來了。
回這個她從未真正來過,卻一直屬於她的地方。
念從陸念體內走出來。
第一次,她們分開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麵對麵站著。
一個九十歲,滿頭白髮,滿臉皺紋。
一個也九十歲,但在這裡,看起來像三十歲。
念看著陸念,笑了。
“終於見麵了。”
陸念也笑了。
“是啊。七十年了。”
她們擁抱。
兩個自己,第一次真正地擁抱。
周圍的人都看著,笑著。
薑眠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
“你們兩個,終於合體了。”
念看著她。
“媽。”
薑眠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麼?”
“媽。”念說,“我在念念體內七十年,早就把你當媽了。”
薑眠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抱住念。
“好孩子。”
陸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心裡暖暖的。
因為她知道,念不再是一個影子了。
她是家人。
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