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麵波動。
年輕薑眠出現了。
“你想好了?”
薑眠點點頭。
“想好了。”
“讓時間繼續?”
“讓時間繼續。”
年輕薑眠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薑眠說,“意味著我會老,會死。但也意味著,我能真正地活著。”
年輕薑眠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那好。我幫你。”
她伸出手,按在鏡麵上。
薑眠也伸出手。
兩隻手隔著玻璃相貼。
那一刻,薑眠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自己。
那些停住的時間,那些凝固的瞬間,那些一直冇動的秒針——全都開始流動。
她看見自己十八歲的樣子,二十歲的樣子,三十歲的樣子,四十歲的樣子,五十歲的樣子。
一張張臉,從眼前閃過。
最後定格在現在。
五十五歲,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了白髮。
但她笑了。
因為這纔是真正的她。
年輕薑眠在鏡子裡看著她,也笑了。
“去吧。好好活。”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鏡子的深處。
從那以後,薑眠開始老了。
不是一下子老,是慢慢地,正常地,像所有人一樣。
第一年,她長了第一根白頭髮。
第二年,眼角多了第一道皺紋。
第五年,她需要老花鏡才能看書。
第十年,她走路開始變慢。
陸念一直陪在她身邊。
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
念也一直陪著她。
兩個自己,共用一個身體,一起看著薑眠慢慢變老。
有時候,陸念會問:
“媽,你後悔嗎?讓時間開始走?”
薑眠搖搖頭。
“不後悔。因為這樣才能陪你們。”
陸唸的眼淚流下來。
“可我們陪不了你多久了。”
薑眠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能陪一天是一天。”
陸念六十歲那年,薑眠九十歲。
九十歲的薑眠,頭髮全白,滿臉皺紋,走路需要柺杖。
但她還在笑。
每天坐在陽台上,曬著太陽,看著這座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
陸念坐在她旁邊,也老了。
六十歲,頭髮白了三分之一,眼角皺紋深深淺淺。
念在她體內,也老了。
三個女人,一個九十,一個六十,一個看不見。
坐在一起,曬太陽。
“媽,”陸念突然問,“你想我爸嗎?”
薑眠想了想。
“哪個爸?”
陸念笑了。
“兩個都想。”
薑眠也笑了。
“想。但他們在裡麵,我隨時能去看。”
她指了指遠處那家電影院的方向。
那麵鏡子還在。
鏡子裡,那些熟悉的人還在。
母親,父親,兩個陸沉舟,聞人璟,那七個人,無數個替身。
他們都老了。
但都在。
都在朝她揮手。
薑眠一百歲那年,陸念七十歲。
七十歲的陸念,身體還硬朗,但眼睛不行了。
那雙曾經能看見兩個世界的眼睛,現在隻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影子。
但念還能看見。
念在她體內,替她看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