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委,大家又是一通吃喝,沈山河因為身上有傷不敢喝酒,大家也不勉強。
一起閒話些家常,自然也聊到了他的酒店,其中有開業那天去了的,繪聲繪色一通誇讚,引得眾人對沈山河奉承不已,皆稱有機會一定要去見識一下、享受一番。
隨後又聊到了後天的捐款及完工儀式,何支書詳細的介紹了下全部流程,問他還有什麼好的建議。
沈山河自然不會像個愣頭青一樣去指手畫腳。
不過他的一個村委成員親戚提出來,沈山河真正的捐款數目不變,依舊是挖機師傅的開支,但在儀式上是不是可以把金額做大點,這樣一來自然影響更大,更受上麵重視更有麵子。
其實這是何支書他們背後的預先安排,他本人不好提,藉著沈山河親戚的口說了出來,不管通不通過,就是傳出去了彆人也不會詬病。
其實他的擔心純屬多餘,這種事,沈山河是獲益最大的,明明隻捐了十五萬傳出去卻是捐了二十萬甚至更多。
這中間唯一不獲利甚至還要擔風險的就是挖機師傅,所以此時眾人的目光皆投在他身上。
其實對於挖機師傅來講,這種事情早已司空見慣,政府工程中冇有不做虛賬的,就看虛多少,最離譜的他認過十倍的虛賬,他拿幾萬的錢,政府賬上卻列了幾十萬的開支。
這已經是業內的潛規則。
同樣,作為回報,政府的工程中油水充足,甚至偷工減料也會有人幫你兜著。
總之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再說,挖機師傅雖然背了鍋,但其實是冇風險的,即便事後查出來了也不能把他一個平頭百姓怎麼樣,何況隻要雙方咬死了這個賬,你就是明知道其中有貓膩又能怎樣呢?
那些工程中爆雷的其實大都是內部攀咬出來的。
所以對於挖機師傅來說,無所**謂,反正他的挖機足夠有勁,再多的鍋也背得動。
何況這是私人捐款,村上是不做賬的,多少隻在沈山河與挖機師傅口中,其他人隻要不多嘴,誰能說其中有問題?
當然,因為是要輿論公開的,所以也就不能太離譜,畢竟群眾的眼裡也揉不進太多的沙子不是?
真要揉進去多了,把人眼睛都揉瞎了,人家便也豁得出去和你玩命了。
最後大家一致統一口徑,工程開支二十萬,也就是沈山河沈大老闆為家鄉父老義捐現金人民幣二十萬。
然後有人又提出,捐贈儀式上沈山河拿出二十萬現金在鏡頭下當場與挖機師傅交接,這樣才更有視覺效果。
過後挖機師傅再把多的五萬及前期已支付過了的部分退還給沈山河,算是完成一個圓滿的閉環。
這當然更不是問題。
吃飽喝足,挖機師傅又把沈山河送回鎮上取錢,並約好了後天一早過來接他。
這種純出彩無任何擔心的活動鄉政府曹書記是鐵定會到場的,整個修路工程雖然冇用他出一點力,但他的年終工作成績報告中定會有“xx村公路前期勝利完工”的字眼。
而且還會在儀式中作為重要人物發表講話;
而且還會被其他發言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往他身上拚命掛功勞。
反正,隻要你權力在手,一頭豬也會有人給你吹到飛起。
曹書記既然要出場,陶麗娜這半個捐款人也是鐵定要安排上的,在得到她的確認後,沈山河問她到時是同自己一起走還是陪曹書記一起去,陶麗娜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為了讓儀式更熱鬨一點,沈山河給三個廠的工人全放假一天,讓他們全去捧場。
村委會也動員了全村男女老少,好歹湊出來百十號人,場麵勉強還能過得去。
活動進程就不一一細說了,縣裡公路、民政等相關部門的分管領導來了,鄉裡曹書記帶著陶麗娜陶主任也到場,還有附近村子的一些村乾部也來湊熱鬨,主打一個在領導麵前混個臉熟。
雖然修公路纔是關乎民生的大事,但大家更想看的還是沈山河捐款。
裝模作樣強打精神聽完了幾個領導的空話套話,總算是輪到沈山河上台。
而今的沈山河已不是當初初出茅廬羽翼不豐的毛頭小子,在一般的領導麵前也無須唯唯諾諾小心翼翼了。
原本村上是把沈山河與陶麗娜安排在一起的,各領導在致辭裡都是讚賞他們夫妻倆的善舉,但陶麗娜始終一副公事公辦的祥子隨在曹書記後麵,
隻有沈山河清楚她是不想太多的與瘸腿破相了的自己出現在鏡頭裡,一是怕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說成是因為自己有錢才嫁給他的,至於還有冇有其他心思就說不清了。
隻有在最後錢款的交接儀式上,主持人報了她名字,曹書記讓她也去出出鏡混點口碑時纔看著沈山河拄著柺杖提著錢一瘸一拐上到台前時從另一個方向上了台。
然後看著沈山河將二十萬現金攤在桌子上,一萬一匝,這在當時二十幾三十來元一天的工價,全家一年收入都難以過萬的鄉下來說,絕對的是钜款了。
一時間,台下村民鴉雀無聲,一個個瞪大了雙眼,手指下意識的摩挲著身上粗糙的衣服布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喉結在乾瘦的脖頸裡反覆滾動。
隻有少不更事的孩童麵對突然沉寂下來的氣氛,茫然不知所措。
更有那幾個大領導收斂起眼中一閃而過的貪婪,現出十分滿意的優越感。
連主持人也連連嚥了幾口口水才咳咳兩聲把眾人從失神狀態中喚醒。
“大家仔細看看、牢牢記住,我們的沈山河與陶麗娜夫妻倆在政府的領導下響應黨的號召,為我們的鄉村建設,為我們在座的各位鄉親的生產生活,奉獻出的這份心意有目共睹。
這不是吹牛,也不是裝樣子,這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雖然人家有錢,但人家的錢也是規規矩矩、辛辛苦苦掙來的。
甚至你們也看到了,沈老闆落了個車禍殘疾也與捐款修路有脫不開的關係。
這個,彆人或許不清楚,但在座的都是他的父老鄉親,是看著他或陪著他長大的,當知道這不是虛話。
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頭腦自己的雙手。
本來,這些錢,他可以不拿出來,他完全可以拿來自已揮霍自己享受,他不欠你們的,也冇責任出這筆錢。
但今天他出了,這是一種義舉、一種良善。
古人有言‘崇善懷德寸心昭日月,修橋鋪路陰騭積兒孫。’
希望大家記得他夫妻倆的善舉,感恩他夫妻倆的恩德,學習他們的品質,把我們的家鄉,我們的國家建設得更加美麗富強。”
彆說,這主持人還有點水平,還真把一群大爺大媽感動了,一個神情振奮,一時讚聲四起,把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忙得不亦樂乎。
接下來,主持人亮出新炮製出來的二十萬工程款會同,在村民在媒民的見證下,沈山河一摞一摞的把錢交到陶麗娜手裡,再由陶麗娜交到挖機師傅手中。
看上去似乎是陶麗娜在捐款,但村民們誰也冇去計較這個細節。
沈山河每拿起一摞錢便數一聲,“1、2、3、4……”
最開始隻有他一個人在數,到後來有人跟著數,最後大家一起吼:
“……17、18、19、20。”
掌聲經久不息。
隨後,何支書又乘車帶領各位領導和電台工作人員沿新修的公路巡視了一圈,當來到倉庫場時,一行人停了下來。
在沈山河的加工廠麵前又是一番取景拍攝報道。
曹書記一行領導盛讚沈山河致富不忘鄉親,為村民的經濟、生活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同時希望他能更上層樓,爭取為全鄉的經濟發展出多一份力。
中午時候,村委會宴開三席,招待各位領導以及其他前來觀禮的村委乾部,沈山河一家子也全在。
挖機師傅則單獨和沈山河按預先的約定交割了現金。
至此,本次活動圓滿結束,陶麗娜隨意與公公婆婆打聲招呼,當問及要不要去家裡坐坐時,她藉口還要回去繼續上班,與曹書記坐車一同走了。
待得一眾人等散去,沈山河也不急著回鎮上,帶著挖機師傅退回的十餘萬現金跟著爸媽回了家。
到家後,沈山河把錢給了父母,既然是明著已經出了賬的,也就無須再跟陶麗娜說了。
他媽想自己兒子有了離婚的打算便也就把錢留下了,說是給他存著。
晚上沈山河就留在了老家,家裡有三間臥室,父母一間,外地來的鋸料師傅一間,劉季明與結婚一年多的九妹一間,九妹因為懷孕好幾個月回家養胎去了,正好空出地方,沈山河便與劉季明作了一床。
劉季明已經是個很不錯的鋸料師傅了,沈山河叫他不能忘了木工技能,他告訴劉季明,木材加工遲早會停,看看周邊的稀稀疏疏的山林,估計這一天不會太久了。
即便是周邊村民自用木材加工,看著越來越多的磚瓦房,木材用在建房上也隻會越來越少。
遲早他會轉行木材消耗較少的木製傢俱領域,到時候雖然少不了流水線作業,但還是少不得熟悉全部環節的高階技術人員。
劉季明連忙表示冇問題。
一直以來,沈山河不止是他師兄,連娶媳婦都是沈山河一手張羅的,妥妥噹噹的衣食父母,他爸媽也一再告誡他要聽師兄的安排。
九妹就更不用說,和小芳小妮子一樣,沈山河的話絕對好使。
第二天,沈山河一邊指導加工廠工棚的圍牆修建一邊派拖拉機收擾鄉親們的木材,大家也都信任他,任他拉到加工廠後再檢尺記碼。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沈山河難得的清閒了下來,站在這兒時嬉戲打鬨的地方,自打上學開始便慢慢疏遠了,甚至隨著這些年的東奔西走,曾一度消失在記憶中。
如今再站在這裡,卻是人非物也非:
倉庫場已被自己做了加工場,兒裡的小路也被公路貫穿,沈山河望著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喉頭微微發緊。
有風掠過耳畔,帶著幾分春日的清涼,他恍惚聽見了舊時的聲響:
鐵環滾過石子的嗡嗡聲,上學時呼朋喚友的悠長調子,還有自己和夥伴們追跑時踩碎枯葉的脆響。
可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機器的嗡鳴吞冇,如同那些蹲在田埂上啃西瓜、在曬穀場上打滾、在小溪裡捉螃蟹的日子;
那些落日餘暉裡父母叫孩子回家吃飯的呼喚;
那些被母親舉著竹枝在村裡追打、見到的村民起鬨叫快跑的身影;
……
都被時間碾成碎片,又隨手撒進了奔湧向前的生活裡。
他站直身軀,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加工場的工棚上掛著安全生產的紅色橫幅,在風裡獵獵作響,提醒著他如今的身份早已不是那個赤腳追蜻蜓的野孩子。
這些年在外東奔西走,見過太多地方的日升月落,卻從未想過再回來時,連記憶的座標都要重新校準。
童童,中午想吃點什麼?媽給你做。
身後傳來熟悉的喊聲,母親走了過來,依然如兒時那般的溺愛笑容,隻歲月的風霜刻在她臉上的痕跡越發的明顯了。
母親的呼喚觸動了沈山河內心情感的弦。
天下的父母對兒女永遠都是那麼的巴心巴肺,永遠都是追在兒女們的背後一聲聲的囑咐“走穩了,彆摔著。”
可兒女們打小便覺得她們瞎操心,束縛了自己。
長大之後又覺得她們囉嗦,甚至有些嫌棄。
但無論你走得多高多遠,父母的目光總在身後默默關注著你的一舉一動,
總在擔心著你過得怎麼樣,而自己,永遠都是“我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沈山河應了一聲“隨便”,冇有回頭,他怕母親看到他眼中的淚水。
他知道母親已經不再是曾經的樣子,就象眼前的土地一旦改變便再不可能複原,就像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但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溫度——
比如老屋牆壁木板上刻的歪扭名字,比如村子儘頭那棵老槐樹飄過的花香——
終究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順著風鑽進心裡,提醒他:
這裡,始終是生命的來處。
……
工棚簡單的圍牆兩天便修建好了,沈山河又讓師傅在倉庫坪的一角搭了個廁所。
之前廠裡的工人大便還可以早晚在家裡解決,小便則都是背過身去往草叢裡滋。
反正鄉裡人有句俗話叫“撒尿對坎,兩邊不管”,誰要是厚著臉皮去瞅,保證更不好意思的是你這個去看的人。
這兩天陶麗娜也一直冇有過電話,倒是蘇瑤、吳純燕等人時不時的會問他身體怎麼樣了。
沈山河知道,他那一段離婚的話,雖被陶麗娜硬生生掐斷了,但烙在心中的痛卻消不了,就如倉庫坪前的公路,像在他童年記憶畫麵上斬下的一刀,改變了許多東西,再不複從前。
此時的陶麗娜雖然一開始被沈山河提出離婚時的神態震驚到了而不加思索的斷然否絕了,但這個問題卻已經在她心中擱了下來。
偶爾拿出來考量一下,突然發現,其實沈山河要是真願意淨身出戶,離婚似乎也不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
她其實不知不覺中已經不怎麼在乎沈山河這個人了!
尤其是當她把這個困擾著她的難題向她的好閨蜜傾訴時,被她的閨蜜認定為“天賜良機”。
說到陶麗娜的這個閨蜜,那還得回到二年前,當時一個據傳是曹書記什麼親戚的,叫曹淑一,大學是學會計的,畢業後分到這個鄉鎮做了會計。
因為和陶麗娜同為年輕女性,又都是大學生,尤其是陶麗娜時常還就沈山河的一些財務問題請教於她,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好閨蜜。
要說陶麗娜這個好閨蜜,那真是一言難儘。
陶麗娜跟沈山河說的那些個什麼“男人負責賺錢養家,女人負責貌美如花”,什麼“女人是用來痛用來愛的”,還有什麼“女人不是生孩子的機器,不是免費的保姆”,等等。
可謂是正合陶麗娜的胃口,被她視為至理名言。
她卻不知,背地裡她的這個閨蜜對她嫉妒得雙眼冒火:
身材相貌、學曆職務、家庭背景樣樣壓她一頭,偏偏又還有個又有錢脾氣又好的老公。
半夜裡醒來她不止一次咒罵老天瞎了眼,什麼好事儘往陶麗娜一個人頭上擱,也不給自己勻一樣。
如今得了這麼個訊息自然覺得定是老天爺被她罵怕了賜她一個良機給她消煩解恨。
於是斬釘截鐵的告訴陶麗娜:
“離,必須離。”
然後就是一大堆理由。
一是沈山河已經殘了廢了,已經配不上她陶麗娜的天生麗質,何況她陶麗娜是註定要坐上高位的人,到時候身邊跟著這麼個殘疾那不是噁心人嗎?
沈山河身上如今唯一還剩的價值也就是錢了,如今他既然主動提出離婚放棄財產這不是天賜良機是什麼?
這都不抓住隻怕出門就要被天打雷劈。
二是女人要對自己好點,絕不能讓自己委屈了,女人隻要愛惜自己,永遠都是一枝花。
隻要你願意,身邊永遠都不會缺好男人,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那得有多傻才乾得出來。
三是不懂得浪漫,不經常給女人送禮物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尤其是還指著一個天天要上班的女人收拾家務的男人,那絕對是渣男,是不能要的。
至於說沈山河還喜歡和女人搞曖昧,那卻不是問題,曹淑一還幻想著和沈山河來一段曖昧關係,她相信,憑自己的心機手段,隻要勾搭上了,她就能把沈山河拿捏得死死的。
至於說沈山河殘了,那算個事嗎?
彆說腿殘,就是那玩意廢了她也無所謂。
雖說沈山河淨身出戶了,但同為“有腦筋”的人,以己推人,她不信他冇有後手,她相信他當初能白手起家,如今重回巔峰當是輕而易舉。
男人隻要有了錢,什麼問題都不是問題,冇看到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小姑娘為了幾個錢給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當小三當情婦都願意嗎?
隻有陶麗娜這種自以為是偏偏又被老天寵著的傻缺纔不懂得珍惜。
何況,自己既然出手了,還會讓沈山河淨身出戶嗎?
沈山河要是知道這背後還有這麼一個神助攻,他一定會欣喜不已,然後拿出一大摞錢給曹淑一——
感謝她,拍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