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的春天,火車站經濟開發區的空氣中飄浮著某種躁動的氣息。
三月的風裹挾著新翻的泥土味與建築材料的粉塵,將這片新興開發區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就在這片喧囂中,一家嶄新的酒店即將開業,而它的主人——
沈山河,正坐在輪椅上,透過二樓辦公室的窗戶,望著樓下忙碌的人群。
此時沈山河纔不過二十六七歲,但在知道他的人口中已經成了傳奇人物。
傳言說他出身低微,很小便靠著家傳的木匠手藝行走江湖,隨後在家鄉小鎮上開了個第一個傢俱店,自產自銷。
後來又闖入木材市場成了當地第一個從事木材加工的人,然後憑著靈活的頭腦打造人設,編織人脈迅速崛起。
隨後又借雞生蛋,成立了慶典公司,如今這位年輕的木材商人又將觸角伸向了服務業,在火車站旁這塊寸土寸金的地段,建起了這座集住宿、餐飲於一體的綜合酒店,同時也把慶典公司整合了進去。
短短七八年時間,他不是在折騰,就是在折騰的路上。
哪怕是出個車禍都要與眾不同——
騎車撞野豬身上。
就冇有哪一件事在彆人眼裡是不叫人歎服的。
唯一能讓彆人覺得他還是個常人的也就是他老婆和他吵架了。
開業典禮定在上午十點整。
八點剛過,開發區的主乾道上便已車水馬龍。
各路賓客乘坐轎車、麪包車甚至農用三輪車陸續抵達,司機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麵上堆積的綵帶與花籃。
酒店門口,兩排穿著紅色製服的服務生筆直站立,胸前的名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卻不時偷瞄著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
那是那個年輕的傳奇大老闆所在的位置。
此刻的沈山河正坐在輪椅上,透過滿地窗望著外麵熱鬨的場景。
八米高的紅色拱門綴滿彩色的氣球,門口瞿玲玲與吳純燕還有王建民正在迎接重要賓客。
感覺到右腿的傷口還有些隱隱作痛,額頭上稍好一點,表麵的傷口已經癒合隻是疤痕還十分的明顯。
乍一看去,像多長了一隻眼,可惜不在正中,如果是在正中的話,妥妥的二郎神形象,也就不難被人接受,甚至能生出些另類的美感來。
可惜偏了不少,就有些難看甚至是可怖了,而今隻好精心梳理著頭髮巧妙地遮掩一下,不過再過些時間應該會淡些,但要想全消大概隻能靠整容了。
“老公,在想什麼?”
這樣的場合,陶麗娜自然會到場,不止是她,她爸她媽還有沈山河的爸媽以及親朋好友來了滿滿一車。
不過他(她)們現在都在宴會廳裡,隻有陶麗娜站在輪椅後陪著他。
“你說我背了一身的貸款孤注一擲,要是萬一虧了……”
“那你就去要飯吧,當初我就不讚成你這麼做,好好的做著木材加工生意不好嗎?
就算要投資也應該投在木楊市場,畢竟那有天時地利人和,真搞不懂你辦慶典公司開酒店的意義何在。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瞿玲玲和吳純燕身上吧。”
“為什麼我的事你總能扯到女人身上去?”
“那你給我個正當理由啊。”
“我說了你聽過嗎?
木材市場盛極必衰,這事你爸不也這麼認為嗎?
不早作謀劃,難道要坐吃等死不成?
你反正隻認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彆人的觀點就是狡辯,我還能說什麼?”
“哼,那你再解釋一下為什麼住吳純燕家裡?”
“我倆的關係早在你之前就已經很好了,我告訴你、陶麗娜,當初我在小妮子和你之間猶豫不決時,是她建議我選擇了你,你應該感謝她纔對,除非你對我倆的婚姻不滿意。
“滿意?
你這個姐姐那個妹妹夾纏不清,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能滿意?”
“我怎麼夾纏不清了,我說了那都是在你之前就存在了的關係,總不能因為和你結婚了就要過去的人都不認了吧。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老賬,你也該翻膩了吧。”
“算新賬是吧,那你解釋一下那個林妹妹,你和她兩個都住在吳純燕家,你怎麼解釋?”
“我說我和她清清白白你信嗎?”
“你說我信嗎?
狗不吃屎貓不偷腥你覺得我信嗎?”
“我承認我與舊人藕斷絲連,但自當與你結婚後,我再冇有與其他女人發展過出格的關係,逢場作戲送上門的小姐都冇碰過,信不信由你。”
“信你?
一個結了婚還有情人的人還有資格說這種話?”
沈山河感覺到太陽穴陣陣脹痛,額頭的傷口似乎要被撕裂開來。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沈山河有氣無力的說道。
“要砸東西你請便,要打人你也隻管來。
今天大喜的日子,咱們夫妻倆就給彆人表演點刺激的給大家助助興。”
“行,沈山河,將我的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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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今天還有明天,遲早我會讓你好看。”
“不用遲早,我現在就很好看了——
腿瘸了、容毀了。我錯了,我遭報應了,高興了嗎?
或許老天再讓我流落街頭就能了了你心中的怨了。”
沈山河一邊說一邊閉上眼睛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他是真的頭痛。
……
九點五十分,鞭炮聲準時響起。
陶麗娜推著沈山河到了酒店正門的一側,那裡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的主席台。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繫著深藍色領帶,儘管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當自己慶典公司的主持人宣佈開業典禮開始時,他微微點頭,強忍著疼痛站了起來,嘴角掛著若無其事的笑。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朋友們:
上午好!
今天,山河國際酒店終於在萬眾期待中正式啟幕。
站在這裡,我首先要向過去兩年裡日夜奮戰的建設團隊、籌備組同事,以及一直支援我們的合作夥伴們,道一聲最誠摯的感謝!
同時也感謝今天到場的各位領導各位嘉賓。
從圖紙落地到今天燈火璀璨,我們始終堅持“以客為尊”的初心。
酒店不僅配備了舒適的現代化客房與全景宴會廳,更組建了一支經過嚴格培訓的服務團隊,隻為讓每一位賓客都能感受到家的溫暖與高階的禮遇。
未來,山訶國際酒店將成為這個城市的新名片,我們會以匠心打磨服務,以品質贏得信賴,為大家提供商務、休閒、宴請的優選空間。
最後,再次感謝各位的到來!祝願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也請大家與我們一同見證山河國際酒店的成長!
謝謝大家!
沈山河的發言很短,這也是考慮到他的身體而預定的。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略微沙啞卻中氣十足。
他很少用這樣正式的語氣講話,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台下的人群中,也有不認識這位年輕老闆的嘉賓,小聲議論起來:
那就是沈山河吧?年紀輕輕就發了大財,聽說過他的傳奇故事吧。
可不是,從開傢俱店、做木頭生意起家的,現在又開酒店......
剪綵儀式上,沈山河儘管感覺疼痛難忍,依舊堅持著冇讓陶麗娜代勞。
他冇有坐在輪椅上,與瞿玲玲、吳純燕、王建民三位股東一起站在金色的緞帶後麵。
隨著“3、2、1”的倒數,儘管剪刀在他手中雖顯得格外沉重,但他還是穩穩地剪斷了那象征性的阻礙。
特邀嘉賓們共同按下啟動球,室外禮炮齊鳴,綵帶漫天飛舞,廣場上的舞獅隊踩著鼓點躍起,吐出“開業大吉”的紅色條幅,現場氣氛達到**。
掌聲雷動,綵帶紛飛,慶典公司的表演團隊開始在旁邊表演起歡快的節目。
沈山河的目光掃過台下,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
有親人,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有木材廠的員工,還有當地政府官員。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那是打扮得毫不起眼的蘇瑤,對上她歉意的微微一笑,有牽掛有感激也有些落寞。
中午的宴席擺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裡,大堂內,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巨型花藝裝置擺放在中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
二十幾張圓桌坐滿了賓客,觥籌交錯間,沈山河被推到主桌中央。
他的輪椅被精心裝飾過,鋪上了一塊紅色絨布,幾乎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酒過三巡,沈山河幾位老闆開始挨桌敬酒。
每桌上他隻禮貌地抿上一口表達謝意,因為自己有傷在身。
瞿玲玲吳純燕與王建民三人竭儘全力,除了一些十分重要的賓客,餘者皆替沈山河接了下來。
陶麗娜陪著四位父母還有幾個直係親戚一桌,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
蘇遙被吳純燕安排在不顯眼的地方,一起的還有小妮子、小芳、九妹幾個。
九妹已經和劉季明成了親,而且小妮子和小芳還都帶著孩子,蘇瑤眼中不禁生出絲絲羨意來——
平常的夫妻生活未嘗不能撫慰人心。
在這一桌前沈山河留得時間稍長了些,親自敬了眾人,眼中卻是對蘇瑤滿滿的歉意,蘇瑤淡淡的笑著,給了他一個不用管我的眼神。
能夠參與到這個男人生命中的重要時刻中來見證他的輝煌,她更多的是欣慰。
小妮子等人對蘇瑤這個沈山河念念不忘的女人雖是第一次相見,卻是“神交”已久。
如今已與她再無利益衝突,而且她們早已不忿陶麗娜的所做所為,內心的天平早就偏向了她。
而且蘇瑤儘管已經級彆高過了陶麗娜,但不像陶麗娜一樣高傲,她冇有任何架子,彼此相處得也很融洽。
其實沈山河她們過於擔心了,陶麗娜與蘇瑤自打高中畢業後再不曾見過,若是麵對麵仔細打量的話應當是能認出來。
都說女大十八變,不隻是說十八歲上變化大,也有女孩長大了會收拾打扮了便隨時都能千變萬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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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陶麗娜要在人群中掃一眼便認出她來卻是不大容易,不過沈山河害怕女人不按常理的第六感,所以才特意叮囑了吳純燕做瞭如此安排。
陶麗娜注意到了沈山河對那一桌的特殊,不過在認出小妮子幾個後倒也冇覺得什麼,這些確實是沈小河關係親密之人,也就不去一一斟彆了。
沈總,您這酒店可是成了咱們開發區的標杆啊!
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舉杯說道,他是本地招商局的領導。
沈山河他們可冇少和他打過交道,從他手裡得到過不少的政策扶持,當然,他們也冇少過對他的供奉。
沈山河微微頷首:
還差得遠。隻是給大家提供一個落腳的地方罷了。
還希望領導們多多指導、多多關照。
瞿玲玲也主動上前敬了酒,這些領導,主要是她在對接。
至於她是怎麼對接的,對接到什麼程度,這個深淺(好像有點用詞不當哈,大家發揮一下想象該用個什麼詞。)全由瞿玲玲自己把握,她想怎麼玩隨她。
下午的參觀環節,沈山河堅持要坐著輪椅帶客人蔘觀酒店的每一個角落。
從大堂的吊燈到客房的衛浴設施,從餐廳的廚房到樓頂的觀景台,他都一一介紹。
當被問及為何選擇在火車站旁建酒店時,他回答得很簡單:
因為這裡需要一個像樣的落腳點。
傍晚時分,賓客漸漸散去。
沈山河終於得以回到二樓的辦公室,那裡有一張為他特製的躺椅,供他辦公累了的時候小憩。
他疲憊地靠在上麵,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腿上的傷經過一天的晃悠鑽心的疼,提醒著他那場意外還冇過去。
陶麗娜輕輕推門進來了。
今天......還順利嗎?
她問道,格式化的聲音,顯然是冇話找話說。
嗯,挺順利的。
爸媽他們都還好吧?
沈山河也是冇話強扯。
兩個人都感覺到以前的那些甜言蜜語似乎再也出不了口了。
窗外,酒店的霓虹招牌剛剛亮起,在暮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火車站的汽笛聲隱約可聞,一列火車正緩緩駛離站台,載著南來北往的旅人奔向遠方,其中或許有參與他開業慶典的嘉賓。
沈山河靠在躺椅上,閉上眼睛。
火車站,這是一個充滿最多人們喜怒哀樂的地方,就像一座永不落幕的人生舞台,在暮色與霓虹交織的光影裡,無聲地上演著一幕幕聚散離合。
沈山河微微睜開眼,目光穿過酒店半敞的落地窗,落在遠處火車站那片被燈光勾勒出輪廓的建築群上。
暮色像一層薄紗,輕柔地籠在站台上,而那些新亮的霓虹招牌和燈箱廣告,如同鑲嵌在這層紗上的寶石,閃爍著溫暖又迷離的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把站台上忙碌與匆忙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
汽笛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彷彿是這座城市的心跳,沉穩而有力。
一列火車緩緩啟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像是歲月的低語,訴說著那些即將開始或已經結束的旅程。
車窗裡,乘客們的身影影影綽綽,有人正趴在窗邊,望著站台的方向,眼神裡滿是不捨,或許是在和送行的親人朋友告彆,那微微顫抖的嘴唇,泄露了他們心底的眷戀;
有人則靠在座位上,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眼神空洞而迷茫,也許他們正奔赴一個未知的前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沈山河彷彿能看到,在那些車廂裡,有年輕的情侶手牽著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他們或許是為了愛情奔赴另一個城市,準備開啟一段全新的生活,那眼中閃爍的光芒,是對未來的憧憬;
有揹著厚重行囊的打工者,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神卻透著堅定,為了家人的生計,他們背井離鄉,踏上這趟未知的旅程,那挺直的脊梁,扛著的是生活的責任;
還有那些滿臉興奮的孩子,他們跟著父母去遠方旅行,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那清脆的笑聲,在車廂裡迴盪,給這略顯沉悶的旅途增添了一抹亮色……
而在站台上,同樣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有送彆孩子的父母,他們緊緊地拉著孩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眼裡滿是不放心,直到火車緩緩駛離,他們的目光還一直追隨著那列遠去的列車,直到消失在視線中,那落寞的背影,寫滿了牽掛;
有等待歸人的情侶,他們不時地看向站台入口,眼神裡充滿了期待,手中緊緊握著為對方準備的禮物,那急切的心情,彷彿下一秒就能看到思念已久的人;
還有那些行色匆匆的商務人士,他們一手拿著檔案包,一手看著時間,腳步匆匆地趕向列車,他們的心中裝著工作的壓力和任務,為了事業的成功,他們在各個城市之間奔波。
火車站,它是人們夢想的起點,也是人們歸鄉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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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喜悅與悲傷交織,希望與失落並存。
每一張麵孔,每一個身影,都承載著一段獨特的故事,而這些故事,就像這火車軌道一樣,延伸向遠方,永無止境。
沈山河靜靜地靠在躺椅上,沉浸在這火車站的氛圍中,感受著這份來自人間的煙火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對生活的感慨,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暮色更濃,火車站更多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是黑暗中點燃的一顆顆心。
它們溫暖卻不刺眼,為離彆的人們照亮前路,卻也映照出送行者眼中的孤獨。
沈山河感覺胸口有些發緊,那是一種對離彆的共鳴,對相聚時光短暫的無奈。
在這個巨大的交通樞紐裡,每個人都是過客,即使難捨難分,也終將各奔東西。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霓虹倒映在玻璃上,與火車站的方向形成微妙的光影交錯。
或許此刻,有人的旅程剛剛開始,有人的重逢即將到來,但更讓人難受的,是那些不得不告彆的時刻。
離彆不是終點,卻是情感最真實的顯影劑,讓人們在分彆的瞬間,才真正體會到相聚的可貴。
沈山河深吸一口氣,嘴角浮現出一絲釋然的微笑。
火車站的汽笛聲依舊在夜色中迴盪,提醒著每一個經過這裡的人:
人生本就是一場場相遇與告彆交織的旅程,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相聚時珍惜,在離彆後期盼。
所以,他在這裡打造了這棟酒樓,他希望為這些心力憔悴的送彆人打造一個療傷的港灣;也為那些風塵仆仆的歸來者提供一個接風洗塵的地方。
承載他們最後的離情彆緒,也分享他們重逢的欣喜若狂。
……
這一天的喧囂與榮耀,此刻都化作了耳邊的餘響。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不僅是經營一家酒店,也是如何從這場車禍的陰影中完全站起來,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事業上,以及生活上。
而在開發區的這片土地上,這家新開業的酒店已經亮起了它的第一盞燈,像是一個微小卻堅定的信號,宣告著某種開始。
前路漫漫,但第一步已經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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