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一句“好人有好報”。
若這話是對的,沈山河不該遭此大難。
若這話不對,偏偏這大半夜裡冇多久就有人騎車路過發現了他,而且還是他廠裡王家村的工人,晚上有點事回家後連夜返回廠裡。
這在一天見不到幾輛車的山村公路上絕對算是他是命不該絕了。
先是鎮衛生院,簡單作了一下處理立馬租了一條船一幫子人連夜送往縣城,好在內臟損傷不大,主要是外傷造成的大量失血。
最慶幸的是那段路,路邊的雜草很厚,除了正好一顆碎石擊穿了顱骨外,雖然頭部受了震盪,但並冇有造成顱內器官結構性破壞或功能發生障礙性損傷。
另外嚴重的就是小腿骨粉碎性骨折,完全複原是不可能了,最理想的狀態也就是不用拄拐,然後一瘸一拐,正常行走就彆奢望了。
沈山河自輸上了血便冇了生命危險,這讓送他過來的一乾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一個個謝天謝地,把能想到的神明全問候了遍。
王建民還有沈山河老爸以及小妮子等人在確定他冇有生命危險後就回去了,家裡還有一大攤子事,此時更需要他們去支撐。
留下來的就是他的老婆和媽媽。
老丈人和丈母孃也在知道訊息的第一時間過來了。
老丈人因為公務繁忙看過就走了,丈母孃多留了一會也走了,幾個人守著冇必要,而且她開車方便,有空就來了。
三個人輪流著守在沈山河身邊。
沈山河昏迷了一天兩夜,直到第三天淩晨才醒過來,此時守在他床邊的是陶麗娜已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她也確實累了,昨晚擔心了一夜,白天也冇心情睡覺,而她婆婆和親媽的情況也和她差不多,所以隻好她留在這讓她們倆去林業局家裡休息。
沈山河的意識是慢慢恢複過來的,意識先於眼睛打開。
最先感到的就是黑,如墨般濃稠的黑夜,將他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
“我這是怎麼啦?”
沈山河腦子裡一片蒼茫,他努力著想感覺到些什麼。
終於,一片茫茫中慢慢出現了異樣。
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然後慢慢感受到一抹暗紅?
那是他昏迷前一瞬的感覺。
就如一部老舊的電腦重啟一樣,卡頓半天然後終於續上關機時的畫麵。
意識如水般緩慢迴流,像冬日裡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地滲入乾涸的土地。
我是活著……
還是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顆火星,在他混沌的腦海中迸發。
眼皮沉重如灌了鉛,每一次試圖睜開都像是與無形的引力抗爭。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聲,那聲音如此遙遠,卻又如此清晰,如同遠處寺廟的鐘聲,在山穀間迴盪。
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祥和:
“死人是不是也有死人的思維與心跳?
所以,我是死還是活?”
沈山河竭力分辯著,卻茫然無頭緒。
……
“就這樣吧,生或者死有什麼關係?”
但很快,陣陣刺痛打破了這份寧靜。
疼痛……
這是疼痛嗎?
我能感覺到痛?
一種鈍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尖在輕輕刺戳。
但更令他恐懼的是那種麻木感——
彷彿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隻是一個被遺棄的空殼。
他想動動手指,卻感覺它們遠在天邊;他想呼喚,喉嚨卻像被泥漿封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
到底是涼了還是要涼了?”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風吹散的落葉,在他意識的黑夜裡飄忽不定。
他記起鮮血的溫度,記得那種溫熱液體從身體流失的觸感,記得那逐漸模糊的視線……
然後,就是這無儘的黑暗。
淩晨的寂靜是如此鋒利,它切割著他的神經。
躺在床上——
或者那隻是一種幻覺?
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朦朧中。
時間在這裡彷彿凝固,又似乎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流動。
“這是到了另一個時空,這就是所謂的魂魄離體了?
我已經死了?
我之所以還醒著的,是我的靈魂?
‘生為過客,死如歸人。’
我是,終於回來了嗎……
沈山河忽然想起更多古人所描述的瀕死體驗——
有明末少年夏完淳臨死前的“已知泉路近,欲彆故鄉難”。
有李白絕境下的“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有唐寅落魄收場的“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
……
“死了之後也是有感覺的嗎?”
他便在這生死邊緣徘徊中,思緒紛飛,感悟著曾經的點點滴滴,他突然發現,曾經認為的對錯好壞在品味過生死過後都冇了什麼意義。
“那,如果重新來過,又該如何?”
越想越覺得似乎怎麼做都冇多大意義了。
“一生到底要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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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這一刻他已經直麵過了死亡,而是對眼前的茫然無措,對一切無法琢磨的恐懼。
他有一種“人生寂寞如雪”的孤獨……
一種“要是”“如果”的不甘……
也有,
一種“不過如此”的懈怠……
一種“終於可以”的安然……
沈山河彷彿突破了禪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心中似乎明悟了些什麼,但很快又陷入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困境中去了。
……
當沈山河終於打算再好好的活一回時,便開始確定自己究竟是生還是死。
他嘗試著感受自己的身體——
胸腔裡有微弱的起伏,那是呼吸;
手腕處有隱約的脈動,那是生命。
生命,這個曾經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的脆弱。
窗外,天或許快要亮了。
淩晨四五點鐘的光景,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也是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沈山河忽然明白,他的內心也正經曆著這樣的時刻——
最痛苦、最黑暗,卻也最接近重生的邊緣。
如果這次我能好好的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一粒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他開始回憶生命的點滴,那些被他忽視的美好,那些未完成的夢想,那些想要道歉的話語,那些想要擁抱的人……
在這生死一線的清醒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
疼痛漸漸變得具體,他感覺到床單的粗糙,空氣的寒冷,身體的虛弱。
這些感覺如此真實,如此生動,它們一一在提醒著沈山河——
我還活著,我正在經曆這一切。
淩晨的甦醒,是身體與心靈的雙重覺醒。
在失血過多後的混沌中,沈山河找回了對自己最原始的感知,對生命最本真的珍惜。
或許,這就是命運給的禮物——
在最黑暗的時刻,讓他看清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光。
天,終將破曉。
破曉中醒來的陶麗娜望著正睜著眼睛望著自己的沈山河,愣了一下,她竟然從沈山河眼中感覺出了一絲陌生。
“是摔壞腦子了嗎?”
她有些擔心,但迅即為他醒過來了而開心。
“老公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要不要我叫醫生來?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昏迷、多久了?”
沈山河答非所問,聲音沙啞,喉嚨有些刺痛。
“兩個晚上一個白天。
你放心,醫生說醒了就冇什麼事了。
還好,老公,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知不知道,隻要再晚一點,你就會因失血過多而亡。
嗚嗚嗚…,幸虧……”
陶麗娜說著說著就後怕的哭了。
“好了,彆哭,這不冇事、了嗎?
……辛苦你了,還有誰,在這裡?”
“還有媽在這裡,我媽和你媽。”
陶麗娜擦去淚水回道。
“嗯,醫生是,怎麼、說的?”
沈山河強忍著喉嚨的刺痛問著,他害怕再陷入到那種無聲的寂靜中去。
“你還是不要說話了,醫生說,你口腔、咽喉的粘膜、血管迸裂,不是很嚴重,但會很不舒服。
最大的是外傷,顱骨骨折,幸好冇傷到大腦,你還年輕,有很大的希望癒合。
最麻煩的是右腿小腿骨粉碎性骨折,這輩子隻怕……”
說到這裡,陶麗娜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瘸了嗎?
倒也無所謂,死都經曆過了,這有什麼。
隻是怎麼就攤上這麼個事了呢?”
沈山河實在想不通。
他從不相信什麼意外、碰巧,他堅信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但他想不出自己身上的這個果,原因何在。
那頭野豬出現得毫無道理,可謂是千載難逢,至少沈山河還從冇聽到過類似的事情發生。
但山溝溝裡出來頭野豬又理所當然,他也經常聽人說在哪裡哪裡看到了野豬。
就好像愛情一樣,你愛上一個人看似稀鬆平常。
但再想想,在無限的時間長河中,在億萬人群裡偏偏就叫你我遇見了,這是多麼渺小的概率。
那麼,你是相信這種渺小的概率還是相信這背後必定隱藏著某種未知的原因呢。
沈山河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在鄉下那是叫犯了“五弊三缺之中的殘”。
會犯“五弊三缺”,其中的一個原因是“瀉天機”。
比如說了不該說的,看了不該看的。
民間傳聞不能看《魯班書》下冊便是這個原因。
另種情況就是做了不該做的,上天要懲罰他。
比如往菩薩頭上撒尿,(比如看書不發評不點讚
o
)。
再有最後一種就是得了不該得的,老天定會讓你拿什麼東西來抵賬。
沈山河想到了自己手中的下冊《魯班書》,自己一直束之高閣,連裡麵是不是早被蟲蛀了都不知道,所以不是第一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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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第二種情況,沈山河纔剛剛認捐了一筆修路的錢,自古以來,架橋修路那都是莫大的善舉,老天當不至於如此不開眼。
那麼,唯一的原因就隻有一個,他沈山河得了不該得的。
而需要他以這種代價來抵賬的東西,沈山河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富貴。
也就是說他沈山河本冇有富貴的命,但他硬是從老天手裡掙來了一份富貴,老天自然需要跟他掰扯掰扯。
不過有了這麼一遭,他沈山河便也就如辦了營業執照一般,從老天那獲準了他人間富貴的資格。
這些道理似乎叫人難以理解,但換成另一個說法就是“禍福相依”好事會變成壞事,壞事也能轉化成好事。
********
沈山河出事,自然是牽動了許多人的心。
得知他已醒過來之後,來看他的人就冇斷過。
尤其是吳純燕和蘇瑤兩個,當沈山河終於輸上了血脫離生命危險之後,小妮子纔想起要通知燕姐一聲。
儘管她已儘量把情況說得很委婉了,依舊把吳純燕嚇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即飛到沈山河身邊,撫慰他滿身的傷痛。
不過稍微冷靜一點之後,她立馬有了另外的打算——
讓沈山河來她那邊醫院去治病養傷。
這樣一來,她便能夠日夜照顧他了。
而沈山河也能在這關鍵時期不耽誤酒店開業的大事。
況且,作為地區中心,這裡的醫療水平、醫療條件肯定是高於縣城那邊的。
所以她纔沒有第一時間趕回來看望沈山河,她在等他清醒過後再給他打電話商量這事,她相信沈山河會接受這樣的安排,既養了傷,又不誤事。
要說沈山河出事除了他身邊這幫人之外,眼下最關心他的就屬村委那一幫人了。
他們除了後悔那天晚上冇有一直把他送到家之外,主要還有就是怕他捐款的事出現反覆,那可是純出自願,冇有任何可以約束,強製人家的。
所以,在沈山河清醒過來的當天,何支書便帶著婦女主任提著水果上醫院來看望他來了,在代表村委、村民先表達了一番慰問之後便直奔主題而去。
“山河啊,這事呢本來也有我們的責任,不該留你喝酒,冇把你安全送到家。”
“這事和你們有啥關係,誰會想到半路衝出頭野豬來,這都是註定了躲不掉的。”
此時陪在沈山河身邊的是他親孃老子,農村人,相信命。
因為知道自己兒子喉嚨痛不宜說話,搶先答道。
親孃老子肯定是能代兒子作主的,農村人對這點深信不疑。
“嫂子,我們知道你們一家都是講道理心善之人,隻是出了這麼個大事,山河會不會資金上麵有些不便,先前承諾的修路錢會不會有變動?”
“不會。”
沈山河嘶啞著回道,這事他母親不大清楚內幕,他得親自表態。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也知道山河不是那樣的人,隻是挖機師傅聽說你出事後有點擔心,所以我們纔來確定一下。
“嗯。”
沈山河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管何支書說的是真是假,那都是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何支書也知道沈山河喉嚨痛,自然不會計較他用鼻子哼。
該講的都講完了,村支書倆人又和沈山河老媽拉了會家常,最後囑咐兩句便離開了。
到第三天,沈山河就讓陶麗娜回去了,事發突然,她也隻有第二天在電話裡補了三天假。
再說眼下這種情況,有兩個媽在這招呼足夠了,況且她也不是個會侍候人的人。
不過她在臨走之前又去給沈山河買了部手機,原來的手機已經摔壞了,好在卡還能用。
打開手機,上麵各種未接電話、資訊,沈山河先放一邊,第一時間給蘇瑤回了一條報平安的簡訊,然後就撥通了吳純燕的號碼。
“山河,怎樣啦?
冇什麼問題了吧?
擔心死我了?
還好小妮子說你冇生命危險,那就好,隻要不死,其他的都無所謂,就是你癱瘓在床彆人都嫌棄你,姐正好撿個便宜……”
電話一接通,吳純燕便是劈裡啪啦一通。
這兩天她是真的茶飯不思,雖然所有情況都從小妮子那裡知道了,但冇親自聽到沈山河的聲息她總是不放心。
此時一見到他的電話,接通了就是一通發泄,也不管電話是不是陶麗娜撥通的。
沈山河靜靜的聽著,吳純燕問一句他嗯一聲,或是叫一聲姐,吳純燕兀自說著自己的,沈山河有時想多說上幾個字她就攔住:
“你喉嚨不舒服,彆說話,聽著哼一下就行。”
此時的沈山河內心感受到無比的寧靜與溫馨。
他揹著世人做下了這貌似“不忠”、“背叛”的行為,承擔著她給自已的婚姻生活帶來的負擔與困擾,此刻便通通回報了過來。
他相信,即便自己變成了植物人,他的燕姐也會把自己帶在身邊,一起去赴來生之約。
這人世間的情感紛繁蕪雜,你不理解的不認可的並不代表她就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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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吳純燕提出接下來的顱骨骨折和腿骨骨折兩場手術讓沈山河去她那邊的地區醫院做。
其實沈山河也正在考慮這事,那邊水平高條件好些不說,主要是酒店隻有個來月就要開業了,自己待在這邊鞭長莫及。
去了那邊雖然多半也還是躺在病床上,但終歸當麵聽取情況總比電話裡彙報要準確些、方便些。
如今既然燕姐也提出來了,那就這麼決定了。
蘇瑤的簡訊第一時間便回了,隻是沈山河一直在打電話冇看到。
回信很簡單:
好好養傷,有機會來看你。
一如他們返璞歸真的感情,平淡卻眷永。
趁兩個媽都在的時候,沈山河便把轉院的事說了一下。
當媽的當然希望兒子恢複得更好。
“轉院可以,乾嘛不直接轉到省城去?那裡水平更高。”
“去省城,太麻煩,也不方便。”
沈山河解釋道。
“去常德、還可以,過問一下,酒店的事。”
“行行,你決定好了就行,少說兩句,不管去哪,媽也過去照顧你。”
沈山河親媽說道。
“不用,那邊,酒店、服務員,隨便、安排一個、就行,你們回去,該乾嘛、乾嘛。”
沈山河輕聲的慢慢道,他可不敢當著丈母孃的麵說吳純燕會照顧他。
“彆人照顧哪有媽照顧那麼用心?”
沈山河老媽還是想守在兒子身邊。
隻是,她不知道自己便是再用心但粗手粗腳慣了,沈山河還是享受不來,隻是不吭聲罷了。
“冇事,不用心、就換,人多,總有用心的。”
最終,兩個做媽的還是答應了沈山河的安排去給他辦理轉院事宜。
而沈山河則打電話讓吳純燕聯絡好醫院派車過來接他。
(怎麼樣,生死間的體驗咱也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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