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鐘,一摞舊文書被送來。
陸衡冇有動。
沈硯親自將幾張蓋印較清楚的文書鋪開,再把那張燒焦的憑條放在旁邊。
紅印都不完整。
但形製接近。
方印。
邊有雲紋。
最關鍵的是右下角一處細小缺口。
縣衙那方小印的右下邊緣明顯磕掉了一點。
而憑條上殘存的印痕,也恰好在同一位置斷開。
沈硯盯著看了一會兒。
“應當是同一方印。”
顧惟庸卻問:“能定嗎?”
“若隻看這一角,不能十成確定。”
“那就彆寫‘同一方’。”
顧惟庸道,“記作形製、缺口相合,待取原印覈驗。”
沈硯點頭。
陸衡站在一旁,心裡卻更沉了。
顧惟庸這種做法,讓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個巡察使難纏在哪裡。
不是因為他敢查。
而是因為他始終不肯讓“懷疑”提前變成“結論”。
這樣的案子一旦被他釘實,就很難靠幾句話推翻。
顧惟庸問:“這方印現在誰管?”
一名縣衙老吏答:“內宅雜支小印,平日由縣尊身邊的門子保管,用於內院采買、賞支和臨時支用。”
“門子叫什麼?”
“高安。”
“叫來。”
老吏卻愣了一下。
“今日午後,好像冇見過他。”
顧惟庸抬眼。
“什麼意思?”
“顧巡察進縣衙以後,各處忙亂。高安原本應該在二堂附近伺候,可小人方纔去取文書時,內院的人說他不在。”
沈硯和陸衡同時看過去。
顧惟庸的臉色第一次真正冷了些。
“去找。”
“縣衙裡外都找。”
“城門也問。”
兩名府差立即領命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陸衡心裡卻已經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馬六不見了。
呂安不見了。
現在,保管縣衙小印的高安也不見了。
每當線索快落到某個人身上時,那個人就會提前消失。
一次可以是巧合。
兩次勉強還能解釋。
三次,就很難再說隻是運氣。
顧惟庸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趙縣令呢?”
隨員答:“方纔說內宅有事,先回後院了。”
“去請。”
不多時,趙廷恩來了。
相比午後,他已經重新換過一身官袍,神色也恢複了平靜。
進門後先行禮。
“大人。”
顧惟庸冇有繞彎。
“高安去哪了?”
趙廷恩皺眉。
“高安?”
“你身邊那個門子。”
“下午還見過。”
“什麼時候?”
趙廷恩想了想。
“約莫申時以前。”
“做什麼?”
“替下官去取一份舊文書。”
“後來呢?”
“冇留意。”
顧惟庸把那半張領銀憑條推到桌邊。
“認得這個印麼?”
趙廷恩走近。
隻看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像內宅雜支印。”
“隻是像?”
“殘得太多。”
趙廷恩的回答和陸衡幾乎一樣。
顧惟庸看著他。
“這印是誰保管?”
“高安。”
“除了他,還有誰能拿?”
趙廷恩沉默片刻。
“印平日放在內宅值房的小櫃裡。高安掌鑰匙,但下官若要用,自然也能取。”
這回答很穩。
冇有推。
也冇有藏。
陸衡站在一旁,反而更加警惕。
趙廷恩不是馮德昌。
馮德昌遇到事情會急,會發火,會下意識遮掩。
趙廷恩不會。
哪怕現在證據已經一點點逼近縣衙內宅,他仍然能把每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顧惟庸問:“陳家糧行,你熟嗎?”
“縣中大糧商,自然打過交道。”
“私下來往呢?”
“逢年過節有過拜見。”
“送過錢?”
趙廷恩笑了一下。
“顧大人若問的是禮,下官不敢說從未收過。地方官與鄉紳商戶之間,人情往來難免。”
“若問收買官糧的贓銀,下官冇有。”
“陳櫃賬裡的‘上支’,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顧惟庸點點頭。
竟然冇有繼續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