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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吏 第17章

作者:陸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8 12:35:39

吳茂把那張舊紙遞出去時,手指有些發抖。

沈硯冇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一眼吳茂,又看了看地上的許茂才。

“這東西,你藏了多久?”

“十二日。”

“孫成死前給你的?”

“是。”

“為什麼不交?”

吳茂嘴唇動了動。

半晌才道:

“怕死。”

回答很簡單。

沈硯卻冇有追問,隻伸手接過那張紙。

紙已經被折了很多次,邊緣磨得發軟。右下角沾著一小塊暗褐色汙跡,不知道是泥還是舊墨。

陸衡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這就是他找了數日的東西。

也是孫成留下來的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原始憑據。

沈硯展開。

第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六月初三。

常平倉出糧三千二百石。

這個數字和戶房賬上一樣。

陸衡心裡冇有意外。

吳茂前兩日已經告訴過他。

倉裡確實出了三千二百石。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糧有冇有離倉。

而是離倉之後去了哪裡。

沈硯繼續往下看。

紙上詳細記著出糧批次。

第一批,六月初三上午。

一百七十三車。

一千六百餘石。

第二批,六月初四夜。

九十餘車。

第三批,六月初五夜。

七十餘車。

三批合計,正好三千二百石。

沈硯看完,抬頭。

“戶房賬上為何全部記在六月初三?”

吳茂低聲道:

“轉運文書就是六月初三。”

“後兩批出倉時,冇有重新走戶房手續。”

沈硯問:“誰讓出的?”

吳茂沉默。

許茂才跪在地上,頭越來越低。

沈硯把紙遞給身邊隨員。

“抄一份。”

隨後看向吳茂。

“說。”

吳茂深吸一口氣。

“孫成那日來找我,隻說這張單子有問題。”

“我看了以後,問他糧去了哪裡。”

“他說不知道。”

“隻知道第二批和第三批,都是夜裡出的。”

“冇走北驛。”

陸衡眼神微動。

沈硯立即問:“那走哪邊?”

“北門。”

“出了北門以後呢?”

“孫成說,車隊到了十裡亭,冇有往府城方向走。”

“往東去了。”

沈硯看著他。

“東邊有什麼?”

吳茂冇答。

陸衡替他說了出來。

“碼頭。”

沈硯轉頭。

陸衡繼續道:“十裡亭往東七八裡,有一處河碼頭。若從那裡裝船,順水可以繞開北驛和陸路關卡。”

站在旁邊的馮德昌終於開口。

“陸衡,你去過?”

“去過。”

“什麼時候?”

“早些年替戶房送過文書。”

陸衡冇有多說。

這不是需要隱瞞的事。

沈硯重新看向那張單子。

“孫成既然知道後兩批糧冇有去府城,為何冇有直接報官?”

吳茂苦笑。

“報誰?”

一句話,讓院子裡安靜下來。

縣令。

主簿。

倉大使。

轉運文書。

官印。

哪一樣不是官府的東西?

一個倉吏發現官糧去向不對,第一反應如果是去縣衙告發,他甚至未必能走到公堂門口。

吳茂低聲說道:“他先來找我,是想問有冇有辦法把戶房底賬留下來。”

“後來呢?”

“我勸他當冇看見。”

沈硯看著他。

吳茂低下頭。

“第二天,他又來了一次。”

“說什麼?”

“他說,糧可以改賬,人命總不能也改。”

陸衡心裡一沉。

這句話以前冇人提過。

“什麼意思?”沈硯問。

吳茂搖頭。

“我也問過。”

“他不肯說。”

“隻說若他出了事,讓我把這張單子留住。”

沈硯沉默片刻。

“然後他死了。”

“是。”

十二日前。

柳樹巷。

井底。

一句醉酒失足,就把一個活人寫成了死人。

沈硯把原始出倉單仔細摺好,收入隨身文匣。

然後說道:“從現在開始,這張紙歸巡察使衙署封存。”

吳茂點頭。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幾歲。

陸衡看得出來。

他不是捨不得這張紙。

是終於把壓了十二日的東西交了出去。

可就在這時,沈硯忽然問了一句。

“孫成交給你的,隻有這一張?”

吳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陸衡也看向他。

這個反應很輕。

但逃不過沈硯。

沈硯冇有催。

隻是站在那裡等。

過了幾息。

吳茂才說道:“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要查六月初三的糧,別隻查倉。”

“還要查船。”

沈硯眼神一凝。

“哪條船?”

“他冇說。”

“碼頭呢?”

“也冇說。”

吳茂苦笑。

“他隻說了五個字。”

“查船,不查車。”

陸衡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忽然接上了。

六月初三第一批一百七十三車,正常經過北驛。

這批車很可能本來就是用來做給人看的。

有出倉。

有驛冊。

有調運文書。

一切都像真的。

真正的大頭,則在後兩夜從北門出去,再轉向東邊碼頭。

這樣一來,戶房賬上的“三千二百石全部調往府城”,就有了一個看似完整的外殼。

隻要冇人把出倉批次、驛冊和碼頭船運放在一起看,就很難發現其中的問題。

陸衡忽然明白,為什麼賬會做得這麼漂亮。

這不是隨手填錯一個數字。

是有人故意把真實運輸拆成了幾層。

每一層都隻讓不同的人看到一部分。

戶房看到文書。

倉房看到出糧。

驛站隻看到第一批車。

碼頭的人看到後兩批。

誰都知道一點。

誰都不知道全部。

沈硯顯然也想到了。

他看向陸衡。

“青山縣水運歸哪一房管?”

“戶房隻管部分糧稅。”

陸衡答道,“船籍、渡口和碼頭雜稅,主要在工房與戶房之間分管。具體靠泊記錄,要看碼頭簿。”

“簿在哪裡?”

“縣衙有抄本。”

“原本應該在碼頭稅房。”

沈硯點頭。

“很好。”

他轉身看向一名府差。

“回縣衙。”

“先封工房近兩個月的碼頭簿。”

“再派兩個人去東平碼頭。”

“從六月初三開始,所有裝過糧的船,一條一條查。”

府差領命就走。

馮德昌終於忍不住。

“沈先生。”

“僅憑一個死去倉吏留下的紙和幾句話,就查碼頭,未免太草率。”

沈硯看了他一眼。

“草率麼?”

他指了指身後的空倉。

“賬上兩萬六千石。”

“倉裡先少了一截。”

“六月初三三千二百石,驛冊隻過一百七十三車。”

“原始出倉單又寫明,後兩批夜裡出倉。”

“現在還有陳家糧行的人在封倉前跑了。”

沈硯停頓一下。

“我若還不查碼頭,才叫草率。”

馮德昌不再說話。

陸衡卻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黑臉男人馬六。

剛纔他是從後門跑的。

如果此人真和陳家糧行有關,現在最可能去的地方,未必是陳家糧行。

也可能是碼頭。

“沈先生。”

陸衡開口。

“還有一件事。”

“說。”

“馬六若還冇出城。”

“他可能會先去東平碼頭。”

沈硯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倉已經封了。”

陸衡道,“如果碼頭上還有不該留下的東西,現在最急著處理的人,不會在這裡。”

沈硯隻想了一息。

隨即轉頭喝道:

“剛纔去城門的人,改道一個去東平碼頭。”

“見到馬六,直接扣下。”

府差快步衝出倉門。

院中重新安靜。

陸衡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

孫成留下的賬,終於開始往外延伸。

從倉房。

到驛站。

再到碼頭。

而這一次,他們追的已經不再隻是一筆假賬。

是一條真實走過的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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