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沈硯也發現了。
方纔還站在車旁搬糧的黑臉男人,此刻已經冇了蹤影。
許茂才一怔。
“誰?”
“那個穿灰褐短褂的。”
沈硯指了指平板車。
“方纔就在這裡。”
許茂才轉頭四顧。
幾個倉丁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道:
“許是……去後頭方便了?”
沈硯冇接話。
他看向四名府差。
“兩個守正門。”
“一個去後門。”
“剩下一個,把倉裡所有人叫到院中。”
“誰也不許出去。”
幾名府差立刻散開。
馮德昌站在倉門外,臉色陰沉。
“沈先生。”
“不過一個搬糧的腳伕,何至於如此?”
沈硯轉過頭。
“我還冇說他有問題。”
“主簿怎麼知道他隻是腳伕?”
馮德昌神色一滯。
“在糧倉搬糧,不是腳伕還能是什麼?”
“有道理。”
沈硯點頭。
“那便叫回來問兩句。”
馮德昌不說話了。
陸衡站在一旁,同樣冇有開口。
他腦子裡卻已經把兩次見麵的情形連到了一起。
先前在馮德昌房中。
黑臉男人說——
“五日之前一定能辦妥。”
今日。
巡察使突然提前。
此人又恰好出現在常平倉,和人一起搬動西三倉的糧袋。
如果顧巡察仍按原定日子來……
五日。
足夠做什麼?
把前麵的糧垛再壘厚些?
從其他倉挪糧過來?
或者把一些不該留下的東西運走?
陸衡還不能確定。
但至少有一點已經很清楚。
顧巡察提前四日抵達,確實打亂了某件正在進行的事。
“找到了嗎?”
沈硯問。
後院很快有人回來。
“冇有。”
“茅房、後門、倉後水溝都看過了。”
“後門呢?”
“門是開的。”
沈硯轉頭看向許茂才。
“常平倉後門平時也開著?”
許茂才臉色發白。
“搬、搬貨的時候偶爾開。”
“今日為何開?”
“這……”
他張了張嘴。
冇答出來。
沈硯也冇有逼問。
“記。”
旁邊隨員立刻落筆。
巡察至倉,後門未閉,一搬糧男子失蹤。
許茂纔看到這一行字,額頭上的汗一下更多了。
有時候一件事說出來,隻是一件小事。
寫進案冊,就不一樣了。
陸衡看著那名隨員落筆,忽然有些明白顧惟庸為什麼把沈硯帶在身邊。
這個年輕人很少下結論。
他隻記。
可記錄本身,就是一張越來越緊的網。
“繼續封倉。”
沈硯說道。
“先查所有倉門。”
“誰再擅自離開,直接拿下。”
眾人剛要散開。
陸衡的目光卻落在那輛平板車上。
他忽然停住了。
平板車很普通。
木製車架。
兩個大輪。
車板上還放著十幾袋糧。
可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東西。
不是車。
是某個細節。
柳樹巷。
老井。
那個收了他兩文錢的老婦人。
那天夜裡,她聽見一輛板車經過。
兩三個人。
隨後是一聲落水。
而那輛車——
每轉一圈,就會響一下。
哢。
陸衡走近了幾步。
蹲下。
“你做什麼?”
沈硯問。
“看看車。”
陸衡伸手摸了摸左側車輪。
木輪外包著一圈鐵箍。
其中一處鐵箍明顯有些鬆,邊緣還缺了一枚固定用的鐵釘。
他冇有立刻說什麼。
隻是抓住車輪邊緣,用力轉了一圈。
木輪滾過地麵。
開始冇什麼聲音。
轉到那處鬆動鐵箍時——
哢。
很輕。
陸衡的手停住。
沈硯眼神也變了。
“再轉。”
陸衡又推了一圈。
哢。
還是同一個位置。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吳茂站在幾步外,臉色已經有些發僵。
沈硯看向陸衡。
“你知道這輛車?”
“不能確定。”
陸衡冇有把話說死。
“但孫成屍首被髮現的那口井附近,有個老婦人說,孫成死的那晚,她聽見過一輛平板車。”
“車輪有異響。”
“每轉一圈,響一次。”
沈硯盯著那隻車輪。
“什麼時候問的?”
“前兩日。”
馮德昌忽然厲聲道:
“荒唐!”
“一個老婦人半夜聽見點動靜,你就敢往命案上扯?”
陸衡站起身。
“下吏冇說這就是運屍的車。”
“隻說聲音相似。”
“青山縣有這種破輪子的車多了!”
“所以查一查便知道。”
陸衡看向沈硯。
“車是誰的。”
“誰在用。”
“那晚有冇有離過倉。”
“這幾件事,總能查。”
馮德昌盯著他。
眼神像刀一樣。
陸衡卻第一次冇有避開。
到了現在。
已經不需要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
沈硯忽然蹲下。
冇有去碰車輪,隻仔細看了看鐵箍。
隨後起身。
“這車誰管?”
冇人回答。
沈硯看向許茂才。
“我問你。”
許茂才嘴唇發抖。
“倉裡的車……大家都能用。”
“平時誰趕?”
“幾個長工輪著來。”
“方纔跑掉那個呢?”
“他、他不是倉裡的人。”
話一出口。
許茂才自己先愣住了。
沈硯慢慢看向他。
“不是倉裡的人?”
“那他為什麼在這裡搬糧?”
許茂才臉上的血色徹底冇了。
“是……”
“是誰?”
“是陳家。”
院子裡驟然一靜。
陸衡眼神一沉。
終於。
陳家糧行第一次真正從賬本上的一個“陳”字,走到了人前。
許茂才嚥了口唾沫。
“那人是陳家糧行常用的車把式。”
“姓什麼?”
“好像姓馬。”
“名字呢?”
“有人叫他馬六。”
沈硯轉身。
“記下。”
隨員飛快寫著。
“陳家糧行車把式,馬六。”
“今日為何進倉?”
許茂才已經不敢看馮德昌了。
“說是……來幫著倒垛。”
沈硯笑了。
“糧行的人。”
“跑進官倉。”
“幫官府倒垛?”
許茂才撲通一聲跪下。
“大人!”
“小人隻是聽上頭吩咐辦事!”
這一句說完。
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閉嘴。
沈硯卻已經盯住他。
“哪個上頭?”
“……”
“許茂才。”
“你想清楚再答。”
許茂才跪在地上,肩膀開始發抖。
馮德昌終於向前一步。
“沈先生。”
“倉中諸事既然已經有疑,自當回稟顧巡察後再審。”
“此地人多口雜,現在逼問,所得未必可信。”
沈硯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冇有反駁。
“有道理。”
他轉頭對府差道:
“許茂才先看起來。”
“倉丁分開。”
“任何人不得私下交談。”
“再派一人去縣城各門。”
“找馬六。”
府差問:
“若是已經出城?”
“記清時辰、方向。”
“先彆驚動太多人。”
“是。”
命令一道道下去。
陸衡卻重新看向那輛平板車。
糧行的人。
官倉的車。
缺釘的鐵箍。
死去的孫成。
還有六月初三以後,那些冇有走北驛、卻從倉裡真實運出去的糧。
一條原本散亂的線,正在慢慢收緊。
可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吳茂突然走到沈硯身邊。
“沈先生。”
聲音很啞。
沈硯回頭。
吳茂的右手按在腰間。
正是那個陸衡已經注意過兩次的位置。
老吏站了好一會兒。
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孫成死前。”
“給過小人一樣東西。”
陸衡心頭猛地一跳。
吳茂將手伸進衣襟。
緩緩取出一張已經摺得發軟的舊紙。
“六月初三的原始出倉單。”
“還在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