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如同困獸最後的撕咬。
周淩扣著張昊後頸的手力道極大,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
另一隻手箍著他的腰,將他帶著傷的身體牢牢禁錮在懷中。
唇舌的攻占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張昊起初是僵硬的。但身體深處那熟悉到戰栗的觸感,鼻端縈繞的、獨屬於周淩的氣息…
一絲久違的悸動,不受控製地從靈魂深處竄起。
這個吻,持續了多久?
幾秒?還是幾分鍾?
在令人窒息的糾纏中,時間失去了意義。
直到周淩終於緩緩鬆開了鉗製,兩人的唇瓣分離,拉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周淩的額頭抵著張昊的額頭,呼吸同樣粗重不穩,灼熱的氣息噴在彼此臉上。
他的眼神不再冰冷,裏麵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痛楚、歉疚、掙紮,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看著張昊濕潤的眼睛,雙手撫摸他的麵頰,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低姿態:
“對不起…張昊。”
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哽在喉嚨深處的話,一字一句地、破碎地擠了出來:
“你能不能…別交女朋友?能不能...再和我在一起…”
周淩的聲音,像一盆混雜著冰碴的冷水,突然澆醒了張昊。
吻落下時太突然,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唇齒間全是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有那麽幾秒鍾,他甚至忘了掙紮,忘了推開,感官被那滾燙的觸感和洶湧而來的舊日記憶衝得七零八落,幾乎要沉溺。
張昊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裏映著周淩近在咫尺、帶著痛楚和祈求的臉。
他像是被毒蠍蟄了一下,一把推開了還抵著他額頭,氣息不穩的周淩,自己也向後踉蹌了一大步。
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尖銳的疼痛讓他控製不住地悶哼了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比疼痛更冷,那片刻前的悸動、恍惚,已被徹底粉碎。
他看著周淩,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戒備:
“周淩…你他媽放過我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充滿諷刺的笑:
“當帝國公主丈夫的情人?周隊長,這罪過…一頓軍棍恐怕不夠吧?”
“你真的……把我當成呼來喝去、想親就親、想打就打、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狗嗎?”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酸楚洶湧而上。
“高興了,給顆糖,哄兩句。不高興了,皮帶、軍棍、禁閉……招呼上來。看我有了新的生活,就強行把我拽回來。看我快被你的規矩、你的人打死了,又來說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張昊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令人心悸的平靜。
“周大隊長,您的‘恩典’,還有您這反反複複、忽冷忽熱的‘施捨’……屬下真是,承受不起。”
說完,他再也不想停留,猛地轉過身,彎腰撿起剛才因掙紮而掉落的毛巾和衣服,胡亂往身上一套,就想衝出門去。
“等等!不是那樣!你聽我說!” 周淩怎麽可能讓他就這樣帶著滿腔的怨恨和誤解離開?他下意識地再次伸手,去抓張昊的手臂,試圖留住他,解釋清楚。
他的手剛碰到張昊濕冷的手臂,就被張昊狠狠地甩開!
“你還要說什麽?!” 張昊猛地回頭,眼眶通紅,裏麵燃燒著壓抑了太久的怒火,“你說讓我好好生活!你說長痛不如短痛!你說讓我別作賤自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浴室裏回蕩,帶著破碎的顫音:
“我當初是他媽真賤!我當初就是很喜歡你啊,周淩!喜歡到為你改掉了身上所有的毛病,戒掉了所有你不喜歡的喜好,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你喜歡的樣子!我以為那樣就能離你近一點,就能配得上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盯著周淩驟然蒼白、寫滿驚愕的臉,字字泣血:
“可你呢?!你說那些話的時候……輕飄飄的,就好像拿了把最鋒利的刀子,看準了位置一刀捅進了我心裏最軟的地方!捅完了,還讓我‘好好活著’?!”
他指著自己胸口,慘笑一聲,臉上有水珠滾落下來,不知道是沒擦幹的水還是淚,被他粗暴地抹去:
“你讓我怎麽好好活著?!那段時間,我滿腦子都是你說的會等我!你說的我們兩個在寒脊哨所的生活!你說的‘至少是我們’!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臉上!”
周淩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辯解,想要說“不是那樣的”,想要說那些話有多痛,想要說他的不得已……但在張昊這近乎崩潰的控訴麵前,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張昊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是你…” 張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心碎,“是你在我最愛你、最毫無保留的時候,放棄了我。明明是你先放的手,明明是你劃清了界限…”
他鼻音越發重了起來:
“可為什麽……走不出來的卻是我?為什麽被過去困住、像個傻子一樣抱著那些可笑回憶的人,是我?!”
“我以為……我們還有好多好多話沒有說,好多好多事沒有一起做,未來那麽長……” 他搖著頭,淚水混合著臉上未幹的水漬,視線一片模糊,“可你就這麽……頭也不回地走了。幹脆利落…”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啞下去:
“周淩,你真的…太狠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他最後看了周淩一眼。那一眼裏,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憂傷,像沉入海底的星光,寂寥而絕望。
那抹憂傷,狠狠勾住了周淩的心髒,比剛才所有尖銳的指責都更讓他痛徹心扉。
幾乎是不受大腦控製的,周淩再一次伸出了手,急急地抓向張昊的胳膊,聲音沙啞破碎:“張昊!你聽我…”
“別他媽碰我!”
這一次,張昊有了防備。
就在周淩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一記淩厲迅猛的側踹,裹挾著積壓了太久的憤怒和委屈,狠狠踹向了周淩毫無防備的腰腹之間。
這一腳沒有絲毫留情,也沒有任何收力的餘地。
周淩瞳孔一縮,他沒想到張昊會突然下此重手,更糟糕的是張昊踹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之前負傷、尚未完全癒合的地方。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周淩喉嚨深處溢位。
劇痛瞬間從傷處炸開,他本就因為那個吻和之前的情緒波動而氣息不穩,此刻被這精準而狠辣的一腳踹中要害,下盤再也無法穩住,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退,重重摔倒在浴室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他單手死死捂住腰腹傷處,指縫間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滲出,但他此刻已顧不上,隻是抬起頭,望向站在幾步開外的張昊。
張昊踹完那一腳,自己也微微喘著氣,胸膛起伏不定。
他看著摔倒在地臉色慘白的周淩,眼神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荒蕪。
他不再看那個男人一眼,決絕地轉過身,拉開公共浴室那扇沉重的鐵門,濕漉漉的作訓服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而孤絕的背影。
“張昊!”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的刹那,身後傳來周淩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急迫和……不敢置信的痛楚:
“你別走…你真的…能忘掉我們一起經曆的一切嗎?!” 周淩的聲音因為疼痛和情緒而顫抖,卻又異常執拗,“如果真能忘……你為什麽要去寒脊哨所?!為什麽?!”
這句話,像一支精準的毒箭,射中了張昊試圖武裝起來的、最柔軟的核心。
他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門外走廊昏暗的光線,與浴室裏氤氳的水汽在他身側交織。
他沒有回頭,背影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周淩壓抑的喘息聲和水滴落的細微聲響。
良久,張昊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平,卻像冰層下緩緩流動的暗河,帶著刺骨的寒意和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知道你會看我的檔案。”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自己的話積蓄力量,也像是在做最後的宣判:
“我會忘掉的。”
“我會忘掉你坐在我身邊的樣子。”
“我會忘掉你抱我時,手臂收緊的力道,和你胸口傳來的讓人安心的心跳。”
“我會忘掉你身上那股獨屬於你的味道。”
“我會忘掉每次見到你時,心裏那種炸開的、無法抑製的開心。也會忘掉要見到你之前,那種坐立不安的、甜蜜的期待。”
“我會忘掉你說的那些關於‘我們’的、滾燙的誓言和承諾。每一個字,我都會從記憶裏摳出來,扔掉。”
“甚至…”
他的聲音更低,更輕,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你的臉,我也會慢慢忘掉…”
說到這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最後一絲留戀也被他強行斬斷:
“我隻會記得…寒脊哨所裏永遠刮不完的風,下不完的雪。記得我一個人,在那些漫長得沒有盡頭的夜裏,守著爐火,聽著風雪嚎叫時…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能把靈魂都凍住的…冷。”
他終於說完了。
他強迫自己的聲音維持著最後的平靜與疏離,將那份深埋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愛意,死死壓在冰封的表象之下。
他微微側了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短暫又貪婪地,掠過了身後那片氤氳水汽中模糊的輪廓。
然後,他迅速收回視線,重新麵向前方的昏暗。
“所以,滾吧周淩。”
“去走你的康莊大道吧。去當你的帝國駙馬,去履行你的家族責任,去光耀你的門楣。”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先捅向自己,再擲向對方。
“別再來招惹我。”
這句話,他說得格外輕,也是…對自己最後的告誡。
“我們……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話音落下。
他不再有絲毫停頓,猛地抬腳,倉促地邁出了那扇門。
身影迅速沒入門外交織的昏暗光線與陰影之中,腳步由近及遠,最終徹底消失...
他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彷彿真的,將過往一切,連同那個還在身後浴室裏的人,徹底拋在了身後。
那扇緩緩自動合攏的鐵門,發出“哐當”一聲沉悶的輕響,在空曠的浴室裏久久回蕩。
空蕩冰冷的浴室裏,隻剩下週淩一個人,身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寒意透過濕透的作訓服直往骨頭縫裏鑽。
腰腹間被張昊踹中的傷處,劇痛一**襲來,尖銳而清晰,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不斷滲出,浸濕了內層的衣物。
他掙紮著,用沒受傷的那邊手撐住地麵,嚐試起身,但腰腹的傷牽扯著,讓他使不上力,嚐試了幾次都隻能徒勞地喘息,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最終,他放棄了,靠著冰冷的牆壁喘息片刻,然後從濕透的作訓服內袋裏,摸出了那部防水加密通訊器,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不到三聲,對麵接起,傳來高天陽有些詫異的聲音:“喂?老大?這個點……”
“來公共浴室接我。”周淩打斷他,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低沉,但語氣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帶一身幹淨的衣服。還有…我傷口,好像裂開了。”
對麵沉默了兩秒。
隨即,高天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緊張:“什麽?!傷口裂開了?我就說讓你在醫院好好養個十天半月的吧!你非得瞎跑,你等著!我馬上到!別再亂動!”
通訊切斷。
周淩放下通訊器,脫力地靠在牆壁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因為水汽凝結而不斷滴落的水珠。
浴室裏昏暗的光線,氤氳未散的水汽,還有空氣裏張昊留下的淡淡皂角氣息和他自己身上逐漸濃鬱起來的血腥味…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空茫。
沒過多久,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高天陽焦急的呼喊:“老大!周淩!”
浴室門被猛地推開,高天陽衝了進來,手裏還拎著一個急救箱和一個裝著幹淨衣服的袋子。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牆角、臉色蒼白、身上濕透、一隻手還死死按著腰腹的周淩。
高天陽目光迅速掃過周淩的狀況,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快步衝過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移開周淩捂住傷口的手,輕輕掀起濕透、粘連在麵板上的作訓服下擺和貼身的黑色短袖。
傷口暴露出來。
果然裂開了。
之前縫合的線有幾針崩斷了,猙獰的傷口邊緣外翻,正緩緩地向外滲著暗紅色的血液,將周圍的麵板和衣物染濕了一片。
傷口周圍的麵板也因為剛才的猛烈撞擊和牽拉而變得更加紅腫。
“我的天…周隊,您這是…”高天陽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視察基地公共浴室時,遇到歹徒報複打擊了嗎?看這手法…還挺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