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閉室厚重鐵門在身後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隔絕了那方狹小的僅有高處一扇鐵窗透氣的空間。
張昊站在門外,初秋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眯起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光亮。
僅僅一天。
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正常的流速。
禁閉室裏沒有鍾表,隻有無盡的寂靜。
饑餓、幹渴、背後火辣辣的鈍痛,還有那份反複修改、直到勉強通過檢查的三千字檢討…這一切,像一層粗糙的砂紙,將他原本緊繃的神經和感官,打磨得近乎麻木。
用那三千字換來的,是塞進鐵門下方小視窗裏的、一塊拳頭大小、早已冰冷梆硬的饅頭。那是他過去二十四小時裏唯一的食物。胃裏空得發慌,但現在,饑餓感似乎也被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疼痛所取代,變成了一種遙遠而模糊的不適。
他現在什麽也不想再想,隻想洗掉身上禁閉室沾染的灰塵,洗掉背後傷口凝結的血痂和汗水帶來的粘膩感,然後,找一張床,躺下去,睡到天荒地老。
拖著沉重的身體,他慢慢走回新兵營的宿舍樓。正是下午高強度訓練的時間,樓道裏空無一人,隻有遠處訓練場隱隱傳來的口號聲。
推開三班宿舍的門,裏麵果然空蕩蕩的,六張床鋪上的被子都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地麵一塵不染。
這熟悉的、刻板的環境,竟讓他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心。
他找出幹淨的毛巾、肥皂,和一套幹淨的作訓服。徑直走向宿舍樓盡頭的公共浴室。
浴室裏同樣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冰冷的不鏽鋼噴頭和光禿禿的水泥地麵。水汽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
很好,不用想著“血刃”那該死的八分鍾洗澡規定,也不用麵對任何人可能投來的、好奇或憐憫的目光。他可以暫時卸下所有防備,好好處理一下自己這身狼狽。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個噴頭下,將換洗衣服放在一旁幹燥的水泥台上。然後,慢慢地、有些費力地,脫掉身上那套已經發硬作訓服。動作牽扯到背後的傷,讓他忍不住倒吸涼氣。
擰開熱水閥,溫熱的水柱從天而降。
“嘶——!”
熱水觸及麵板的瞬間,張昊忍不住抽了口氣。
那些被軍棍抽打過的地方,早已高高腫起,麵板呈現出深紫紅色的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現在凝結成暗色的痂。
熱水一激,又燙又痛,深入骨髓。
他轉過身,背對著水流,讓熱水直接衝刷在傷痕最集中的背部和臀腿上方,想要衝洗幹淨那些血痕。
他咬著牙,拿起肥皂,開始快速而用力地搓洗身體。他想盡快洗完,離開這令人不適的熱水衝刷。但身體太疲憊,動作難免有些遲緩。
一個沒拿穩,手中那塊滑膩的肥皂,從他沾滿泡沫的指間溜了出去,“啪”地一聲,掉在了濕漉漉的地麵上,滴溜溜滾出去一小段距離,停在了兩步開外。
張昊低低咒罵了一聲。
彎腰對於此刻的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背後高腫的傷痕像烙鐵一樣灼痛,每一次牽扯都讓額角滲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極其緩慢地、姿勢別扭地,開始嚐試彎腰去撿。
就在他手指顫巍巍地即將觸碰到那塊滑溜的黃色物體時——
“吱呀——!”
浴室那扇漆皮斑駁的鐵門,發出一聲滯澀的呻吟,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突如其來的聲響,在空曠寂靜、隻有嘩嘩水聲的浴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張昊撿肥皂的動作,瞬間僵在半空。
隔著朦朧氤氳的水蒸氣,張昊看不清來人的臉,但那高大挺拔的輪廓,沉穩熟悉的腳步聲…
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是周淩。
張昊迅速轉過身,將傷痕累累的脊背緊緊貼在了冰涼濕滑的瓷磚牆壁上。
冰冷的觸感透過紅腫的傷處傳來,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周淩反手鎖上了門。
熱水還在嘩嘩地流淌,水汽在兩人之間繚繞升騰,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表情。
浴室裏一片死寂,隻有水流衝擊地麵的聲音,和兩人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沉默在彌漫,像不斷增厚的水霧,沉重地壓在心頭。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麽久,周淩的聲音終於響起,穿透了嘩嘩的水聲,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絲滯澀:
“你還好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或者,是那簡單的問句本身就難以啟齒。
“……我是指,你的傷。”
張昊的身體繃得更緊。他挺直背脊,盡管這個動作牽扯得背後的傷處一陣撕裂般的疼。聲音透過水汽傳來,帶著匯報時特有的刻板和疏離:
“報告長官,張昊並無大礙。按規定受罰,屬下已經…深刻接受了教訓。”
“現在這裏…就咱們兩個。”周淩的聲音放低了些“你不用這樣……和我說話。”
張昊沉默了幾秒。
確實,這樣一絲不掛地保持立正姿態對著長官匯報…這個姿勢本身就充滿了荒謬和難堪。
他能感覺到熱水衝刷著身體正麵,某些部位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或許存在的視線之下,這讓他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尷尬和屈辱。
他沒再說什麽,隻是沉默地,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對花灑,繼續衝洗身上尚未衝淨的泡沫。
這一轉身。
周淩的目光,終於無可避免地,落在了張昊的身上。
氤氳的水汽依舊模糊,但距離如此之近,那些傷痕的輪廓,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狠狠地燙進了他的眼底。
腿臀上方,一道道交錯隆起的、深紫紅色的棱子,有些地方破了皮。 那是皮帶反複抽打留下的痕跡,力道狠辣,毫不留情。應該是秦烈給予的“教訓”。
腰側,一大片猙獰的青紫色瘀傷,邊緣甚至帶著黑紫,幾乎覆蓋了整個側腰和後肋區域。 是那天在模擬廢墟,秦烈踹的。他記得張昊當時蜷縮在地護著頭,默默承受了那些重擊。
而最刺眼的,是背部。
十道並排的、腫得老高的深紫色瘀痕,猙獰地趴伏在張昊精悍的背肌上。 那是……軍棍。他親眼看著,親口下令執行的,十記軍棍。
熱水衝刷過這些傷痕,順著張昊緊繃的脊背溝壑蜿蜒而下,混合著透明的肥皂水,流入下水道。
每一片青紫,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裏。
他把他從軍校,從那可能安穩光明的軌道上,強行拽來“血刃”。
他對自己說,是為了保護他,是為了……能把他放在自己看得見、護得住的地方。
可結果呢?
他的傷,都是他給的。
浴室裏蒸騰的熱氣,燙的他眼眶生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預先設想過、在獨處時演練過無數遍的話語,在這具鮮活而傷痕累累的軀體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隻能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僵硬木偶,看著張昊沉默地關上水閥。
水流聲戛然而止。
浴室陷入一片更加突兀、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靜。
張昊拿起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和頭發上的水珠,然後彎腰,去拿那套幹淨的作訓服。
周淩依舊沒有動,目光彷彿被釘在了張昊身上,無法移開。
直到張昊勉強穿好褲子,套上幹爽的短袖衫,拿起剩餘的物品,低著頭,準備繞開周淩,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就在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
周淩猛地伸出手,張昊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個踉蹌,整個人撞進周淩懷裏。
灼熱的唇,蠻橫的堵住了張昊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的嘴!
這個吻。更像是一場宣泄。
他的舌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撬開張昊的牙關,長驅直入,彷彿要透過這個吻,將他所承受的痛苦、他的自責、他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複雜情緒,統統渡過去,或者……從中汲取某種支撐自己不至於崩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