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血刃”特戰大隊一號綜合訓練場,閱兵觀禮台前。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刺耳的緊急集合哨音剛落不久,全大隊官兵,無論正在訓練、學習還是休息,都已全副武裝、佇列整齊地肅立在場地中央。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隻有寒風吹過旗杆發出的嗚咽,和遠處山巒投下的、沉默的陰影。
高台之上,秦烈如同一尊怒目金剛,筆直地站在側方,臉色依舊陰沉。
台下,新兵一連三班的六個人,被單獨拎出來,站在佇列最前方。
他們身上的作訓服沾滿塵土和汙漬,臉上、手上帶著不同程度的擦傷和淤青,在全體官兵的注視下,顯得格外刺眼和狼狽。
張昊站在最中間,背脊挺得筆直,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感覺不到身上傷處的疼痛和四麵八方投來的、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地敲打在空曠的訓練場上。
周淩出現在通道口,依舊穿著那身利落的特戰作訓服,步伐看似平穩地朝著前方的高台走去。高天陽落後半步緊隨身側,眉頭不自覺地微蹙,目光不時隱晦而關切地瞥向周淩的側影。
就在周淩踏上通往高台的第三級水泥台階時,他的身形頓了一下,右手猛地按住了自己右側腰腹的位置。
那一瞬間,他按在傷處的指節因用力而驟然泛白,額角似乎有青筋極快地隱現又消失。
雖然隻是一瞬,周淩便鬆開了手,臉色也迅速恢複了慣常的、毫無波瀾的冷峻。
但高天陽的心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周淩此刻的身體狀況。
前段時間帶隊執行的那次絕密邊境清剿任務,過程凶險異常。
周淩為掩護隊友撤離,被近距離爆炸的破片擊中右側腰腹。傷口極深,距離重要髒器僅毫厘之差。
手術完成後,他在重症監護室隻待了不到三天,傷口剛剛完成初步縫合、勉強脫離危險期,便以“大隊事務緊急”為由,不顧主治醫生和高天陽的強烈勸阻,強行簽字出院。
隨後的日子,他馬不停蹄地前往首都,周旋於各層級的匯報與談判之中,身心俱疲,傷口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靜養。
高天陽醫科出身,太明白這種創傷需要絕對的休養與嚴密觀察。任何劇烈活動、甚至情緒的顯著波動,都極易導致脆弱的縫合處崩裂、內出血或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這段時間,周淩雖盡力處理文書與對外事務,但高強度的腦力勞動與無處不在的壓力,又何嚐不是另一種消耗?
高天陽每日親自為他換藥,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癒合得緩慢而艱難,心中的焦慮日甚一日。
此刻,這細微卻反常的舉動,如同一根尖銳的冰錐,刺破了高天陽所有僥幸的幻想。
傷口肯定出問題了。
很可能是剛才那一段略顯急促的行走,或是…目睹那場衝突時,那被完美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怒意,牽動了本未癒合的傷處。
高天陽的指尖微微發涼,視線緊緊鎖在周淩挺直的背影上,彷彿要透過那層布料,看清其下可能正在悄然滲血的繃帶。
“隊長!”高天陽搶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焦急。
“你傷口是不是……”他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台階和台下黑壓壓的佇列,把“崩開了”幾個字嚥了回去,換成了更隱晦卻更急切的勸告,“這裏交給我和秦烈處理!你必須馬上回去休息!立刻!”
周淩輕微地搖了搖頭,繼續往台上走。
“我沒事。”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背脊依舊挺拔如鬆,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凝滯從未發生。
高天陽看著他的背影,拳頭攥緊,卻無可奈何。
周淩走上高台,站定。目光如冷冽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台下鴉雀無聲的全體官兵,最終,落定在最前方那六個狼狽的新兵身上,尤其在張昊臉上停留了半秒。
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隻有審視。
“新兵一連三班。”
他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訓練場,冰冷、清晰,不帶一絲多餘的波瀾,卻讓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在今天上午的月度模擬對抗中,發生嚴重違紀事件。班級內部聚眾鬥毆,致使對抗中斷,多人受傷,影響極其惡劣。”
話語簡潔,直接為事件蓋棺定論。
“作為特種作戰部隊,‘血刃’的紀律,是生命線,是戰鬥力生成的基石。內訌、鬥毆,是絕對不可觸碰的紅線!”
周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剮蹭般的鏗鏘,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頭,“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無論個人能力如何,觸犯這條紅線,必須嚴懲!”
台下死寂,連風聲都彷彿凝固。
張昊聽著那冰冷的聲音通報自己的“罪行”,一種荒誕的熟悉感猝然襲來。
上一次在大會上被點名批評,似乎還是在學校。
那時周淩的父親來視察,校長在台上嚴厲批評他,話未說完,就被當時還是少年的周淩“失手”潑出的開水弄壞了話筒,大會就此中斷。為此,周淩也被他父親重罰。
沒想到,時隔多年,第二次在如此場合被公開審判,執刑者竟變成了他。
命運真是…諷刺得可笑。
張昊幾乎要扯動嘴角,一絲自嘲的弧度尚未成型.....
“新兵一連三班班長,張昊。”
冰冷的聲音驟然刺破他短暫的恍惚。
周淩點名,目光如實質的冰錐,精準地釘在台下他的位置。
張昊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所有雜念被瞬間清空。隨即,他用盡肺腑力氣吼出回應:“到!”
聲音嘶啞,卻異常洪亮。
“出列。”
“是!”
張昊邁開腳步,每一步都牽扯著腰側和臀腿的傷痛,但他迫使自己邁出最標準的步伐,一步步走上高台。
在周淩側前方約三米處站定,轉身,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立正。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也能感覺到台下數百雙眼睛的聚焦。側腰和臀腿的傷處火辣辣地疼,但他站得比任何時候都挺直。
周淩沒有看他,而是轉向台下,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宣佈:
“依據《紀律條令》第七章,戰時及重大訓練違紀處罰細則。”
周淩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在宣讀一份冰冷的作戰報告。
“新兵一連三班,於模擬對抗期間爆發惡性鬥毆,影響惡劣,嚴重損害集體榮譽。班長張昊,對班級紀律負有直接管理責任,事發時非但未能有效製止衝突,反而親身參與,帶頭破壞秩序。”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如冷冽的刀鋒,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個麵孔,最後在李驍臉上短暫停留,那一眼,讓後者脊椎瞬間竄起一股寒意,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我並不知道,”周淩繼續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判定意味,“當時的具體情況究竟如何。但既然張昊承認全部責任,而其他在場人員…無人提出異議。”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掠過李驍等人。
“那麽,此事便判定為張昊個人違紀所致,由其一人承擔全部後果。”
訓練場上,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
“現宣佈處分決定:給予張昊,軍棍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