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陽保持著那副“高冷少校”的範兒,肩背挺直,目不斜視,直到拐過牆角,徹底脫離了任何可能投來的視線範圍。
瞬間,彷彿有什麽無形的開關被“啪”地關掉了。
他整個人像一根被突然抽掉支架的帳篷,“唰”地鬆懈下來,肩膀垮塌,後背微弓,從一杆標槍變成了一灘勉強維持人形的……嗯,軟體動物。
他長長地地吐出一口濁氣:
“天天這麽端著,臉都要僵了……”
他抬手,用力揉搓著自己兩頰和腮幫子的肌肉,感覺每一條纖維都在發抗議。
“周扒皮自己當冷麵閻王上癮也就罷了,還非得拖老子下水陪他演這出‘鐵麵無私’……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他一邊低聲罵罵咧咧,一邊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想他高天陽,在那個臥虎藏龍又烏煙瘴氣的二代圈子裏,好歹也是排得上號的紈絝浪蕩子。
人生信條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日常畫風不是超跑俱樂部裏飆車競速,就是頂級會所裏泡吧把妹,要麽就是滿世界飛著玩翼裝飛行、深海潛水這類燒錢又玩命的極限運動,致力於在“不務正業”和“氣死老爹”這兩條賽道上交替領先、勇攀高峰。
當然,這些“光輝事跡”得以順利實施,很大程度上還得“歸功”於他那顆確實靈光的腦袋。
在別的紈絝還在為怎麽混個文憑頭疼時,他不到二十歲,就悄無聲息地拿到了名校的臨床醫學和心理學雙博士學位。
結果嘛,樂極生悲,玩脫了手,捅了個小簍子,成功讓他那位向來以“沉穩儒將”自居的老爹,血壓瞬間飆到警戒線,想要“清理門戶”。
那次回家後,高岐然看著兒子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滾刀肉模樣,突然頓住了。
他想起自己幾十年循循善誘、苦口婆心的“懷柔政策”在這小子身上簡直是對牛彈琴,又想起老戰友周振宇家那個桀驁不馴、如今在軍中闖出名堂的周淩…
一股“別人家的孩子”和“別人家的教育方法”雙重疊加的挫敗感與破罐破摔的決心,湧上心頭。
“慈母多敗兒,棍棒出孝子!老子以前就是對你太客氣!” 高岐然中將咬牙切齒,做了個更“狠”的決定。
他直接動用關係,又豁出老臉求了周淩,一腳把高天陽踹進了當時剛剛組建、以訓練嚴酷非人著稱的“血刃”特戰大隊。
高天陽至今還記得第一次來“血刃”、以新兵身份正式見周淩的場景。
那和他記憶裏的“周淩哥哥”截然不同。
他們兩家住同一個軍區大院,是鄰居。
小時候的高天陽眼裏的周淩哥哥,話不多,有點嚴肅,但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厲害。
是高天陽青春期一度偷偷崇拜和模仿的物件,也曾是勾肩搭背的“大哥哥”。
所以,當他被勤務兵帶到大隊長辦公室門口,得知要見的人是周淩時,心裏除了對未知環境的忐忑,竟還詭異地冒出了一絲“他鄉遇故知”的放鬆感。
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麵沒人。勤務兵讓他進去等。
高天陽打量著這間冷硬簡潔的辦公室,心想還想著,是周淩哥還好,一會走走後門,過得輕鬆點。
正胡思亂想間,門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
高天陽下意識轉身,臉上甚至習慣性地掛起了一個略帶驚喜的笑容,像小時候那樣,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周淩哥!”
聲音裏還帶著點他鄉遇故知的親昵和放鬆。然後,他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走上前去,想像以前在軍區大院裏那樣,沒大沒小地勾住對方的脖子,或者捶一下肩膀——那是他們之間表示熟稔的方式。
然而,他還未完成那個表示親近的肢體動作,笑容甚至還沒完全綻開……
電光石火間!
隻覺眼前一花,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一股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襲來,劇痛鑽心,天旋地轉!
“砰!”
一聲悶響。
等高天陽從眩暈中勉強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以一個極其狼狽、完全喪失反抗能力的姿勢,上半身被按在了冰冷堅硬的辦公桌桌麵上!
臉頰緊貼著光滑得能映出自己扭曲倒影的木質表麵,被反擰到背後的手臂關節傳來快要脫臼的劇痛,讓他控製不住地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他艱難地轉過臉,視線向上,對上了一雙冰冷的眼眸。
周淩就站在他身側,穿著一身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墨綠色特戰常服。
依舊是熟悉的五官,輪廓冷峻,眉骨鋒利如刀。但那雙眼睛……不再是記憶裏偶爾會對他這個調皮鄰居弟弟流露出些許縱容或無奈的黑眸,剩下的似乎隻有被他那聲“哥”和貿然動作冒犯到的不悅。
周淩一隻手像鋼箍一樣,精準而冷酷地鎖著他的手腕和肘關節,另一隻手甚至都沒用上,隻是隨意地垂在身側。微微俯下身,貼近他的耳畔。
一字一句,狠狠地鑿進高天陽的耳膜裏:
“我很忙,時間不多,就長話短說。提三點要求。”
“第一,在這裏,沒有高少爺,隻有軍人高天陽。你,沒什麽可特殊的。”
“第二,軍裝不是戲服,穿上了,就得有軍人的樣子。站、坐、行、止,給我繃緊了。”
“第三,來了別想混日子。交給你的工作,必須做好,我很挑剔。”
周淩頓了頓,扣著他關節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又施加了一分力道,痛得高天陽眼前發黑,臉色慘白,喉嚨裏抑製不住地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些,你做得到也得做,做不到……”
“……我有的是辦法‘幫’你做。”
那“幫”字,被周淩用一種格外低沉的語調吐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殘酷意味。
至於那天下午具體發生了什麽…
高天陽現在想起來,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果斷拒絕詳細回憶。
總之,周淩用最直接、最疼痛、最不容遺忘的行動,給他上了永生難忘的“血刃入職第一課”。
讓他用身體每一個嚎叫的細胞,深刻理解了什麽叫“軍隊紀律不容挑釁”,什麽叫“長官的威嚴不容置疑”,以及……周淩那雙手,執行起“家法”來,到底有多快、多準、多……讓他刻骨銘心地疼。
他後來每每想起這段“黑曆史”,想到當初看到小學弟身後的傷,都忍不住腹誹:周扒皮,就你這副油鹽不進、下手狠辣的閻王德行…
——怪不得你單身!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