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吞嚥一段被封存的過去。
越吃,胸口那股滯悶的感覺就越重。
他強迫自己加快速度,近乎自虐般地將餐盤裏所有食物一掃而空。最後一口飯嚥下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放下筷子,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便猛地襲來,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嘴,在周圍學員詫異的目光中,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食堂大門,徑直衝向最近的洗手間。
剛衝進隔間,反鎖上門,所有強行壓抑的不適便徹底決堤。
他彎腰對著馬桶,將剛剛囫圇吞下的、混雜著過往記憶的紅燒肘子和米飯,盡數吐了出來。劇烈的嘔吐讓他眼前發黑,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喉管被胃酸灼燒得火辣辣地疼。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隻剩下幹嘔。他脫力地靠著冰冷的隔間板壁,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張昊撐起身,按下衝水鍵,看著馬桶裏未被衝走的、麵目全非的殘渣,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看,連你的胃,都比你更誠實。
它再也不可能接受了。
水流轟鳴著捲走一切。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冰涼刺骨的水狠狠洗了把臉,抬起頭,看向鏡子裏那個眼眶微紅、臉色蒼白的男人。
很好。吐幹淨了,就什麽都不會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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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起床哨音響起。
宿舍樓瞬間燈火通明,響起一片匆忙的穿衣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所有因前幾日高強度消耗而得以短暫放鬆的肌肉,所有私下裏關於排名、去處的隱秘猜測,還有在休整日滋生的個人紛雜心緒,被這聲代表著絕對命令的哨音強行鎮壓。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
晨霧尚未完全升起,緊張而肅殺的氣氛已經彌漫了整個校園。
背負行囊、全副武裝的學員們已在指定地點列隊完畢。
教官組站在佇列前方,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沒有冗長的訓話,沒有更多的解釋。領頭的教官隻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盤,然後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宣佈:
“登車。目標,北部綜合戰術演練場。”
車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車隊如同蘇醒的鋼鐵巨獸,碾過黎明前的薄霧,朝著學院外那片更為廣袤、複雜、也更能模擬真實戰場環境的地域駛去。
所有參賽學員被投入一個高度模擬的熱帶雨林模擬戰場。
這裏植被茂密,地形複雜,危機四伏,不僅模擬了濕熱、蟲噬等自然環境,更設定了各種隱蔽的陷阱和機關。
規則簡單而殘酷:這是一個孤軍作戰的戰場,所有學員互為對手,通過佩戴的鐳射模擬感應係統進行對抗,“中彈”即被淘汰。
最終,在限定時間內,成功奪取位於場地中心高地旗幟的人獲勝,其餘人員則按照被淘汰的先後順序排名。
這不僅考驗單兵作戰能力,更是對生存、隱匿、耐心和決斷力的終極試煉。
被譽為帝國難度最高、淘汰率最驚人的終極試煉場。
比賽開始的訊號彈在空中炸響,張昊如同幽靈般潛行在茂密的叢林深處。
他舍棄了常規路徑,利用粗壯的樹木根係和垂落交織的藤蔓作為天然掩護,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厚軟的腐葉或裸露的岩石上,動作輕捷得如同林間的貓科動物,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濕熱粘稠的空氣使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特種作戰服的裏層,但他彷彿已與這片危機四伏又殺機暗藏的原始雨林融為一體。
他背靠著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參天巨樹,微微側頭。
感官被提升到極致,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奔跑與摩擦聲,都成為他判斷局勢的資訊流。
左前方約七十米處,有靴底輕微陷入濕軟泥地又拔起的、富有節奏的“噗嘰”聲,步伐較急,可能是單人移動;
右後方更遠處,傳來一陣短暫的金屬與尼龍搭扣碰撞的輕響,隨即消失,像有人在調整裝備或短暫停留……
他冷靜地避開了幾處一觸即發的正麵衝突區域後,攀上一處被巨大板狀根支撐的高地,藉助枝葉縫隙,在暗處冷靜地觀察、分析著下方其他學員的分佈、移動軌跡,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最優的推進路線和介入時機。
戰鬥在雨林的各個角落零星爆發。
模擬鐳射槍的“嗖嗖”聲,代表“陣亡”的刺耳蜂鳴聲,以及近身肉搏中成功拉下對方戰術背心上安全環而“噗嗤”一聲噴出的彩色煙霧,此起彼伏。
學員的數量在不斷減少。張昊憑借近乎本能的戰場嗅覺、出色的環境隱匿技巧和精準致命的短點射,也悄無聲息地“淘汰”了幾個未能及時發現他存在的對手。
然而,在比賽進行到白熱化階段。
指揮部的大螢幕上,代表張昊生命訊號和位置的綠色光點,在穿越一片沼澤窪地後,猛地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從地圖上消失了!
訊號消失,在高度模擬的複雜環境中,可能意味著裝置故障,也可能意味著…學員遭遇了無法主動求救的危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個綠色的光點再也沒有亮起。
沼澤區域地形複雜,毒蟲遍佈,甚至可能有未被完全清除的真實危險生物。
周淩站在指揮部的觀測台前,麵色依舊冷峻,但握著護欄的手指卻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那片代表沼澤區域的、令人不安的灰色區塊,下頜線繃緊。
周圍的軍官和參謀還在低聲討論著其他幾個表現異常亮眼的學員,分析著他們的戰術選擇,預測著最終排名。
“那個23號,攀岩技巧是童子功吧?動作幹淨利落,核心力量驚人。這種苗子,扔到山地部隊或者需要垂直作戰環境的單位,立刻就能用上。”
“14號,隱匿的很好,但太保守了。可這是淘汰賽,需要主動創造機會。他已經在那個位置埋伏超過十分鍾。過於求穩,在實戰中可能會錯失戰機。”
“7號,李驍。滲透路線選擇非常刁鑽,避開三次以上的預設伏擊點,心理素質過硬,判斷力一流。他剛才那個利用廢棄油桶製造短暫噪音掩護轉向的動作…”
那名少校參謀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瞥向觀測台前那個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很有周淩隊長您的風格。”
話音落下,周圍幾名軍官也微微頷首,似乎認同這個評價。
在帝國軍事學院,“有周淩的風格”幾乎是對一個學員戰術素養的最高褒獎之一。
然而,被提及的當事人,卻對這句隱含讚揚的評論毫無反應。
周淩依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觀測台前,視線沒有絲毫偏移。
他彷彿什麽都聽不見了。
一種極其熟悉驚悸感,再次死死攫住了他的心髒。
三年前,那個同樣令他窒息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