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特種部隊內部特供的藥劑,外包裝簡潔到沒有任何標識的高效能舒緩凝膠。
氣味清冽,滲透力極強,能迅速緩解高強度運動後的肌纖維撕裂痛,以及針對極限衝擊後關節與韌帶保護的專業級營養補充劑,市麵上根本見不到。
張昊的指尖有些發顫,他拿起那管藥膏,擰開蓋子。
一股極其熟悉的、淡淡的草藥氣息彌漫開來,清苦中帶著一絲回甘。
是它。
三年前,每一次被周淩摔打在堅硬的地麵上,每一次加練到極限後渾身青紫,每一次攀爬訓練磨破手掌……那個人,總會冷著臉,一言不發地拿出這管藥膏,手法粗暴卻細致地替他塗抹在傷處。
這獨特的氣味,曾彌漫在他那段混雜著汗水、疼痛和隱秘歡愉的青春裏,成了刻入骨髓的記憶。
“學校這次真是下血本了!”隔壁床的室友陳銳正齜牙咧嘴地將凝膠抹在自己拉傷的小腿肌肉上,抽著氣感慨,
“聽說今年好幾個種子選手肌肉嚴重拉傷,都快影響後續考覈了。教官組連夜打報告,這才特批了‘血刃’大隊同款的特供藥品,就是為了保證整體成績。”
張昊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醫療包。
是了,
這不過是學校為了集體榮譽的特批物資。周淩那樣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的人,那個三年前就決絕劃清界限的人,怎麽可能特意給他送藥?
他垂下眼簾,將那段又要破土而出的回憶,連同那點可笑的希冀重新埋進心底最深處,然後順手將那管藥膏扔回醫療包角落。
張昊換下被汗水浸透又風幹的作訓服,衝了個快得幾乎算得上是戰鬥澡的涼水。
冰冷的水流短暫地澆熄了身體深處的躁動,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獲得片刻清明。
他換上幹淨的常服,獨自一人走向食堂。
已是晚餐時分,夕陽給學院粗獷的建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但空氣裏除了飯菜的香氣,還隱隱浮動著一絲熟悉的氣味。
那淡淡的、清苦中帶著回甘的草藥氣息,在晚風中似有若無。
顯然,不少接受了肌肉舒緩治療的學員,身上都殘留著那特供藥膏的味道。
這氣味像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也無聲地侵襲著張昊的感官。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隨著人流移動。周遭是學員們結束一天嚴酷考覈後放鬆的交談聲、餐具碰撞的清脆響聲,但這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幾聲清晰而帶著敬意的“長官”、“周隊長”傳入耳中,張昊才本能地抬起頭。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開一條通道。
周淩正從食堂側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血刃”的軍官。
他換下了白天的作戰服,穿著一絲不苟的常服,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軍官的低語,眉頭習慣性地微蹙,步伐沉穩,帶著一種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的、屬於上位者的疏離與權威。
距離不遠,幾步之遙。
張昊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直,左手端著空餐盤,右手已然迅速抬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平穩,吐字清晰:
“周隊長。”
沒有多餘的字眼,沒有起伏的語氣,就像任何一個下級軍官在路上偶遇上級時,該有的、最程式化的表現。
在這個熟悉的食堂裏,再也沒有當年那個可以嬉皮笑臉跟在周淩身後,扯著對方袖子,理直氣壯地讓“區隊長”刷飯卡給他加一份紅燒肘子時的親昵與肆無忌憚的快樂。
周淩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來,落在張昊臉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停留了不到一秒,他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回禮。
然後,便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食堂內側專門為教官和來訪軍官準備的小包間,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通道重新合攏,人流繼續湧動。
張昊放下敬禮的手,沉默地轉過身,繼續排進打飯的長隊。前後左右都是饑腸轆轆、議論著今天考覈的學員,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菜肴混合的油膩香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該死的草藥味。
他像一具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隨著隊伍緩慢前移。輪到他的時候,掌勺的大師傅頭也不抬,用大勺敲了敲盆沿,粗聲問:“吃什麽?”
張昊的思緒還漂浮在剛才那個短暫的照麵,漂浮在那聲冰冷的“周隊長”和記憶中理直氣壯的“我要吃肘子”之間,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卻彷彿擁有自己的記憶,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鬼使神差地吐出四個字:
“紅燒肘子。”
大師傅動作麻利,一大勺色澤紅亮、顫巍巍的肘子肉連同濃稠的醬汁,“哐當”一聲扣進了他的餐盤裏。沉甸甸的分量,熟悉到刺眼的醬色。
張昊端著餐盤,找到個角落的空位坐下,盯著餐盤裏那塊油光發亮、軟爛誘人的肘子,整個人有點發愣。
紅燒肘子。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食堂的這道菜了。
自從周淩離開,自從那間雙人寢室變得空蕩,自從他搬回四人宿舍……他就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與周淩產生關聯的記憶觸點。
食堂的紅燒肘子,是其中最鮮明的一個。
此刻,這塊肘子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他麵前,帶著濃油赤醬的、近乎挑釁的實在感。
醬汁的甜香混合著空氣中殘留的藥膏苦味,形成一種古怪而令人心悸的嗅覺組合。
他沒什麽胃口,甚至有點反胃。但軍校的鐵律之一:不許浪費糧食。
張昊拿起筷子,沉默地將肘子肉撥開,和底下冒著熱氣的白米飯拌在一起。
醬汁迅速滲透了每一粒米,染上深重的顏色。他低下頭,開始機械地往嘴裏塞。
米飯混著肉塊,味道明明應該是香的,卻讓他喉頭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