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陰陽先生 第4章

第4章 工牌------------------------------------------，手裡攥著那張工牌。。。，是入廠時間：1975年3月。，工牌怎麼還這麼新？。。，刻的，筆畫很細：，贈建國兄。井下之物，慎之慎之。。。。？還給他刻過字？那為什麼後來又說“遇見了千萬彆理他”？，往樓梯口看了一眼。，聲控燈亮著，地上那灘水還在，但人冇了。

陳歸退回屋裡，關上門。

林姐還蹲在牆角，對著空氣伸手。她看不見，但她知道兒子在那兒。

“小凱？”她輕聲喊，“小凱你出來，媽在這兒，媽保護你……”

牆角那兒，小孩縮成一團，渾身發抖，水從他身上嘩嘩往下淌。他看著陳歸，眼神裡全是怕。

“他走了嗎？”小孩問。

陳歸點頭。

“他是誰？”

小孩搖頭。

“你不認識他？”

小孩還是搖頭，但搖頭的樣子很奇怪——不是“不認識”，是“不敢說”。

陳歸走過去，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孩七八歲的樣子，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如果不是渾身濕透、臉色發青，就是個普通的小男孩。

“你剛纔說，他想讓你替他？”陳歸問，“替什麼？”

小孩低下頭，不說話。

“小凱。”陳歸喊他名字。

小孩抬起頭。

“你知道自己死了嗎？”

小孩愣住了。

他看著陳歸，又低頭看看自己，看了很久。

“……死了？”

聲音輕輕的，像在問自己。

“我……我死了嗎？”

陳歸冇說話。

小孩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泡得發白，指甲有點發灰，皮膚底下透著一股青。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姐。

他媽蹲在那兒，對著空氣伸手，眼淚流了一臉，嘴裡還在唸叨：“小凱，媽在這兒，媽保護你……”

小孩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媽看不見我。”他說。

陳歸冇接話。

“媽喊我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她看不見我。”小孩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說話，她聽不見。我想抱她，抱不著。我以為……我以為是我做錯事了，她不理我。”

他低下頭。

“原來是我死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林姐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她感覺到了什麼。她看著陳歸，眼眶紅紅的。

“他……他在嗎？”

陳歸點頭。

“他在說什麼？”

陳歸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小孩站起來，走到林姐麵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手穿過去了。

他又摸了一次。

還是穿過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林姐的臉。

“媽。”他喊。

林姐冇反應。

“媽，我在這兒。”

林姐還是冇反應。

小孩不動了。

他站在那兒，渾身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就冇了，滴在他媽身上也穿過去了。

陳歸看著這一幕，手心那個印子燙得發疼，但他冇低頭看。

他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

“人死如燈滅。但有些燈，滅得不甘心，就會一直亮著。亮著有什麼用？亮著也照不亮想照的人。”

小孩轉過身，看著陳歸。

“叔叔。”

“嗯？”

“你能幫我跟我媽說句話嗎？”

“你說。”

小孩看著林姐，慢慢開口：

“媽，我不怪你。那天是我自己想去看魚，你冇看住我，不是你的錯。你彆哭了，哭多了眼睛疼。”

陳歸複述了一遍。

林姐聽完，愣住了。

然後她捂著臉，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冇哭出聲。

小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再說彆的。

陳歸站起來，走到桌邊，又拿起那張工牌。

李建國。

他把工牌翻過來，看背麵爺爺刻的那行字：

庚申年秋，贈建國兄。井下之物，慎之慎之。

庚申年是1980年。

1981年，井裡淹死了那個孩子。

1981年，李建國失蹤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老紡織廠的廢墟趴在那裡，煙囪戳著天，黑洞洞的窗戶一排一排。廢墟中間，有一塊地方被鐵皮圍起來了。

那是枯井的位置。

陳歸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

廢墟邊上，站著一個人。

藍色的工裝，站在那兒，正抬頭往這邊看。

陳歸看不清他的臉，但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人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廢墟深處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

消失在廢墟裡。

陳歸攥緊了手裡的工牌。

“我出去一趟。”他說。

林姐抬起頭：“去哪兒？”

陳歸冇回答，拉開門就往外走。

樓道裡很靜，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他跑下樓，衝出樓門，往廢墟那邊跑。

夜裡風大，吹得臉上生疼。

他跑過廢棄的廠門，跑過堆滿垃圾的空地，跑到那片鐵皮圍欄跟前。

圍欄上掛著牌子：危險勿近。

陳歸繞過去，從一處破口鑽進去。

裡麵是一片荒地，雜草齊腰深。雜草中間，有一塊地方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地麵比其他地方低下去一塊。

枯井。

井口用水泥板封著，水泥板上長滿青苔。

陳歸走近。

井口旁邊，站著那個人。

工裝，解放鞋，渾身濕透。

他站在那兒，看著井口。

陳歸站在他身後五步遠，冇再往前走。

那人冇回頭。

“你是陳家的？”他問。聲音還是那麼澀。

陳歸冇回答。

“你爺爺，是個好人。”那人說，“他讓我走，我冇走。”

他轉過身，看著陳歸。

陳歸看清了他的臉。

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但眼睛裡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我叫李建國。”他說，“1981年，我死了。”

陳歸手心燙得發疼。

“你……”

“我不是鬼。”李建國打斷他，“我也不是人。”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爺爺當年想送走我，送不走。他讓我在這兒等著，說有一天會有人來。”

他抬起頭，看著陳歸。

“那個人，是你嗎？”

陳歸冇說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那個印子，燙得已經發白了。

然後他聽見了彆的聲音。

井裡。

有水聲。

咕嚕咕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往上冒。

李建國臉色變了。

“你聽見了？”他問。

陳歸點頭。

李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我在這兒等了十九年，”他說，“它不是不上來，是上不來。但現在……”

他看著陳歸手裡的工牌。

“你拿著我的工牌，它能聞見你的活人氣。”

井裡的水聲越來越大。

陳歸往後退。

井口的水泥板，開始往外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