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尋常夜晚
李秀蘭把最後一塊抹布擰乾,搭在水池邊上,直起腰的時候聽到自己的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她今年五十二歲,在城南這家叫“安心”的養老院做了六年的護工,每天的活計都差不多——給老人擦身、餵飯、換尿布、陪聊天。說不上多喜歡這份工作,但也不討厭。老人們大多脾氣古怪,但相處久了,自有一份情分在。
“秀蘭啊,今天走得這麼早?”同事王姐從走廊那頭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盆臟床單,“你不是說今天要等老張頭洗完腳再走?”
“他兒子來接了。”李秀蘭解下圍裙,疊好塞進櫃子裡,“下午來的,說接回去住兩天。我尋思著既然不用我等了,就早點回去,給孩子做頓熱乎飯。”
“你家小傑最近怎麼樣?工作找著冇?”
李秀蘭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很快就恢複了:“在找呢,現在的年輕人找工作不容易,慢慢來。”
王姐識趣地冇再問,擺了擺手說:“那你快走吧,天都黑了,路上小心。”
李秀蘭拎起那個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從養老院的後門出來。十月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作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肩膀上。她隨手拂了拂,往公交站台走去。
這段路她走了六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從養老院出來往右拐,經過一個修車鋪、一家蘭州拉麪、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再穿過一條斑馬線,就是21路公交車的站台。每天都是同樣的路線,同樣的風景,同樣的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二分左右到站台,等上五六分鐘,車就來了。
但今天她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腦子裡在盤算彆的事。兒子小傑大學畢業快一年了,一直冇找到正經工作,整天窩在家裡打遊戲。她催過,勸過,罵過,哭過,什麼招都使了,冇用。兒子要麼不吭聲,要麼甩一句“你不懂現在的就業形勢”就把門關上了。她確實不懂。她一個高中都冇畢業的老太太,懂什麼就業形勢?她隻知道隔壁老李家的閨女去年畢業,今年就在銀行上班了;樓上小陳家的兒子比小傑還晚一年畢業,現在已經在互聯網公司拿一萬多的工資了。她的兒子不笨,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怎麼就找不到工作呢?
“也許是命吧。”李秀蘭在心裡歎了口氣,腳步又慢了幾分。
她走到修車鋪門口的時候,裡麵的大劉正在給一輛電動車補胎,抬頭看見她,咧嘴一笑:“李阿姨,今天下班晚啊?”
“不晚,正常點兒。”李秀蘭停下來,跟他搭了兩句閒話,“你吃飯了冇?”
“吃了吃了,我媳婦送的。”大劉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汙,“李阿姨,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上次托我給你兒子留意工作的事兒,我打聽了,我一個哥們在快遞公司當站長,說缺人,一個月七八千呢,就是要能吃苦。你兒子要不要試試?”
李秀蘭心裡一動,嘴上卻客套道:“那敢情好,我回去問問他,這孩子主意大,我說了不算。”
“行,您回去問,問好了給我個信。”
李秀蘭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快遞員?一個月七八千?小傑一個大學生,能願意去送快遞嗎?她覺得懸。但現在這光景,能掙到錢就不錯了,管它是什麼活兒呢。她邊走邊想著回去該怎麼跟兒子開這個口,想了好幾種說法,又都覺得不對。
不知不覺到了蘭州拉麪館門口。老闆馬軍正站在灶台後麵拉麪,麪糰在他手裡上下翻飛,像變戲法一樣。他媳婦在門口擦桌子,看見李秀蘭就笑著招呼:“李姐,今天不吃碗麪再走?新鹵的牛肉,香得很。”
“不了不了,趕著回家呢。”李秀蘭笑著擺手。
“那給你帶一份?回去熱一下就能吃,你跟你兒子兩個人都夠了。”
李秀蘭想了想,還真有點饞那口牛肉麪了。她從包裡摸出二十塊錢,遞過去:“那就來一份,大碗的,多放點香菜。”
“好嘞!”
馬軍媳婦利索地去後廚交代了,李秀蘭站在門口等著,跟馬軍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聊的無非是些家長裡短——牛肉漲價了,豬肉便宜了,對麵新開了個超市東西挺實惠,養老院有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