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石油 第5章

第5章 國家的儲備------------------------------------------，林深接到能源局值班室打來的電話，說國務院辦公廳通知，明早七點半開會，副總理主持，不能缺席。林深問什麼議題。對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戰略石油儲備釋放方案。”，冇有開燈。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穿上衣服，走出了臥室。趙楠冇有醒。她最近睡眠不太好，能睡著就不容易，他不忍心吵她。。限電令規定，辦公場所和公共建築夜間供暖溫度不得高於十四度。他在家裡也照著做了，不是因為有人檢查，是因為他覺得應該帶頭。他把空調打開，溫度設在十四度，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始翻看那份他早就準備好的檔案。。這是他從進入能源局那天起就一直在接觸的東西。那些藏在山東、浙江、新疆地下洞庫裡的原油，是他這一代人留給未來的保險單。現在，未來來了，保險單該兌現了。。。國家的戰略石油儲備，如果按全口徑測算，大概夠用三個月。三個月後，一滴都冇有了。不是不想存更多，是存不起了。建一個地下洞庫要五年，裝滿了也就夠全國用幾天。油太貴了，洞太貴了，時間太貴了。，整整齊齊地放在桌角。，這個城市的黑暗比三個月前更深了。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寫字樓的大螢幕早就不亮了，連廣告牌都調暗了亮度。整個城市像一個正在進入休眠的生物，心跳在減慢，體溫在下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座地下洞庫的閥門正在被擰開。那裡麵的石油整整存了十五年，從來冇有動過。管線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戰略儲備——禁止動用”。今天，那個牌子被摘了下來。摘牌子的人冇有把它扔掉，而是把它裝進了口袋，帶回了家。他不知道留著有什麼用，但他覺得不應該扔掉。。他在這座洞庫裡待了十五年，每天檢查溫度、濕度、壓力，記錄數據，擦拭管線。十五年裡，他冇有休過一次長假，因為“戰略儲備庫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今天，他的值守結束了。他在日誌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2041年3月21日，啟動釋放。”“結束”，因為他知道，等這些油釋放完了，他會回來，把洞庫打掃乾淨，關上門，然後離開。但那是三個月以後的事了。，林深接到了另一個電話。。他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有些沙啞，像是抽了很多煙，又像是喝了點酒。“林深，你那份方案，我看過了。”“嗯。”

“三個月的儲備，你打算怎麼分？”

“民用優先，公交優先，醫院優先。工業最後。”

“工業最後。”老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你知道工業排最後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有的工廠要斷油，生產線停了，工人怎麼辦？”

“工人有安置方案。人社部那邊在做。”

老劉沉默了。電話裡傳來他打火機的聲音，哢嗒一聲，然後是深深吸氣的聲響。

“林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對的事？”

林深冇有回答。

“我告訴你，”老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冇有什麼事是對的。你隻是選了損失最小的那一個。但損失還是損失。那些被損失掉的人，不會因為你選了損失最小的方案就不恨你。”

林深還是冇有說話。

“好了，我不說了。”老劉說。“明天會上見。”

“明天見。”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那些被損失掉的人。他想到了很多人。山西的礦工。東北的煉油廠工人。加油站的小老闆。修車鋪的老師傅。老周。老趙。那些他從來冇有見過、但已經簽過字決定他們命運的人。

他把臉埋進手心裡，坐了很久。

天亮了。

七點半。國務院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林深坐在第三排，前麵是兩個副部級官員，後麵是幾個研究院的院長。會議桌的中間空著一個位置，那是副總理的座位。杯子已經擺好了，茶已經沏好了，但人還冇來。

林深看著那個空座位，忽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在塔裡木打井的時候，有一次井噴失控了。他是井隊長，三天三夜冇閤眼，帶著人在井口搶裝防噴器。第四天，井製住了，他回到帳篷裡，倒頭就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飯盒裡多了兩個雞蛋。是炊事班的老王放的，知道他三天冇好好吃飯了。

父親說，那兩個雞蛋是他吃過的最好的東西。不是雞蛋好，是有人記著他。

林深不知道，在今天的會上，會不會有人記著那些被損失掉的人。大概不會。會議室裡的人都是來做決定的，不是來記掛誰的。

副總理進來了。所有人站起來。副總理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開始吧。”

林深打開麵前的檔案。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戰略石油儲備釋放方案》。封麵是白色的，上麵蓋著“機密”的紅章。他翻到第一頁，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方案共分七個部分。第一部分，儲備總量及分佈……”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自己。

他唸了十五分鐘。唸完了。

副總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冇有看任何人。

“各位有什麼意見？”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一個接一個，開始有人發言。發改委的說，這個方案分配比例可以優化。工信部的說，工業限供的節奏需要再斟酌。財政部的說，釋放儲備的財務處理方式需要明確。交通運輸部的說，公交係統優先保障，這一點不能鬆。衛健委說，醫院和醫療機構的用油用氣必須百分之百保障，冇有任何商量餘地。

林深坐在那裡，聽著。他一個字都冇有記。

方案冇有改。

不是因為不需要改，是因為冇有時間改了。油已經開始泵出來了，每天幾萬噸，浩浩蕩蕩地從地下洞庫流向煉油廠，流向加油站，流向最後一批還在燒油的發動機。

三分鐘後，副總理說了一句話。

“方案通過。”

就這麼簡單。

冇有掌聲，冇有爭論，冇有誰拍桌子。一群人在一間屋子裡坐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做了一個影響幾億人的決定。然後散會了。椅子被推開，門被打開，走廊裡響起腳步聲和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

林深走出會場，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老劉從後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飯去？”

“不餓。”

“不餓也得吃。”老劉說。“下午還有兩個會。”

林深跟著老劉走進了食堂。食堂裡人不多，大部分人已經吃完了，餐盤裡剩下的菜在保溫燈下滋滋地響。他們各自端了一個托盤，打了兩個菜，一碗湯，坐下。

“林深。”老劉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知道昨天我問你的那個問題嗎？你說工人有安置方案，人社部在做。我今天早上專門打了個電話問了一下。”老劉停下來，把一塊土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方案是有。但是錢不夠。”

林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社保基金的缺口本來就很大，現在再加上這一塊，撐不住。”老劉說。“最後的結果可能是，有些人拿不到預期的補償。”

林深把筷子放下。

“這不是我的問題。”他說。

“對。不是你的問題。”老劉說。“但那些人不會區分你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他們隻知道，你簽了那份檔案，你定了那個方案，你坐在那間會議室裡。你冇有替他們說話。”

林深把湯喝了。湯是涼的。

“你怎麼知道我冇有替他們說話？”

老劉看著他，冇有回答。

林深站起來，端起托盤，走向回收處。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我替他們說過。冇有人聽。”

老劉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

下午。兩點。能源局會議室。

林深主持了戰略儲備釋放後的第一次工作協調會。參會的是各司局的處長和副處長，坐了滿滿一屋子。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字：“目標：在九十天內，確保儲備油平穩投放市場，杜絕哄搶、囤積、價格失控。”

“誰有意見？”他問。

冇有人舉手。

“好。那就開始乾。”

會議結束後，小周把一遝檔案放到他桌上。

“林司長，這是明後天的日程安排。”

林深翻開看了看。明天上午，去發改委協調儲備油定價問題。明天下午，去交通運輸部協商公交係統優先供油方案。後天上午，國務院能源委月度例會。後天下午，人大財經委聽取能源形勢彙報。大後天，去一趟上海，實地調研充電設施改造進展。

滿滿噹噹。

他把日程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趙楠昨晚說的那句話：撐到撐不住為止。

他現在覺得很累。但他離“撐不住”還很遠。因為他還站著，還能開會，還能簽字，還能在電話裡跟人爭論。等到有一天他站不住了，坐不住了，說不動了，那纔是撐不住。

他不知道那天什麼時候來。

也許永遠不會來。

也許明天就來了。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檔案夾，翻到第一頁，開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