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漲價的腳步------------------------------------------,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釋出的。,冇有通稿,隻是在發改委的網站上掛了一份通知。通知的標題很長,用了很多官話和套話,但核心內容隻有一行字:居民用電價格每千瓦時上調五分錢。。,平均每戶每月多支出不到十元,影響有限,請廣大居民放心。。她正在分析一組電解槽的測試數據,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讓她眼睛發酸。她拿起手機,想看看時間,然後就看到了那條推送。,然後把手機放下了。。聽起來不多。但她知道,這隻是第一輪。後麵還有第二輪,第三輪。像溫水煮青蛙,一次加一點,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水已經開了。。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她知道林深比她更清楚。那份通知在釋出之前,已經在能源局的桌上擺了三天。林深看過,簽了字,然後才送到發改委。。。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第二輪調價來了。。這一次有釋出會了。新聞發言人站在台上,麵對二十多家媒體,唸了一份稿子。稿子說,此次調價是為了反映發電成本的上升,同時引導用戶合理用電,促進能源節約。,有人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這次調價之後,電動車充電的成本會不會超過燃油車?”:“我們不鼓勵用戶單純從價格角度比較不同能源形式的優劣。”,會。
趙楠是在家裡看到這場釋出會的。她在廚房切菜,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但那句話還是飄進了她的耳朵。她放下菜刀,走到客廳,站在電視機前麵,看完了剩下的釋出會。
然後她回到廚房,繼續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當天晚上,林深回來得很晚。趙楠已經睡了,餐桌上留了一碗湯,用保鮮膜封著,上麵貼了一張便利貼:“熱三分鐘。”林深把湯端進廚房,放進微波爐,轉了三分鐘,端出來,喝了一口。
湯是涼的。
不是微波爐壞了,是他忘了按啟動鍵。他把湯倒掉了,洗了碗,放進瀝水架。
他走到臥室門口,趙楠背對著他,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但他知道她冇有睡。她的呼吸聲太均勻了,均勻得像裝出來的。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轉身去了書房。
書桌上放著一張紙。是趙楠手寫的,字跡很工整,像是認真算過很多遍。
“電車百公裡耗電18度。第一輪漲價前,低穀電價0.33元/度,百公裡5.94元。第二輪漲價後,低穀電價0.55元/度,百公裡9.9元。高峰電價1.8元/度,百公裡32.4元。三年前油車百公裡油耗7升,油價7.5元/升,百公裡52.5元。”
下麵還有一行字,字跡小一些,像是最後加上去的。
“快了。再漲兩次,電車就比油車貴了。”
林深把那張紙放下,坐在椅子上,冇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還亮著,但已經開始隔一盞亮一盞了。光線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柵,像是牢籠的影子。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剛調到能源局,意氣風發,覺得什麼都能改變。他在一次內部研討會上說了一句話,被當時的司長記了很久。
他說:“能源轉型不是技術問題,是決心問題。”
現在他知道,他錯了。
能源轉型從來不是決心問題。是代價問題。是誰來付這個代價的問題。而現在,付代價的人正睡在隔壁的房間裡,呼吸均勻得像裝出來的。
第三輪調價來的時候,冇有人再開釋出會了。
隻是在官網上掛了一份通知,連標題都懶得換,隻是把數字改了改。居民用電突破了一塊錢,充電樁電價單獨定價,高峰時段每度三塊二。
趙楠冇有用那張紙重新算。她把計算器拿出來,按了幾下,看到螢幕上跳出54這個數字,就把計算器放下了。
百公裡五十四塊錢。
比三年前燒油還貴了十二塊。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開始做晚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條魚,紅燒的,放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蔥薑蒜。林深回來的時候,魚已經涼了。他用微波爐熱了一下,吃了半條,誇了一句好吃。
趙楠冇有告訴他那條魚的價格比上個月貴了百分之三十。不是因為運費漲了,是因為漁船燒的是氨燃料,成本翻了八倍。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改變不了。
老李是在一次跑完單之後,才真正意識到電價漲了多少。
那天他跑了十四單,流水四百二十塊。刨去平台抽成,到手三百一十塊。再刨去充電的錢,到手的隻有兩百出頭。
他以前跑油車的時候,一天跑下來,刨去油錢,到手能有三百多。換電車之後,頭半年確實省了,刨去電費到手能到四百。後來電價開始漲,從四百掉到三百五,從三百五掉到三百,從三百掉到兩百五。
現在兩百出頭。
他坐在車裡,把當天的賬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關掉了手機,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車冇動。電還有百分之三十一,夠他回家。但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讓妻子看到他的臉。那張臉上寫著兩個字:冇出息。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妻子也在算賬。不是算電費,是算家裡的開支。米漲價了,麵漲價了,油漲價了——不是汽油,是菜籽油。煤氣罐也漲價了,因為運輸成本高了。什麼都漲了,隻有工資冇漲。
她把賬本合上,在封麵上寫了一行字:“三月開支,超預算478元。”
然後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字:“三月開支,超預算862元。”
然後又劃掉了。
最後她什麼都冇寫,把賬本塞進了抽屜裡。
林深在辦公室裡看到了第三季度的經濟數據。GDP增速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這是近三十年來第一次。消費、投資、出口,三駕馬車都在減速。汽車銷量同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不是因為冇人想買,是因為買了也充不上電。
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按鈴叫了小周進來。
“小周,幫我把這份報告影印三份,分彆送到發改委、工信部和國務院能源辦。”
小周拿起報告,翻了翻,忽然問了一句:“林司長,這個數據是真的嗎?”
林深看著他。小周的臉有點紅,像是知道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
“真的。”林深說。“比真的還真。”
小周冇有再說,抱著報告出去了。
林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北京。他想起了趙楠說過的一句話:“空氣變好了,但人不一定過得更好。”
他當時冇有接話。
現在他知道了,她說得對。
那天晚上,林深比平時早回家。趙楠還冇睡,坐在沙發上看書,是一本關於氫能技術的專業書,已經翻到了一半。
“怎麼這麼早?”她問。
“冇事了。”他說。
“什麼事?”
“冇什麼事。就是想回來。”
趙楠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她把書放下,起身去廚房,給他熱了一杯牛奶。牛奶是涼的,她冇有用微波爐——電費太貴了。她用煤氣灶熱了一鍋水,把牛奶杯放在水裡,隔水加熱。
林深端著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的,正好。
“趙楠。”他說。
“嗯。”
“你說,咱們還能撐多久?”
趙楠看著他,想了一下。然後她說了兩個字,語調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撐到撐不住為止。”
林深把牛奶喝完了,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趙楠問。
“冇什麼。”他說。“就是想起我爸了。”
“想起他什麼?”
“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石油這個東西,燒了就是燒了。但路還在。’”
趙楠冇有說話,把杯子拿起來,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開了,嘩嘩地響。
林深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個聲音,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三輪會要開。
後天,還有兩份報告要寫。
大後天,還有一場聽證會要參加。
但今晚,他隻是想坐在這裡,聽著流水的聲音,什麼都不想。
什麼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