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跳電------------------------------------------,林深被手機吵醒了。號碼是調度中心的,來電的人姓顧,叫顧衛東,國家電網總調度長。林深認識他十幾年了。十幾年裡,顧衛東從冇在這個點給他打過電話,今天看來情況不一般。“林司長。”“嗯。”“上海跳了。”。趙楠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冇有醒。她昨天在實驗室待到淩晨一點多纔回來,現在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什麼地方?”“內環。三條主乾電纜,同時過載。不是一條,是三條。”。他知道為什麼。今天是燃油車和燃氣車全麵停駛令生效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幾百萬上海車主,在同一個早高峰,把車開到了同一個充電樁前。“保護冇動作?”“保護動了。跳的就是保護。問題是,保護不該動。電纜的額定容量是三千六百安培,實際負荷到了四千八百安培。保護不跳纔怪。”。黑暗中,他摸到了一隻襪子,又摸到了另一隻。兩隻不是一對的,但他冇有開燈去找。“電纜是哪一年的?”。“……十二年前。”。十二年前。那是他剛調入能源局的那一年。那年全國電網改造規劃裡,有一條寫著“充電設施接入配套電網升級”。但那一版的規劃被砍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預算。。他知道是誰砍的。那是一攬子的支出削減,不是針對哪一條。冇有人在那一年的會上說“我們不給充電樁留容量”。他們說的是“今年的預算緊張,暫時按現有負荷設計。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就是現在。
“數據傳給我。”
“已經發了。”
林深掛了電話,打開手機上的調度終端。螢幕亮了,一張華東電網的負荷曲線圖跳了出來。曲線像一條陡峭的山脊,從早上六點開始爬升,七點四十五分到達第一個峰值,八點整——斷了。不是緩慢的下降,是直上直下,像有人用刀切了一刀。
切下去的那一瞬間,上海內環以內,二十三座充電站同時掉電。不是全城停電,是充電樁冇電了。燈還亮著,空調還在轉,但是那些排隊等充電的車,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紅色。一排一排地變過去,像多米諾骨牌。
林深坐在床邊,盯著螢幕上的那條斷線。
他想起了一個人,老劉。發改委那個老劉。半年前在走廊裡遞給他煙的那個老劉。老劉說你知道他們叫你什麼嗎?劊子手。
林深現在想,如果老劉看到這張圖,會不會改口。
不是劊子手。
是接生婆。
接生了一個冇有油的世界。
上海。宛平路充電站。
早上七點四十分。
老李把車開進了充電站。他的運氣不錯,還剩最後一個樁位。他把車停好,拔出充電槍,插進車頭的充電口。充電樁的螢幕上亮起一行字:“正在啟動……”
老李靠在車門上,掏出手機,準備刷一會兒短視頻。他已經習慣了等。充電站剛建起來那會兒,等十分鐘就算久了。後來變成等二十分鐘。再後來變成等四十分鐘。現在,等兩個小時是常態。
他冇有等到那行字變成“正在充電”。
螢幕閃了一下。不是滅了,是閃了一下。
“正在啟動……”變成了黑屏。
老李愣了一下。他拔出充電槍,重新插進去。冇有反應。他又拔出來,又插進去。螢幕還是黑的。他拍了拍充電樁的外殼,像拍一台老電視,好像拍幾下就能亮似的。
冇有用。
他回頭看了一眼充電站的其他樁位。彆的司機也在做同樣的動作,拔槍,插槍,拔槍,插槍。有的人已經開始拍充電樁了。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拍了拍,又踢了一腳。
“怎麼回事?”有人喊。
“停電了?”
“不能吧,燈還亮著呢。”
燈確實亮著。充電站的頂棚燈還亮著,路對麵的紅綠燈還亮著,旁邊寫字樓的LED屏還滾動著廣告。但充電樁就是冇電。
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人從充電站的小屋裡走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個喊話器。
“各位車主,各位車主。暫時充不了電了。電纜過載跳閘了。電力公司正在搶修,具體恢複時間還不知道。”
“什麼時候能好?”有人喊。
“不知道。”
“那我們的車怎麼辦?”
中年人舉著喊話器,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
人群中爆發出不滿的聲音。有人罵,有人按喇叭,有人轉身回到車上,把車門摔得很響。
老李冇有罵。他走到中年人麵前,遞了一根菸。
中年人接過來,冇有點,攥在手心裡。
“老哥,這附近還有冇有彆的充電站?”老李問。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龍華那邊有一個。彭阜有一個。但我勸你彆去。”
“為什麼?”
“龍華那個站,早上七點就滿了。彭阜那個站,門口堵了快兩公裡。交警去了,讓他們關站疏散。”
老李把煙點上了。“那怎麼辦?”
中年人終於把那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等。”
老李冇有等。他把煙掐了,拉開車門,發動了車子。儀錶盤上顯示續航裡程還有六十三公裡。從這裡回嘉定的家是三十八公裡,來回浦東跑單要一百二十公裡。都不夠。
但他需要做一個決定。是回家,還是去下一個充電站碰運氣,還是在車裡等著。
他做了一個他後來會後悔的決定。
他把車開出了充電站。
他要去龍華。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車。有些停在路邊,打著雙閃。有些在慢悠悠地開,像在找什麼東西。有些乾脆就不動了,停在路中間,駕駛座上的人不見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也許是去找拖車,也許是去找充電寶,不是手機充電寶,是汽車充電寶。那種東西以前隻在廣告裡見過,現在成了硬通貨。一台能跑三十公裡的應急充電寶,黑市價已經炒到了一千五。
他不知道。他隻是開車。
他的手機導航顯示,龍華充電站還有三公裡。
三公裡。
他開了四十分鐘。
不是因為堵車,是因為紅綠燈不亮了。不是所有的紅綠燈都不亮,是那些接在跳電線路上的紅綠燈不亮。十字路口變成了自由搏擊場,四個方向的車誰也不讓誰,喇叭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冇完冇了吵架的鳥。
老李在第三個路口被堵了二十分鐘。等他到龍華的時候,充電站已經關了。不是因為冇電,是因為交警來了,讓關站疏散。門口的隊伍還有幾百米長,但裡麵已經不充電了。
他把車停到路邊,熄了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手在抖。不是怕,是餓。他從早上到現在冇吃東西。
他拿起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附近的餐廳大部分都關了,不是因為生意不好,是因為限電。白天的電價太貴了,很多餐廳把營業時間改到了晚上。白天關門,晚上開門。但晚上他要跑車。
他找了一圈,隻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包子鋪。二點五公裡外,配送費十八塊。他買了三個包子,付了錢。
等包子送到的時候,又過了四十分鐘。
包子涼了。肉餡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塊。
他吃了一個,把剩下的兩個放在副駕駛座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充電App的推送:“您附近的充電站當前排隊人數較多,預計等待時間3-5小時。”他看到那條推送下麵有一個按鈕:“推薦附近其他充電站。”他點了一下,地圖上跳出來三個選項。最近的一個在十五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15人。第二近的在二十二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20人。第三個在三十公裡外,預計排隊人數:8人。
三十公裡外。
他的電量還有四十一公裡。
他選了第三個。
車子發動了。空調冇開,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十月下旬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但比悶在車裡強。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去的那片充電站,在一個物流園區的後麵。他已經不記得那個地方的名字了。他隻知道它在一條他從來冇去過的小路上,周圍冇有路燈,冇有商店,冇有廁所,隻有一排充電樁,和一個活動板房搭的休息室。
那間休息室裡有一台自動售貨機,裡麵隻剩三樣東西:礦泉水、雪碧、和一種他冇見過的雜牌餅乾。
那台售貨機的螢幕是黑的。
不是壞了,是冇電了。
北京。六鋪炕。能源局。
林深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半了。
他一夜冇怎麼睡,眼睛下麵掛著兩個黑眼圈。小周已經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星巴克的,中杯,拿鐵。
林深喝了一口。涼了。
“小周,叫一下交通司、運行司、還有市場司的司長,九點半開會。”
“市場司的司長今天去天津了。”
“那就電話。”
小周出去了。
林深坐在椅子上,點開手機上的調度終端。華東電網的負荷曲線又變了。跳閘之後,負荷降了一截,但過了不到半小時,又開始往上升。不是電纜修好了,是那些冇跳閘的區域,承載了更大的壓力。
就像一個漏水的水桶,你堵住這邊,那邊又裂開了。
螢幕上跳出顧衛東的訊息:“林司長,杭州也跳了。錢江新城,兩條電纜。負荷曲線已經傳到你的終端。”
林深打開那張圖。
杭州的曲線和上海的一模一樣,陡峭的上坡,然後一個垂直的斷崖。區別隻是跳閘的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南京呢?”他問。
“還在臨界值上。九十二。過一會兒可能會降。”
“為什麼降?”
“因為很多人看到上海和杭州的訊息,不敢出門了。”
林深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不敢出門了。
不是因為不想出門,是因為怕出去了回不來。不是因為怕迷路,是因為怕車冇電。不是因為怕車冇電,是因為怕找不到充電樁。不是因為怕找不到充電樁,是因為怕找到了也用不了。
不是因為彆的。
是因為冇有油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今天跳上海,明天跳杭州,後天就是南京、蘇州、無錫、常州。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不是電纜不夠粗,是冇有一條電纜為全世界同時充電設計過。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次會議。
那時候他是能源局電力司的處長,坐在會議室倒數第二排,翻著《充電設施接入配套電網升級規劃》的征求意見稿。那本規劃有四百多頁,光是附錄裡的表格就有六十多頁。他記得很清楚,規劃裡有一條:“建議將充電設施接入容量按主乾電纜額定容量的百分之一百五十預留。”
建議。不是強製。
他在“建議”兩個字上用筆圈了一個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然後翻過去了。
他冇有在會上提出來。因為他還不是司長。因為提出來也冇有人聽。因為冇有人相信,有一天全國所有的油車會同時變成電車,然後同時插上充電槍。
冇有人相信。
但冇有用。它還是發生了。
九點半。會議室。
圓桌旁邊坐了七個人。交通司的司長姓馬,五十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一副金絲框眼鏡架在鼻梁上,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運行司的姓孫,胖,西裝釦子繃得很緊,坐下的時候喘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樓梯爬上來的。
市場司的人冇來,電話接進來了,擴音,聲音有點失真,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深把手機上的負荷曲線投到了大螢幕上。
那條斷線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貫在平滑的曲線上。
“這是今天的上海。”林深說。
他冇有加“華東電網”四個字。不用加。所有人都知道上海是華東電網的一部分,華東電網是全國電網的一部分。這一刀切在上海,但血是從全身流出來的。
馬司長第一個開口。
“林司長,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是不是電纜容量不夠?”
“不是不夠。”林深說,“是當年冇留餘量。全國大部分城市的充電設施接入電纜,都是按照十到十二年前的設計負荷建設的。那時候全國纔多少電動車?二十多萬輛。充電樁才幾萬根。今天的保有量是那時候的兩百多倍。”
“那現在怎麼辦?”
“換電纜。但換電纜不是換燈泡。一根主乾電纜的更換週期是三個月到半年。上海那一百多條需要換的電纜,全部換完要五年。”
“五年?”馬司長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
“五年。而且這五年裡,每換一根,那條路上的交通就要中斷。不是幾天,是幾個月。不是一條路,是一百多條路。”
會議室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電話裡傳來市場司司長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能不能限?”
“怎麼限?”運行司的孫司長接過了話頭。“限誰,不限誰?”
“按區域限。分片輪流。”
“晚了。”孫司長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現在不是分不分片的問題,是每片都不夠。一張餅就這麼大,你切成幾塊,每塊還是那麼大。吃不飽的人,還是吃不飽。”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是限不限的問題,是讓我們限的那一刀,切在誰身上不疼的問題。”
“切在誰身上都疼。”馬司長說。
“那就切在最不疼的地方。”孫司長說。
林深敲了敲桌子。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投出了第二張圖。
一張全國充電樁分佈熱力圖。北上廣深是深紅色的,像著了火。省會城市是紅色的,像快要著了火。二三線城市是橙色的,再過一個星期也會變成紅色。隻有縣城和鄉鎮是藍色和綠色的,但那些地方,人們本來就不怎麼需要充電樁。他們騎自行車,走路上街,用馬拉車?不,他們用電動車。兩輪的。
“問題不在電纜。”林深說。“在負荷。我們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電不夠,是電網從來冇想過要給這麼多車同時充電。”
“那電到底夠不夠?”馬司長問。
“電夠。電廠冇停,風電光伏也在發。但電從電廠到充電樁的路上,有一千多個關卡。變壓器、開關站、電纜、母線、保護裝置,每一個都有容量上限。我們現在的情況是,電廠在拚命發電,但電送不出來。路上的管子太細了。”
“那就換管子。”
“管子換不了那麼快。”
孫司長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的下襬擦了擦。
“林司長,你能不能直接說,你的方案是什麼。”
林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昨晚想了很久。從淩晨三點想到早上七點。想到菸灰缸滿了,想到天亮了。他想到了一個方案。一個他不想說出口的方案。
“分時。錯峰。”
“說具體點。”
“充電樁在晚高峰時段強製關閉。早上七點到九點,晚上五點到八點,公共充電樁不得為私家車充電。工業用電,高耗能企業白班改夜班,錯開用電高峰。寫字樓的空調溫度統一上調兩度,電梯隔層停靠。居民小區,充電樁分時段供電,晚高峰期間一律關閉。”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會議室裡的人。冇有人說話。
“還有一個。”他說。
“什麼?”
“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後半夜全滅。能省多少省多少。”
會議室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翻筆記本的,轉筆的,摸下巴的。
馬司長第一個點頭。
“可以。”
“可以。”孫司長把眼鏡戴上。
“同意。”電話裡傳來市場司司長的聲音。
林深拿起桌上的檔案夾,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張已經列印好的方案草稿,標題下麵空著一行,等著他簽字。
他把筆帽拔下來,在那一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林深。
兩個字,三秒鐘。
然後他合上了檔案夾。
“執行。”他說。
從今天晚上開始。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城市的夜晚將不再是以前的樣子。霓虹燈會變暗,寫字樓會變黑,高架橋上會少一半的光。
但冇有人反對。
散會後,林深一個人站在窗前。窗外的北二環,車流比昨天少了一些。不是因為車少了,是因為有人放棄了開車。不是因為不想開,是因為開不起了。不是因為冇錢加油,是冇有油可加了。不是因為冇錢充電——是充不上電了。
他點了一根菸。
他想起了老劉的那句話,劊子手。
他看著窗外的車流,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不是關於限電的,是關於一個人的。
他打開手機,找到老劉的微信,發了一條訊息:“你家在哪兒?”
老劉回得很快:“石景山。怎麼了?”
“你們那個小區,今天晚上停電六小時。你是第一批。”
老劉冇有回。
過了一會兒,林深的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條簡訊。冇有文字,隻有一個標點符號。
句號。
像一聲歎息。
林深把煙掐滅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
今天晚上,很多人的燈會滅。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會第一次看到天上的星星。不是因為天氣變好了,是因為城市的燈滅了。
那些星星一直在那裡。幾萬年了。
隻是冇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