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後一船油------------------------------------------。微波爐轉著,嗡嗡響。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是新聞頻道的重播,講的是某地光伏電站併網的事,他冇在聽。“叮”了一聲。他拉開門,端出牛奶,杯子燙手,他用圍裙墊著,小步快走往客廳去。,電視畫麵切了。,不是整點新聞,是直接切。畫麵從那個光伏電站的航拍鏡頭,變成了一張地圖。世界地圖。一條紅線從波斯灣出發,穿過印度洋,繞過馬六甲海峽,一路延伸到中國東海。紅線儘頭是一個紅點,上麵寫著三個字:舟山港。,手裡端著牛奶,冇有坐下。。那個聲音他聽了二十多年,沉穩、剋製,冇有一絲多餘的語調。但今天,那個聲音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他的耳朵。“本台訊息:全球最後一船商業原油已於今日下午三時四十七分抵達中國舟山港。這標誌著人類曆史上長達一百五十餘年的‘石油時代’,在今日畫上句號。”。,翻了。牛奶灑了一桌子,淌到地上。他冇有去擦。他甚至冇有低頭看。。那行白色的字還在,從左向右緩緩移動。“石油時代,今日終結。”“根據國家發改委、能源局聯合釋出的公告,自即日起,全國加油站及加氣站將分批停止燃油及燃氣零售服務。民用燃油及燃氣車輛全麵停駛的最後期限為本週日二十四時。”,打出了一個倒計時。。。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是誇張,是真的聽到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關不上的門。
手機響了。
不是一部。是三部。
茶幾上的工作手機,鞋櫃上的私人手機,還有口袋裡那個專門接收內部訊息的加密手機。同時震,同時響,像一窩受驚的蜂。
他冇有接。他低下頭,看到茶幾上的牛奶正在往地上滴。一滴,兩滴。地板是深色的,牛奶是白的,每一滴都很清楚。
他蹲下來,開始擦地板。
不是因為地板臟了。是因為他需要做一件事。任何事。擦地板,倒牛奶,洗杯子。不管什麼事,隻要不用去想電視上說的那幾個字。
手機還在響。加密手機,那個號碼隻有能源局內部的人知道。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熟悉的號碼——值班室。
他接了。
“林司長,公告發了。”
“我知道。”
“網民反應很大。熱搜前十條有八條跟我們有關。”
“哪八條?”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在數。“‘石油時代終結’、‘燃油車停駛’、‘以後加什麼油’、‘加油站關閉’、‘地溝油’、‘最後一船油’、‘舟山港’、‘七天倒計時’。”
林深閉上眼睛。他不用看也知道,還有兩條被擠下去的熱搜是什麼。那不是他需要關心的事。
“通知各司,明早八點開會。”
“是。”
他掛了電話。
客廳裡的牛奶已經不再流了。灑出來的那一灘正在變乾,邊緣的地方開始起皮,像一張縮水的皮膚。他把廚房紙巾浸濕,蹲下來,一點一點地擦。擦完了,站起來,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他拿起茶幾上的杯子,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水很涼。
他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檯麵上,低著頭。水槽裡有一根頭髮。趙楠的。她的頭髮總是掉,洗澡的時候掉,梳頭的時候掉,做飯的時候也掉。他說過她很多次,她總說“老了老了,不掉頭髮纔怪”。
他拿起那根頭髮,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趙楠發了一條訊息。
“新聞看到了?”
三秒鐘後,回覆來了。
“看到了。”
“你那邊怎麼樣?”
“實驗室的人都冇走。大家在商量。”
“商量什麼?”
“商量以後怎麼辦。”
以後怎麼辦。林深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他在能源局乾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裡,他寫過的報告、定過的規劃、簽過的檔案,都是在回答這四個字。但此刻,他忽然覺得,他從來冇有真正回答過這個問題。
冇有油了。這是答案。
但他回答不了“以後怎麼辦”。
他放下手機,走回客廳。
電視還開著。新聞頻道正在播一個專題片,黑白色的老影像。大慶油田。鐵人王進喜。跳進泥漿池,用身體攪拌水泥。畫麵是抖的,聲音是沙沙的雜音,但那個人的影子是清晰的——瘦小的、黝黑的、滿身泥漿的,在鏡頭前咧嘴笑。
那是一個不缺油的時代。
或者說,是一個以為永遠不會缺油的時代。
林深關掉了電視。
螢幕黑了。他的臉映在螢幕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走到窗戶前。
窗外,北京的夜還冇有真正降臨。路燈已經亮了,但天邊還有一抹暗紅色的光。那是城市的燈火,不是晚霞。那些燈光,大部分來自燃煤電廠,小部分來自天然氣,更小的部分來自風電、光伏、核電、水電。冇有一滴是來自石油的。
他們說的對。石油時代,真的結束了。
從今天開始,每一盞燈,每一輛跑著的車,每一架飛著的飛機,都不再需要石油了。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冇有了。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
父親是個老石油。從玉門到大慶,從大慶到勝利,從勝利到塔裡木,一輩子都在跟石油打交道。退休那年,他帶回了一瓶原油。黑褐色的,裝在醫院那種裝藥液的玻璃瓶裡。瓶子上貼著膠布,膠布上寫著油井的編號和采出的日期。
父親把這瓶油放在書櫃最上麵那一格,跟他的獎章放在一起。
“這是你老子從地下摳出來的。”父親說。“以後誰要是跟你說中國冇油了,你就拿這個給他看。”
父親去世的時候,林深把那瓶油從書櫃上拿下來,放在父親的枕頭邊。
火葬場的工人問他要不要把這個瓶子一起燒了。他想了想,說不燒了。
那瓶油現在在他家書櫃的最上麵那一格,和父親那些發黃的獎章放在一起,落了一層薄灰。
他走過去,伸手夠到了那個瓶子。冰涼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紋,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
他冇有拿下來。
他隻是摸了摸。
時代結束了。石油冇有了。剩下的,是這件遺物。
和這句話。
“石油這個東西,燒了就是燒了。但路還在。”
不是他想到的。
是父親說的。
手機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趙楠,拿起來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他冇有接。電話響了五聲,斷了。過了一會兒,進來一條簡訊,冇有文字,隻有一個位置。
舟山港。北侖。集裝箱碼頭四號泊位。
那艘油輪停靠的地方。
他盯著那串經緯度座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父親的忌日。
三月十七日。
一九八七年的今天,父親在塔裡木打出了他的第一口自噴井。
那時候的石油,多得像水一樣。
他刪掉了那條簡訊,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睡著。
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父親還活著,看到今天這條新聞,會說些什麼。
他想不出來。
也許什麼都不說,也許隻說三個字。
“燒完啦。”
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像說昨天的飯吃完了,明天再做。
明天的飯,還有冇有?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是不再用石油的燈火。
那些燈火曾是他的父親,和他的父親那一代人,用命從地下換來的。
現在,它們和石油無關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著牆。牆是白的,冇有任何字。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趙楠發來了一張照片。
是那瓶油。父親的那瓶油。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它從書櫃上拿了下來,放在餐桌上,用手機拍了張照片。燈光打得很足,玻璃瓶裡的油是黑褐色的,像凝固的血。
照片下麵冇有配文字。
他看著那瓶油,看了很久。
然後鎖上了螢幕。
黑暗裡,他聽到窗外有一輛車駛過,冇有發動機的聲音,輪胎滾過路麵的嗡嗡聲,像一隻飛得很低的昆蟲。
電動的。
全是電動的。
冇有油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隻想讓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