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後,楊天青左思右想,並冇有聽從雲卿的勸告,仍是執意在衛櫻尚未恢複的日子留在京城查探。連日來奔波不停,卻未有任何線索。
衛櫻在府中養了數日,表麵雖已恢複如常,心內那道永不癒合的疤痕卻時不時地折磨著她。不想整日被人施以同情的目光,她決定趕快離開王府,除了京城,隨便到哪個地方都好。
雲卿不顧楊天青的反對,連日趕製出給衛櫻準備的藥丸後,便開始準備行囊讓他們離京。查了這麼多天還無線索,也該到了放棄的時候了。
“雲卿,有訊息了!”這日一早,兩日未曾露麵的楊天青興致勃勃地前來王府。
接過他手中的字條展開一看,雲卿麵色微變:“這麼說來,那位嬤嬤真是楚衍佈下的棋子了?”
“或許是我當初多疑了,如今這條線已然明瞭,總算我不負重托!”他笑得輕鬆爽朗,心頭仍是覺得不安。
“師兄,請恕我直言,衛櫻表麵雖然無事,可這心裡,總有道過不去的坎。她入府的這些日子來,夜夜夢魘,驚叫連連,長此以往,對她極為不好!”
雲卿暗想著事情已了,便勸他帶著衛櫻離開,再這麼耽擱下去,對誰進了不好。而且,她也不想更多的人捲入是非之中。人心難測,也不知這楚衍,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那好吧,既然要走,那就事不宜遲,明日我便帶她離京!”楊天青想著那日雲卿說的話,她的身邊已有楚瞻,堂堂王爺,必能護她周全。
翌日清晨,冷風颼颼,打在人身上,冰冷刺骨。瞻王府門前,一輛普通的馬車載著楊天青與衛櫻緩緩而去。
雲卿立於王府門前的一座威武的石獅旁,翹首望著遠去的車駕,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這兩年,她親自送了兩位至親的人,一個是安兒,一個是楊天青。再深沉的眷戀,再濃厚的情感,都抵不過命運的安排。雖然心知肚明,總讓人覺得傷感!
“外麵風大,這車都不見影了,怎麼還不回府?”楚瞻立於門邊,看了她多時,終於忍不住開口叫道。
雲卿聞言,轉身望著他,見他眉宇間洋溢著溫暖笑意,便緩緩迎向他。
是啊,雖然親人次第遠走,但她現在並不是一個人。麵前的楚瞻,是她這一生的倚仗。
“楚瞻,我累了!”見他執了自己的手,雲卿就勢伏在他胸膛,聲音憊懶地說。
“那我抱你回府!”見她麵色蒼白,楚瞻倏然將她抱起,大步地往殿中走去。
這些日來了,她操勞太過,人也消瘦了不少。可是衛櫻遭了那樣的劫難,他也隻能由著她費心操辦,畢竟,楊天青是為了她才留下的。說到底,他總是欠他好多恩情!
兩日後,一位身著黑色鬥篷的婦人在瞻王府門前轉了一圈,門子見她形跡可疑,便走上前叫住她盤問了一番。
“哦,老身以前是在沐府伺候的,今日前來,是給瞻王妃捎個信!”那位婦人低垂著頭,抖抖索索地由袖中掏出一封信函。
門子見了正要接過,卻見她一縮手,信函便又被她塞回了袖中。
“你……”門子見她行為古怪,氣哼哼地甩袖走回府門。這個老婆子好生奇怪,還說以前是在沐府當差的,看這舉止修養,與沐府那些下人有著天壤之彆。
那婦人見他氣惱,卻也不懼怕,提著裙裾緩緩地踏上了台階,語氣討好地說道:“這位差爺且莫見怪,是老身年老糊塗了。不過老身隻是想將此信親手交於我家小姐手中,不知可否勞煩您通稟一聲?”
門子有些不耐煩,忽覺手中傳來一陣涼意,赫然發現手中多了塊銀錠。他將那銀子往她手中一放,麵色卻緩和了許多:“我家王妃今日不在府中,若這信函真的重要,那還是等她午時回府再過來吧!”
那婦人有些驚愕,不由脫口而出:“我家小姐近來一直在待在府中,怎會無故外出?”
門子見她如此說來,便打消了心頭疑慮,好心地告訴她說:“我家王妃一早便前往柯園祭掃去了,想必不久便能回府!”
“那就多謝差爺了!”婦人聞言,眸中掠過一道精光,千恩萬謝地拜了幾拜這才離開。
早朝時,皇帝著了禮部加緊辦理來年春試,近來那場亂子,損了他好些能臣,趁著來年,得趕緊填補空缺纔好。
楚瞻立於朝堂之上,卻是意興闌珊,他所想的是,安靜了這麼久,楚衍那邊是不是該有所動靜了?部署了那麼久,卻落敗而回,他不可能善罷甘休。依著他的脾氣,若不拚個魚死網破,他就不是靖王楚衍!
“七弟,今日朝堂之上,你倒是發什麼呆呢?”下朝之後,皇帝與他並肩走於長廊,見他仍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便好奇地問道。
“我是在想,到底什麼時候是解決楚衍那傢夥的好機會?”楚瞻伸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
皇帝自然瞭解楚衍的性子,也更知曉他的手段。這些日子來,他似乎太過沉寂了,表麵好似在將養生息,實際上,應是蠢蠢欲動吧?明明已走到窮途末路,卻不肯認輸,他到底在打算著什麼?
“京中上下,朕早已派了暗騎查清,朝中再無他的同黨。就連八弟敬王也一直被禁於京城府上,並無半點風吹草動,況且,自打八王妃受了刺激亡故,他一直萎靡不振,現今也纏綿病榻一月有餘了。”皇帝想了片刻朗聲說道。
楚瞻對他這番話倒是不敢苟同,他與皇帝不同。他牽掛著的不僅是朝政,還有府中佳人。而楚衍大勢已去,對於這錦繡江山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對雲卿,他仍是餘情未了,否則也不會幾次三番地暗中做下手腳。
(2)
皇帝見他不語,知他是擔心府中雲卿,伸手拍了拍他肩笑道:“待來年春試之後,朕一定會除掉他這個疥癬之疾!”
“說起這,皇兄還欠我們件大禮呢!”楚瞻略略鬆了口氣,想起雲卿未回府時,皇帝曾許下的承諾。
“哦,是啊!上次為了夏焱之的事情,朕還冇有好好謝她呢。不過,依她那樣的心性,就算朕傾其庫中所有,也未必有她所想要的吧?”
皇帝想起那日戲言,又看了看麵色凝重的楚瞻,不由苦笑道。他這位七弟,記性也太好了,那些瑣碎的事情,他竟然記得一清二楚。
“要不要是她的事,給不給,還在於皇兄你了!”楚瞻不羈一笑,笑意傳至眉梢,彆有一番風流清俊。
“那麼七弟想要為她求什麼樣的寶貝?”皇帝知道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也隻好硬著頭皮問出口。他這位七弟,定是看了這宮中什麼寶貝,才讓他如此費心來索要。
楚瞻見目的即將達成,笑得合不攏嘴,眯起眼睛斜視著他說道:“話說當初娶她入府,也冇什麼東西能配得起她的。如今想來,覺得有一件東西配她甚妙!”
皇帝聞言,覺得後背發寒,警惕地望著他問:“有話就直說,你倒底看中朕庫中的哪樣寶貝了?”
“臣弟看中了瓔瑤國進貢的‘冰晶暖魄’了,不知皇兄可否割愛啊?”
見楚瞻眯著眼睛,笑得像狐狸一般,皇帝大感上當,冇想到他這七弟竟然獅子大開口,要起了瓔瑤國寶的至寶。
“你已是天朝王爺,府中珠寶綾羅應有儘有,何苦來找朕要這樣的東西?”說起這一對寶貝,他還打算送給皇後作為生辰之禮,冇想到竟被他盯上了。
“皇兄,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再說了,你這宮中那麼多寶貝,少了這一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楚瞻見他有些猶豫,心中很是不滿。
“既然朕當初答應了你,而你又非這一對寶貝不要,那我也隻能忍痛割愛了。”皇帝思忖片刻,望著他淡笑道:“隻是皇後生辰,朕一時卻想不出要送她什麼好!”
楚瞻聽出了他的意思,得意一笑,摸著下巴說道:“皇後孃娘深居宮中,得享尊貴榮寵,還用得著‘冰晶暖魄’?皇兄隻管送她些珊瑚珍珠,若是覺得俗氣,隻管找能工巧匠打造些珍奇玩藝兒送與她便是!”
“那你為何不弄那些東西送與你家王妃?”皇帝不滿地睨了他一眼,見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死相,恨不能一拳砸過去。
“我家王妃那般巾幗之姿,自比不得皇後雍容華貴,這些年積了些沉屙舊疾,非得那一對寶物護身。況且,她也冇少為朝廷出力吧?”
“嗯,雖然也冇少出亂子,大抵也算是有些功勞吧!”皇帝無言以對,隻得順著台階下。
須臾,便見楚瞻得意揚揚地捧了個精緻香榧木小盒快步走向宮門,今日得了這個寶貝,或許能緩解她懼冷怕熱的習性。
鬆柏聳立的柯園內,陽光被茂密的枝葉遮擋著,更顯得園內冰冷陰森。王府的幾位侍衛遠遠跟在雲卿身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動靜。
雲卿摸著冰冷的青石墓碑,心內暗道:“父親,你今日所愛之人,到底是誰?那些尋常不過的煙雲往事,為何屢次被人提起?”
她伸手摸著頸中那半塊玉佩,想起幼年曾好奇地問過母親,為何這玉佩隻有半塊?
當時母親將她抱在懷中,摩挲著手中玉佩柔聲說道:“這玉佩上本是刻著一個雲字,是你父親特意找人做的。後來他時常出征在外,一次臨行前,他突然將這玉佩生生掰成兩半,一半帶在了身上,一半便留給了我們!”
“若是不愛,他怎會做出此舉?”溫潤的玉佩帶著暖意,細膩柔滑的觸感莫名地令她覺得心安。
忽然,一道銀光閃過,一隻銀鏢深深地插入腳邊泥地,鏢尾上,還帶著濃鬱香氣的荷包。雲卿見了,甚覺熟悉,警覺地看四周看了看,冇再感覺到異常的氣息。
黃綾為底,金絲銀線鑲製的包邊,上麵用雀尾精製而成的綵線繡製的青鸞花紋,與當日她所撿的那個一模一樣,也可以說,這就是當日她撿到的荷包。
打開荷包一瞧,裡麵有一張字條與紫玉釵。趁著四周冇人,她悄悄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寫著寥寥數語:“若不願此釵之主斃命,請於三日後前往竹林木屋相見!”
看罷,她心中疑竇叢生,此釵之主乃是楚瞻母妃雲佳若,她已故去多年,這玉釵難不成又落入他人之手?這人引她前去木屋相見,到底是何用意?
到了這個當口,她不能再讓楚瞻擔心了!想罷,將荷包收入袖內,她佯裝無事地拜祭,不久便隨著侍從趕回府中。
一隻腳剛踏入碧琳殿,便見楚瞻笑眯眯地將她攙入房內。許多冇見他笑得如此開懷了,雲卿難免有些好奇:“可是有什麼喜事,把你樂成這副德性?”
“當然是有喜事,而且還件大大的喜事!”楚瞻接過萌黃遞上的茶盞遞到雲卿手邊。
“到底是什麼喜事?”雲卿見他笑得如孩童一般,也跟著眉開眼笑起來。
楚瞻將精緻的小盒捧到她麵前,用手敲了敲盒身說道:“猜猜,這裡麵有什麼寶貝?”
雲卿接過小盒看了看,隻見小盒的八個角皆用純金包邊,盒麵上精心雕刻了奇怪的花紋,鑲嵌了各色寶石,倒像是西域那邊傳來之物。她本想打開來瞧瞧,卻見盒上掛著一把指甲大小的金鎖,小巧玲瓏,做工精緻。隻瞧著外麵的盒子,便價值萬金,想來這裡麵裝的物品,定是什麼珍奇至寶了。
(3)
她瞥見楚瞻揚揚自得,便有心耍他一耍,將盒子往桌上一放,不屑一顧地說道:“這些金銀財寶都不過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再是珍奇,也冇什麼意思!”
“這裡麵可不是一般的寶貝,乃是護身至寶!”楚瞻見她表情冷淡,猶如被人從頭潑了一盆冷水。
“哼,若真的帶了這寶貝,隻怕會招來禍端。這等珍寶,豈不是那些歹人爭相瘋搶的?”雲卿仍是無動於衷,見他有些沮喪,心內暗喜。哼,看你能撐到多時纔打開這寶箱!
楚瞻果然上了她的當,取出鑰匙將木盒打開,伸手捧出那一對珍寶放在她麵前:“你瞧瞧,雖然其貌不揚,但可是上好的寶貝呢!”
雲卿伸頭一瞧,竟月色綢緞上,一藍一紅的瓊花狀寶石墜子閃著幽幽的光芒,雖不及金銀打造的那般耀眼,卻也是細潤光滑,好似玉石一般。
她伸手摸了摸緋色墜子,確如玉石那般溫潤,指尖碰觸的刹那,感到有股暖意流至全身。再拿起了那枚淡藍墜子,竟覺通體透著涼意,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瞧你怕冷懼熱,便向皇兄求了這寶貝來。這一對乃是瓔瑤國的寶貝,今年年初其國派了特使,將此寶物贈與我國,以換取我國庇佑。當然,皇兄也不會虧待了他們!”楚瞻說著,便將那枚緋色瓊花墜繫於她項上。
雲卿頓覺胸前的墜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暖意,平素冰冷的身子,也漸漸暖和起來。
“果真是個好寶貝!”她欣然一笑,望著楚瞻問道,“也不知這樣的寶貝,你是怎麼死皮賴臉地討回來的?”
想起上次他為求薑國至寶琉璃樽而夜探皇宮,雲卿眉頭微蹙,這一次,也不知他是怎麼弄過來的,想必冇少看皇帝的臉色吧!
“哪有死皮賴臉?我屢次立下戰功,這是皇兄賞給我的!”楚瞻將“冰晶”放好,隨手鎖上了寶盒,“待到炎炎夏日,便換了這個來戴!”
他令雲卿感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雲卿感動之餘,總覺得自己欠他良多。低頭思忖了片刻,她取下一直戴在頸上的那半塊玉佩:“說來我們沐家也是名門,父親卻是兩袖清風,母親更是淡泊樸素,因此我家並冇有珍寶。唯有母親留下的這半塊玉佩,你若是不嫌棄,就收著吧!”
這塊玉佩,他一直見她戴著。平日裡並冇有仔細看過,現在接過來一看,他有些驚訝。幼時常見母親獨自坐於窗前,手中摩挲著一枚玉佩,製式與花樣與此相同,隻是上麵刻著的是個“行”字。現在想來,那塊應與這塊是一對,隻是,為何這隻餘半塊了?
楚瞻心內好奇,佯裝無意地問:“這佩上麵,原本刻的是個‘雲’字吧?”
“是啊,上麵刻的是我母親之姓,父親與母親各執半塊。在父親一次遠征的時候,他親手將其掰為兩半。”說到這裡,雲卿歎了口氣,“那日嬤嬤所言,與我所見事實相反。父親一定深愛著我母親,否則也不會做出此舉!”
見她這般,楚瞻不忍將實情相告,隻是將這玉佩鄭重掛於頸間。不管那些前塵舊事,他所要做的,就是珍惜眼前!
晚間,碧琳殿火盆燒得極旺,遠遠望去,紅通通一片,觀之很是喜慶。而殿外夜空,卻是紅雲堆疊,雲層漸漸壓低,冷風肆虐而過,捲起院中的枯枝殘葉,呼啦做響。
雲卿翻找出母親逝前留給她的那枝紫玉釵,纖細的手指輕撫過釵頭那個“月”字,腦中湧現出清晨時分的情景。那個帶有“若”字的玉釵主人,除了雲佳若還能是誰呢?而字條所書,玉釵的主人仍然活著,難道那位大人真的冇死嗎?當年她可是宮中如妃,再怎麼,也不會在皇帝眼皮底下假死遁逃。
楚瞻掀簾進了屋,伸手撣了撣肩上的雪粒說道:“還冇到臘月,便下了這麼大的雪!”
“已經下雪了嗎?方纔還見外麵冷風呼嘯、濃雲密織,這纔多會兒工夫便降雪了?”雲卿走上前,為他脫掉外袍。
“是啊,今年這天氣好不正常。”楚瞻接過她遞上的熱手巾子,擦了擦臉。方纔與幾名禮部的官員商量了來年春試等事宜,纔剛由尚書府出來,天上便飄起了雪花。
想來皇兄真是人儘其能啊,如今朝中少了幾位能臣,便讓他身兼數職。今日不過是討了對寶貝來,便被他唸叨許久,竟還把來年的春試也交由他督辦,真是冇天理!小氣又狡猾的皇帝,冇天良!
待一切收拾妥當,他一把摟住雲卿,將頭埋在她頸間,嗅著淡雅體香說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來算算,我們半日未見,是隔了多久啦?”
“再怎麼算,也不過是半日而已!”雲卿好不容易掙開,取過枕下的紫玉釵遞到他麵前問道,“見過這玉釵嗎?”
楚瞻接過一看,見是與當年母親戴於發間的很是相似,隻是釵頭刻著的是個“月”字。
“這是你母親留下的吧?”楚瞻看了看,將釵還到她手中,明知故問。
“聽說雲家的女子都有這特製的紫玉釵,而且釵頭皆刻著她們的名字。想必你母親,也有一個吧?”
雲卿旁敲側擊,小心試探,至少得探出當年他母妃亡故時的情況或者是她故後有冇有將這玉釵贈與彆人。
“是啊,那玉釵隨她一起入了土,我也是小時候常見她用以綰髮,之後便再冇見過了!”想起昔日柔弱的母妃,楚瞻心頭湧上了淒楚之意。
雲卿見他麵色不佳,忙止住了口。暗想他小小年紀,也不會記得什麼,那件事情,她還是按照字條所言前去赴約吧,總不能一直僵持下去。而他們不達目的,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4)
次日清晨,一場大雪將京城染成粉白,遠遠望去,亭台樓閣,雕欄玉砌一般。街邊的兩排樹木,被雪覆蓋,待太陽出來漸漸地融化,因氣溫極低,尚未成水便凍成了冰。瞧上去,滿樹晶瑩剔透,閃閃發亮。
“楚瞻,該上朝了!”雲卿推了推緊摟著她的楚瞻,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楚瞻,對於上朝,一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外麵下雪,出去太冷,哪比得這裡暖和?”楚瞻仍是閉著眼睛,長臂一伸,攬上她的纖腰。
雲卿被氣得無言以對,也不知這皇帝到底看中了他哪一點,竟放心地將朝中事務交由他打點。況且,這幾日若是一直下雪,那麼兩日後,她豈不是無法赴約了嗎?不成,希望這天氣趕快放晴,讓這隻懶豬準時上早朝。
“楚瞻,我餓了,早些起來我們用完早膳一起賞雪吧!”從今天起,她要讓他養成準時起床的好習慣。
“雪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及你好看。瞧這肌膚,白勝雪,嫩得可以掐出水來!”楚瞻邊說邊動手動腳,眼睛卻仍是閉著的。
隻聽嘩啦一聲響,楚瞻頓覺涼意襲人,睜開眼一瞧,竟見雲卿已然披好外袍立於床邊,手中還抱著棉被。
“好吧,今日不早朝,我們去賞雪!”見她眸中怒火燃燒,他隻得舉手投降。唉,真是命苦,娶了個凶惡的王妃!
王府的攬月閣內,窗戶大開,楚瞻與雲卿對坐,轉頭便可望見遠處雪景。但見四處晶瑩粉白,低頭恰巧可見王府花園,處處玉樹瓊花,比起春日的桃紅柳綠,倒彆有一番風味。
“楚瞻,過兩日便是李管家的生辰,我想抽空回沐府去看看他老人家!”雲卿盤算了半天,終於開了口。
“哦,既然如此,那我命人備份厚禮一起帶去!”楚瞻絲毫冇覺得她的異樣,一口便應了下來。
這兩日他要忙著禮部與吏部的事情,今日好不容易忙中偷閒,躲過了早朝。想必明後兩日必然要忙得不可開交。
“嗯,這樣也好!如果冇什麼事情的話,我想在那裡小住兩日。昨夜突然夢到了母親,這才發覺,已好久冇去那裡了!”雲卿繼續提出更加過分的請求。
楚瞻麵上掠過一絲不悅:“前兩日你不是纔去柯園拜祭嗎?”
“那不一樣!”雲卿爭辯,卻找不到妥當的理由。
“不成,當日去當日便要回來!”他雖是緩和了麵色,語氣卻是霸道不容商榷。
雲卿無奈地歎了口氣,想是自己近來太過順從,養成了他這般霸道無理的個性,看來得找個時間狠狠地治他一治!
兩日後,楚瞻上朝前特意叮囑了侍衛們小心防備,又細細交代雲卿一番才放心讓她出門。
到了沐府後,雲卿謊稱身子不適,便在後院的房中歇了。實際則是趁機換衣出府,前往竹林小屋赴約去了。
離約定的時辰尚早,她一路緩緩而行,望著四周雪景,卻是心事滿腹。不知這約她之人,到底是哪一路人,這紫玉釵的主人到底又是誰?
忽而想起那日在客棧中遇到的婦人,雖看不清臉麵,但感覺很是奇怪,那一身濃鬱的異香,與荷包的香氣無異。況且又似被人劫持,而且那一對假冒兄弟對她的病情很是關心,想來,她的身份確實特彆。
而且她在回來途中聽聞瓊華山莊被襲之日,雲州山上的霽雲庵也同時遭劫,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什麼牽連?那座霽雲庵是自己曾經落水被救後養傷的地方,庵中並冇有什麼特殊的人。若非要說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裡麵是有位戴著麵紗帶髮修行的師父。平日裡她並不露麵,聽說是某個官家一心向佛的夫人,多年纏綿病榻,為了醫病,這纔到庵中清修的。
她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已到了林中木屋,凸起的屋脊之上被大雪覆蓋,屋簷下垂著一溜長短不一的冰柱,在陽光照耀下,已然融化,上有水珠滴答而落。屋前的積雪已然被人清掃乾淨,不遠處的雪地上,腳印雜亂,好似不止來了一人。
“瞻王妃來得好早!”低啞的聲音響起,雲卿隻覺渾身寒毛直豎,轉頭望著,竟見是楚衍立於身後。
“原來是你啊!”雲卿故作鎮定地望著他,唇邊扯出一抹淺笑,“冇想到這個時候,你還敢在京中出現!”
楚衍仍如往日那般威武英挺,隻是左臉有塊拇指來長的傷疤,瞧上去並不猙獰,絲毫不影響他原有的俊朗。
他一身玄色挑金外袍,負手而立,表情很是淡定:“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此次來京,是有一項交易要做,不知瞻王妃可否感興趣?”
“你這次故弄玄虛地找我來,不就是要跟我談交易嗎?若我說不感興趣,還不是要被你逼著去做?”雲卿雖不知是什麼交易,但也知這次來,是不能善了了。
楚衍彆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唇線上揚:“我可冇你想的那麼卑鄙,這場交易你若是不願,冇人逼得了你!”
雲卿死死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眸中神光一凝,素手翻轉,一枚銀針直奔他的麵門。
楚瞻早有防備,側身避過,那銀針仍是穿過他的衣袍直直的插入旁邊的竹身上。
“若是我冇猜錯的,現在穎州的那位,定是你的替身。估計大家想破腦袋都冇有料到,你的本尊已身在京城!”
“怎麼都騙不了你的眼睛!”楚衍拊掌大笑,隨後指著那座木屋道,“那麼今日,就用你的火眼金睛來辨一辨那屋中之人到底是誰吧!”
說完,他抬頭望瞭望天,輕歎一聲:“我若在此,多有不便,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了。半個時辰之後,我來告訴你這次交易的內容!”
(5)
雲卿見他閃身不見,壓抑著內心的激憤與疑惑,緩緩步入小屋門前。她故意抬手叩門,半晌卻無人開門,暗想這裡麵之人,真是好大的架子。
待她推門進屋,正見一位絳色衣袍的婦人坐於桌邊,髮髻高綰,氣質高華。見她前來,並不驚訝,緩緩抬起頭望著她道:“你不該來的!”
雲卿仔細打量她一番,隻覺那張臉很是熟悉。她雖已近中年,麵貌仍是美麗,白淨的肌膚毫無瑕疵,隻是臉色略顯蒼白。
“你是……”她將手中荷包往桌上一放,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道,“這荷包的主人?”
那人微微頷首,麵帶憂慮地問:“你明知是陷阱,為何還要隻身前來?”
雲卿淡淡地笑著,在她對麵坐了下來:“我隻是好奇這荷包的主人到底是誰?那些陳年往事、宮中秘密,也曾聽過一些。”
說罷,素手往她腕間一搭,秀眉微蹙。她這脈象,果真與那次在平安客棧中所見的婦人一模一樣。
“他給你下毒了?”雲卿收回手,將頭轉向窗外,注視著外麵的動靜。這個楚衍真是好狠,竟這樣對待手無寸鐵的婦人。
“你放心,隻是慢性毒藥,暫時還要不了人命。”那婦人淡淡笑著,麵上一派淡然。
她生得極美,時間的浸潤更讓她渾身散發出迷人的高貴的氣息,就連雲卿也自歎弗如。這樣的高華氣質,也隻有宮中太後,纔可與之相比吧?
雲卿心中訝異,若她隻是楚瞻母妃身邊的宮人,哪裡來這樣的雍容氣質?況且她的相貌,倒與母親有幾分相似,難不成……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個寒戰,難道死人還能複活不成?還是當年楚瞻母妃的亡故,另有乾坤?
望見她眼中駭色,那婦人微微一笑,抬袖掩唇說道:“瞻王妃果如傳言那般聰慧,看你的樣子,應是猜出了我的身份。”
修剪的細長指甲上塗了暗色丹蔻,與身上的錦袍很是相襯。那一雙蔥白玉手,十指纖纖,可見這些年來雖然離宮,仍是保養得當。就算是被楚衍挾持,也並未受絲毫的委屈。
“你竟然還活著,一個人避世悄悄活了這麼多年?”
想起從小備受委屈的楚瞻,雲卿有些憤憤不平。她真是想不通,就算宮中險惡,作為母親,她也不該拋棄親子遠離是非。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被人利用?還不是一樣要連累自己的兒子?
“先不管這麼多了,你此番前來,正是入了楚衍的圈套。若想脫身,千萬不能答應他所提出的條件。”雲佳若站起身,款款走向窗前,垂首一歎,“我已不值得你們這麼做了!”
“你若真是她,那就請拿出證據來!”雲卿不願接受現實,更不想看她這副雲淡風清的樣子,往日彆人總問她的心是什麼做的,現在她倒想問問麵前這人,她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雲佳若似乎早有準備,伸手解下頸間的一枚玉佩遞到她麵前:“你且瞧瞧這個,是不是覺得眼熟?”
雲卿接過玉佩看了看,隻覺心頭一滯,難言的憤然與失落瞬間湧至喉頭,卻隻化作一聲歎息。這玉佩與母親留下的半塊玉佩原本是一對,這上麵刻著的是一個“行”字,而她送與楚衍的半塊刻著的是個“雲”字。行雲二字,聽起來應像是他們二人的訂情之物。
“方纔的你也說了,對於當年的事情,你也知曉一些。我想,你一定會因此而恨我吧?因為你父親當年最愛的人,是我!”
雲佳若望著她,言語直率得讓人匪夷所思。方纔那淡然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雲卿看在眼中,心頭疑雲密佈。
“為什麼要恨你?該恨你的人,是我的母親。你們當年的事情,與我何乾?”雲卿倒是比她還淡然,語氣很是不屑,“我隻是想知道,眾人傳聞中已故多年的你,為何還活著?這些年,你又是在哪裡?你冇有為你的兒子想過嗎,隻留在一人在那深宮,冇有母妃的庇護,害他受儘苦楚!”
“你……”雲佳若見她這樣的反應,顯然有些失望,看她眸光中,又帶了些悲憫,繼而唇邊扯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當年正是因為先帝得知我與你父親的關係,他才為你父母二人賜婚。可是,你不明白高高在上的君王最為忌諱的是什麼。我入宮之後,起初他還坦然待之,到了後來,終是不能忍受我與你父親當年的那段感情。於是他便決心除掉你的父親,為此,我苦苦哀求,以死相逼,這才讓他收了那心思。隻是自那以後,我所居的暢春宮便成了名副其實的冷宮……”
說到這裡,她白淨的麵上帶了些緋色,好似在壓抑著什麼,縮在長袖下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這些事情,雲卿以前也曾無數次在腦中想過,因此她說出來的時候,心情起伏並不大。她隻是個旁觀者,靜靜地聽著,麵上冇有一絲表情。所有的起因結果,她早已想明白了,她也不是當年那個為恨而執著的女子了。
“那麼後來,你便假死而逃出宮了嗎?依我之見,冇有些手段,可是無法逃出那樣的牢籠的。”
“是啊,我後來之所以能在雲州霽雲庵,那是因為當年宮中太後薨了,於是我便藉機要求到皇城慶餘庵出家。先帝當即應允,命人秘密將我送往雲州的霽雲庵帶髮修行,所以,宮內的人隻道是我鬱鬱而終。也正因為有我這樣的母親,所以瞻兒才飽受欺淩的吧?”
雲佳若想起往事,特彆是自己的親子楚瞻,難免眼眶發紅,繼而落下淚來。
雲卿心情複雜,原本一直好奇的往事,現在卻不願再聽她說下去。她也好,楚瞻也罷,絕不能像當年他們一樣!
(6)
雲卿靜靜地看著眼前貌美的婦人,確切的說,她應該叫她母妃。現在她總算明白楚衍的意圖的,他之所以冒險留在京城,是打算拿雲佳若做人質。若是楚瞻為此而發狂,那麼後麵的局勢,一定不堪設想吧?可是為何,他先找到了她,而冇有直接去找楚瞻呢?
“可是,他最終冇能放過你的父親……”這一句話,她本欲說出,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便嚥了下去。
二人靜默無言,各自想著心事。雲佳若的目光閃爍不定,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待她瞥見窗外那抹玄色昂藏身影,忙上前扯住雲卿的袍袖:“記住了,千萬不要答應他的任何要求!我已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不值得你這樣!”
“莫不是……”雲卿見她神色慌張,心裡也便有了數,隻是不知如今喪心病狂的楚衍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楚衍立於門外,頗有耐性地等著雲卿出來。見她麵色平靜地走出,他暗自驚訝,卻又有些慶幸。好在他準備了兩種方案,不管哪種,他都能達到目的。
“人也見過了,現在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了!”雲卿望著他,幻想著找出以前那個飛揚不羈、坦蕩爽直的楚衍來,隻可惜,物是人非!
隻見楚衍向對麵使了個眼色,便見兩名孔武有力的侍叢押著雲佳若由屋中而出。方纔還雍容典雅的她,在二人的半架半拖中,顯得羸弱而淒慘。若是楚瞻見了,一定心疼得無以加複吧?
“好了,外麵風大,我們還是進屋去談!”楚衍走上前,打開屋門,請她入室。
雲卿走入屋中,並不就坐,而是立於窗前,望著外麵的雪景發呆。
楚衍見她極為冷淡,濃眉一挑,很是無奈地問:“才幾月不見,你對我的態度,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你怎麼不說是你變得太可怕了呢?往日我認識的那個楚衍,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雲卿懶懶地開了口,眼睛仍是盯著窗外。
“現實如此殘酷,是個人都會變的。換你是我,被人奪了江山、奪了心愛之人,你會怎麼做?往日的你,為父報仇,不也是那般瘋狂嗎?”
楚衍反駁得有理有據,令雲卿無言以對。半晌,才聽她幽幽一歎:“是啊,我們都是太過執著之人,到最後,害人害己。想起現在的自己,都覺得如做夢一般,有時候覺得我已經不是我了,莫名其妙地被改變了!”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笑:“想起以前,恍如隔世。本以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現在發現,性情易變,而江山難改呢!”
楚衍聞言,麵色微變,卻又苦笑說:“冇想到,我們又敘起舊來了!
“可真冇想到,當初我們見麵就過招切磋,不分出個勝負決不罷休。而現在,倒能心平氣和地聊起天來了!”
“若是你聽了我提的要求,隻怕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了!”楚衍走向她,在離她一步之遙立住了。現在的他既好奇又矛盾,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提那個謀劃已久的要求。
雲卿終於轉身看他,眸中寒光四溢,微揚的唇角顯示了她的嘲諷:“彆再賣關子了,趕緊提你的要求吧!”
“方纔那人你已知道是誰了吧?”楚瞻的目光緊鎖在她的麵龐,試圖找出一點點情緒波動來。
“知道啊,是楚瞻的母妃。想必不久前雲州那兩場劫難都是你的手筆吧?”
“是我派人做的,不過起先我也不知她竟然還活著,這箇中緣由,待日後再說與你聽吧!時候也不早了,我們該進入正題了!”
楚衍見她連一眼也不願多瞧自己,心頭有些憤恨,那個楚瞻,在她心中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按理說,聽了雲佳若的話,她多少應有些恨意。他的父母,一個占據了她父親的內心,一個間接讓她父親喪了命,現在想來,她與楚瞻之間,也應算是有著深仇大恨了。
“你說吧,我洗耳恭聽!”雲卿走到桌邊,從容地坐了下來。
“如今楚瞻的母親在我的手上,若是他知道的話,你想他會如何?因此,我想與你們來做個交易!”楚衍說著,朝她豎起兩根指頭,“眼前擺在你麵前的有兩條路,至於怎麼取捨,那便是你的事情了。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麵,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
“你找我來的意思,想必暫時不想讓楚瞻知曉她母親在你手上吧?說吧,你的真正用意!”雲卿隱隱猜出他的意圖,卻是不敢相信,隻得請他開門見山地說出。
楚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等聰慧之人,想是早已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俗話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來以我這般境地,江山對我來說已然無望了,可是還有美人,雖說不可輕易而得,但有一點希望,我還是要試上一試!”
楚衍說著,望向她的目光更為深邃。前幾月,他本以為籌謀許久的事情可以順利達成,誰知那皇帝手中竟握有精兵,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當初曾做的江山美人之夢,隨著戰敗而灰飛煙滅。孰料,他偶然得知的這個訊息,又令他為之一振,無論如何,這兩者,他總要得到一樣,否則,太對不住他這些年的努力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是我不答應跟你走的話,那麼你便會以此來要挾楚瞻。就算你現今落敗,若是想拚個魚死網破,也並不難事!”雲卿理解他這種心理,現在他的想法,就如同當年的自己,不顧一切地達成目的。
楚衍聞言,得意一笑:“到底與聰明人做交易就是省心省力,沐雲卿,我若是早得到了你,憑你我二人之力,隻怕早得到了這萬裡江山了!”
(7)
“可是當年你父皇命你取兵部尚書之女為妃,也冇見你有什麼猶豫,還不是爽爽快快地答應了?”雲卿聞言,掩口而笑,“說來,江山與美人,你還是偏重於江山。當初我真是慶幸,我父親為你父皇所恨,否則我現在還不知是什麼樣的下場呢!鳥儘弓藏這等事情,在你們皇家可是屢見不鮮呢!”
楚衍也並不示弱,冷笑了幾聲,便戳中了她的軟肋:“不過我真是好奇,若是在你與她母親中選一個,他到底是選誰呢?想來尊崇儒教的他,定不會做出什麼不孝之事吧?若是你有自信,若是你願意讓他蒙上為人所不齒的逆子之名,你可以試一試!”
雲卿聞言,麵色驟變,心中雖是搖擺不定,也很是好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是她不願給他帶來任何麻煩,不過,她更冇那個自信與他的母妃相提並論。
“我說過,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情。給你兩日的時間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兩日後便到城郊香火繁盛的青柘寺來。到時候,我自會有辦法讓你脫離楚瞻,也會讓他的母妃完好無損地與他相認!”楚衍說完,心中有些不忍,推開門轉身而走。
“你這還不算逼迫我嗎?事到如今,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他走後好久,雲卿托腮而歎。冇想到最後,他竟留了這麼高明的一手,簡直是把她往死裡逼!
“楚瞻啊楚瞻,冇想到,我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原以為,會一直相守到老。誰料,為何有這麼多劫難?”
須臾,她起身推門而出,不遠處冷風捲著殘雪呼嘯而過,陽光照耀下,晶瑩一片。
回到沐府時,纔剛到午時,她並不像出門時那般小心翼翼,而是直接由大門而入。王府中的那些侍衛見了,額上冷汗涔涔,這位王妃神出鬼冇,他們這些人哪裡能守得住?還好冇什麼閃失,否則府中王爺定會大發雷霆。
不等沐府的人準備午飯,雲卿推說有急事便率眾人而走。一路上,不停地催促車伕快些趕車,她從未像今日這般迫不及待地回到王府去見楚瞻。能與他在一起,多一秒也好!
楚瞻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已然昏暗,一眼望見停於王府門前車駕,心中暗喜。看來他的王妃,越來越聽話了,這一次果真冇有食言,當天去當天回。
他顧不得將手中重要卷軸放回書房,而匆匆去了碧琳殿。今日一直忙到這麼晚,那吏、禮兩部的事情才稍稍理順。特彆是來年春試,皇帝尤其看重,真是不幸,為了那對寶貝被他給算計了!
尚要伸手推門,卻見門已被人拉開,一身素淡的雲卿髮髻高綰,淺笑吟吟地看著他:“怎麼這麼晚纔回來,還等著你一起用膳呢!”
說完,她伸手替他除下外袍,絞了熱手巾把子為他淨麵,殷勤周到,正如尋常人家的恩愛夫妻一般。
“喲,我家王妃真是越來越賢惠了,這太陽冇打西邊出來吧?”楚瞻心中暗喜,嘴上卻揶揄道。
“是啊,今兒不僅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就連這月亮也是打西邊升起的!”雲卿伸手捶了他一拳,指著那一桌菜肴說道,“今日有閒心做了一桌小菜,你嚐嚐是否合口?”
楚瞻望著那一桌精緻小菜,頓時心花怒放,執了她的手往桌邊走去。
“冬日天寒,喝些酒暖暖身子!”雲卿將早已溫好的女兒紅倒入杯中,遞到她麵前。
楚瞻對她今日不同尋常的舉動有些疑惑,眉頭輕皺,好奇地望著她道:“雲卿,今兒個你有些反常啊?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雲卿斜睨了他一眼道:“依你的意思是,我要對你凶一些纔算正常了?”
楚瞻見她麵上湧現了些微的怒意,連忙避開她的目光,伸手夾了小菜放入口中:“嗯,冇想到我家王妃的手藝這麼高超,就連宮中的禦廚也不及!”
“楚瞻,你方纔吃的那菜被我炒糊了,我竟不知你的口味如此特彆啊!”雲卿見他那副討好的樣子,不由掩口輕笑。
“糊了?糊了味道還如此美妙?娘子,你的手藝真是太好了!”
雲卿聞言,麵上笑容更為了燦爛,在心內暗道:“若是能這樣與你相伴到老,那該有多好!”
寒夜寂寂,冷風颼颼,白日裡融化的殘雪又凍結成冰,粗細不一的冰柱懸於廊簷上,好似巨獸的獠牙。
寢殿內,安息香氤氳繚繞,暗香陣陣、馨馥連綿。
雲卿窩於楚瞻懷中,睡得極不安穩。楚瞻並未睡熟,見她動來動去頗不安寧,伸手往她額間一探,才發覺額頭佈滿了汗水。他暗自納悶,明明這安息香對她極有功效,誰知冇過多久,竟然不起作用了。
冇過多久,陷入夢魘的雲卿忽被驚醒,尖叫哽於喉頭,並冇有發出聲音。她輕舒了一口氣,抬眼望見楚瞻烏眸閃亮,定定地注目著自己。
“怎麼了?還不睡?”雲卿見他有些古怪,不由輕聲問道。
楚瞻伸手拽過她戴在胸前的暖魄輕輕摩挲著,語意不解地問:“為何有了這安息香與暖魄,你還是如此?雲卿,我明日讓醫正過來瞧瞧,再這樣下去,我怕你身體一直調養不好!”
“你一個大男人,卻這般小題大做。方纔我不過做個了夢,好像好久冇夢見我娘了……”她語意幽幽,打算藉此試探。
楚瞻聽她提起沐夫人,不由想起那些往事,眉間掠過一絲憂悒:“天色不早了,趕緊睡吧!”說罷,他將被子拉好,擁她入懷。
“楚瞻,你會不會夢到你的孃親?這麼多年了,一定很想她吧?”雲卿靠在他的胸膛,伸手撚著他身上細滑微涼的鍛袍輕聲問道。
(8)
楚瞻被她這麼一問,心頭湧上淡淡的哀愁。想他幼年時,夜間獨自睡於偌大的雕花大床之上,到了半夜,四周寂靜幽暗,彷彿周圍潛伏著張牙舞爪的妖精鬼怪。每每嚇得半夜哭醒,慌張著尋找母親,時常不慎落於床下,摔得渾身青紫。
那個時候,他最為思唸的,便是他溫婉美麗的孃親。那看破塵世種種的悲憫笑容,至今還鐫刻在他腦海之中。
見他半天無語,雲卿好奇地抬頭,卻見他睜著雙眼,眸中光芒黯淡,這才知戳了他的痛處。
“放心吧,你日思夜想的母親,很快便會回到你身邊!”她緊緊摟著他,內心默默地念道,心頭有些酸澀,淚水盈在眼眶,最終卻未流出。
“現在,有你在就好!”下巴抵在她的額頭,楚瞻感慨地說了一句。
近兩日,楚瞻一直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到了晚間才匆匆趕回府中。雲卿心情一直不錯,每晚都親自為他準備好飯食,燙上一壺女兒紅,二人對坐而飲,琴瑟相和、舉案齊眉。
飯罷,雲卿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這支吾地開了口:“楚瞻,聽聞城郊的青柘寺香火鼎盛,很是靈驗,所以我想明日去那裡燒香拜佛。”
“你……你不是對那些不太在意的嗎?怎麼突然想起去那裡了?”楚瞻訝異於她的決定,對於這些鬼神,她向來不屑一顧。
“就是突然想起了!”說到這裡,她的雪色麵頰染了一層淡粉,在燭光下散發著朦朧誘人的光澤,“我想,我想去那裡拜拜觀音!”
楚瞻立即心領神會,淡笑著望向她:“哦,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這些天皇兄幾乎把我當牲口來使,真是抱歉,明日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不過,一定要多帶些府中侍衛過去!”末了,他又不忘提醒了一句。
“我是去佛門聖地,又不是去打家劫舍,帶這麼多人乾嗎?”雲卿掩口而笑,麵上嘲諷的神情,好似在罵他是個傻子。
楚瞻聞言,也覺自己的擔心多餘,訕笑了兩聲,隻覺麵上發熱。與她相處多時,為何自己總處於下風?難道是他太無能了,還是她太過聰慧了?不過想了片刻,他便釋然了,因為自己太過在乎了,所以纔會這樣!感情上,誰多在乎一點,誰就是弱者,幸福的弱者!
翌日,雲卿一早起來沐浴更衣,仔細地準備了一番,這才帶了幾名隨從,坐了馬車往城郊的青柘寺緩緩而去。這一路,她並冇有回頭,安靜地坐於車內。因為,回頭多看一眼,便多一分留戀。
這兩日,她已是想得十分清楚了。既然楚衍的目標是自己,無論用什麼方法,他一定會達成目的的。與其讓無辜的人捲入其中,倒不如她跟他,再是如何,他總不會傷她性命。或許往後,她也有可能憑著自身之力離開他,或者是殺了他!
車子駛過山路時,忽然躥出幾匹瘋狂的駿馬,順著山道飛奔而下。駕於車前的馬兒也因此受驚,不受控製地亂奔亂闖。趕車的車伕使出全身解數也未能將其製服,跟在車後的侍衛也因自己座下的馬兒受驚而自顧不暇,唯有眼睜睜地看著馬車衝過亂石,落於山下……
楚瞻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吏部衙門,聽聞雲卿墜入山下的訊息,頓覺天旋地轉,自乎不能自製。吏部的幾位官員看著方纔還朗笑聲聲的瞻王爺突然變得如嗜血修羅一般,嚇得屏氣凝神,兩股戰戰,一轉眼,便見那位王爺消失於眼前。
他親自下到懸崖底部,看著崖邊那摔得粉碎的馬車殘骸與車伕屍體,心頭痛意翻湧,身形一晃,嘔出一口血來。
“找到她的……冇有?”見侍衛統領周奇走來,楚瞻伸袖抹掉唇邊鮮血問道。
“回王爺,山下都找遍了,仍未見到王妃的蹤跡!”
“難道連她隨身所帶之物也冇有嗎?”楚瞻聞言,心頭又湧上一絲希冀,方纔還黯淡的雙眸又恢複了些微神彩。
“屬下率眾人找了多遍,除了王府車伕與車駕碎片,並冇有關於王妃的一點線索!”周奇向來謹慎,見他發問,篤定地回道。
楚瞻朝他無力地揮了揮手,立於冷風呼嘯的崖底,腦中疑竇叢生。這幾日,雲卿的舉止有些怪異,可是怎麼想也與這事牽扯不上關係。還有聽人來稟事情發生的過程,那山道上瘋狂奔下的幾匹駿馬,並非偶然。今日發生的一切,讓他覺得,這裡麵大有陰謀!
青柘寺旁邊的一座廢棄小屋中,雲卿推開被蛛網環繞的小門,沿著幽暗的甬道緩緩地向裡走去。冇想到,楚衍真是有心,將此處隱藏得如此之妙,連蜘蛛網都派上了用場。
向裡走越發的陰暗,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突然麵前一道亮光,一抹挺拔偉岸的身影出現在她麵前。
“你終究是來了,到底是個聰明人!”低啞的聲音響起,楚衍的語氣聽起來很是得意。
“可是我發現你這樣的安排並不明智呢!”雲卿在離他幾步之遠的地方站定,麵上一派從容,“至少你也找個屍身代替吧?憑楚瞻的智慧,遲早會發現破綻的,說不定,現在就已經發現了!”
雲卿確實想不通,就連蛛網也知道利用上的楚衍,他怎麼會出這種紕漏,除非他是故意的。可是他為何要這樣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先不談這個問題,難道你就不急著想知道,作為交換條件的雲佳若,現在是否安好嗎?”楚衍像是在故意轉移話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十分詭異。
“她嗎?你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你目的已經達到,難不成還想耍什麼花招?”雲卿心頭一驚,暗想明明已經收到舅父的訊息,楚瞻的母妃已經被安全送到了他那裡。
(9)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出了這暗道再慢慢聊吧!”楚衍說著,舉著火燭走在了前麵。
雲卿跟他身後,一直向前走著,須臾,便見前方露出些微的亮光。而楚衍則是向左拐了,領著她走向另一條更為幽暗的甬道。不知拐了幾條暗道,才見楚衍在一處暗門前停了下來。
當門打開的那一刹那,習慣了幽暗的雲卿被明亮的光線灼得眼前花白一片,直到楚衍上前扯住她的袍袖,將她拉入門內。
“原來是彆有洞天啊!”雲卿打量著眼前清爽怡人的小院,不由嘖嘖讚歎。
“那是自然,總不能讓你這兩日一直待在暗道中吧?那豈不是委屈了你?”楚衍望著她,笑容有些古怪。
雲卿隨他走入中院待客的正廳,這時一名青衣丫鬟捧上兩杯香茗,見楚衍示意,先為雲卿遞上了一杯。
“你最愛的茉莉香茶,喝喝看,比起昔日月娘與安兒泡的也差不到哪兒去!”
楚衍看她的目光很是柔和,濃厚的愛意顯而易見,如今他所能得到的,隻有她了,她是他堅持到現在的希望。
雲卿聞了聞,果覺清香四溢,清亮的茶水泛著淡黃的色澤,她放心地啜了一口,唇齒留香。
“說吧,我知道你還留著一手呢!你雖將楚瞻母妃送到了雲搏海手中,可她體內的毒尚未解開呢!”喝完半盞茶,雲卿彆有深意地望向他,眸中染上了許久未見的冰雪之色。
楚衍倒是坦然地點了點頭:“是啊,反正是慢性毒藥,一時半會兒也傷不了她的性命。若我不留這一手,憑你的功力,以後逃了可怎麼辦?”
“逃?你覺得我還能往哪逃?難不成你要我當麵自廢武功才能放心嗎?”雲卿眉宇間沾染了濃鬱的怒意,手下用力,將青瓷茶杯捏了個粉碎。
“你……”看著她殷紅的鮮血由指間滴落,楚衍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忙衝到她麵前,取出袖中巾帕,小心地為她包紮妥當。
“放心,我是不會傷你分毫的。待你隨我回穎州之後,我一定派人將解藥送去!”
“楚衍,往日你再是貪戀皇權,我也冇覺得你有多可怕。可是現今,你竟如此卑鄙,令人匪夷所思!”雲卿彆過頭,不願多看他一眼。
“這都是他們逼我的,是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錦繡遼闊的萬裡江山、才驚絕豔的貌美佳人,凡是我苦苦追求的,全都被他們奪了去。雲卿,換作是你,你會善罷甘休嗎?”
想起過往種種,自己曾經所做出的努力全都化為了泡影,怎麼能讓他甘心?
雲卿見他幾乎陷入了癲狂,輕歎一聲說道:“好吧,既然要我隨你回穎州,那事不宜遲,我們儘快啟程吧!”
“好吧,本來打算再耽擱兩日,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明日便啟程!”
楚衍略一思忖,便果斷地做了決定。下麵那件事,他尚未佈置妥當,但若是提前進行,也未嘗不可,早點斷了那人的心思也好!
事發之後,楚瞻並冇有沉溺於悲痛之中。這件事疑點太多,隻怕是有人暗中謀劃,留下的破綻太多,而且好似是故意為之。若這事真是楚衍所為。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若謹慎小心的他真隻是想得到雲卿,那麼大可籌謀得滴水不漏,為何卻要故意露出破綻?
“王爺,這是屬下方纔在崖底的矮樹枝找到的一隻銀鏢,上麵有這樣一張字條!”
周奇花了半天時間,率眾人將崖底搜了不知幾遍,又派人調查了馬匹失控的事情,查了好久,仍冇理出個頭緒。誰知臨近太陽落山,竟意外地發現了這個古怪字條。
楚瞻接了字條展開一看,眸中怒焰熾燃,能敢寫出如此挑釁話語的人,非楚衍莫數,看來雲卿,真的在他手上。冇想到他落敗至此,還有如此手段,往日真是太小瞧他了!
隻是不明白雲卿,身懷精湛武藝,為何能輕易落入他的手中,確實令人費解!況且近來,她異常的舉動,也很是令人疑惑。她突然的溫柔體貼、細膩周到,正好似多年前,母妃逝前的舉止,她們真的好像,就像已經預料到以後會發生的事情一般。
“雲卿,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思及此,楚瞻緊握著她贈的那半塊玉佩默默祈禱。
雲卿落崖的訊息如風一般在宮中傳播開來,就連萬安宮的太後也驚動了。那幾名禮部的官員,嘴巴可真是不嚴實。剛傳到皇帝耳中不久,便被宮內的下人們添油加醋地散播開了。
雲卿在後宮之中,便被傳成了天生帶煞的薄命紅顏,平常那些個嫉妒她容貌的宮妃便湊在一起幸災樂禍起來。後來不小心被宮人聽到,不知怎麼的,便傳到了萬安宮,太後聞言,心疼至極,便傳了皇帝過來問話。
“皇帝,你看這事,又是老五的手筆吧?”太後斜靠於暖榻之上,麵色很是不佳。
薑確實是老的辣,雖說太後深居萬安宮中,但對這些事,還是瞭如指掌,不得不令人佩服。
“母後,事情尚未查清,朕不能妄加揣測,還需找出真憑實據來!”
皇帝並不願太後過問此事,也不想她再提此楚衍。上次京中大亂,已是讓她老人家心力交瘁,這次雲卿的事,偏又牽涉到了楚衍,見她現在的狀況,怕是又氣得不輕。
“真憑實據遲早會被找到,當初哀家已是說了,務必儘快斬草除根,你偏是不聽!”太後看著自己的兒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兒臣不敢欺瞞母後,京中之亂,已然損耗諸多兵力。楚衍現今隻是疥癬之患,比起那些虎視眈眈的各路諸侯來說,並不足為懼。若是朝中未定,便耗費大量兵力、物力前去征討,必然會被人鑽了空子去!”
(10)
皇帝說完,萬安宮的嘉壽堂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太後凝神望著室中擺著的炭盆,鳳眸微轉,鑲嵌著各色寶石的指套劃過沉香木製成的暖榻邊緣,留下深深地劃痕。
“唉,都是當年你皇父太過寵溺老五,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麵。還有那些心懷不軌的諸侯,待局勢穩定,也該想些法子治治他們了!”
重重地歎了口氣,太後眸光一凝,伸手招過皇帝,細細地交代了一番。
“母後,竟然還有這種事?”皇帝聽後,麵色大變。冇想到,當年那件事,父皇竟是如此安排。
“這件事你知曉便成,為保萬無一失,還是趕緊安排妥當,免得被人占了先機!”太後彆有深意地看著他,言罷,眉間現出倦怠之色,拉了拉身上的薄毯,“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你也趕緊回去歇了吧!”
皇帝滿腹疑惑,見她並不願多說,便悻悻而退。回到欽安殿的途中,他望著四周殿宇森森,心頭湧上諸多感慨:“這幽幽深宮,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一輛樸實無華的車駕緩緩行於山道之間,往南方右拐便是前往西南穎州的必經之路。楚衍與雲卿坐於並不寬敞的車內,二人都覺得很是侷促。
“你這樣安排,難道不怕有人劫車?”雲卿掀簾便車前隻有一個車伕,旁邊坐了一名侍衛,不由好奇地問道。
“這麼寒磣的車駕,就算是有山匪,也不值得他們下手吧?”楚衍淡笑著,眼光卻迷離不定,好似在等待著什麼。
雲卿淡淡一笑,忽然麵色一變,扯過他掛於腰間的玉玲瓏說道:“此乃衛菁之物,你還好意思掛在身上,你可知衛櫻離府後,受了多大的苦楚?”
“那丫頭古怪刁鑽,整日裡與府中人爭吵不休,走了也好,或許那樣,她才能得到充分的自由!”楚衍眉間掠過一絲不快,毫不在乎地答道,“這世間,我隻關心一個女子,那就是你!”
他此話一出,雲卿更覺得不自然,腦中靈光閃過,便岔開了話題:“楚衍,當年的事情連楚瞻也不知曉,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楚瞻的母妃在霽雲庵清修的?”
“紙始終是包不住火的,不過這還要多謝夏焱之,是他無意中打探而來。而且這次我之所以果斷起兵,也跟他有所關聯。那日我與他的談話,無意間被衛櫻聽了去,與我大鬨一通後,便憤然離府了……”
“所以事後你唯恐她將此事戳穿所以才匆匆趕到瞻王府來找我,藉此打探訊息才演了那麼一齣戲吧?其實你擔心的並不是她,而是我們是否知曉了你們的籌劃!”雲卿冷冷一笑,介麵說道。
楚衍聞言,眸中笑意漸深,怔怔地望了她良久才道:“其實我並不擔心她會說出,她那樣的性格,既然對我不滿,也不會做出不利於我的事情。我隻是,隻是想在離開前看你一眼。那個時候,我以為江山與美人即將落入我手,於是我便藉機去看看你,因為你也是我的動力之一!”
“楚衍,你是個瘋子!”雲卿聽完他所說,一時不知如何做答,隻覺他的心理已然嚴重扭曲。
“嗬嗬,是啊,我是個瘋子。等一下,我讓你瞧瞧另外一個人是怎麼被折騰瘋的,不過,這還需要你的配合!”
說話間,他倏然緊緊鉗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淺嘗輒止。
雲卿一把將他推開,見他笑容癲狂,心頭湧上濃濃的冷意:“你到底想怎麼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我勸你還是好好配合我。若是不然,那雲佳若一不小心暴斃,然後我再放出風聲,你為了一己之私而致使楚瞻母妃而亡,你倒是瞧瞧,他會不會恨你?換作你是他,你會不會恨?”
楚衍靠在車駕內壁,眉梢彎彎,悠然自得地說道。
“昨日你之所以故意露出破綻,原來是這麼打算的?”雲卿緊咬下唇,又急又氣,眼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啊,我就是這麼打算的。誰讓他屢次壞了我大計,還奪走了你的身心,我豈能讓他自在?”他邊說邊湊向雲卿耳邊,聲音越發的低啞陰沉,“你不是最會演戲嗎?待會兒,你可要好好配合。若是有一點兒紕漏,將會有什麼下場,你也是知曉的!”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楚衍清俊的臉上赫然印著五個指印:“楚衍,你不要欺人太甚!”
楚衍微微一愣,繼而大笑出聲:“好,待會兒要的就是你這小辣椒脾氣,雲卿,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不對?”
他仰頭而笑,忽覺車子猛然一停,不待車伕稟告,便掀簾而出。
“喲,大冷天的,殘雪未消,七弟匆匆趕來相送,真是令人感動啊!”楚衍輕快地跳下馬車,麵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楚瞻一身玄色家常外袍,黑亮的髮絲隻用絲帶繫於腦後,冷風吹風,墨發隨之飛揚,更顯傲然出塵。隻見他手握長劍,眸中怒意噴薄而出:“楚衍,雲卿呢?”
“難道你眼中除了雲卿,就冇有我這個五哥嗎?想當初柴進做亂,我可是幫了不少忙呢,誰知你恩將仇報,我臉上這一道疤,可是拜你所賜!”楚衍仍是淡笑,指著麵頰那道拇指來長的疤痕。
“楚衍,快把雲卿還回來!”楚瞻緊繃著臉,壓抑著惱怒與不耐咬牙切齒地說。
“雲卿又不是供人把玩的物品,她可是活生生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你讓我將她還給你,是不是要先問問她本人到底願不願意?”楚衍說著,轉身撩起車簾,伸手扶了雲卿下車。
“下麵該怎麼做,你好自為之!”他湊向她耳邊低語著,狀似親密地在她唇邊一吻,誰知她倏然扭過頭,微涼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側臉。
(11)
“你卑鄙無恥!”雲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不敢麵對楚瞻,隻是垂首立於原地。
楚衍並不慌張,得意地望著楚瞻笑道:“瞧見冇有,她還不願見你呢。冇想到這麼長時間,你還冇有得到她的心。”
“雲卿,你……你冇事吧?”楚瞻並不理會楚衍的挑釁,目光落在雲卿身上,焦急地問道。
楚衍一把扯過雲卿,將她推到前方:“雲卿,今天你老老實實地告訴他,你早已心有所屬了!”
雲卿緊咬下唇,突然眸中寒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楚衍腰間長劍:“楚瞻,你走吧,不要逼我討厭你!”
楚瞻見她有些異常,知是楚衍暗中做了手腳,轉眼望向楚衍說道:“楚衍,與其耍些陰損手段,倒不如你我堂堂正正地一決高下!”
雲卿聞言,心頭微動,身形一晃,閃至楚衍旁邊悄聲道:“楚衍,再執迷不悟的話,你的死期就在今日了!”
“那你可以試試,彆以為你精通藥理便可解天下百毒。你彆忘了上官令賢,他一生製毒無數,總有一兩件,是值得畢生炫耀的。若是你不信,儘可試一試,到時候生不如死的可就是你了!”
楚衍倒是不慌不忙,貼與她耳側呢喃而語,好似親密無間的戀人一般。言罷,他奪過雲卿手中長劍,緩緩走向楚瞻:“好吧,既然你無法認清現實,那就讓我的劍令你心服口服地認輸!”
他邊說邊以內力禦劍,但見垂於手中的寒劍微微顫動,發出龍吟陣陣。楚瞻明顯感到腰間長劍也隨之抖動,他急忙拔劍出鞘低吼一聲:“鸞鳳齊鳴!”
“如何,今日我便全力以赴,你可要拿穩了手中的劍!”楚衍說著,閃身而上,劍氣並不淩厲,捲起道邊殘雪向楚瞻襲去。
楚瞻擎劍迎上,隻聽一聲響,雙劍撞擊下發出陣陣龍吟,即使是白日,也隱約可見火星四濺。
二人拚了數十回合,仍不分勝負。雲卿在旁邊瞧著,並不心驚,這二人的實力她也算瞭解。比狠勁的話,楚瞻不如楚衍,若是比耐力,楚衍必輸無疑。
看著楚衍招招奪命、氣勢逼人,楚瞻隻是靈巧避讓,手中劍氣縹緲不定,他黑眸瞥過懸於半空的太陽,頓時計上心來。飛身向後一退,運足內力,霎時便見長劍在手中靈活翻轉,反射出的太陽光輝刺人眼目。
楚衍覺得刺眼,急急避過,孰料楚瞻動作迅捷,轉身閃於他身後,寒劍直指他的後心。
“五哥,往日的那些仇,我今天一併報了!”
楚瞻薄唇輕挑,毫不留情地揮劍刺下。隻聽一聲脆響,他手中長劍被突出其來的短刃震出,落地鏗鏘有聲。
“楚瞻,劍下留人!”雲卿倏然上前,淡漠地掃了他一眼說道。
“雲卿你……這是為何?”楚瞻隻覺匪夷所思,她明明說過不摻和這些政事紛爭的。
雲卿垂眸,眼光卻落在了楚衍身上:“楚瞻,我自小與他……或許也算作青梅竹馬,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殺了他。就如同上一次在小巷之中,之所以為他擋那一劍,也是因為念著往日的情誼。”
“你們的過往我不想知道,雲卿,你跟我回府!”楚瞻上前拽住她的袍袖,卻被她劈手斬下一截衣料。
“楚瞻,古人有割袍斷義,今日我便與你割袍斷情!”她迅速閃到離他幾步之遙,直直地望入他深邃的眼眸,“從今日後,我便跟著他了,你還是忘了我吧!”
楚瞻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一毫的掙紮與不忍,誰知看入眼眸的,卻是她的冰冷絕情。今日的她,與平常判若兩人,也不知這楚衍給她下了什麼蠱!
“理由呢?理由是什麼?”
雲卿見他一臉受傷的表情,強自壓抑著心頭不忍說道:“若非要說出個理由,那就是我喜歡他,那些年少輕狂的回憶,至今還縈繞於心頭。我與你相處,加起來也不過一年半載,那些情分,怎麼比得與他多年的情誼來得深厚?況且……況且以往你風聞不佳,府中姬妾無數,著實讓我不堪忍受!”
“雲卿,不必與他多說,我們趕路要緊!”楚衍扶住她顫抖的身軀,一把帶入懷中。
楚瞻靜靜地聽著,忽而露出悲愴的笑容:“原來,你還是在乎我曾經的那些……方纔你說的那些,我隻當是你無奈之言,我想聽你離開我的真正理由!”
“僅此而已……楚瞻,你回去吧,我不想再見到你!”雲卿言罷,推開楚衍,緩緩步入車駕之中。
“楚衍,你到底怎麼逼迫她的?她根本不是這種人!”楚瞻上前揪住正欲轉身而回的楚衍怒聲喝道。
楚衍任由他揪著,淡淡一笑:“你覺得雲卿是那種輕易被人脅迫的女子嗎?依她的手段,她的武功,這世上能脅迫她的應該冇什麼人吧?再說了,你看我現在狀況,還能拿什麼左右她的思想呢?”
揪住他衣襟的雙手漸漸放鬆,楚衍趁勢一閃,疾步往馬車走去。
隨著車簾緩緩地放下,楚瞻的心冷到了極點。方纔那最後一眼,他見她輕柔地撣去他肩上浮塵,眉梢的濃厚笑意,頗為刺眼!
“這個楚衍,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才讓她心甘情願地拋棄這一切?”望著緩緩遠走的馬車,楚瞻立於山道中央久久不肯離去。
想起昔日的柔情蜜意,想起她近來的體貼細緻,想她絕美如仙的笑靨,怎能忘?
昔日無所不能的她,終究為何做出這樣的選擇?在楚衍風光無限的時候,她冇有選擇他,在他現今落敗即將走向絕路的時候,她卻義無反顧地隨他走了!
沐雲卿啊沐雲卿,你果然是現於雲端的仙子嗎?風一吹,就遠去……
(12)
雲卿坐於車內,後背緊緊靠於車內壁,目光緊鎖在楚衍凝重複雜的麵龐,腦中思緒紛繁。想起方纔的事情,她覺得如墜夢境,暗暗盼望著趕快醒來,一切都恢複原樣。
淡淡血腥之氣掠過楚衍鼻端,他倏然抓起雲卿的手,略一用力,便見吃痛攤開的凝白掌心赫然一個血洞,周圍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雲卿,果真有這麼痛苦嗎?你真就愛他到瞭如此地步?”他邊說邊湊到她麵前連聲質問,“那麼你想想我吧,這些年,我該有多少痛苦?我所失去的,要比你們多得多!”
雲卿將身子往旁邊一傾,鳳眸微眯,懶懶的說了一句:“楚衍,現在你目的達到了,曾經承諾過我的,也該兌現了吧?”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對你食言!”楚衍掏出袖中素帕,仔細為她包紮好。又細心地拿過她的另一隻手,撕下中衣的袍角小心翼翼地包好。
“我發誓我不會逃,也不會耍計,但你對我,必須尊重。如果做不到,後果你可以想得出!”雲卿閉著眼睛,聲音越來越小,待聽見他肯定的答案,輕舒了口氣,安心地睡去。
楚瞻回到府中,並冇有像前兩次那般沮喪癲狂,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他尚未來得及消化。隻要有足夠的線索,他一定會查出事情真相。從頭到尾,雖說雲卿真正相處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可這些珍貴的時光,銘刻了他們濃厚的愛戀。
無論是他項中所戴的半塊玉佩,還是那一對冰晶玉魄,所包含的,都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情誼,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與小五,當年師出同門,共同度過了不少時光。可是當初,父皇為小五和衛菁賜婚的時候,據說她並未有任何異常反應。況且她與清寧交好,若真有什麼不滿或是失落,彆人又怎會不知?”欽安殿中,皇帝坐於上首,神情憊懶地說道。
“皇兄,這些你不必說來安慰我。其中內情,我雖是不太清楚,但她的性子,我還是知曉的,隻是弄不明白,為何她就這麼輕易地隨他走了。”
楚瞻雙眼微眯,望著上方的藻井,仔細回想著當天的情景,試圖找出些微的線索。上一輩的事情,她早已知曉,也已經看開、看淡了,可除了這些事,還能有什麼讓她顧忌的?
他已派人打探到沐府並未有任何異狀,就連居住在南郊的安兒那裡也派人去找過了,結果都是相安無事。
“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依她的聰慧一定會化險為夷的。”
皇帝思忖片刻,突然冇頭冇腦地說出這一句話來。雲搏海那邊來的訊息,說是已經找到因大火而失蹤的雲佳若,不日便護送她返回京城。想來楚瞻失去了佳人,換來了母妃,總算是稍稍覺得安慰了。
他本以為這兩件事有所關聯,誰知據雲搏海所奏,他是在離霽雲庵不遠的村子裡找到她的。雖不知她是如何逃脫,但雲州與京城相隔較遠,就算是他拿雲佳若脅迫雲卿,她未親眼見到人,是怎麼也不會上當的。
他雖是如此作想,但隱約也覺得不安。不過待等到見過楚瞻的母妃,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天朝西南雖不富庶,卻也是密林遍佈、清溪淙淙,比起西北的荒遠乾燥來,也算是較為不錯的地帶。
為免節外生枝,楚衍日夜兼程地趕路,不過半月時間,便行了有大半路程。
他擔心雲卿情緒不穩,唯恐她做出什麼傻事,一路上小心嗬護、細心照料,誰知她絲毫不領情。每日坐於車內昏然大睡,就連路過風景優美之地,也隻是掀了車簾懶懶地看上幾眼。雖說每日與他同車而坐,卻鮮少言語,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這日午後,楚衍掀簾見前麵綠樹掩映中有清溪一處,流水淙淙,清澈見底,便立即令車伕停車。
“雲卿,下車來瞧瞧,再趕十多日便能到穎州了。有冇有感覺到,這裡的氣候比京城那邊要溫暖許多?”他挽上雲卿的手,近乎乞求地望著她說道。
雲卿睜眼看了看他,淡淡地說了句:“你請自便,我就不必了!”
“不成,你不能再一直窩於車內,至少也出來見見陽光!”楚衍劍眉一挑,不由分說將她抱下了車。
一連幾日未曾見到陽光的雲卿覺得很不適應,伸手遮住刺眼的陽光,由楚衍懷中掙紮而出。
望著她略顯蒼白的麵龐,楚衍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抬手指著前方潺潺流淌的小溪說道:“去那裡瞧瞧吧,順便淨麵洗手!”
西南的氣候常年溫暖如春,雲卿隻著了件夾衣,隨著楚衍穿過一片叢林來到清澈見底的小溪邊。她蹲下身洗了臉,輕歎了口氣:“楚衍,你覺得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就算我人在你身邊,可是心卻不在,如同行屍走肉。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就冇有好好反省過嗎?”
“雲卿,你真以為事情會這麼簡單嗎?告訴你,就算我現在放你回去,你們也回不到以前了,或者,你將會活得比現在還痛苦!”楚衍低頭看著她水麵倒影,意味深長地說。俗話說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他,或許也不過是那隻螳螂而已,至於後麵的黃雀是誰,目前,他並未查出眉目,隻隱隱覺得,某人的心機,纔剛露崢嶸!
“算了,事情已成這樣,也是我自願的。不說了,我們還是快些啟程吧!”雲卿麵無表情地說完,轉身疾步向車駕走去。
楚衍並不追趕,伸手撿起一塊小石子投向溪中,擊起陣陣漣漪。兩旁樹梢盛開著不知名的鮮花,凋謝的花瓣隨風而落,逐波隨浪,緩緩流向遠處……
(13)
雲搏海早聞雲卿安然回到王府,這邊才稍稍鬆了口氣,於是便全力派人搜尋雲佳若的蹤跡。先帝生前雖是對這位如妃不滿,但也暗地吩咐他好生保護,因此雲州的霽雲庵成為當地唯一拒絕香客入內的佛門之地。
他這位姐姐,雖是身世不明,但並非出自雲姓宗家,天生貌美。小的時候,他也是萬般仰慕,那時他自知比不過玉麵將軍沐天行,便隻能在一旁暗自愛慕。到了後來,她被選入宮,做了妃子,自此他便徹底斷了心思。誰想現在,當年的那些人,隻餘下他與雲佳若了,想來真是造化弄人!
前些日子,他正尋找雲佳若而忙得焦頭爛額,忽聽門子來報,並且遞上了她平日帶在身上的荷包與紫玉釵。據她在信中說,那場大火之後,她僥倖逃至離雲州不遠的村落,隱姓埋名,待稍稍安穩下來,這才請人捎了信來。
待他帶著侍從將其接回來的時候,卻見她已病入膏肓,昔日白淨的麵龐已是蠟黃枯瘦。他派人四處求訪名醫,卻未見起色,到了後來,整日聽纏綿病榻的她叫著楚瞻的乳名。
這日她終於耐不住了,將他請到內室,提出了驚人的請求——她要回京見自己的兒子最後一麵!
當年的事情,除了先帝,幾乎無人知曉,因此雲搏海躊躇了許久,見她又著實可憐,也隻得硬著頭皮修書一封,派人快馬送至京城。
失去雲卿的楚瞻正絞儘腦汁探查雲卿離開真相的時候,突然接到雲搏海六百裡加急的書信。展開細細瞧了,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過,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冇想到,亡故多年的母妃,竟然還活在世上,看到這個驚世駭俗的訊息時,他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雲佳若要返回京城的訊息,皇帝早已派了暗騎查清。事情發展的與他想象的有些不同,之前還抱有的一絲希望終究落空。
太後聞言,心中感慨萬千,卻吩咐下去,此事不可讓彆人知曉,就算是他們母子相認,也不可為她正名。若她要待在瞻王府中,隻能以乳母的名義,到時隨意封個什麼夫人之名,暫居於王府。
楚衍與雲卿一路風塵仆仆趕至穎州府邸,已是臘月下旬。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楚衍雖然落敗,但在穎州已是根深蒂固,手下又豢養了一批死士,退守此處,儼然是一方之主了。
昔日他府中姬妾並不算多,除了正妃已逝,尚有三名姬妾。其中除柳飄絮登上的側妃之外,剩下兩名也隻是侍妾身份,平日裡也不受待見,日子過得很是清苦。
衛菁去後,柳飄絮為楚衍產下一子,當初令她備感壓力的衛櫻已然離府,而正妃留下的一子,冇有了人庇佑,也成不了什麼氣候。早晚,這偌大的家底會被她收入囊中。
雖說朝廷早晚會除掉楚衍,可是她早就為自己鋪好了後路,有了那人做幕後主子,令她備覺心安。
正當她如意算盤打得精妙的時候,卻見這位靖王帶了一位不可思議的人入了府。她雖知楚衍有兩個假扮之人,卻未料平日深居府中的那一位是個假的,而他的真身,卻不遠千裡,費儘心思將那人帶了回來!
“真是個麻煩的人物!”一想起當年她那冰冷的眼神,柳飄絮就覺全身寒毛直豎。她這一來,那個大王子楚裕,想必是有了靠山。而她又是楚衍掛念多年的人,這一下,王府之中,完全冇了她立足之地了。
“看來得想個辦法了,我可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呢!況且,也是時候為我那苦命的堂妹報仇了。暫且,靜觀其變吧!”柳飄絮讓乳母帶了孩子歇息,自己則一個人坐於房內暗自謀劃起來。
雲卿被安排住於王府後院的麗晴居,院中植著幾株碧竹,牆上綠蘿環繞,蜿蜒伸向青石修葺而成的花圃。雖說院落不如碧琳殿那麼寬敞,倒也是清幽怡人。
“如何,這裡雖比不得京城繁盛,城中灰瓦白牆,風景秀美,也彆有一番風味呢!”楚衍將她領入院中,又親自挑了兩名妥貼可靠的丫鬟跟在她身邊伺候著。
雲卿微微頷首,唇角終於上揚,露出難得的笑容說道:“嗯,偶爾到此來小住幾日倒也不錯!”
楚衍聞言,略微一怔,卻又故作輕鬆地笑道:“此處小住得當,長居更為相宜。這裡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才真正適合你。”
說罷,他抬手指著她頸間的緋色掛墜,彆有深意地說:“到這裡,這個寶貝便再無用處了!”
雲卿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感受著掛墜傳來的暖意,心頭略感欣慰。
“雲卿,無論如何,你再也回不去了,該忘記的還是早些忘記吧!”楚衍望著麵前佳人,情不自禁地撫上她的雪色麵龐。
“這麼多年的時間,最應該學會忘記的是你!”毫不客氣地打下他伸過來的手,雲卿斜睨了他一眼,頗為嫌棄地說道。
楚衍倒是很有耐心地與她鬥嘴,輕扯唇角笑說:“我也曾嘗試了,總是以失敗告終。不過,我想提醒你一句,等到有一天你把我的耐性磨光,我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以為我會怕你嗎?若論起武藝,我並不在你之下!”
“那你可以試試,之前我故意輸給楚瞻,為了是給你表現的機會。還算好,你的演技果真是精妙,說出那般絕情的話,換誰聽了都會傷心!”楚衍倒是不毫不在意,抬手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繼續說道,“況且,你自那次在薑國落崖之後,身子大不如從前了吧?”
“是啊,大不如從前了。趕了這麼多天的路,我也累了,你也趕緊歇著去吧,免得讓你府上的那群姬妾等急了。還有,若是我因你而成了她們的眼中釘,你也彆怪我不守信用了!”雲卿說完,頭也不回地向殿門走去。
(14)
經過一路奔波,病入膏肓的雲佳若終於在雲搏海的護送下到了京城。楚瞻雖早就聽聞母妃要來,驚訝之餘,卻又有些慌亂。
一直以為她故去多年,現在她突然出現,令他難以接受。況且,不知為何,皇帝近日交於他太多事情去辦,連日忙得腳不沾地的他根本冇有閒暇時間前去雲州接她。而他也並不知曉,雲佳若還活著的訊息,早已傳入了皇帝耳中!
楚瞻冇料到,好不容易盼來母妃入府,卻見她已然奄奄一息的模樣。無奈又不能暴露她的身份,隻得以為乳母治病的名義,派人前往宮中請了醫正來瞧。
經過醫正儘心儘力的救治,總算暫時保住了性命,隻是依著她孱弱的身體,隻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深夜寂寂,位於王府後院最為偏僻的幽蘭殿,楚瞻已在門外徘徊良久,仍是冇有勇氣推門而入。
傍晚她被轎子抬入府門的時候,已然是意識不清,是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入早已安置好的幽蘭殿中。當時為她的病情備感焦急,並未注意打量她。現在存於他記憶當中的,仍是當年那溫婉美麗的形象。多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遇她,她都是那般模樣,帶著悲憫的微笑,一直是那麼美麗。
猶豫了許久,他終究冇有踏入殿門,不為彆的,正因為他心中有些疙瘩冇有解開。當年她詐死遠遁,狠心拋下他,由他在那黑暗重重的深宮中自生自滅,天底下,冇有這樣狠心的母親,打內心裡,他不能原諒這樣自私的母親。不管有什麼再理由,丟下孩子的人,不配做母親!
“王爺,這是雲大人留下的書信!”楚瞻回到書房,心煩意亂地翻看著手中的卷軸,忽見李全緩緩走入,手中捧著一封書信。
楚瞻眉頭緊皺,接過信箋往桌上一放,揮手命他退下。那個雲搏海,忝為雲卿的舅父,讓他保護雲卿、守衛瓊華山莊,竟然連人帶莊子都冇保住。現今將自己母妃帶回,想必是意圖將功贖罪吧!
良久,他還是忍不住拿起書信細細看了一遍。看罷,他在房內徘徊了多時,終於大步向幽蘭殿走去。
穎州溫暖的氣候確是怡人,雲卿在此住了幾日,也覺通體透著暖意。帶了些微濕氣的清風拂過她的麵頰,輕柔小心,如同昔日楚瞻的觸摸,百般的疼愛嗬護。
楚衍在府中忙著打點諸事,隔了兩日才踏入麗晴居,見她坐於櫻樹下的長椅上,雙眸微眯,表情甚是慵懶,雖冇了往日的神彩,卻添了些雍容之氣。眼角下那一朵梅花,因她凝白如雪肌膚更顯鮮豔。微闔的眼睫,纖長濃密,暖暖的日光在她眼下投射出淡淡的陰影。
雲卿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冷眸掃過他清俊麵龐,輕哼了一聲,算作是打招呼。
“今日天氣晴好,你初來乍到的,不如我們去郊外踏青吧!”
楚衍疾步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麵上帶著不自然的淡笑,微皺的眉頭顯示了他的不耐。自打脅迫她跟自己回來後,他整日裡見到的,都是這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若是在京城,此時還應是寒冬吧,冇見過有人大冬天的還外出踏青!”
“這裡是穎州,郊外鳥語花香,正是踏青的好時節!”楚衍攬上她的肩,大手輕拍了兩下,好似在哄著她。
雲卿抬眼望著著他,淡淡地說了句:“我向來不喜鮮花的香氣,鳥鳴更顯聒噪,聽著心煩意亂!”
“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楚衍壓抑著心中的不耐,語氣漸漸變得生冷。
“人總是會變的,我冇必要像你府中的那些姬妾,討好你、奉承你,我不開心也冇必要裝作高興的樣子。那樣虛偽的麵孔,你見了不覺得噁心嗎?”
雲卿察覺到他的不悅,言語更為尖酸刻薄,不讓她順心,她也不能遂了他的意。
“走吧!”楚衍不再多言,用力拽起她往院門邊走去。
穎州的小道皆用灰色石板鋪就而成,襯著灰瓦白牆的民居,顯得樸素淡然。車駕的簾子一直是掀開的,為了方便雲卿四處探看。
“這穎州好是好,可是你就不怕皇帝斬草除根嗎?你以為你犯上做亂,他會這麼輕易饒了你?這滿城百姓,又將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雲卿甩開他搭在肩上的手,憤憤而言。
“放心,就算他們攻陷這裡,我自然會保你無虞!”楚衍說著,試圖吻上她的麵頰,卻被她倏然一避,落了個空。
雲卿暗暗覺得他今日有些奇怪,返回穎州的一路上,二人居於一輛馬車之內,他並未有過什麼越矩的動作,而今日,他的小動作,似乎太過頻繁了。
“楚衍,彆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話!”為免繼續被他騷擾,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提醒。
楚衍唇梢微翹,透著冷冷笑意:“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不會食言。不過,為期僅是半年。這半年時間,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把他給忘掉吧,否則,痛苦的隻能是你自己!”
言罷,見她垂眸不語,放於膝蓋之上的手緊握成拳,指關節已然泛白,楚衍又補充了一句:“不要想著做那些玉石俱焚的事情,除非你真想生不如死!”
靖王府內,柳飄絮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中的繡活,暗想著要給自己的兒子的外袍繡什麼樣的圖案纔好。蛟龍出水、祥麟踏雲,還是……
她忽而想起楚衍那一身四爪升龍的玄色王服,心頭潮湧陣陣。如今她除了兒子與這側妃之位,此外,所剩無幾了。她不甘心日後連這側妃都冇得做,更不願眼睜睜地看著楚衍被朝廷毀掉,雖然她已找到了後路。
可是,跟著那人,怎麼比她在此處做靖王的側妃更為風光?思及此,她眸光一凝,頓時計上心來。
(15)
柳飄絮款款走到靖王府柴房附近的一處小小院落內,在門邊站了許久,看著院中花圃雜草叢生,不由對著身邊的丫頭吩咐道:“你去讓王管家派人來修剪修剪,千萬彆怠慢了貴客!”
丫鬟雖有些訝異她的態度,但還是乖乖領命去了。
柳飄絮見其走後,理了理衣袍,穿過月洞門往正中的花廳走去。不待她抬手叩門,全見一麵貌秀氣地婦人開了半扇門,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問道這:“府內人多口雜,娘娘還是少到這裡走動為妙!”
柳飄絮斜睨了她一眼,笑道:“您老不便擔心,王爺一早便攜了昔日的瞻王妃外出踏青去了。我過來找您,隻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說著,她上前攙扶著那婦人往廳內的左側雕花花梨木大背椅上坐了。
“你……你……”那婦人隻覺臂彎傳來一陣刺痛,甩開她的手掀開寬大的袍袖一瞧,便見手臂上插了一枚銀針,創口處已然泛黑。
“怎麼,你真以為你是她身邊的人,就能在我麵前趾高氣昂拿大了?再怎麼著也不過是個下賤的使女。”
柳飄絮笑得極為怨毒,這些天來,這個自以為是的婦人一直被府上的人奉若上賓,也隻有楚衍才能這麼由著她的人在府中作威作福。
她得意地望著那人驚懼的表情,看著她抖抖索索地癱倒於椅上,杏眼一瞥,舉止優雅地落了座:“你也不必擔心,這是慢性毒,十天半月內是傷不了你的性命的。隻要你肯乖乖地聽我的話,往後有你的好處。說吧,你到底要不要聽命於我?”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飄絮誌得意滿地步出小院,卻見身邊的丫頭匆匆而來。她最見不得彆人毛躁的樣子,不由開口痛斥道:“小蹄子,後麵有鬼趕你不成?!”
“娘娘……”那丫頭並不以為意,忙走到她身邊,湊在耳邊悄聲說了一通。
“什麼?倒叫那小賤人撿了個便宜?”柳絮聞言,麵色大變,緊緊地絞著手中巾帕,眼光陰鷙可怕。
丫頭討好地上前悄聲問:“娘娘,是不是該……”
她邊說邊做個抹脖子的動作,當觸到她那一雙狠戾眼眸,連忙住了口。
“這事你隻當不知,我自有安排!”她眸光一轉,忽而想到了整日裡被楚衍捧在手心的那位瞻王妃,心頭立即湧上濃濃的妒意。
“好吧,這一次就讓你也瞧瞧我的厲害!”她喃喃自語,眸中笑意濃鬱,轉身向小院中看了看,暗道,“暫時用不著你出場了,下一步棋再說吧!”
京城瞻王府的幽蘭殿內,楚瞻殷勤伺候著雲佳若,想是孝心感動了上蒼,又或是上天可憐這一對久彆重逢的母子,奄奄一息的雲佳若在府中將養了幾日,病體竟奇蹟般地有所好轉。就連宮內的太醫也嘖嘖稱奇,那日前來把脈,明明是油儘燈枯之象,如今卻是脈象平穩,就連氣色也好了許多。
“好了,我兒整日操勞,也該歇歇了,這些事哪用得著你親自動手?”雲佳若半臥於床榻,接過楚瞻手中的藥碗,一飲而儘。
比起往日,楚瞻明顯清瘦了許多,但那一雙烏眸,仍是炯炯有神。他朝雲佳若柔和一笑,說道:“母親病弱,兒子在床前伺候湯藥也是應該的!”
雲佳若目不轉睛地看著麵前愛子,伸手撫過他的俊朗麵頰,慈愛地笑道:“一彆多年,我兒已長大成人了。有這樣的兒子,不知是我幾世修來的福氣!”
“母親!”楚瞻握住她瘦弱的手腕,眸中水光氤氳,“母親,我明日便去將事情稟明皇兄,恢複您往日的身份。”
“萬萬不可!”雲佳若連忙拽住他的衣袍,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並不在乎那些虛名,更何況,當年的事情除了你父皇與雲搏海知曉,並無他人了。而且,我也不想因此而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對你的影響也是不小!”
“母親放心,兒子自有辦法!”楚瞻笑得爽朗,眉宇間溢滿了自信。
這麼多年過去,他的母妃仍如當年那般,秀美出塵。他怔怔地望著她,忽而想起遠在穎州的雲卿,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也不知他派出的人打探得如何了,想必過幾日便有訊息了吧?
雲卿隨著楚衍在外遊曆了一日,直到夕陽西下,這才返回。或許是不習慣這裡的氣候,她總渾身無力,縱然一路顛簸,她仍是靠於車內壁,睡得極熟。
楚衍斜坐於車內,見她將頭靠於車壁,睡得不太安穩,伸手將她抱於懷中,又脫了外袍覆於她身上。
“蔣四兒,把車簾掀開,車內太悶!”他看著車簾重垂,壓低聲音對車伕說道。
夕陽的餘光隨著敞開的車簾射入車內,為二人周身罩上了一層淡金。楚衍擁著雲卿,伸手撫摸著她眼角的梅花,好似情不自禁地印上一吻。
瞥了一眼車外的景象,他的唇角現出一抹叵測笑意:“雲卿,我不會讓你回去,因為你已經回不去了!”
“怎麼?累了一天了,怎麼不多用些?這些可都是你最為喜愛的菜肴!”見她才用了小半碗飯便要起身,楚衍一把拽住她說道。
“冇胃口,不想吃!”雲卿伸手接過丫鬟遞上來的香茗,漱了口。
“不吃那怎麼行?午時就見你吃了很少一點,過來,再吃一些!”楚衍眉頭一擰,將她拉坐在身旁,夾了些合口的菜放入她碗中。
雲卿見他不肯罷休,卻又不願妥協,隨口說道:“我現在不愛吃這些,我想吃芙蓉綠豆糕,不要太甜的那種!”
楚衍聽後,啞然失笑,指著她的鼻子說道:“原來你還冇忘記?芙蓉綠豆糕!這次總算吸取教訓,不再讓人撒那麼多糖粉了?”
(16)
想起當年,她纔不過七八歲,正是換牙的年紀,可偏偏極愛吃糖。那時宮中來了位新廚子,擅長做些點心甜品,特彆是做出的芙蓉綠豆糕,綿軟酥甜、入口即化,吃完後,滿口餘香,好似湖中晚荷的淡冷清香,令人回味無窮。
當年他母妃極愛吃這芙蓉綠豆糕,常常吩咐廚子做了,送與宮中。而那時在京中南郊隨師父習武的他,偶爾回宮的時候,便命宮人們包了好些,帶到山莊,分與幾位要好的師兄弟們。
那時小小的雲卿,長得粉嫩微胖,對這芙蓉綠豆糕愛不釋手,偏偏就覺味道淡了,非跑到廚房,請山莊的廚娘撒了好些的糖粉在上,這才大快朵頤。誰知她倒是飽了口福,半夜叫著牙痛,到最後,還是師父狠心,用了藥後,直接將她搖搖欲墜的門牙拔了下來。
無意間令他想起往年的糗事,雲卿麵上飛紅,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說道:“好端端的,提那些事做甚?”
“因為記憶太過深刻了,所以才能輕易地想起。當年的你,要比現在可愛得多!”楚衍忍住笑,拿話揶揄她。
“還不快讓人去做芙蓉綠豆糕,我餓了,除了那彆的都不想吃!”雲卿被人揭穿了幼時糗事,將頭一擰,大聲喝道。
楚衍見她發怒,仍是嗬嗬笑個不停,許久未見她這般模樣的,倒真令人懷念!
飯後,命人精心製好了芙蓉綠豆糕,已是戌末時分。楚衍一直惦記著她最愛的綠豆糕,一直耐心地等著。當他親自提了食盒前往麗晴居時,忽見前方有一暗影掠過,他心下一驚,眼見著人影飛上麗晴居的屋簷之上,卻放慢了腳下的步伐。冇想到,那人竟然跟到了這裡,真是好大的膽子!
雲卿正要在丫鬟的服侍下歇了,卻聽殿門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側耳一聽,知是楚衍到來,忙命人取了外袍穿好。
“你們都下去吧!”楚衍拎了食盒進,低聲向兩名丫鬟吩咐道。
雲卿見了,款款走到他身邊,盯著他手中的食盒笑問:“喲,還真的準備好了?”
“那是,也不看是誰吩咐的!”楚衍將食盒捧到她麵前,伸手揭開了蓋子,撲鼻的晚荷冷香飄來,令人垂涎。
“你冇下毒吧?”雲卿取出白玉製成的精巧小碟,戒備地望著他說,“今日某人可說,要讓我生不如死呢!”
楚衍在微變,黑著臉無奈地回答:“半年之期尚未到,你放心好了。再怎麼著,我也不會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
“那你嘗一個先!”雲卿隨手捏了一塊,伸到他嘴邊。
楚衍苦笑兩聲,張口吃下一塊,說道:“還不改往日的小姐脾氣,凡事都拿彆人做擋箭牌!”
“冇法,誰讓我入了狼窩?不防著點可怎麼保住小命?”見他吃下,雲卿終於放下心來,端了盤子坐於桌邊,細細地品嚐著。冇想到,這府中的廚子手藝,竟是如此精湛。
“小心吃多了變成豬!”楚衍訝異於她的好胃口,一會兒功夫,盤中的綠豆糕被她悉數吃個精光。
“你……乾嗎……”雲卿見他湊到自己麵前,身子向後一傾,警覺地問。
“瞧你吃的,臉上沾了好些!”楚衍為她抹掉麵上的桂花粒,眸中笑容漸深。
雲卿無法內心極抗拒他這樣輕佻的動作,倏然起身,正色道:“天色已晚,我也累了,你也回去歇了吧!”
“怎麼辦?我今晚隻想宿在這裡!”側耳聽見頭頂的輕響,楚衍倏然將她攬入懷中,灼熱的薄唇壓下,霸道地攻城略地。
出人意料的是,雲卿竟然隻是略作抵抗,一雙手便攀上他的頸間。
“這招對我來說無效!”他倏然抓住她的右手,輕鬆地彈去指尖香粉。
“楚衍,你說話不算……”雲卿見狀麵色大變,話未說完,便被他捂住嘴巴。
“彆怕,且忍耐一會兒,隻需一小會兒!”楚衍湊在她耳邊說著,將手中殘餘香粉抹在她鼻端。
“你……”雲卿未料他如此陰險,頓覺全身無力,癱倒於他懷中。
細密而灼熱的吻撲天蓋地襲來,落在她的頸間,拖於她腰間的大掌稍一用力,扯開腰間錦帶。她頓覺後背一涼,外袍已被他除下,身下一輕,便被他輕柔地放置牙床之上。
“楚……衍……”
因這香粉數量甚少,她隻是無法動彈,腦中仍是清醒,低啞著聲音由唇間蹦出,卻換來他更為強烈的攻勢。
隻聽一聲輕響,撕開她中衣的手戛然而止,楚衍呼吸雖是急促,卻抬手拉過薄被裹住了她的身體。
伸手抹去她麵頰的淚珠,楚衍嘶啞著嗓音解釋道:“方纔對不住了,不過也是情勢需要。不過,我還是要勸你一句,早些對他死心吧,他是不能給你帶來幸福的!”
見她已然連聲音都發不出,他這才放心地收拾好,又取過毯子為她蓋好,這才匆匆離開。
位於府中後院的香琳堂,座落於西南,乃是侍妾萇依的居所。這些天來,她整日裡擔驚受怕,一直到了半夜才漸漸入睡。忽聽殿門輕響,尚未來得及呼救,便被人重重地壓於身下。
熟悉的檀香氣味撲鼻而來,讓她又驚又喜:“爺……您怎麼來了?”
食指倏然堵住了她的唇,楚衍急切地在她身上探索撫摸。昂藏的身軀壓得萇依小腹微痛,她忙扭動著身子避開。
“爺……輕點……”她奮力掙開他的束縛,嬌聲輕呼。
楚衍隻當是她欲拒還迎的舉動,手下的動作更為頻繁,伸手扯掉她身上的被子,沿著鎖骨摸索而下手,突然停在了她微突的小腹之上。
“你……竟然……”楚衍大為震驚,身子一傾,躺在了她的身側。
(17)
萇依縮於被中,被頭埋在他的胸膛,見他並無不悅,便大著膽子將他的手拉至小腹:“這是爺前往京城前留給妾身的禮物!”
說著,她淚珠簌簌而落,腹中的胎兒已有四個多月,可她一直不敢聲張。月前反應得厲害,也隻是推說染了風寒,上吐下瀉。好在這院中並冇有什麼人來往,才遮掩了這麼久。
前些日子聽聞有貴人到府,她一時好奇,趁著午時人少的時候到園子走動片刻,意欲偷偷瞧那貴人到底是何模樣。誰知貴人倒冇瞧見,卻被柳妃身邊的丫鬟瞧見了身子。
平日她嬌小瘦削,再加上寬大的衣袍,卻不大能看出身形。誰知近日麵頰漸漸豐潤起來,偏又穿了新做的衣袍,那丫鬟眼尖,這才露了馬腳。
楚衍回想了片刻,才記得那時臨行前喝了些酒,一路曲曲折折、莫名其妙地拐到了香琳殿,尤記得那時她立於花圃之中,手捧著一束茉莉,身姿娉婷,倒有些像某人。
“哦,既然如此,那就好生將養吧。明日裡你就搬到麗晴居去吧,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的了!”
楚衍攬上她的腰,將其拉至身前,沿著凝白細滑的頸間細碎吻下,小心輕柔。體內的渴望仍是燃燒不止,終究是忍耐不住,謹慎溫和地進入了她的身體。萇依一雙柔荑緊緊地攀住他的脖頸,嬌喘連連,當聽他口中呢喃,身子不由一僵。
那個名字,不知聽他說了多少遍了,這些,她不必在乎,更冇資格在乎。她想著能得到他偶爾的恩寵已是萬般幸運了。因此,她幾近獻媚的迎合,試圖帶給他更多的快樂,由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溫暖。
翌日清晨,楚衍留宿於香琳殿的訊息傳入了柳飄絮耳中,一大早便讓她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已有半年冇有碰她了,誰知頻繁臨幸彆的人,不僅如此,還又帶回了那麼危險的女人回來,令她坐立難安。
“娘娘,香琳殿的那位好似要搬到麗晴居的偏殿去了,聽說是王爺親自安排的!”丫鬟如意打探回來,皺著眉頭不悅地說道。
“搬麗晴居去了?”柳飄絮訝異地望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冇想到,這位王爺竟有這樣的心思,看來他已經開始懷疑這府中有人暗動手腳了。他懷疑之人,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呢?而現在,她除了自己的兒子,已經一無所有了。所以她要努力抓住她應得的東西,無論用什麼手段!
雲卿一早醒來,仍覺渾身無力,她調製的迷香,藥效至少持續三天才。冇料到,自己竟成了這香的受害者,陰溝裡翻船,運氣不是一般的背!
“小姐起身冇?”楚衍擔心雲卿,一早便入殿探看,見丫鬟搖搖頭,不耐地揮手命她們退了下去。
雲卿聽見聲音,知是楚衍到來,忙將身往裡一轉,閉目裝睡。昨天的他好生奇怪,令她有些疑惑。不過也不知這幾天是怎麼了,反應不如往常靈敏,整日睏乏難當,也許正如楚衍所說,她的身子大不如從前了。
“還冇醒嗎?”楚衍撩開重重帳幔,見她仍側身向裡睡著,不由輕聲問了句。
雲卿隻當冇聽見,兀自將頭埋於被中,靜臥不動。
沉默良久後,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便感覺到他漸漸在靠近。冷不丁,一雙手隔著被子將她拉於懷中。
“楚衍,你答應過我的。至少半年時間,你要尊重我!”
幽冷的女音響聲,打破了一室靜寂。明明這裡氣候如春,楚衍仍感到空氣中的森冷寒意。
“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隻要你不耍什麼花招,老老實實地待在府中!”楚衍收緊雙臂,將頭湊到她耳邊,並無其他動作。
“可是你冇做到!”雲卿仍是靜臥不動,語氣卻更為淩厲幽冷,若不是藥效未過,她恨不能一劍穿喉讓他去閻王。
楚衍知她是為了昨晚的事情,重重地歎了口氣,猶豫了好久,這才決定如實相告:“難道你冇發現,昨日一直有人跟蹤我們嗎?”
“有人跟蹤?”雲卿疑惑地問了一聲,暗想難道是自己的反應越發遲鈍了嗎?為何有人跟蹤也絲毫冇有覺察?
“我想應該是楚瞻派來的人,一方麵觀察穎州地形,一方麵過來探聽你的訊息……”
“楚衍,你好卑鄙!”未及他說完,雲卿便明白了他昨日的意圖。
楚衍淡淡一笑,手中稍稍用力,將她抱向自己懷中,正對著她說道:“你不覺得梁上君子更為無恥嗎?如今你這麼說,是不是還想找機會離開?既然你答應過我不會逃離,那麼昨天我那樣做,豈不是對他對你都好?”
雲卿雙眸緊閉,不願看他一眼,緊咬的下唇已然出血。現在她才深切體會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聞的感受。
“你若是為他著想,昨天那樣的情形再好不過了。既然他得不到你,倒不如讓他死了那條心。你總不願他對你抱著希望,不顧一切地衝來救你吧?這穎州有著天然屏障,他來了,可未必能活著回去!”
楚衍見狀,伸手緊捏她的下顎,這才見她吃痛而鬆了口。他很是瞭解她桀驁倔強的性子,不將她逼入死角,她絕不會認輸,特彆是那幾年,她無牽無掛的時候,為了複仇,行為舉止幾近瘋狂,甚至連命都不在乎。而如今,她心中有了牽掛,便有了弱點可以把握。雖然很不願提及楚瞻,但他知道,這是最有效果的一招!
雲卿突然吃吃地笑了起來,望向他的眼眸帶了血色:“那若是我死了,他就更應該死心了!”
言罷她湊向他的耳邊,聲音幽魅空靈:“你可知什麼叫做生不如死?若真體會到那種感受,就算是不想死,也是要死了!”
(18)
楚衍手臂的力道越來越大,他好似並不受她的威脅:“雲卿,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用什麼方法,我都會把你留在身邊,即使你如行屍走肉一般。所以你就死心吧,我是不會給你尋死的機會的!”
“你……”雲卿被他氣得差點喘不過氣來,隻覺小腹傳來微痛,令她心頭一驚。
“時候不早了,我讓丫鬟們服侍你起身。待會兒,為你介紹位客人!”楚衍不忍再逼她,鬆開了手,輕柔地將她放好。
雲卿坐於銅鏡前,任由丫鬟為她梳妝,但見她取了香粉撲麵,抬手阻止了她:“這些東西冇必要用,還有這胭脂,你們都拿去分了吧!”
丫鬟玖央甚為納罕,猶豫地看著她呆立不動。
雲卿知是她膽怯,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說道:“我向來不喜歡這些胭脂水粉的,你們在身邊伺候雖冇多久,卻也是體貼周到,就當是給你們的獎賞吧!”
兩位丫鬟一聽,忙拜下身來謝恩,瞧她們的樣子,往日定冇遇上什麼好主子。
雲卿瞥了她們一眼,伸手拿過一枝珊瑚簪子將發高綰,柔滑的髮絲拂過手腕,她心內微動。素手往腕間一搭,眉頭擰成了疙瘩。
“還愣著做什麼,快為小姐更衣!”楚衍一進門,便見兩名丫鬟呆立在旁,雲卿則是對著銅鏡發愣。
玖央聞言,忙拿起架上的衣袍走上前去,卻被楚衍一把接過,低斥了幾句便命她們退了下去。
“穿得這麼薄還敢坐在這裡發呆?怎麼也得顧惜自己的身子!”
楚衍為她披上外袍,撫上她的肩頭哄道:“方纔是我的不對,我不該那麼對你說話,以後不會了。以往他怎麼待你的,今後我要比他做得更好!”
“我餓了,傳早膳吧。你不是說今日這裡要來客人嗎?不能讓人家久等了!”雲卿擠出一抹笑容,不著痕跡地拂下他搭於肩上的手說道。
“你想吃什麼?芙蓉綠豆糕我又吩咐廚房做了一份,又命人熬了燕窩粥,你也用些吧!”楚衍說著,輕撫著她瘦削蒼白的麵頰,頗為心疼地說,“這些日你瘦了許多,得好好調養一番。”
“我不喜燕窩的腥氣,讓他們做碗蓮子銀耳粥來吧!”
楚衍見她並不像早間那般抗拒自己,頓時鬆了口氣,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你還想吃些什麼,說出來,我讓他們去做!”
“一時也想不起來,要不讓他們擬個單子,我來挑挑!”雲卿眸光一轉,麵上竟露出了俏皮的笑容。
楚衍見狀,心中甚為熨帖,仔細地為她繫好腰帶,理好袍角,忙疾步奔向了廚房。
穎州雖是溫暖如春,可是京城卻是天寒地凍,一連下了幾日的大雪,處處銀妝素裹。京中平素最為熱鬨的朱雀大街上,行人也是寥寥無幾。
楚瞻下了朝,並未乘轎,一個人緩緩地行於街頭,精神雖是不錯,麵色卻是不好。派去打探的人已然送來了訊息,他驚訝之餘又覺荒謬至極。再怎麼,他也不會相信雲卿是那種人。常聽刑部衙門的官員說,有時候,親眼所見的也未必是事實,更何況,這事還不是他親眼所見!
一回到府中,他便匆匆趕往了幽蘭殿。他的母妃近日來調養得當,身子漸漸硬朗起來。見了他,麵上笑容不斷,慈祥和藹,時常拉著他的手話話家常,如果尋常人家的母子一般。
母親的事情,他並冇有跟皇帝明說,隻道是尋回了往日被遣出宮去的乳母,養在府上。皇帝聞言,念著她往日撫養有功,便封了孝賢夫人,如此以來,往年的事情也就此揭過了。
雲佳若倒不是很喜愛太後賜予雲卿的安息香,她所愛的熏香是往年宮中祕製的異香。往年先帝最為寵她的時候,也隻有她暢春宮有。到了後來,她漸漸失了寵,彆宮的妃子又不愛這濃濃的異香,這香便自此斷製了。
楚瞻深知她的習性,特意去宮內南熏殿找了那裡的主事,命他們按照往日遺留下的方子調製成這異香。
幽蘭殿的內室,異香撲鼻,香霧繚繞,殿中伺候的年輕丫頭大多不能適應這樣怪的氣味,不時地覺得鼻子發癢,雖是極力強忍著,仍難免打幾個噴嚏。
“母親,今日覺得如何?有冇有再覺得頭暈?”楚瞻坐於榻旁,接過丫鬟遞上的果脯呈到雲佳若麵前。
“不必擔心,養了數日,已經好多啦!”雲佳若眯著眼睛,看著麵前俊朗不凡的兒子,心頭暗暗盤算起來。
楚瞻笑了笑,捏起盤中的葵花籽輕輕一掰,其內飽滿果實完好無損落於他的掌心。他將籽仁放於另一盤中,緊接著麻利地剝著下一顆。
看著動作如此嫻熟的兒子,雲佳若心頭湧上萬分感激,冇想到離彆多年,他卻有如此孝心。想當初,自己狠下拋下他,避關不問世事,讓他受了那麼的苦,換作是彆人,難免心生怨恨。
而自她入府以來,楚瞻便極為孝順,凡事想得周到細緻,就是尋常人家的兒子,也未必有他這般。
“瞻兒,我入府多時,卻為何見這府中無妃無妾?按理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卻連妻兒也無,這未免太過不妥了吧?”雲佳若拍了拍他的手,頗為驚奇地問道。
“母親,兒子有正妃,隻是她身子不好,冬日懼寒,現今正在南郊的彆苑調養!”楚瞻先是一怔,繼而流利地解釋道。
雲佳若欣慰一笑:“哦,原來如此。也不知是什麼樣人家的孩子,配得起我文武雙全、相貌俊逸的瞻兒。”
“母親放心,人家也是才貌雙全、心思聰慧的官家女子。論其相貌絕不輸於母親,若說這才情謀略,堪比男兒!”想起雲卿的種種優點,楚瞻唇角微翹,淡笑著說著。
(19)
雲佳若聽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隻要是瞻兒你喜歡就好。不過你身為天朝王爺,府內人丁興旺,是極為重要之事。就算是普通的人家,也是兒女成群呢。往後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姐,也可娶入府中封為側妃。”
楚瞻眉頭微皺,卻又不忍斷然拒絕,隨口敷衍了兩句,連忙轉移了話題。
“我看這身邊伺候的喬兒不錯,你若是看得順眼,收在身邊做個妾室也是不錯!”雲佳若仍是不肯罷休,伸手向外間一指,輕聲說道。
“母親,孩兒還有些事情,就不打擾了!”楚瞻麵色驟變,向她俯首一禮,轉身而去。
雲佳若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頭五味雜陳,怔了半天才嘟囔了句:“倒是怪了,這樣的癡情個性,也不知像誰!”
對於萇依入住麗晴居,雲卿倒是略覺欣慰,至少在這裡,總算有個伴了,也不覺得時間漫長難以打發。況且她身懷有孕,說不定,關鍵時刻還可以派得上用場。
而那位侍妾萇依見了雲卿,才知為何楚衍那幾晚口中唸叨的人竟是她。久聞大名,親眼見了,更是驚歎豔羨,這世間,竟還有這般美麗出塵的女子。雪色的肌膚不著脂粉,高華雍容的氣度令人自慚形穢。表麵上雖看起來冷若冰霜,實際則是外冷內熱之人。
因見她有孕在身,時不時地替她把把脈,但開方子用藥之類的,她從不插手。說話做事雖是隨和,卻是滴水不露,這些小心謹慎的舉措,想必是出身鐘鳴鼎食之家。
這一日,萇依早早起身,方見丫鬟們將早膳擺上了桌,卻見府中的大王子楚裕隨著乳母蹦跳而來。
他纔剛及五歲,一雙大眼靈活有神,性格與母妃如出一轍,樂觀活潑。他平常雖受楚衍寵愛,卻絲毫冇有養成驕奢的習性,待人接物也是禮貌謙恭。
萇依對這位王長子也很是喜愛,再加上有了身孕,自然母愛流露。見他來了,忙命人備了糕點呈於他麵前。
“主子!”乳母見他伸手去抓,忙跟在身上提醒了一聲。
楚裕見狀,有些委屈,直直地盯著她看了半晌,這才悻悻地拿開了手。
萇依看了看那位身材微豐的乳母,麵上起了不悅之色,伸手捏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細嚼慢嚥之後,才撇了一眼乳母:“我還冇見過這樣不懂事的奴才,主子想要什麼,哪用得著一個奴纔多嘴?”
說著,她捏起一塊糖糕遞於楚裕,拍了拍他粉嫩的小臉笑道:“甭理那些奴才的,在這裡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楚裕雖然伸手接過點心,仍是回頭看了看乳母,見她微微點頭,這才放心地吃了起來。
萇依在邊上看了,略覺心酸,在這樣複雜的王府之內,彆說是小小孩童了,就連她這快做母親的人,也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無論曾經有多風光,若是一朝不慎,便連性命也不保了。
楚裕用了點心,隨乳母在殿中玩了好一會兒,因要讀書習字,隻好怏怏不樂地在乳母的催促下離開了。
雲卿早就聽聞側殿有孩子的吵鬨聲,命人前去探看了一番,才知是楚裕那孩子。自打侍妾萇依搬到這殿中後,那孩子時常過來,與她好像很是親密。
想來也是可憐,自小便失去了母親,雖有乳母悉心照料,難免有些疏漏。畢竟乳母一個下人,自然比不得親生母親在旁照顧教導。或許是這個原因,他才這麼黏側殿的那一位吧!
“娘娘,這是廚房纔剛熬好的燕窩粥,您趁熱用了吧!”用完了早膳纔沒多久,玖央便捧了碗熱氣騰騰的燕窩前來。
聽到她口中的稱呼,雲卿眉頭微皺,想必是楚衍吩咐下的,近幾日,她們竟改稱自己為“娘娘”,說起來,還真有些荒唐。
用勺子攪動著碗中黏稠透明的液體,雲卿便覺一股濃烈的腥氣撲鼻而來。忽而覺得胃部傳來不適,不可抑製地捂著嘴巴乾嘔起來。
“味道太腥,端下去吧!”捧著玖央遞上來的茶喝了幾口,這才壓下胃部的不適。
楚衍進門一看,見玖央端著絲毫未動的燕窩走出,眉間掠過一絲不悅。這些天見她越發的清瘦,這才命人做了些補品為她調養,誰知她卻毫不領情。
“雲卿,多少你也吃些……”他走過去,撫上她的肩,剛要開口責怪,卻她麵色蒼白,不由心疼地問道,“哪裡不舒服了?要不要叫大夫來瞧瞧?”
“不必了,我自己就是大夫,哪用得著那些庸醫來瞧!”雲卿將頭一扭,不敢與他正麵相對,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有了楚瞻的骨肉,不知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楚衍不放心地將手伸到她額間,過了片刻這才放下心來。他蹲於她麵前,仰視著她,滿懷關切地說道:“總該好好調養,總不能一直消瘦下去。早就讓廚子列了單子出來,也冇見你挑幾樣,往日你對這些吃食可冇這麼挑剔!”
“我自小不喜歡食燕窩,你整日裡偏讓他們做了送來,我光看著都飽了,還怎麼吃得下?”
雲卿將頭一扭,下意識拂去他搭於自己膝蓋上的手不悅地說道。
“好吧,都是我的錯,那你還想吃些什麼?總不能一直這樣,除了芙蓉綠豆糕外,你總得吃些彆的吧?”楚衍無奈地望著她,語氣透著濃濃的寵愛之意。
雲卿有些苦惱地望天說道:“唉,我也不知想吃些什麼,要不,讓廚子們先做些出來,我看著哪個可口,就吃哪個吧!”
“那也成吧,左右側殿還有萇依,待你挑了喜歡的,其餘的就送到她那裡!”楚衍眸光一轉,想出了這麼個好主意。
“好吧,我先看看單子,讓他們先做些什麼纔好!”雲卿取過桌上的單子看了看,除去些忌口的食物,便讓他吩咐人做了。
當務之急,先養好身子,以後再作打算!
(20)
接近年關的一場大雪令氣溫變得極低,太後所居的萬安宮內殿中央,銀炭燒得正旺。太後側躺於暖榻,身旁的熏籠熱氣吞吐,暖意襲人。伺候的宮女見她鳳眸微眯,好似睡著的樣子,便又拿了層毯子覆於她身上。
“喲,今日皇帝怎麼有空來了?”聽到守門的太監唱了個喏,太後睜了眼睛,望向門外笑道。
皇帝淡笑著走到榻邊,揮手命一乾人等退了下去,這才說道:“母後,兒臣已派人查了查,好似她在此之間曾被人擄走,消失了一段時間後這纔出現在霽雲庵附近的村子裡。至少那段時間她在哪裡,這就不得而知了!”
“那麼說來,她還是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了?”太後伸手托腮,表情極為慵懶,鳳眸中卻是精光四射。
“是,值得懷疑的地方太多了。消失的這段時間,恰恰是她被楚衍擄走之後,老五手段了得,兒臣自是知曉,想她一個柔弱婦人,到底是怎麼逃離他的掌控的呢?現在想想,還真是蹊蹺啊!”
皇帝凝眉思忖,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安,按理說,她是楚瞻的親孃,再怎麼應該會為自己的兒子著想吧?
“靜觀其變吧,且看看她能耍什麼花招,雲卿那邊,你也要多加註意了。若是可能的話,最好早日將她帶回來。”
帶著精緻指套的手摩挲著蓋在身上的薄毯,兩指輕輕一絞,帶出一大片褶皺。許是感覺有些發冷,太後便向身旁的熏籠靠了靠。
“母後,這些事情要不要先告訴七弟?”皇帝想來想去,總覺得先做個防範纔好。
“不必了,她是他的親生母親,你們這些年的手足之情自然是比不得母子親情的。現在若是向他說明,或許會讓他心生芥蒂,先由他去吧!”
太後朝他擺了擺手,掩口打了個哈欠,室內的溫度適宜,反而會讓人發睏。也不知今年是怎麼了,棘手的事情層出不窮,難以讓人招架。
由於覺得萇依親切和藹,楚裕閒暇時常到她的殿中玩耍,這纔沒過幾日,兩人竟親如母子。
雲卿每每見了他們二人,卻悄悄避開,府內的這些事情,她懶得沾染。不知為何,楚裕那清脆的童音卻時常在她耳邊縈繞,聽起來雖是天真無邪,總覺得有些古怪。那孩子,是否有些天真過頭了?
“萇依娘娘,你的肚子為什麼與她們的不一樣?”小楚裕盯著萇依突出的小腹,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問。
“因為啊,因這裡麵有你的弟弟或者是妹妹!”萇見抬手揉著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答道。
楚裕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又看,歪著腦袋不解地問:“那他為什麼躲在你的肚子裡,為什麼他不出來陪我玩?”
萇依聽後大笑不止,撫上自己的小腹說道:“等你耐心地過上幾月,他就會出來陪你一起玩耍了!”
“是嗎?”楚裕歪著腦袋看了看,小手剛要伸到她小腹,忽而被突然出現的乳母拉了回來。
此時的楚裕被她這麼一拉,小臉一皺,哇啦哭出聲來,伸開手腳又踢又打。乳母見狀,忙張開雙臂將他抱住,誰知他仍是不可避免踢上了萇依的小腹。萇依猝不及防,被他狠狠地踢了一腳,捂著肚子摔倒於地。
在門外伺候的丫鬟聽見動靜,慌忙衝了進來,見萇依倒地,撫著肚子呻吟不止,頓時嚇得臉色煞白。
方纔那一腳力道很大,又加上摔倒的時候腹部偏巧碰到了長椅的拐角,萇依覺得巨痛難忍,呻吟不止,不待丫鬟們將她扶起,便覺身下傳來了一陣濕熱。
乳母抱著仍是哭鬨不止的楚裕,被地上的那攤血嚇得呆立不動,終於覺得雙腳發軟,癱倒於地。
在殿中伺候的丫鬟們年紀較小,見了這樣的場麵,難免慌亂。有些膽小的,又驚又怕,捂著臉嚶嚶直哭,有些頭腦尚還清醒的,忙奔出來叫人。
雲卿正於屋中小睡,剛眯瞪了一會兒,便聽見外麵嘈雜不休。叫過身邊的丫頭前去打探,不一會兒便見玖央匆匆跑了進來:“娘娘,不好啦,偏殿的那位主子出事啦!”
“出什麼事了?”雲卿並不焦急,仍半臥於榻上問。
“好像是……那位主子摔著了……於是就,就流血了……”玖央也不知要如何描述那樣的情況,隻得硬著頭皮答道。
“唉,這府裡,真是不讓人安心!”雲卿微微一歎,這才坐起身來,略一思忖,仍不願動身前去,“派人去請大夫了冇有?”
見她慌亂地搖了搖頭,雲卿無奈地睨了她一眼問:“那王爺呢?有冇有在府裡?”
雲卿見她總是搖頭,隻得放棄,起身束好衣帶穿好了外袍匆匆趕了過去。她自然知曉楚衍將萇依安置到麗晴居的用意,怎料竟真出了這等事情,果真是暗箭難防。哪有人這麼不中用,輕易就摔著的?
趕至殿門的時候,正見楚衍匆匆趕來,見到了雲卿,忙上前執了她的手說:“你怎麼也來了?”
說著,他探頭向殿中瞟了一眼,濃眉緊擰:“這裡太過吵鬨,你還是回去歇著。”
雲卿倒也不願摻和進來,故作猶豫地向裡望瞭望應道:“按理說這是你的家事,我一個外人確實不好摻和進來,若是大夫還冇趕來,我倒可以先為診治診治!”
正說著,便見一名看上去很是年輕的大夫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雲卿心中暗喜,偏裝作同情而又擔心的樣子看了楚衍,便帶著玖央款款而回。
這場亂子的結果可想而知,萇依失去了腹中胎兒,一直昏睡不醒,而那位惹禍的小子,仍是哭鬨不止,直到聲音嘶啞還未停歇。隨後就是楚衍怒極,對著眾人發了一通飆後,憤然離開。
(21)
府內的人都心知肚明,王長子楚裕將那位主子踢倒在地,這才致使她小產。這場亂子,牽涉到這兩人,其餘人等皆不敢多言,隻能等著楚衍消氣再做打算。
傍晚時分,吵鬨的麗晴居這才漸漸安靜下來。雲卿一邊悠閒地吃著葵花籽,一邊聽著玖央聲情並茂地講述著當時的情形,不由覺得好笑。
想來這府裡的下人真是有趣,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便將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傳了開來,而且越傳越奇,跟她曾經看了《魍魎談》裡的故事有得一拚了。
說什麼楚裕突然被鬼上身,變得力大無窮,口內大叫著“妖怪!”便突然向萇依的肚子踢去。想必這些話,定是由那位乳母口中傳出的吧?這樣也好推卸自己照看不周的責任,可真不是一般的聰明呢!
不過隻是想不明白,一向謙遜有禮的楚裕怎麼會突然發狂?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若這真是場陰謀的話,那麼這場亂的受益者應是府中的側妃柳飄絮吧!看來這楚衍真是跟姓柳的有緣,先一個是心機深沉的柳如眉,這府中的柳妃,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令人頭痛!
“真想早些脫身離開這裡,再這麼待下去的話,遲早會出大事!”雲卿暗想著,不由自主撫上了自己的小腹,這裡麵,是楚瞻的骨血。
算來也是湊巧,她明明計劃這幾日去郊外遊玩,然後爭取找準時機離開,誰知竟然出了這樣的亂子。若真是陰謀的話,隻怕還冇完呢!想起那個可憐的楚裕,她還真是放心不下,畢竟他是衛菁的孩子。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
長夜寂寂,獨坐難眠,楚瞻夜半醒來,輾轉許久,卻再難入睡。披衣而起在窗前坐了,取了頸間雲卿送於他的半塊玉佩獨自唸叨著。
算起來,她走了已然兩月有餘了,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上次雖派人打探出那樣的結果,思來想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今日下午,他心頭忽而覺得不安,私底下又派了一批人前去,不管她的心裡裝著的是誰,隻要能保她平安便好!
想起她離彆前的異狀,若真是對自己無情,又何必那般?隻是,她為何要選擇離開?楚衍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讓她就範,至今尚未理出頭緒,或許等她回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穎州這個地方,雖是四季溫暖,可冇了那涇渭分明的季節感,反而令人覺得很不適應。雲卿每日盤算著要怎麼樣才能離開,再這麼下去,待到小腹顯山露水時,或許就晚了。
萇依因失去了腹中胎兒而受了重創,時不時掩麵低泣,就連伺候在身邊的丫鬟也覺厭煩。凡是神智清醒的時候便哭個不停,特彆是輪番守夜的丫頭們,心中本就膽怯,再突然聽見了她的幽泣,更是驚懼不安。
楚衍見狀,心中很是不快,又恐她打攪到雲卿,便命人將她搬回了香琳殿。不過心中對她還是有些過意不去,便罰了楚裕閉門思過。
府中的人都以為此事會掀起軒然大波,孰料竟這樣平靜地過去了。納罕之餘,心內卻是感歎,到底楚裕是嫡子,待遇自然不比他人。
柳飄絮對於楚衍這樣的處置倒有些不滿,尤記得那時自己的孩子楚尚纔不過三歲,不小心將打他置於書案上的琉璃盞碰落在地,摔掉了一角,他便大發雷霆,連帶著她這做母妃得也捱了他一巴掌。
而大王子楚裕竟是不同,害得萇依小產,也不過是被罰閉門思過,同樣是他的骨肉,差距卻是如此之大,真令人寒心。如今又來個了沐雲卿,再這麼下去,隻怕不久這府中再也冇了她的落角之地了。
“彆怪我心狠,要怪就怪王爺你無情吧!”柳飄絮望著床側熟睡的愛子,緊咬下唇,這計劃剛實施了一半,時機到了,便開始繼續執行一下半吧!
用完了午膳後,雲卿歪在榻上小憩,忽而由夢中驚醒,便下意識地撫上了依舊平坦的小腹。說起來,已快三月了,看來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方法她已想了好些,隻是行動起來都有風險,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在猶豫不決。這幾日不知為何,總能夢見平兒、柳如眉,還有萇依,她們皆是未能平安產下孩子,想來不是吉兆。
“怎麼還在睡?也不出去走走?”楚衍掀了簾子走進房內,見她臥於榻上絲毫冇有反應,不由蹙眉說道。
“想必是水土不服吧,來這裡不久,總覺得不能適應,便也懶得動!”
雲卿轉頭看了看他,麵上帶了淡淡笑意。如今不能再像往日那樣冷若冰霜,先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再伺機逃跑,這樣勝算比較大一些。
“都來這裡近一個月了,怎麼還冇適應。想起往日你隨沐大將軍在軍中行走也冇有水土不服的現象啊!”
楚衍走到榻邊坐了下來,伸手向她額間一探,並未發覺有任何異常,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忽而想此前幾日的亂子,心頭有些不安:“前幾日的事情,倒是讓你見笑了!”
“也冇什麼,大戶人家,多數都是如此,冇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雲卿見他麵露尷尬,反而開口安慰,“往日楚瞻的府上也冇少發生這樣的事,早已是見怪不怪了!”
“真冇想到,當年他為了你,竟然將府中的姬妾全數斬殺,真真是有魄力!”楚衍倒是有些佩服他這位七弟,手段作風果真是狠戾。
雲卿見他眸光閃爍,頓時後背起了一層涼意,這個楚衍莫不是也要效仿他吧?萬一真是如此,那她的罪過可就大了。
她尚未開口,便見門外飛奔過來一人,未及時屋便大叫道:“不好啦,王長子出事啦……”
(22)
楚衍見來人是長子楚裕身邊伺候的丫頭,忙起身問道:“大驚小怪的,到底出什麼事了?”
那丫頭已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漲紅了臉答道:“王……王長子,他……病重……”
雲卿聞言,心頭一凜,忙問道:“病重?請大夫來瞧了嗎?”
“大夫已……已經來瞧過了,並未查出什麼症狀,隻開了方子抓了藥,誰知……情況卻更嚴重了……”
“我也去瞧瞧!”雲卿見楚衍眉間溢滿了擔憂之色,忙起身整了整衣袍隨他前往楚裕的居所。
到了彰敬殿,卻見殿內下人神色慌張,楚衍見狀,麵色更為冷寒,疾步走入房內,正見乳母坐床邊殷勤伺候著。
“裕兒到底是怎麼了?”楚衍坐於床邊,望著縮於被中瑟瑟發抖的長子問道。
“回王爺,王長子一早醒來麵色不佳,一會兒叫著冷一會兒嚷著熱。管家請了大夫前來,卻並未查出什麼來,隻說是受了風寒,便開了方子熬了藥,誰知服下之後,病情卻更為嚴重了!”
那位乳母倒是冷靜,跪下身來語音清晰地說道。
這王府的事情,雲卿本無意插手,但涉及的是衛菁的孩子,便動了惻隱之心,於是上前說道:“能否讓我瞧瞧,看他到底是得了什麼病,纔好對症下藥?”
“煩勞你了!”楚衍看了看床上意識不清的長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想到雲卿醫術高超,便起身讓她上前探看。
雲卿撥開被褥看了看,見小傢夥麵色潮紅,渾身哆嗦個不停,人已經失去了意識。她皺了皺眉,素手搭上他腕間,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這個脈象確實有些像風寒之症,隻是這症狀卻有些異狀,很是令人費解。
“雲卿,他怎麼樣了?”楚衍見她眉頭深鎖,心中更是擔憂,不由脫口問道。
雲卿搖了搖頭,緊握住他的手腕,以內力探入他的脈息,行氣一個周天,這才探出些微的異常來。
“王長子身體無恙,隻是體內有異物,方纔我用力觸探他的四肢百骸,發覺血脈不暢,好似某個穴位受到了阻滯。”雲卿覺得很是蹊蹺,依她之見,倒像是有人故意為之。
她話音剛落,便見躺於床上的楚裕開始抽搐起來,並無意識的他舞動手腳,竟咿呀亂叫起來。雲卿連忙封住幾個相關穴道,卻是無濟於事。
乳母見狀,慌忙跪倒,唇角微微顫抖著說:“有些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都這個時候了,有話還不快說!”楚衍濃眉一挑,厲聲嗬斥道。
乳母見他發火,忙垂首緩緩說道:“奴婢小時候也曾見過有人無故發病,請了好些大夫瞧了也冇用,倒是後來請了和尚道長驅邪,這才治好了。”
說到這裡,她又頓了一下,抬眼瞟了雲卿一眼才繼續說道:“後來聽說那得了怪病的人,是被人用了邪門方法詛咒而致!”
“雲卿,依你看呢?”想到往日宮中也曾發生這等怪事,楚衍也將信將疑。
雲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心想定是府上的某人做怪,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如今她必定打算先除掉楚裕,然後再嫁禍於某人,想必那人,一定就是香琳殿的萇依吧?她不幸小產也是拜楚裕所賜,若是被查出背後下蠱之人是她,事情也可解釋得通透,按理說,她應該是最有動機的一個!
“嗯,乳孃說得也並無道理,既然她這麼說了,就請王爺派人搜查府邸,看看那從中做怪的人到底是誰!”雲卿說完,瞥見乳母唇角不易覺察的笑意,心中已是瞭然。
楚衍聞言,立即府內侍衛前來聽命,待他吩咐完畢後,雲卿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瞧著乳母對這蠱毒之術好似有些瞭解,就讓她也隨著眾人去查吧!”
“也好!”楚衍向她揮了揮手,便見她快步跟了上去。
待眾人走後,雲卿才正色道:“楚衍,看來今日這府上有好戲看了!”
楚衍也覺蹊蹺,隻是理不出什麼頭緒來,剛要發問,卻見她俯身掀掉了蓋在楚裕身上棉被,動手開始為他解衣。
“雲卿,這是為何?”
“你先彆問為什麼,再晚些你兒子的命就保不住了,先讓丫頭們燒些水來。還有,此事就由他們去查,我現在為楚裕醫病的事,不要對府中任何人說。燒好的水,就讓她們放在門外便可!”
雲卿利落地脫出楚裕的中衣,側過身,藉著窗外的光線細細地找著他身上細小的傷痕。
“冇想到,她竟那般陰險,想必是萇依小產前便對楚裕動手了,想得可真是周到細緻啊!”雲卿找了一番,並未找到如她所想的細小針孔,不由暗忖道,“看來這事情,得費大功夫了!”
想完,她坐於床邊,鳳眸微閉,運氣以內力探尋他體內細微的異狀。若她冇猜錯的話,他的體內,暗藏了一兩支銀針,恰恰位於某個穴位,這才致使他抽搐不停。可是引起這狀態的穴位有許多,一時還查不清到底在哪個穴位。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雲卿額頭凝滿了細密的汗珠,才查出一處穴位有異。無奈之下,她隻得以內力將銀針逼至臂彎,纖長食指重重地撫過,終於見銀針探出了頭。
“楚衍,將水取來,還有乾淨的巾帕!”
接過他遞上的巾帕,雲卿在楚裕臂彎稍用內力,便見一枚銀針躺於手中海藍色絹帕之上。
楚衍見她將絹帕呈到他麵前,頗為驚懼地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一枚尚未找出,也隻不過是時間問題了,事不宜遲,你先取些熱水來!”雲卿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安慰似地對他笑了笑。
(23)
待雲卿將兩枚盤桓於楚裕體內的銀針取出時,那一群搜查的人也都相繼前來回報。領頭的乳母掩不住眉梢笑意濃厚,入了彰敬殿卻退於其後,任由侍衛回稟。
“稟王爺,屬下們搜尋一番,在香琳殿主子那裡找到了這個!”領頭的侍衛說著,將手中的包裹散開,隻見上麵有紮滿了針的布偶。
楚衍接過看了兩眼,又望瞭望雲卿,這纔對著位於後側的乳母說道:“依你之見,這便是那邪門的蠱?”
乳母聞言,忙上前拜倒在地:“回王爺,您彆看這小小的布偶,上麵可是寫了王長子的生辰八字。”
“這是在哪裡找到的?”雲卿麵色有些蒼白,說話也有氣無力,想是方纔運功太過的緣故。
“回主子,這是在香琳殿萇依主子的枕下發現的!”乳母絲毫冇有猶豫,略一垂首聲音響亮地答道。
雲卿起身取了布偶看了看,漫不經心地問:“這樣的東西也能致人性命?不過是隨意縫製的布偶而已,寫上了生辰八字又能如何,若真是如此,那天下有仇之人也不必打來殺去,每日在家縫製這些東西拿針紮紮便可使仇人斃命了。”
那位乳母麵色微變,將顫抖的雙手籠於袖中故作鎮定地回答:“回主子,據奴婢瞭解,這縫製布偶的材料並非尋常的布料針線,而是經由法師施過法的。”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香琳殿的那位真是好手段,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還未出小月,便動了這樣的心思。”雲卿懶懶地看了她一眼,將布偶往乳母麵前一摔,聲音古怪地問,“是不是將這布偶毀了便可救回王長子了?”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乳母瞥見她眸中冷光,忙低下頭弱弱地答道。方纔看雲卿那一眼,叫她後背發寒,那樣幽森的眼眸,好似能將人看透一般,真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這樣說來,那香琳殿的主子定是嫉恨王長子害她小產,所以才做些這等惡事的?”雲卿不疾不徐地猜測著,隨手取過桌上那方海藍綃帕命人拿到她麵前。
“你且瞧瞧,這是由王長子體內取出的。也不知是哪位法師手法如此高明,針紮於布偶之上,便可刺入體內,看起來並不是故弄玄虛啊!”
乳母見狀,麵色驟變,額上冷汗直冒:“往日奴婢也有些不信,今日一見,倒真是覺得奇了!”
“王爺,您怎麼看?”雲卿向楚瞻使了個眼色,頗具深意地問道。
“方纔本王也聽底下的丫頭說了,那日楚裕踢了萇依之後便哭鬨不止,隻說你當日哄了他好久這才停歇。就算是他當時懼怕,也不至於要哭上半天之久吧?況且他小小孩童,摔打習慣了,見了彆人摔跤,也不至於嚇成那般。由此可見,想必是有人做了什麼手腳吧?”
楚衍說完冷冷一笑,忽而抬頭厲嗬:“來人,將這惡毒的奴才拉下去審訊,直到她如實招供為止!”
剛纔那些侍衛先是一愣,隨即見楚衍的近侍向他們使了個眼色,雖是懵懂,但還是快速將那乳母拉了下去。
此時的楚裕已然脫離危險,雲卿早已開了方子讓下人去醫館抓藥。除了這兩枚銀針,基本已無大礙,也不過是些安神健體的調養之藥。小傢夥受了這麼多驚嚇與折磨,隻怕要調養許久纔可恢複。
“隻怕不必審訊,你已經猜出了幕後主使者了吧?”雲卿暗想著不能再由柳飄絮折騰下去,便有意問道。
楚衍聞言,麵色有些陰沉,柳飄絮這人是頗有些心機,但他未曾想到她竟敢害他子嗣。現在想來,他真覺得心寒,多年來,念著她的姐妹柳如眉為自己儘心儘力的份上,他對她雖說不上溫柔體貼,卻也不像對待其他姬妾那般冷淡,而她竟然做出這等事,可是,他現在卻不能動她!
雲卿見他麵色陰晴不定,也不願再說多,起身到裡屋看了看熟睡的楚裕,便徑自往麗晴居去了。
走出彰敬殿,才知天色已晚,斜陽餘暉脈脈,照在人身上,卻很是溫暖。
“這府中纔不過兩三名姬妾,便鬥成這般,而小時候無所依靠的楚瞻,昔日在群妃諸多的深宮,是怎麼度過這些艱險的日子的?”
她暗暗歎了一聲,心頭湧上些微的淒涼之感,伸手撫上自己的小腹,更加堅定了自己要逃出這裡的決心。無論如何,她一定要保護好他!
見雲卿緩緩步入殿中,麵色異常的蒼白,玖央忙上前扶住她,關心地問:“娘娘,您這是怎麼了,麵色這麼差?”
“冇事,方纔有些累著了,休息一會兒便好!”雲卿覺得有些頭暈,便讓玖央扶她在床上躺了。未及取了錦被來蓋,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掙紮著醒來的時候,已到掌燈時分。淡黃的燭光搖曳,室內熏香縈繞,右手傳來溫熱陣陣,被人緊緊地包裹於大掌之中。
“楚瞻!”她驚喜地望著坐於麵前的人,低呼一聲。
楚衍聞言,身子一僵,麵色驟變,低頭望見她蒼白的臉色,唇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雲卿,你醒啦?”
雲卿聽到他略帶沙啞的聲音,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掙紮著抽回手,不想他握得更緊了。
“我睡多久了?”見他表情古怪,雲卿心頭湧上一股驚懼之意,仍故作鎮定地問道。
“約莫一個多時辰吧,為了楚裕的事,真是累壞你了!”楚衍溫柔地答道,見她坐起身來,忙拿來了個軟枕墊於她身後,“餓了吧?想吃些什麼,我讓下人去做!”
一聽又要用膳,雲卿頓覺胃中翻湧,秀眉緊皺,搖著頭說:“午時用了不少,現在並不餓,不必麻煩了!”
“既然不餓,那就把藥喝了吧!”楚衍伸手端過桌上的藥碗,用勺子舀了便要送入她口中。
(24)
雲卿看著碗中濃釅的藥汁,頓覺全身發冷,不由脫口而出:“我冇病,也不必喝藥!”
“大夫說你身子太虛,要注意調養,聽話,趕緊喝了!”楚衍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說道。
“都說了冇病,何必多此一舉找大夫來。天色也不早了,你還是回去歇著吧!”
雲卿推開麵前的藥碗,伸手拉了被子便要躺下,不料卻被他用力地拽了回來:“雲卿,我可以認為你這是要我親口餵你嗎?”
“楚衍,你什麼意思?”雲卿警惕地望著他手中的藥碗問。
楚衍幽深的瞳眸中對映著驚慌失措的表情,隻見他勾起唇角向她一笑:“放心,我決不會傷害你與你腹中的孩子。”
說著,他放下藥碗湊向她耳邊,聲音曖昧低沉:“這孩子,是我們的孩子!”
他隔著被子撫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動作極儘的溫柔,清俊的麵容上掛著古怪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雲卿揮手推開他,心頭湧上從未有過的恐懼感,他現在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反常了。依她對他的瞭解,他是那種眼中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人。
“來吧,喝藥吧!”楚衍伸手鉗住了她的下巴,端起藥碗兀自喝了一口,俯頭湊向她的唇,手中稍一用力,迫使她張開了雙唇。苦澀的液體隨著唇舌的攪動滑向喉嚨,他的另一隻手牢牢地握上她的腰,不容她做任何掙紮。
待到一碗藥見了底,楚衍這才心滿意足放開渾身顫抖的她,笑眯眯地說道:“嗯,這才乖嘛!”
“楚衍,你……你到底給我喝的是什麼藥?”雲卿全身無力地倚在軟枕上,心頭湧上濃烈的絕望。
“放心吧,這孩子是你活下去的動力,再怎麼著,我也不會讓你死的。方纔喝的是保胎藥,你為楚裕逼出銀針,耗費了太多功力,這才動了胎氣。”楚衍擦去她額頭的冷汗,似笑非笑地說。
“你真卑鄙!”雲卿用力揮開他的手,拉了被子向裡躺了,再也不肯說一句話。
楚衍一點兒也不在意,仍是柔聲叮囑道:“不要生那麼大的氣,小心腹中的孩子。還有,大夫吩咐了,要保持心情愉快,這樣生下的孩子才健康!”
“好了,說完了的話你就可以走了!”雲卿唯恐他說個不停,不得下了逐客令。
“雲卿,因你與彆人不同,因你曾救了楚裕兩條命,我才這樣寬容地對你。若是換作彆人,你該知道我會用什麼手段。所以,往後你好自為之吧,若是惹惱了我,我很難保證我會保持如此清醒的態度來對你。”楚衍說著,站起身走向門外,末了,仍不望回頭補充一句,“小心身子,說起來,那可是七弟唯一的骨血呢!”
已近年關,朝中的事情越發的繁忙,又加上前不久與母親發生的那場不快,楚瞻近日鮮少到幽蘭殿去。雲佳若整日待在殿中,除了聽丫頭們逗嘴說樂子,日子過得百無聊賴。又加上前幾日受了些風寒,便一直臥床不起。
這日回府,楚瞻聽聞母親身體不適,心中有些愧意,連晚膳也未曾用便匆匆趕到幽蘭殿探望。
此時的雲佳若正斜依於榻上小憩,室內暖意融融,迎麵一股撲鼻的異香。在身邊伺候的喬兒正捧著絲毫未動的餐盤掀簾出去,見是瞻王來了,忙垂首請安,未及開口,麵上已然飛上兩朵紅雲。
前些日子這位夫人與瞻王的談話她已聽聞,雖說楚瞻冇有答應,但她的心底裡已泛起陣陣漣漪。暗想這位英武俊逸的王爺實乃人中龍鳳,彆說是做他的侍妾了,就是能作為丫鬟服侍在他身邊也是天大的福分了。
雲佳若聽見簾邊有動靜,忙睜開眼睛看了看,見是楚瞻來了,便又將眼睛一閉,轉身向裡歪了。
楚瞻見她如此,心頭愧意更濃,走到榻邊坐了,輕喚了一聲“母親!”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隻聽他這麼一聲喚,雲佳若積鬱在心中的那些悶氣傾刻便煙消雲散。
“我兒,幾日未見你,便又清瘦了許多!”雲佳若坐起身,伸手撫上他俊秀的臉龐,戴了指套的小指微微翹起,唯恐劃傷了他的臉。
“母親才該好好保重,方纔見您未曾用晚膳,可是覺得不合口?”楚瞻握住她的手,淡笑著問道。
“這幾日受了些風寒,冇什麼胃口。倒是你整日操勞,也要多注意身體纔是。”雲佳若說著,又不由自主地轉了話題,“已是年關了,你的那位正妃也該讓她回來見見我的這個母妃了吧?”
楚瞻未料她又提及此事,想到這話也是情理之中,便隨口敷衍道:“她身子不太好,受不得京城寒氣,待天暖時再接她回來見您!”
“身子不好?已至新年,難道連除夕趕回來團圓也不成嗎?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如此嬌生慣養?難道身子骨比我這個老婆子還弱不成?這樣下去,還談什麼養育子嗣?你瞧瞧你,今年已有二十有四了,卻連一個子嗣也無!”
說到這裡,她的麵色泛著潮紅,語意也越發的激動,咳喘了好久才緩過勁來:“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乃不孝也!想來真真是報應,若不是我當年離你而去,你也不至於成今天這個樣子。萬望老天開眼,要罰就罰我這個做母親的吧!”
楚瞻見她頗為激動,內心雖氣,卻也隻好忍著,還得溫言軟語安慰著。心內想到不知現狀如何的雲卿,不由百腸糾結。
“你說說,就連尋常人家也有個三妻四妾的,你為何卻獨獨寵她一人。況且聽府內的人說,她嫁過來也三兩年了,性子也不是很好,到今未曾有孕。若換作平常人家,早就一封存休書趕出門了!”
(25)
楚瞻越聽越氣,見她正在病,也不好發作,也隻能拿話搪塞:“這些事情,兒子自有分寸,不必母親操心!”
“我兒,也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逼你,隻是不能由著你這樣下去。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就算你父皇待你不好,你也要為著我這個母親的想想。活到了這把年紀,正是含飴弄孫之時,說到底,我這一生,也就這些指望了!”
雲佳若見他絲毫不肯鬆口,心頭怒意上湧,言罷又咳了好久,好半天才漸漸平複。
“母親,孩兒都知道了,有什麼事情,還是等我將她接回來再說吧!”
“也好,再過兩月也到了春日了,她身子再是不好,也該回來了。且先讓我瞧瞧,到底是個什麼樣小姐,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雲佳若很是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鄭重交待道,“若是她回來三月之內再無任何反應,就彆怪我這做母親的自作主張了!”
“母親說的是,兒子想起還有些事情冇辦,就先回了!”楚瞻不願再聽她說下去,起身向她一禮,便匆匆離去。
楚瞻昂藏的身影消失了許久,雲佳若才漸漸回過神來。隻見她唇角掠過一絲冷笑,暗暗歎道:“兒啊,彆怪我逼你太甚,要怪,就怪你娶了不該娶的人!”
傍晚時分,柳飄絮趁著楚衍不在府中,又悄悄地去那小小的院落。她一身淡青衣袍,臂上搭了月色絲帛,身形窈窕,自有一番風流之態。
那婦人這次見了她,不再如往日那般囂張,而恭敬地垂首而立,極儘的謹慎小心。
“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來您老人家見識也不淺啊!”柳飄絮得意地看了她一眼,“不過良禽擇木而棲,這些年你在她身邊伺候著,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個棄子。你瞧瞧,她將你丟在這裡,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了,說到底,也是我家王爺宅心仁厚,供你在這府裡吃喝,享受這樣的優待!”
“娘娘說的極是,若有什麼吩咐,老身定當儘心去辦!”那位婦人自然懂得看人臉色,一段時日冇有踏入這小院的側王妃,今日登門必定有事。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還是做你的老本行,過幾日王爺會命你前去伺候我們王府的貴客,到時候,你可要儘心儘力。不定她能給你帶來什麼天大的好處!”柳飄絮笑得眉眼彎彎,如夜空的月牙兒。
到了夜半,天上飄起了雨絲,穎州的天氣有些古怪,雖說氣候溫暖,卻時常飄雨,一下就要連綿幾日。
這些天麗晴居的院門邊增添了幾名守衛,大概是楚衍怕雲卿逃掉的原因。廚房的下人,每日變著花樣為她做吃食,新鮮的蔬果雕成秀麗風景,每日都要換處景色。玖央見了,總笑言這是靖王爺見她身子不便,特意命人為她做的。這樣不必四處奔波,也能欣賞各地的風景勝地。
雲卿雖有些感動,卻並未減少對楚衍的敵意。本想趁著未被髮覺逃走,誰知楚裕的那場亂子害她露了底細。居於香琳殿的萇依雖是無辜,卻未等真相查明,於被搜到那些邪門之物後自儘,香魂一縷,不知飄向了何方!
聽著窗外滴答的雨聲,雲卿心中思戀更濃,腹中的孩子已是三月有餘,小腹也漸漸地鼓了起來,雖不明顯,但往日束於腰間的錦帶已有些發緊。
若是不發生這樣的事情,她現在一定待在府中,每日有楚瞻相伴,一起等待著小生命的到來吧?那樣的光景,以前雖未想過,而現在卻成了奢望。也不知那日她狠心說的那些話,他到底有冇有當真。還有那晚被楚衍輕薄的事有冇傳到他的耳中,若他真的信了,他會怎麼樣?
睡意朦朧時,忽聽門邊傳來些微的動靜,睜眼一瞧,卻見床前立著一高大的身影。
“楚衍?!”藉著床前夜明珠的亮光,她看清了來人,心內甚至為驚訝,忙支起身子喚了他一聲。
有了夜明珠的幽光,楚衍並不點燈,而是在她床邊坐了,柔聲地說道:“真是讓人受寵若驚,這一次你冇有把我當成七弟!”
“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雲卿心如鼓擂,仍故作鎮定地擁被坐了。
“纔剛回府,兩日冇見你了,特意過來看看你和孩子!”他邊說邊脫靴躺於床上,抬手將她抱向床裡,騰出了好大的一塊地方。
“已是夜半了,你還是趕緊回去歇了吧!”雲卿嘴上說了,卻不敢伸手推他,這個時候,還是保持鎮定為好。
楚衍並不理會她的話,用力地掀開錦被,將她拉於懷中,伸手撫上她的小腹,來回摩挲著。
雲卿唯恐他動什麼手腳,僵直著身子不敢動彈,緊張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待到來年,我們再要個孩子如何?”他貼於她的耳畔,呼吸灼熱,撫在小腹上的手很不老實地伸入她的褻衣。不待她回答,便封住了她的檀口。
“楚衍!”雲卿奮力推開他,抓起被子緊裹於身,“求你回去吧!”
楚衍先是一愣,不由笑道:“沐雲卿,這應該是你第一次開口求人吧?”說著,他仍是扯過被子,摟上了她纖腰,“可是現在,我不想聽到這句話。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傷到孩子的。”
說完,他湊上她粉嫩的頸間,吻如細雨,一路沿著鎖骨下移,握在她腰間的大掌利落地扯掉她身上的衣物,曼妙的身軀在幽亮的珠光下一覽無遺。
“記住不要耍什麼樣花招,今晚,你和孩子,都是我的!”楚衍說著,一個利落的翻身,將她壓於身下,灼熱的氣流拂過她的頸間,漸漸移向下方的豐盈粉嫩。
(26)
忽然眼前一道寒光閃過,楚衍心頭一驚,抬眼看向她,竟見不知何時,她手中握著一枚雪刃,橫於她的頸間。
“楚衍,你彆以為我不敢,就算是我腹中有了孩子,迫不得已時,我仍選擇玉碎,不求瓦全!”
雲卿說罷,毫不留情地向咽喉刺去,她眼睛緊閉,感覺到頸間溫熱的液體,不由一愣,睜眼一看,卻見那枚雪刃刺入了楚衍的手背。
“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我答應你,以後冇你的同意便不會再碰你!”強自壓抑著內心的失落與痛楚,楚衍奪過她手中匕首擲於床下。
“楚衍,你不要再逼我了,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算我求你了,你讓我回去吧!”顧不得抹去身上的血汙,雲卿縮於被中聲嘶力竭地叫道。多日來的委屈、不安、痛苦瞬間爆發,淚水破堤而出。
楚衍取了巾帕包裹好傷口,隔了被子將她抱於懷中,聲音亦是嗚咽:“雲卿,你以為這樣我就不痛苦嗎?若是放你回去,將來你所體會的痛苦一定不少於現在,或許,你會更為痛苦,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回去嗎?”
“隻要離開這裡,隻要能回到他身邊,多大痛苦的我都有能忍受,求你放我回去吧!”
“你好好休息,容我想想再做定奪。”心情複雜的他倏然將她放於床榻,拿了巾帕為她擦去頸邊的血汙,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隻要你不做傻事,我會讓你見到他!”
雖是雨夜,柳飄絮卻未入睡,聽聞麗晴居的眼線傳來訊息,說是楚衍在殿中待了冇多久便氣急敗壞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她不由微微一笑:“看來,機會終於來了!下麵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放長線,釣大魚!”
笑罷,她接過丫鬟遞上的鬥篷,撐了把油紙傘挑了燈獨自出了寢居。走到楚衍的寢宮,望見殿內燈燭正明,她深吸了一口氣,提著裙裾款款而入。
楚衍聽見門邊的腳步聲,便知來人是誰,聲音極為不悅地問:“深更半夜的,你來做什麼?”
“臣妾是為王爺分憂解困來了!”柳飄絮利落地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盞,遞於楚衍麵前。
“彆以為本王不知你打的什麼主意,前幾日萇依與楚裕之事,應是你的手筆吧?”楚衍冷哼一聲,全身散發著幽寒之意。
柳飄絮並不害怕,麵上仍帶著迷人淺笑,從容不迫地走到他身旁:“王爺若是要治臣妾的罪,那臣妾也無話可說,而今最為重要的是那個人。您費儘周折將她弄到身邊,卻無法得到她的心,豈不是功虧一簣?說起來臣妾倒是有計,不知您願不願聽?”
楚衍聞言,心中一動,終於抬頭看向她問道:“說來聽聽,你到底是有何妙計?”
“這麼說來,王爺是原諒臣妾往日的過錯了?”柳飄絮眯起一雙杏眼,頰邊笑容更深。
楚衍冷哼一聲,聲音低沉地說道:“你先說說你的妙計,本王再另行定奪!”
“王爺,你可知‘捨得’二字的含義?有舍纔有得,若您真想得到她的心,必先要舍!”柳飄絮在殿內踱著步子,姿態優雅端莊,仿若一切事情儘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的意思是,讓我放她回京城去?”楚衍濃眉一挑,心頭更是複雜煩亂。
柳飄絮見他麵色不悅,不由掩口而笑:“王爺此言差矣,可不能放她回去,而是讓她逃回去,戲演得越真越妙。”
說罷,她見楚衍麵露疑色,便細細地向他解釋道:“王爺您想想,她現在有了身孕,聽說已有三月。而她離開楚瞻也差不多三月有餘,這樣算來,再是遲鈍的人也難免要猜測她這腹中胎兒到底是誰的?若是您好好利用這一點,還愁她不會乖乖回到你身邊?您想一想,有哪個男人願意讓自己的女人戴綠帽子呢?”
“說起來,楚瞻也不是傻子,當時本王帶她回來之時,他已經有所懷疑,若真放她回去,隻怕未必行得通!”
這一層,楚衍並非冇有考慮到,而是他不敢確定這一計能否行得通。前些日子演的那場戲,應該是傳到了楚瞻那裡,可並未見他有所行動,更未見另寵新人,看來他對她還抱有一定的期待!
“看來王爺您是陷得太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就算是他們彼此信任,也可以主動製造嫌隙啊!不是有句成語麼,叫‘三人成虎’,到時候他就算是聖人,也未必會信任她。待她心灰意冷之時,便是您坐收漁翁之利之時!至於如何操辦,您儘管交由臣妾吧!“柳飄絮說道,便湊到他的懷中,纖纖食指撫於他的胸膛,有意無意的打著圈兒。
柳飄絮的性子,楚衍已摸得一清二楚,她與柳如眉的相似之處便是冇有把握的事情,她決定不會動手去做。
“好吧,本王姑且信你一次,不過,她要是有個什麼閃失,可彆怪本王對你們母子無情了!”楚衍敷衍地吻著她的額頭,聲音卻是森冷幽寒。
“多謝王爺抬舉!”柳飄絮見目的達成,笑容更為甜美,便大著膽子伸手解下他腰間袍帶,聲音魅惑之至,“那麼不知事成之後,王爺可否原諒臣妾往日的無知之舉呢?而且,臣妾鬥膽問一下,屆時可否要些賞賜?”
“說吧,你想要什麼?”楚衍很是乾脆地答道。
“臣妾的要求並不過分,隻要能保住目前的側妃之位便足矣!”柳飄絮美眸顧盼間,媚態縱生,令人怦然心動。
這樣小小的要求對楚衍來說自然是小菜一碟,因此他想也冇想便應了下來。可是他不知,有些人,從來都是得寸進尺,他這位側妃的目的絕不僅限於此!
(27)
自那晚之後,雲卿整日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知那晚楚衍之言,可否能夠兌現。他說他會讓她與楚瞻見麵,可是一連幾日卻不見他的蹤影,更不知他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前些日玖央因母親過世,返家奔喪,身邊缺人伺候,府中管家便調派了位年長的何姓嬤嬤前來。那位何嬤嬤麵相俊秀,手腳倒也勤快,伺候得周到妥帖。雲卿瞧著她的舉止做派,倒像是宮中浸潤出來的老宮女。
有時她按奈不住好奇之心,隨意找了些藉口與她話話家常,這才知曉她早先在楚衍母妃待過一陣子,後來因犯了差錯,便被遣到浣衣局去。後來托了宮中對食多方打點,後來便在暢春宮中當差,受了那裡的主子不少恩惠。最終暢春宮日漸敗落,有些宮人被放出了宮,她便也在其中。
再到後來,發生了戰亂,她與夫君與剛滿十二歲的女兒走散,被迫流落街頭。饑寒交迫之時,便遇上了靖王府中侍妾萇依,出於好心,便將她收在身邊。誰知本想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卻不料那位主子命薄,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去了。
對這些事情,雲卿也是將信將疑,凡這府內的人,她都保持著一定的警惕之心。因此醞釀許久的出逃計劃,她並未告訴任何人。無論用什麼樣方法,她都要離開這裡,現在,等待的隻是一個時機!
連綿幾日陰雨,天氣終於開始放晴,陽光燦爛並不刺眼奪目,空氣中夾雜了泥土與花草的淡淡清香。雲卿用了早膳後在院中溜達,據她瞭解,這府中用水皆在中院廚房邊上的井中,待等到楚衍入府之後,她必會想方設法在水中下藥,到時候整日中了迷藥,她便可輕鬆脫身!
她與何嬤嬤在中院的花園中逛著,趁機觀察著地形,尚未轉過月洞門,便聽三兩名家丁在悄悄議論著什麼,便刻意裝作賞花的樣子駐足偷聽。
“聽說冇有,朝廷那邊好像有什麼動靜了,這幾天王爺一直為這事操勞,幾日都冇有回府了!”
“是啊,夥房新來的一名夥計昨夜聽說也趁夜跑了,還有這府中的侍衛,好些已被抽調回軍中,看來這場戰事是免不了了!”
“付二哥,你說我們王爺能……”
那人尚未說完,便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巴:“不要命了嗎?若是被府中那些暗線聽了去,就是想死也冇那痛快了!”
“怕什麼,聽說府中的暗線早就被派往州邊防守去了,哪裡還顧得上我們府上這些?”
聽到這裡,雲卿心中暗喜,自打她到了這府中,對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隻是偶爾能從下人的議論中聽到隻字片言,不過今日聽到的這些,已經足夠了。既然一個夥房的小夥計都能順利逃出,那憑她這一身輕功,還愁無法脫身?也好,省得她大動乾戈,惹出更多的亂子來。
“嬤嬤,你瞧這花開得多好,待會兒讓園丁摘些送到麗晴院去吧!”雲卿隨手掐下一朵茉莉,捧於掌心,那潔白幽香的小花與她白皙如玉的纖手相映成趣。
何嬤嬤見她心情不錯,自然也跟著高興起來,忙上前吩咐好園丁,這才踩著細碎的步子跟上了緩緩而走的雲卿。
雲卿在彆處小逛了一圈這纔回到麗晴居,方進入殿內,便聞到一股茉莉淡香,定睛一瞧,原已是有人在殿中擺了幾盆雅潔茉莉,亭亭玉立的小花,甚是惹人喜愛。
“不知待到她回去時,楚瞻是不是也能這麼體貼入微?”
隔著寬鬆的錦袍,她撫上小腹,忽而想起楚衍說的那些話,心頭湧上一股怯意。若是真回到了京城,她要怎麼向他說明真相呢?雲佳若是被雲搏海送回府中的,她貴為楚瞻的母妃,這真相還真不好挑明,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似乎是陷入了彆人的圈套,左右為難!
“與其待在這裡擔驚受怕,倒不如先回去再說,現在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思及此,她暗暗歎了口氣,瞥了一眼正捧著芙蓉綠豆糕走來小丫頭吉祥,暗自打定了主意。
“這幾日院中人手較少,昨兒個是你值夜,今日便讓何嬤嬤替你吧!”說著,她看向侍立在身旁的何嬤嬤問,“今晚勞煩你值夜吧,她一個小丫頭已守夜守了兩日了!”
何嬤嬤淡笑著回道:“主子宅心仁厚,自是我們做下人的福分,老身領命!”
形容尚小的吉祥聽聞,頓覺受寵若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是倒頭便拜。
斜陽的脈脈餘暉透著雨過天青色的紗窗照入室內,柔和的光線令讓覺得溫馨怡人。雲卿看著麵前精緻的蔬果雕刻而成的江南秀麗風景,突然湧上一種無以言喻的難捨之感。楚衍是她所遇到過,待她最為用心的一個;雖比不得楚瞻溫柔細緻,霸道之中也不乏柔情,就如同兄長一般。隻是,他用錯了情、表錯了意,曾經的一切,隻當是場夢吧!
“今日王爺有冇有回府?”見吉祥捧了食盒走入室內,雲卿有意無意地問道。
“回娘娘,王爺尚未回府,聽說……聽說他這幾日忙於政務,好像是不回來了!”吉祥怯怯地低聲回道。
“哦,那就用膳吧。今日在園子裡逛了許久,有些累了,待會兒收拾收拾早些睡吧,左右有何嬤嬤值夜呢!”
剛過戌時,雲卿便命吉祥收拾好床鋪準備就寢。吉祥手腳倒也伶俐,不到一會兒便一切收拾停當。
“吉祥,你過來瞧瞧,這床鋪上好像有個什麼東西!”見她張羅著為自己卸妝,雲卿抬手指著牙床問道。
吉祥心中一驚,唯恐出什麼差錯,忙走上前瞧瞧,並未見有什麼異物,剛要開口回答,便被雲卿一個手刀劈下,軟軟地倒在了床上。
(28)
在廊下守夜的何嬤嬤聽見房內有些動靜,忙放下手中燈籠進入殿內,望見牙床簾幕低垂,室內靜寂、幽香淡淡,這才放下心來。她看了看大開的後窗,輕歎一聲上前關了,接著便步了出殿外。
雲卿早就將隨身之物收拾妥當,隻背了一件不大的包袱便悄然溜向王府後門。那一圈高牆並不在話下,腳尖輕點,便飛身而出。
“娘娘且慢!”她剛走出冇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雲卿驚訝地回首望去,見身後有一人影向自己蹣跚奔來,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短刃。
“娘娘,您若是要回京,就帶上老奴一起吧!”何嬤嬤是慌張之下由狗洞鑽出,滿頭泥灰,很是狼狽。奔上前,一頭拜倒在雲卿麵前。
雲卿低頭看了看她,冷哼一聲說道:“既然你已出府,想必也認識回去的路,何必跟在我身邊受連累的好?”
“求娘娘開恩帶上老奴吧,回京城的路老奴確是不知,還望娘娘大發善心帶老奴一程!”何嬤嬤嗚嚥著說,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
“既然如此,若是你能跟上,帶著你也無妨。若一路上敢耍什麼花招,小心你的老命!”雲卿唯恐後麵有人追來,並不敢耽擱太久,話音剛落,人已飄出了幾丈之外。
這何嬤嬤三四十歲的年紀,並未到年邁無法跑動的地步,見雲卿遠遠地走在前麵,便一聲不吭地小跑著。到底是長年在王府伺候的人,才跑出一裡之地,便已氣喘籲籲、髮絲散亂。定睛往前一看,哪裡還見得雲卿的蹤影,隻得哀歎一聲,邁開腳大步地跑了起來。
走了冇多時,雲卿想起府中那兩人的對話,不由計上心來。若真是朝廷派兵前來,那麼城門那邊一定是守備森嚴,既然道路不通,也隻能改走水路了。
幼時的她常隨軍行動,對於天朝的地勢自然很是熟悉,這穎州本就仗著天然之險纔不易被攻破。一路上群山連綿,瘴氣沼澤頗多,依她現在這般,算來算去也隻宜改走水道。怕就怕在這關鍵時期,過往渡船也查得極嚴,喬裝改扮自是難免。
想來想去,一路上多一人照料也是必要的,想起跟在後麵的何嬤嬤,她便打定了主意。不管她是敵是友,先利用一陣子也好,待到京城附近,狠心除了她也未償不可!
待何嬤嬤追了上來,雲卿已將一切盤算妥當。在不遠處的村子裡找了歇腳的地方,雲卿開始喬裝改扮起來。
翌日,天才微亮,她與何嬤嬤假扮成母女,雇了輛馬車緩緩地朝離此地最近的渡口駛去。說起來,就算是楚衍發覺,也未必能想得她走的是水道。依尋常的人考慮方式,也隻有傻子纔會走曲折迂迴的水道吧?算來乘船到京城,至少也得近兩月的時間,但願這一路順利!
楚瞻聽聞遠在穎外暗線傳來的訊息,一顆心緊緊地揪了起來。冇想到,雲卿竟然逃出靖王府不知所蹤。據說楚衍大發雷霆,動用了大量兵力派人去尋,至今已半月有餘,也未找到她的下落。
“果然如我所想,你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手中緊握著那半塊玉佩,楚瞻垂首而思,“隻是你到底去了哪裡?為何我的人找不到你的蹤跡?”
這幾日雲佳若冇少催促他將正妃由彆苑接回,每次都被他找理由搪塞過去,久而久之,她必定會對雲卿心生不滿。就連這幾日他前去幽蘭殿探望,也冇少受她的冷言冷語。
在他小時候的印象中,母親並不是現在這般。平日雖見她愁眉不展,但待人接物也還溫柔和藹,冇想她前去霽雲庵修行多年,卻越發的添了些怨氣。轉念又想到她命運波折,變成現在這般,也不足為奇了。說來說去,都是造化弄人,雲卿也好、母親也罷,都成了他命中劫數,此生此世也難解了!
在船上度過了半個多月的時間,雲卿的小腹開始顯山露水,因此她整日待於船艙之中並不露麵。真是慶幸當初帶上了何嬤嬤,這些日子來,一應事物皆由她來操辦,很是省心。據這位何嬤嬤說,她之所以一心想回到京城,是想著回去尋到失散多年的夫君與女兒。
“說起來,若是當年冇有戰亂,蕁蕁也有十八了,這樣的年紀,也該嫁人了吧?也不知她爹給她找個什麼樣的人家?”閒暇時間,何嬤嬤總在雲卿耳邊唸叨著,眉宇間洋溢著濃濃的思念與企盼。
“說起來你夫家姓什麼?若到了京城,我也可以幫你打聽打聽!”雲卿對她所言總是半信半疑,偶爾無聊,便陪她聊天以打發時間。
聽她發問,何嬤嬤倒有些忸怩,白淨的麵容泛著淡淡的緋色:“我夫家姓成,是個憨厚的老實人。當年我出了宮來,年紀已然不小。好在家中兄長幫忙張羅著,也算是有了依靠,誰知好景不長……”
說到這裡,她眸間有了些微的霧氣,輕歎了聲說:“若是能夠順利回到京城,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們,否則,我不能就這樣一直牽掛著,到死也不能瞑目啊!”
聽了她這番話,雲卿有些動容。現在她不也與這麵前的何嬤嬤一樣嗎?雖然不知前景如何,仍是拋卻了王府安穩奢華的生活而一路奔波,所為的正是自己牽掛之人。
也不知真回到了瞻王府,楚瞻會怎麼看待自己與腹中的孩子。離開了這麼久,他會輕易地信任自己嗎?現在的他有冇有另娶新妃?這些擺在麵前的問題,她總情不自禁地去想。雖然心中忐忑不安,仍是熱切地盼望著早日回到他身邊,這樣的心理,正是何嬤嬤所說的牽掛吧!
(29)
當年父親雖愛著彆人,可每逢他出征之時,母親不也總是心神不寧嗎?更何況,據月娘講,他身負重傷之時,母親還千裡迢迢前去探望,用情至深,就連現在的她也做不到!
若是楚瞻現在心中有了彆人,即使她再是深愛,即使她懷著他的骨血,也不會再入王府,今生今世,不會再見他一麵!
到了渡口,雲卿與何嬤嬤喬裝下了船,仍決定走水道。再下麵,就快到雲州的萇河了,算來不到半月便可到達京城。看來楚衍他們並未發現她的行蹤,這一路行來,尚算順利。
方下了船,還未等到前往京城的渡船到達,雲卿便見在官兵搜尋。雖說早已離開了楚衍所轄之處,雲卿仍是心有餘悸,況且她現今並無任何信物在手,若是將身份抖露出來,反而無益。
“母親!”見官兵犀利的目光掃過她微突的小腹,雲卿故作羞怯地彆過頭,悄悄握緊了何嬤嬤的手。
何嬤嬤不著痕跡將她往身後推了推,也是心跳得厲害。
二人夾在人群當中,不知站了多久,便見駛往京城的渡船已到,那群官兵仍是攔住人群不許前行。
“你們可曾見過這人?”這時,領頭的官員拿出一張告示,上麵繪著一名麵貌凶狠的男子頭像。說著,他便命手下眾人根據畫像一一辨認,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這才確認完畢放行。
終於順利登上前往京城的渡船,雲卿二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為了避人耳目,雲卿每日仍是居於船艙雅間,由著何嬤嬤忙裡忙外地操辦。
船隻行過了雲州的渡口後,便一直往北而行。一日雲卿正與何嬤嬤在船艙閒談,忽聽外麵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我出去瞧瞧看!”何嬤嬤正要出門去看個究竟,卻被雲卿扯住了袍袖。
“不要出去,這船上有歹人!”雲卿拉住她,側耳靜聽了一會兒說道。
那日官差盤查眾人的時候雲卿便看出了端倪,那告示上緝拿之人確實喬裝改扮混於人群之中。那時她之所以裝作羞怯握住了何嬤嬤的手,是因為感覺右邊有微弱的殺氣,當盤查完畢時,她隨身所帶的荷包也不翼而飛。當時為了不節外生枝,她刻意忍著,若真是當場揭穿,定會引火燒身。
“歹人?!”何嬤嬤心中訝異,不由驚叫一聲。
“小聲點,歹人可不止一個。他們之所以冒險乘船,估計是盯上了什麼人。那天上船時我有留意,有幾位商賈打扮的人氣度非凡,想必被盯上的就是他們!”雲卿捂住她的嘴巴小聲地說。
何嬤嬤聞言,頓時驚惶失措,輕輕掙開她的手悄聲問:“那我們要怎麼辦?再過兩日就到京城了,他們趁現在下手,豈不是要……萬一要將你我牽連進去可怎麼是好?”
“冇事,他們之所以選擇在這裡下手,是因為這河流之段並冇有關卡。估計待目的達成,便會自行離開。你隻管放寬心,他們正被追捕,犯了事後隻會迅速逃離,哪會有閒暇時間管船上這麼多人?”雲卿心內也有些慌亂,仍故作鎮定地安慰著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麵的嘈雜聲漸漸弱了下來,其間還夾雜了孩童的哭鬨聲、婦人的尖叫聲,想必是方纔受了驚嚇的緣故。
二人方舒了口氣,便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許是見久無人應,敲門聲更為急促起來。
“小姐,你先在裡麵待著彆動,待我先去看看!”何嬤嬤將雲卿推到裡間,並放下簾子遮掩住,這才整了整衣袍前去開門。
雲卿躲於裡間大氣也不敢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更不想惹禍上身。想到這何嬤嬤也是來路不明,便由著她去了。
“誰啊?”何嬤嬤剛一開門,嘴巴便被人緊緊捂住,這時隻聽低啞的男音悄聲喝道,“若要保命,快把所有的財物都交出來!”
雲卿躲在裡間聽著,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本以為事情都了結了,誰知竟然會出這種狀況。若這人隻是個小蟊賊倒也無所謂,怕就怕真是告示上通緝的那夥人。她悄悄伸出頭想看著究竟,這時卻聽見腳步越來越近。
“這……這位大爺……您看,這……我身上所帶的細軟都在這裡了,求您開恩,饒我這條老命吧!”何嬤嬤見他拖著自己往裡間走,不知哪來一股勇氣,奮力掙開他,指著靠窗的床榻說道。
那人狐疑地望了她一眼,眼神掠過一絲猶豫,見她掀開枕頭從裡麵取出個不大不小的包裹,頓時眼前一亮,上前劈手奪了過來。將包裹中的金銀細軟悉數倒出清點之後,那人並未滿足,兩隻三角眼仍是打量著室內。
何嬤嬤唯恐他發現雲卿,伸手取過身上佩戴的首飾遞到他手中:“您瞧,這已是老身所有的家當了,求您大發慈悲,饒了我吧!”
“算你識相!”低啞瘮人的聲音說道,正欲轉身離開,忽而扯過何嬤嬤問道,“當時上船的時候,我曾見到位嬌滴滴的小娘子,若是你把她交出來,我便饒你一命!”
雲卿在裡間聽了,不由雙手緊握成拳,若是換了往日,她早就衝出去送他去見閻王了。現下情況不明,她也隻好縮於簾後,靜觀其變。
“這位大爺……您有所不知……我家女兒因身子不適,在雲州渡口的時候便已下船前往親眷養病去了。若不是京中家中有急事,否則老身也隨她一起了。”何嬤嬤腦筋轉得極快,忙上前拉住他陪笑著說道。
那人邪邪地掃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快步地走到裡間,猛地掀開簾幕,卻見裡麵空無一人。
何嬤嬤心頭雖驚,見對方並未發現雲卿,便稍稍地鬆了口氣,誰知此時門邊又傳來一陣敲門聲。
(30)
那人也未料這時會有人敲門,他惡狠狠地瞪著何嬤嬤道:“下麵該怎麼做,你自然知曉吧?”
何嬤嬤聽後,連忙點了點頭,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緩緩走上前去開門。出現在她麵前的竟是一位官差打扮的人,隻見他打了個招呼,向裡麵瞧了瞧,不顧何嬤嬤的阻攔,直接衝入了室內。
那人見他發現了自己,頓時凶相畢露,一把扯過何嬤嬤,抽出劍架於她頸間,拖著她退向門邊。
下麵的事情,躲於裡間櫥櫃之中的雲卿便不大知曉了。待那三人走了好久,她才悄悄推開櫃門,深深地吸了口氣。冇想到,這一路原本非常順利,偏偏是快到京城的時候出了事。
她快步走到門前,將門緊緊關好由內鎖了,方纔心如鼓擂的她喘息了好半天才漸漸平複。暗想虧得有何嬤嬤跟在身旁,否則她定免不了要與歹人硬拚上一場了。
她在房中等了好久也不見何嬤嬤回來,直到了天色漸暗,她才大著膽子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的門探問情況。這隔壁住著一對母子,孩子也不過七八歲,能住這船上雅間,看樣子也是出自家底殷實人家。
敲了好久的門,她才聽見裡麵傳來女子尖銳顫抖的聲音:“是……是誰啊?”
“夫人,是我,隔壁何嬸家的!”雲卿知曉平素在船上何嬤嬤與她們打過交道,便如此答道。
須臾,門吱呀一聲便被打開了,映於眼前的,是一張蒼白憔悴的容長白淨的麵龐:“你……你有何事?”
“我想來打聽一下,不知您可見著了我的母親?她出去了幾個時辰還未回來!”雲卿見她仍是緊張,便軟語溫言地問。
那人見她一臉懵懂,不由歎了口氣,將她請入房內。她眼光在雲卿微突的小腹掃了兩眼,這才正色道:“這位小娘子,我若說了,你可得撐住了!”
雲卿聽她這麼,心內大驚,聽她的口氣,估莫著何嬤嬤出事了。
“也不知造了什麼孽,這船上突然出現一夥歹人,與住於外艙的幾位商人打了起來,鬨成人心惶惶。到後來,便見他們竟飛出船隻往河麵上去了,不多會兒工夫便紛紛不見了蹤影!”
說到這裡,她眸光開始閃爍不定,一雙手緊緊地絞著衣袍歎道:“你母親遇上的,好像並不是他們一夥的。方纔聽說,那人見有官差追捕,他便挾持了你的母親,一起跳入了河中,隻怕……”
“竟會如此,這一切是否太過湊巧了?”雲卿麵色微變,暗想了片刻忙起身告辭。
那婦人見她麵色不好,卻不發作,上前拉住她的手勸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過傷心,說不定老夫人她還能化險為夷。目前最重要的是要保重好身子啊!”
雲卿內心並非如她所想,但仍是道了謝,匆忙返回自己的房中。
常言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句話用在雲卿身上,再適合不過了。她坐於榻邊,暗想著何嬤嬤陪她一路行來,照顧得頗為周到,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事,這老天也太不長眼了吧?
依剛纔那婦人所言,早知那名盜賊與那些人並不是夥,她就一針把他給解決了,也不用著連累了何嬤嬤。看來也算是天意吧,免得以後真的發現異狀須得她親自動手了!
兩日後的傍晚,渡船到達了京城渡口,雲卿獨自一人下了船,手中捏著僅剩的那些碎銀思忖了一會兒。現下她這副模樣也不好貿然前去王府去找楚瞻,她原本打算著請何嬤嬤先帶著信物找他再安排相見,而現在隻餘下她一人,身子又不方便,也隻能先雇輛馬車進城再作打算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些車伕見她獨自一人,皆有些驚奇。說起來,尋常人家的女子鮮少獨自一人出遠門,況且她還懷著身孕。
雲卿無奈,隻得留意找尋著,見到位麵相老實、年紀較長的車伕,便上前相雇。那位老者倒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爽快地應了下來。待她上車坐穩,老者才懶洋洋地甩著馬鞭一路緩慢而行。
“夫人這是入京尋人的吧?”走到半途,那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雲卿坐於車中正盤算著進城要怎麼安排,忽聽他發問,隻得輕應了一聲。
“唉,你家相公可是進京趕考來了?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這才慌忙來尋?”那老者趕了多年的馬車,看的事情也多了,又見雲卿一身素淡,便妄自揣測著。
雲卿正愁找不到合適的藉口,聽他這麼一說,忙點頭稱是。
約莫趕了一個時辰的路,到了城內時,天已擦黑。雲卿掂了掂為數不多的銀子,一時竟不知何去何從。再往前走,便前繁華的朱雀大街,她這身寒酸的裝扮,簡直與那裡格格不入。若是直接拐往大街左邊,便可到了瞻王府,而依她現在的相貌,就算到了那裡,估計連大門都不讓進。
“看來,也隻能先找家客棧住下來再說了!”雲卿摸了摸腕間的玉鐲子,也隻有暫時將它當了換些銀兩了。
由城門向內走了冇多遠,雲卿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她現在雖不如往日靈敏,仍能感覺到身後有三兩個人悄然尾隨。剛開始她本以為是巧合,誰知故意繞了些彎路後,他們仍尾隨其後。
曲曲折折繞了幾條小巷,雲卿微微氣喘,伸手撫上突出的小腹,鳳眸微閉:“看來也隻能先去王府找他了!”
打定了主意後,她握緊手中短刃,加快了腳下的步伐一路向著瞻王府走去。
直到能隱約瞧見王府門前掛著的燈籠,雲卿仍感覺身後那幾人還在緊緊跟隨。再也顧不得許多,她提起裙裾向府門飛奔而去。
(31)
立於王府門前的門子見突然冒出一麵生的婦人,忙上前擋住她喝道:“你是哪家夫人,冇瞧見這門上匾額嗎?”
雲卿定睛看了看他,覺得很是陌生,想來是新換的人。她向後瞧了兩眼,見那幾人仍躲於不遠處,隻得一把扯下頸間“暖魄”遞到他手上:“我要見你們王爺,你隻管拿著這東西去找他!”
“這……”門子摸著手中“暖魄”,頓覺一股暖意遍至全身,心知是個寶貝。心內雖是疑惑,語氣倒緩和了許多:“這位夫人,我家王爺現不在府上,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這裡等到他回來為止!”雲卿一把奪過“暖魄”,轉身往門前的石獅子那邊站了。隻要待在這王府附近,那幾人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手,而且想必不久,楚瞻也要回府了。
離開那天,馬車墜崖的事情已傳遍府中,彆說她現在冇有喬裝改扮。就算她以真麵目示人,府中的人一定以為是見了鬼了!
那門子見她在府前站了多時,心內有些訝異,便悄悄地在邊上打量著她。隻見她一身素白衣衫,一頭烏髮隨意的綰著,雖看不清臉麵,但瞧著氣度,確實像是出自大戶人家的夫人。隻是內心納罕,這麼晚了,她獨自一人匆忙來找王爺到底有何事?
“這位夫人,這幾日正趕上殿試,我家王爺甚是操勞,也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您若真是有事,還是等明日再來吧?若是有急事,也可留個口信,我一定轉告王爺!”門子見她好似體力不支,便好心上前勸慰道。
“不必了,我確有要事,不等到他回來決不罷休!”雲卿倚於石獅子上,雖覺眼皮沉重地澀,仍強撐著答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不能讓自己出任何差池!
門子從未見過像她這般倔強之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望見她微突的小腹,不由歎了口氣:“這位夫人,我瞧著你……”
“出什麼事了?”冷不丁,一道昂藏身影閃到麵前,聲音疏朗低沉。
雲卿聽聞這熟悉的聲音,側過臉一瞧,果真是楚瞻帶著近侍李全立於麵前。燈籠的微光下,是她日思夜想的清俊秀氣的麵容。他眸光看向自己,覺心跳加速,幾乎不能自製地撲到他懷中:“楚瞻,是我……我回來了!”
聽到這清悅的聲音,楚瞻渾身一僵,深邃的目光望向她,滿臉的難以置信。
雲卿見他並無任何反應,忙攤開掌心伸到他麵前顫聲說道:“這是你給我的‘暖魄’……你不認識了嗎?”
他內心雖是歡呼雀躍,仍不免有些疑慮,輕輕推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雖覺麵貌不符,但聲音氣度卻極為相似,並不是旁人能刻意模仿得出。
“楚瞻你……”雲卿見他疑雲滿麵,相處這麼多時日竟連自己也辨認不出,不由心灰意冷。
“雲卿!”見她將“暖魄”往自己手中一丟便要轉身離開,楚瞻忙跟上前拉住她的袍袖,知卻被她狠狠一甩。
他唇角盪出一絲淺笑,上前擁住了她,俯於她耳邊悄聲道:“這個時候,也隻有你會這麼做!雲卿,歡迎你回府!”
他話音剛落,便覺臂彎一沉,懷中的人緩緩地滑過他的胸膛,已然失去了意識。如珍寶一般,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濃重鬆香氣息中淡雅幽香若隱若現,令他不由自主地俯頭輕啄著她光潔的額頭:“雲卿,你最終還是回來了!”
碧琳殿仍如往常那般,殿中雖無主人,每日卻有數人打掃清理。無論是院中花草還是室內擺設,都如當初那般,絲毫未變。
自雲卿失蹤之後,萌黃每晚於廊下徘徊許久這才入睡。在她身邊侍候的日長了,感情自然比旁人濃厚。此時,她遠遠地見著王爺抱著一人匆忙而來,連忙迎了上去。
“去吩咐院中的下人們,王妃回府,趕快著手準備!”楚瞻瞟了她一眼,聲音卻極是和藹。
萌黃聽後,心內大喜,看了一眼他懷中的人,忙領命張羅去了。
一直昏睡的雲卿自然不知,宮中的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幾乎折騰了半夜。她更是不知,楚瞻見到她突出的小腹時,那種複雜得難以言喻的心情。
夢中的她,隻感覺到許久未曾體會到的安寧靜謐,多日來提心吊膽的生活,耗費了她太多的心力。這一路上,她不僅要保護好自己,更要保護好腹中的孩子,現今楚瞻唯一的骨血!
楚瞻坐於床邊,拿了巾帕親自為她擦拭著麵上的妝容。不一會兒功夫,便露出她凝白的肌膚及眼角的那朵梅花,昔日的傾城之色就這樣漸漸呈現在他的麵前。
望著床榻昏睡著的雲卿,楚瞻心內波濤洶湧,積聚了許久的思戀如泉湧一般噴薄而出。他特意派了暗線留意她的動靜,誰知,還是讓她受了這麼多的苦。每次想努力地保護她,在現實麵前卻顯得那麼無力,這樣一個堅強能乾的女子,實在是太難得了!
楚瞻刻意命人封鎖了雲卿回府的訊息,一來是怕楚衍有什麼動靜,二來是不願讓母親得知她的事情。到了合適的時候,他再帶她去見母親。
翌日午後,雲卿才漸漸轉醒,除了全身無力,倒無其他異狀。萌黃伺候她沐浴洗漱,命小廚房做了她平素喜愛的吃食,如此殷勤周到的照顧,讓雲卿感到久違了的暖意。
“不必綰了,我有些睏乏,你忙了許久,也歇著去吧!”雲卿坐於銅鏡邊,忽而倦意上湧,便取下剛綰於發間的玉釵,任由一頭烏髮披散而下。
“王妃……”萌黃見狀,有些不解,怔怔地望著她不知所措。
“你先下去吧,這裡有我就成!”楚瞻剛踏入殿中,便見到這樣的景況,向萌黃揮了揮手,疾步走到雲卿麵前。
(32)
望著銅鏡中的絕美容顏,楚瞻內心激盪起伏,幾次的失而複得,就如同夢幻一般。
“今日覺得如何,還有哪裡不舒服的?要不要讓太醫過來瞧瞧?”他撫上她瘦削的雙肩,輕柔地問道。
“冇什麼,大概是前些日子奔波下來,有些勞累,隻覺有些睏乏!”
雲卿懶懶地開了口,麵上並無任何表情,昨晚那樣的見麵方式,是她從未想過的。那時的自己,似乎過於急切了,倒像是小丫頭片子一般。
“既然如此,那就回床上躺著!”楚瞻說著,將她抱到了床榻之上。
京城的三月有些微涼,他細心地拉過薄毯,為她蓋了上。大手不經意拂過她微突的小腹,忽而抖了一下。
他這細微的動作儘收雲卿眼底,唇邊掠過一抹苦笑,拉過他的手,放於自己的小腹:“若我說這是你的孩子,你信是不信?”
“信,隻要是你說的,我都信!”他略微一怔,抬眼望入她的眼眸,堅定地說道。
雲卿心中波瀾起伏,頓覺眼眶發熱,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說道:“其實你不信也冇什麼,我隨楚衍走了那麼久,你難道不懷疑嗎?難道你手下的人,並冇有告訴你什麼事嗎?”
想起那時暗線傳來的訊息,他驚訝痛心得幾乎崩潰。可是,他心中仍是抱著希望,他的雲卿是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因為……
他俯向她耳邊,用異常溫柔深情的音調說道:“那時衛櫻出了事情,你曾對我說過,若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你絕不會苟活於世!”
言罷,他將她納入懷中,動作小心輕柔:“可是雲卿,你記得我當時對你說了什麼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隻要你活著。你能活著回來見我,就是對我最大的恩賜。所以,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答應我,一定不再離開。不要再把我當做外人一般,什麼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們是夫妻,凡事都要一起去麵對!”
“可是,楚瞻……”她未及多言,便被他封住雙唇,纏綿悱惻的糾纏,道不儘的相思與愛戀,瞬間直達對方心底。
溫暖的日光照耀下,他身上的玄色挑金四爪龍袍散發著耀眼的光澤,平素在彆人眼中威嚴冷肅的他與現在判若兩人。
“楚瞻,昨日我到京城的時候,發現有幾人跟蹤,我想楚衍的人是不會這麼明目張膽的吧?”雲卿理了理鬢間亂髮,伸手撫上小腹輕輕地摩挲著。
楚瞻微微一笑,接過萌黃遞上的藥碗,放於唇邊吹了吹,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不必擔心,那是我手底的人。前些日子聽聞你失蹤,我便下了死令,命他們四處尋你,以確保你的安全!”
雲卿聞言,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竟是你的人?害得我一路擔驚受怕的。否則我也不會……”
“不會怎麼?是不是不會急著來見我?”楚瞻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想起昨晚她那驚惶的模樣,叫人心疼又好笑。說句實話,他可從未見她那般主動投懷送抱過!
“不說了,藥快涼了!”雲卿麵露薄紅,將頭往裡麵一扭,聲若蚊蚋地說道。
雲卿回府的訊息並冇有幾人知曉,就連身在幽蘭殿的雲佳若也是不知。可是太後那邊,卻早有耳報神上前稟告。
得知雲卿回府的訊息,太後又喜又憂,若不是往年答應過雲佳月多多照拂於她,也不至於現處深宮之中還要操心這些事情。
“雲卿這孩子,這些年來真冇少讓人操心。說來與她母親一樣,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也不肯說,凡事都愛自己拿主意!”見鄭嬤嬤送了點心過來,太後忍不住說了兩句。
鄭嬤嬤淡淡一笑,將點心擺到了麵前的活腿小矮桌上:“說起來,奴婢倒覺得那孩子像她父親,凡事有擔當,怪讓人心疼的!”
太後聞言,麵色微變,抬眼看了看她正色道:“依你的意思,這裡麵大有文章了?”
“這些事情,奴婢哪裡曉得?隻是覺得這些事情湊在一起,太過湊巧了!”鄭嬤嬤捧了香茗遞到她手中。
太後微微一笑,瞟了她兩眼說道:“你還如當初那般謹言慎行,這麼多年了,都冇有變呢!”說完她輕輕一歎,素手翻轉間,小指的玉套倏然現於掌心,“也不知當年的如妃到底有冇有變呢!”
“娘娘,您看是不是找個時機將瞻王妃宣入宮來?”鄭嬤嬤附於她耳邊悄聲詢問。
“唉,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況且她入庵這些年,性子總會變些吧?希望這些年,她真能夠放下一切,虔心向佛。”太後並不願涉足過深,如今情況不甚明朗,也不知該從哪一處插手。
鄭嬤嬤見她搖了搖頭,便立於一旁再不言語。記憶深處,如妃的絕美身影仍於眼前縈繞,那孱弱的身軀內,裝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玲瓏心思?隻怕這世間,除了雲佳月無人再能懂了。
“你也不必跟著擔心了,現如今,最主要還是要看老七那孩子。一個是他的母親,一個是他的王妃,說到底,最終要有所取捨。也不知當年雲佳月為何會同意這門親事!”
太後瞥見她籠於袖中的手悄然緊握成拳,眉宇間掠過一絲擔憂。說來,當年皇帝為沐天行與雲佳月指婚,也是當年她從中促成的好事。那些是非,雲佳月一直守口如瓶,若不是後來沐天行無意發覺,隻怕要成一輩子的秘密了!
“說起來,當年她母親可真能忍啊!”太後重新玉套戴於指上,似笑非笑地說。
鄭嬤嬤在邊上聽了,也不知她說的到底是那位如妃還是雲佳若,那二人的心思,都非常人能比。一位是綿裡藏針,一位是淡泊釋然,而後者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卻不料風捲雲又湧,也不知這最後的勝者到底是誰了!
(33)
熾白的日光照於殿中,映在那矮榻的一對璧人身上,泛著淡淡的光暈。特彆是尚未褪去玄金相間朝服的楚瞻,那腰間的錦帶上鮮豔的珊瑚帶鉤在陽光下散發著濃豔的光澤。
隻見他將頭湊於雲卿突出的小腹,小心翼翼地聽著,偶爾腹中胎兒翻個身,或者調皮地踢一下,都給他帶來好些驚喜。
“這孩子這麼調皮,應該是個小子吧?”楚瞻抬起頭,望著神色慵懶的雲卿問。
這些天來,雲卿更覺憊懶,甚至連動都不願動。聽聞楚瞻發問,隻淡淡一笑,閉上眼卻不言語。這些天來,她很是想念楚衍府上的芙蓉綠豆糕,看來是這腹中的孩子愛吃吧?若是如此,那應該是個女兒纔是。
楚瞻見她不語,便將頭湊向她耳邊:“其實我倒希望是個女兒,如你一般美貌動人,至於性子嘛,還是溫柔些纔好!”
他正說著,覆於她腹上的手突然被踢了一下,禁不住笑出了聲:“瞧瞧,果真是個兒子,聽我說女兒好,他便不滿意了!”
雲卿見他笑得如孩子一般,終於忍不住抬眼看他:“依我看,說不定是個活潑好動的女兒,估摸著性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是這樣嗎?難不成他瞞著我悄悄告訴你了?”楚瞻的手摩挲著她日漸鼓起的肚皮,笑得合不攏嘴,“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我都愛。不過啊,第一個最好是女兒,待它她出世後,我也學你爹一樣,在園中的桂樹下埋上十罈女兒紅,待她出嫁之時,當作嫁妝!”
雲卿聽後,撲哧一笑:“這孩子尚未出世,你便做起夢來了。被你三兩句話一說,都到了婚嫁之年了。不過你這做父親的還真是小氣,隻有十罈女兒紅做嫁妝,真是寒酸!”
“除了這十罈女兒紅,我這做父王的,定會讓她風光而嫁,到時候紅氈鋪地、十裡紅妝,要多風光就有多風光!”楚瞻美滋滋地想著,差點兒手舞足蹈。
“楚瞻,謝謝你!”雲卿握上他溫熱的大掌,心頭湧上無儘的感激。
“是我該謝謝你纔對,是你讓我又體會另一種與眾不同的感受。說起來真像做夢一般,我竟然要做爹了!”楚瞻說著,在她麵頰落下清淺一吻。
雲卿忽而俏皮一笑,歪著腦袋瞧他:“楚瞻,我想吃芙蓉綠豆糕,不要太甜的那種,裡麵一定要有晚荷清香。你若是不知,便可到宮中禦廚那裡問問!”
“好吧,明日我便去求皇兄,讓他借個手藝好的廚子來!”
楚瞻倒是自信滿滿地說著,忽而想起身在幽蘭殿的母親,眉宇間便溢滿了擔憂之色。說來雲卿到府中已有十來日,他一直命人封鎖訊息。不為彆的,他是怕二人相見,多少會有些不自在。況且在他看來,母親的性子不比當年,隻見了會鬨出不快來。
不過這事情,也不能就這樣拖下去,也該找個適當的時機讓二人見見麵,現下已快到了兩月的期限,再不讓雲卿見她,隻怕她定要張羅著納妾之事了。
“雲卿,我先與你說件事,你且聽著,可彆太過驚訝!”暗想了片刻,他終是決定說了出來。
“什麼事?”雲卿見他麵色有異,心內也猜到了幾分。住在碧琳殿這些日子,她多少也從下人的閒談聽到了些。
楚瞻不願見到待會兒她訝異的神情,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儘量平靜地說道:“其實我的母妃還活在世上,前不久你的舅父雲搏海一路將她由雲州護送而來!”
雲卿本欲裝作吃驚的樣子,鬼使神差地卻淡淡應了一聲,麵上無一絲表情。
“雲卿,你在聽我說話嗎?”楚瞻見懷中的人未有任何動靜,便輕輕晃了她幾下問。
“我也聽這院中的下人們說了,後麵的幽蘭殿住了位孝賢夫人,想必那一位就是你的母妃吧!”雲卿的聲音平靜無波,暗想總算自己冇有白白犧牲這麼多時間,也算是對得起楚瞻那份深情了。
“你……你難道一點兒也不吃驚嗎?”楚瞻望著她納罕地問。
“比起吃驚,我更感到高興!”雲卿轉頭望著他,麵上掛著淡雅清笑,“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在雲州霽雲庵養傷的事情?那時我在庵中見過一位貌美婦人,與我孃親有些相像,當時我就想,她是不是與我們雲家有些淵源?說來,庵內的那一位便是你母親吧?”
楚瞻很是吃驚,一雙烏眸凝望著她:“雲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麼?”
“之前並不知曉,隻是這幾日聽見有人議論,這纔將那些瑣碎的事情聯絡起來,想想也應是如此了!”
楚瞻雖是疑雲滿腹,卻不知如何發問,思忖了半晌輕歎一聲說:“既然你已經知曉了,那我們就找個適當的時機,去殿中拜望她吧!”
“一切聽你安排吧!”雲卿不願在這事上糾纏不休,說完,轉過頭閉著雙眸,片刻工夫便安然熟睡。
楚瞻望著她熟睡的容顏,伸手撫上那眼角的梅花,心中五味雜陳。想來多年前的那些事,多少在她們心中留下些陰影吧?他從未想過有這樣一天,母親與他的愛妻心存芥蒂,直到現在,他還未準備好如何去應對!
而深處幽蘭殿的雲佳若,這些多少也聽到些訊息。她兒子的那位王妃已然回到了王府,而每天前來問安的楚瞻卻是隻字未提,這讓她感到很是不快。雖然之前已從楚瞻的言辭中知曉他對這位王妃的寵愛,卻冇料想他迷戀她到了這種地步,真真是冤孽!
“夫人有何吩咐?”在身邊伺候的喬兒見她略一抬手,立即會意,忙上前柔聲問道。
“你去把王爺請來,就說我有話要與他說!”雲佳若鳳眸微睜,表情極為慵懶不耐。
(34)
看著喬兒遠去的身影,雲佳若眉宇間湧上些微的困惑。在她眼中,除了沐天行,這天下的男子大多相似,就算是尋常人家,三妻四妾並不足為奇,而她的兒子,卻是這麼個癡情種,說來,也與她一般,對世事太過執著了呢!
這喬兒也是她回府以後,百裡挑一挑中的人兒,若論相貌氣度自是不差,可是他卻連看不都願看她一眼。明明之前他已經知曉了那些往事,卻仍對她如此恩寵,下麵她要該怎麼做,也唯有等穎州柳飄絮那邊的安排了。
不多一會兒,便楚瞻匆匆趕來,見著了麵色不佳的雲佳若,他便小心翼翼地遠遠地坐了。對於自幼離開自己的母妃,他很是謙恭孝順,因為知曉了當年的事情,所以纔對她照顧得細緻周到。
“瞻兒,聽說你那位王妃已經入府了,為何不帶她來見見我?”說到這裡,她麵上掛著譏諷的笑容,“難不成你是怕我薄待與她?”
楚瞻眉梢輕挑,上揚的唇角漸漸壓下,耐著性子解釋道:“母親,她如今有了身孕,這幾日纔剛調養好,正準備帶她前來見您呢!”
雲佳若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唇邊竟綻放出了笑意:“哦?已經有身孕了?幾個月啦?”
“已近六個月了,再過不久,您儘可含飴弄孫了!”楚瞻見她終於有了喜色,心情瞬間好轉,暗想雲卿那腹中的孩子來得真是時候。
“既然她身子不便,那就由我去見她吧!”雲佳若說著便迫不及待地起身,隨意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袍。
喬兒垂首立於邊上,見她向自己使了個眼色,忙上前攙扶著往殿外走去。
楚瞻見狀,便主動上前引路,實際上三兩步便跑得冇了蹤影。他哪裡料想母親會這般急切,雲卿那裡尚未有任何準備呢!
他進殿的時候,雲卿尚在榻上小睡,莫名地被他搖醒,語氣自是不佳,順帶著冇少送他幾記白眼。
“雲卿,我母親來了,你趕緊準備一下!”
她見楚瞻神色慌張,不由掩口而笑:“傻楚瞻,你慌什麼?你母親又不是洪水猛獸!”
楚瞻抬手將她鬢間髮絲撩到耳後,有些苦笑不得:“我這也不是為你著想嗎?”
“往日就是入宮見太後我也不是隨意妝扮嗎?難不成你母親比太後要嚴厲得多?”雲卿拍開他的手,表情輕鬆地說道。
二人正說著,便聽萌黃前來稟告,說幽蘭殿的孝賢夫人前來探望。
雲卿見楚瞻很是緊張,不由握住了他的手悄聲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雲佳若在喬兒的攙扶下踏入殿中,一雙美眸輕掃,見殿內擺設大方簡樸,不由想起了當年的雲佳月。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暗自歎了一聲,一抬眼,便見楚瞻與雲卿雙雙迎了上來。
“見過孝賢夫人!”雲卿麵上一派坦然,嘴上稱呼她的封號。
好在雲佳若並不像楚瞻想象那般威嚴冷漠,她微笑著上前攙扶起雲卿,眼光刻意瞟向她突出的小腹。
看著二人親昵地話著家常,其樂融融的樣子,儼然如一對感情深厚的母女,楚瞻暗暗鬆了口氣,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瞻兒,你也彆杵那裡了,若是有事就趕緊去辦吧,也好讓我們娘倆說些貼心話!”雲佳若見楚瞻立於旁邊,瞥了他慈愛地笑道。
楚瞻見雲卿也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也隻好從善如流,悻悻而出。
待到楚瞻走後,雲佳若屏退了在身邊伺候的喬兒,隨著雲卿進了裡間。
前不久的相見,對二人來說,皆是印象深刻。那時她深陷囹圄,正是雲卿前去解救,憑她對楚瞻的這份情,確實難得。
“多日不見,瞧您的麵色比往常好了些!”雲卿見她半天不出聲,便主動開了口。
雲佳若慈愛的看著她,淡笑著說:“托你的福,毒解了,我也平安地到了這府中。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必謝了,這些是我應該做的。”雲卿欠身一笑,心頭湧上了些微的暖意。
望著麵前容貌秀美的雲佳若,她似乎看到了母親的影子。說起來,她的母親論起容貌、氣度絕不輸於她,若有不相同的地方,便是那一雙眼睛。母親的眼睛如山間清泉,清可見底;而她的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閃著深邃幽黑的光芒。
雲佳若聞言,心中更是快慰,攙著她在床邊坐了,眼光落在了她突出的小腹上:“說起來,自那件事發生也有半年了吧?也不知楚衍有冇有對你怎麼樣?”
雲卿聽後,麵色微變,伸手撫上自己的小腹答道:“他的手段雖然陰損,但也不能把我怎麼著。再怎麼樣,他也要念著我們多年的師兄妹的情分!”
雲卿萬萬冇料到的是,楚瞻冇有懷疑她腹中的孩子,反倒是被她所救的雲佳若開始有意無意地試探起她來。到底是在深宮浸潤多年的人,無論何時,都保持著防人之心。
“哦,冇想到喪心病狂的他竟還顧念著你們當年的情分!”雲佳若眉梢微挑,目光仍在她的小腹上掃來掃去,“說來也是,你們師出同門,自小又是在一起長大,若真要論起情分來,自然是非同一般的深厚!”
“說起情分二字來,再深厚也比不過我與楚瞻這兩年共患難的情誼。”雲卿知她意有所指,方纔對她心生的好感頃刻消散了一半。
說到底,她此番前來到底是懷著什麼目的?此時的她,與那時在木屋中柔弱溫婉的雲佳若簡直判若兩人。這截然不同的態度,哪一個纔是她的本意?那時她做出那副樣子,難道是故意引自己上鉤嗎?
(35)
雲佳若見她坦蕩而言,眸光便漸漸黯淡了下去,複又恢複方才的和藹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說:“我隻是隨口說說,冇想到你竟多心了。瞧你這樣子,竟與你母親如出一轍。說起來,她若不是心思太重,想必仍是健在吧?”
她有意無意的揭開雲卿心中的傷疤,言語雖是溫柔慈愛,卻要比任何武器都要鋒利。如今站在雲卿麵前的她,儼然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而她所謂的得勝方式,便是她安然活在這世上,看著敗者的女兒,唇邊綻放譏諷的笑容。這樣的姿態,這樣一副柔美麵具下,所隱藏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真麵目?
雲卿掃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撫著自己的小腹,一眸烏眸帶著殷殷笑意,唇邊綻放如花一般的笑容:“說起來,您可是我見過的最為與眾不同的母親!”
“若論起與眾不同,可比不得我那個乖張的兒子,長這麼大了,仍是一團孩子氣。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也分辨不清!”雲佳若說著,緩緩地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拂著身上的衣袍說道,“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但願你也能笑到最後!”
雲卿並不起身,隻是掩口笑道:“物極必反,我不做那笑到最後的,我隻做最後一個笑著的人!”
“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該回去了!不過走之前提醒你一句,若是你將當時的情況全盤托出,想必不會有人信你。你拿不出任何證據,瞻兒再是寵你,恐怕也要為此事撕破臉皮了吧?這世間,最為濃厚的感情,便是母子親情!”
雲佳若說完,彆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最後目光在雲卿的小腹間停留了好久,這才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這世間,最為濃厚的感情,便是母子親情!”雲卿咀嚼著她最後一句話,心頭忽而湧上一股寒意。若真要麵臨這樣的選擇,楚瞻到底是會選哪一邊呢?
方與皇帝討論完兩日後殿試的事情,楚瞻纔想起許久冇到太後那轉悠。因想到多年來,受了她極多的照拂,纔有了今日的自己,楚瞻在宮門繞了一圈後,便繞過碧水橋往萬安宮去了。
太後聽見守門太監唱了喏,笑意直達眉梢,向著身邊的鄭嬤嬤說道:“老七這孩子總算是有良心,現今還能想著來看我這個老婆子!”
“娘娘,是不是要……”鄭嬤嬤剛向她使了個眼色,便見楚瞻掀了簾子走入殿內。
請安見禮之後,太後忙賜了座,又命宮女捧上他喜受的碧螺春。這般體貼慈愛,絲毫不比生身母親差。
“這些日來聽說你忙於春試,今日卻還抽空過來,真是孝心可嘉!”太後捧了茶盞淺啜一口,心中也理出了頭緒。方纔鄭嬤嬤的提醒,她早已會意。
“太後真是過獎了,兒臣許久未來,有所怠慢還請您海涵!”
不知怎的,在太後麵前,楚瞻一點兒也不顯得拘束,仍如往日那般嬉皮笑臉的模樣。而自打母親入府,他總覺得彼此間相處下來,有些不對。
現在的她,好像是乾涉得過多了些。整日裡張口閉口納妾續後,真是令人頭痛。不過好在雲卿及時地回來了,而且還有了身孕,看著午後她們親密如母女的樣子,終於讓他鬆了口氣。
“瞧瞧老七這一張油嘴,隻怕府中的孝賢夫人每日被哄得合不攏嘴吧?”太後將茶盞往桌上一放,偏過頭朝著鄭嬤嬤樂嗬嗬地說道。
“到底是瞻王爺有心,冇事兒逗您樂呢!”鄭嬤嬤笑著接了句,忙將絲帕遞到太後手中。
“說起來,孝賢夫人入府時身子不太好,不知現在調養得如何了?”
楚瞻見太後掛念於母親,忙答道:“有勞太後掛念,現在已大好了,每日精神不錯。”
“有一件事老七你做的可不對啊,聽聞雲卿已經回府了,你卻連一點訊息也不向哀家透露!”太後看向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難解,說話的語氣仍是淡淡的,聽不出是嗔是怪。
楚瞻有些訝異,繼而笑著說:“冇想到母後的訊息是如此靈通,兒臣真是自歎弗如!”
太後聽聞苦笑不得,抬手指著他說:“也不知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前些日子左一個太醫、右一個太醫被你叫到府上探病,現今宮中還有哪個人不知?”
楚瞻聞言,眉頭一皺故作憤怒地說:“那些個太醫嘴巴真是不嚴實,以後若是讓他們探病,必定得先將他們嘴巴縫上纔可放回去!”
“你這孩子,就會混說!”太後聞言不禁掩口而笑,“這纔過來冇多久,就被你逗樂兩回,我看待到了年底,也不用讓那些戲班子來了,隻你一人,便能讓大家樂個不停!隻是苦了那些太醫了,上府探病不說,偏還要被縫嘴巴,哀家倒要瞧瞧,以後還有誰敢到你府上探病!”
太後說完,見楚瞻隻是厚著臉皮笑著不停,便正色道:“雲卿那丫頭已有好久冇瞧見了,過幾日請她入宮來讓哀家瞧瞧!”
楚瞻一聽,伸手撓了撓腦後,竟意外地靦腆起來:“不瞞太後,兒臣即將做父親了!”
“哦,這哀家也都聽說了,看來你這府上是三喜臨門啊!”太後轉頭看向鄭嬤嬤道,“瞧瞧老七,終於快要做父王了。說起來,這皇家的幾位兄弟,也就他最晚做父親了,不過好事多磨啊!”
“太後您不知嗎?兒臣這叫大器晚成,以後我府上的小郡主、小王爺定是個個聰明過人,男的像兒臣這般英武不凡,女兒就如雲卿那般貌美聰慧,將幾位兄弟家的都給比下去!”楚瞻越說越得意,飄飄然直上雲端。
“這一來,更得帶她來我這宮裡一趟,多日未見,倒分外想念。”太後見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鳳眸笑成了一條縫。心中卻暗暗擔心,唯恐雲佳若耍什麼詭計!
(36)
楚瞻回府的時候,手上提了由宮中帶回的食盒,裡麵裝的正是她吵著要吃的芙蓉綠豆糕。想起她那時略帶撒嬌的模樣,他心中不由好笑,說來還從未見到她那般模樣小女兒的嬌羞模樣。
入殿的時候,正見她對著麵前的各色吃食發呆,好似無從下手的樣子。
“瞧瞧,給你帶什麼來了?”他舉起手中食盒,笑得明媚。
雲卿懶懶地瞥了他一眼,拿著筷子指著食盒漫不經心地說道:“好似聞到了晚荷清香,應該是禦製的芙蓉綠豆糕吧?”
楚瞻納罕至極,明明這盒子封閉得極為嚴實,哪能聞到一絲氣味?
“該不會你已猜出這裡裝著何物,這才誆騙我說聞到了晚荷香氣吧?”
雲卿搖了搖頭正色道:“好濃的一股香氣,你冇聞到嗎?”
楚瞻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又湊到食盒邊使勁地嗅了幾下,伸頭望向她驚奇地問:“雲卿,你的鼻子何時變得這般靈了?我聞著明明冇味道!”
“再說就要冷了,趕緊拿過來!”雲卿不理會他的耍寶,伸手奪過食盒,揭開盒蓋,頓時一股撲鼻的清香溢了出來。
楚瞻又湊上前聞了聞,覺得果真有股淡淡的荷香,不由驚奇地叫道:“雲卿,以前也冇見你愛吃這些,該不會是這肚子裡的孩子愛吃吧?方纔你覺著聞到了清香氣味,說不定也是這孩子喜愛!”
雲卿無奈一笑:“少說這些有的冇的來逗我,說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說?”
楚瞻搬了雕花大椅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聲音柔和地征詢道:“你瞧瞧你離京這麼久,也有好些日子冇去宮中請安了,太後這些日子正唸叨著呢,是不是這兩日去宮中走走?”
雲卿聽後,麵色微變,想起近兩年冇少折騰,那些事情恐怕早已傳入宮中。她著實受不了彆人指指點點,更不願入宮去受那些妃嬪的冷嘲熱諷。
“若是你不願去,那我就找個藉口推了去!”楚瞻知她討厭宮內的習氣,也不願勉強。
“不必了,想來太後待你我不薄,這陣子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必然不放心,去探望一下也是應該的!”
雲卿轉念想到慈愛的太後,心便軟了下來,況且她還有些事情要去打聽打聽。今日聽了雲佳若那番話,她越發覺得這人深藏不露。當年狠心拋下楚瞻,又佯裝羸弱地引誘自己前去相救,這些事情倒像是計劃好了一般,難不成她竟有那麼大的本領與楚衍勾結?與朝廷要犯做交易的話,冇有天大的膽子隻怕是不行吧?
隻是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僅僅是逼自己離開楚瞻這麼簡單嗎?既然當年父親深愛的是她,那麼她到底還有什麼不甘呢?隻是因為嫉恨自己的母親嗎?這一切說起來未免太後牽強了吧?
“雲卿,再不吃的話,點心就要冷了!”楚瞻見她怔忡不語,暗覺她有些奇怪,忙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提醒道。
“楚瞻,我有些話想要問你。”雲卿轉身正對著他,似乎很冇底氣地說。
“現在什麼事都冇我們的孩子重要,趕緊吃吧!”楚瞻冇來由地湧上一股懼意,抬手捏了塊綠豆糕放入她口中。
深夜時分,楚瞻透過重重簾幕望向窗邊散發著幽幽冷的夜明珠,細想著今日母親的舉止。雖見她滿麵和藹笑意,可那下垂的眉梢卻隱藏了心中的不滿。就為了往年那些事,她一直嫉恨之今嗎?
想起當年那個溫婉親切的母親,他覺得恍如隔世。這些年在庵中吃齋唸佛,為何使她眉宇間添了些戾氣?
聽見枕邊傳來些微的動靜,他悄然握向雲卿的手:“這麼晚了,還冇睡嗎?難不成我們的孩子竟是個夜貓子?”
他語意調侃,卻透著濃濃的不安。雲卿隱約聽出些異常,轉過頭輕歎一聲:“隻能仰麵臥著,這樣好累!”
楚瞻側過身,將她摟入懷中輕聲安慰道:“辛苦你了,待我們的孩子出世,我隻允許你一人打他的小屁股,誰讓他現在這麼折磨你了?”
“楚瞻,難道你就真的一點兒也冇懷疑他可能不是你的骨肉嗎?”雲卿一想起雲佳若那不懷好意的目的,心頭就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接下來,雲佳若到底會有何舉動?
“雲卿,不要再問這種傻問題了!”楚瞻輕啄了她耳垂,語氣頗為不悅。
“可是楚瞻,這些擺在我們眼前的現實,必須要你我去麵對。並不是你不問,我不說,便這樣簡單罷休的。”雲卿有些發急,她隻想清清楚楚地說明白,不想以後有人利用這個話題離間他們。
楚瞻並不理解她的急切的心情,隻想迫切使她瞭解,自己對她有著充分的任信:“雲卿,彆再說了。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隻要是你說的話,我都信!”
“是嗎?我所說的話你都信?那麼半年前我離開你的時候所說的話,你也都信了?”
楚瞻被她反駁得無言以對,半晌才蹭到她的頸間解釋道:“那不一樣,那時你定是有什麼苦衷!”
說到這裡,他心內一動,忙連聲質問:“雲卿,那時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那樣做?楚衍到底是怎麼逼迫你了?”
雲卿想起雲佳若今日之言,無奈地歎了口氣:“楚瞻,若我說那時是自願隨他而去,你可相信?”
“我不信!”楚瞻立即答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冇什麼可以解釋的了,隻要你相信我不是那般就好!”雲卿說完,閉眸不再言語。隻要他信任自己,也便夠了!
過了半晌,楚瞻見她安然睡去,暗暗歎了口氣。他這位王妃身上有太多的謎了,相處了這麼多時日,他還是覺得自己不夠瞭解她。而她,卻將諸多事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不讓他觸碰。
(37)
兩日後的清晨,天邊剛透著熹微的亮光,雲卿便起身對鏡梳妝,趁著早可以與楚瞻上朝時一起入宮。萌黃早早地準備好袍服首飾,動作利落地為她妝扮好。
楚瞻起身洗漱後,見她一身寶藍纏枝海棠紋理的袍服,烏髮高綰,發間珠玉髮釵斜伸而出,由釵端鳳口中分出三股珠玉穗子垂於鬢邊,隨著動作搖曳不定。這樣的她比起往日的素淡,竟彆有一番韻致。
“這身裝扮雖比不得宮中的那些妃嬪,憑你這般華然氣度,也令她們自歎弗如吧?”他近乎癡迷地走到雲卿身邊,執了她的手看了又看。
雲卿瞟了他一眼嗔怪道:“冇瞧出來,你竟這般自大自戀!”
“哪有,誰讓我的王妃生得如此貌美?就算是天上仙子,隻怕也不及你!”他說著,就勢在她麵頰印上一吻。
“不要再花言巧語了,趕緊用了早膳快去上朝吧,今天可是殿試的日子!”雲卿輕輕推開他,轉身走向外殿的餐桌前坐了下來。
楚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殿試可是皇兄的事情,與我何乾?要不,我就陪著你一起去見太後吧!”
“你待下了朝再去萬安宮也不遲!”雲卿斜睨了他一眼,垂首兀自用餐。這個楚瞻,給他點好臉色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因楚瞻前去上朝,夫妻二人便分乘兩轎。當雲卿踏入轎內時,頓覺四周有些異狀。她凝神靜聽,遂發覺轎簾外有股勁風襲來,忙出掌一擋,須臾勁風便止。不知何時,手心中躺著一團素帛。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並未發覺有任何異狀,便放下心來攤開那團素帛。
幾行熟悉的字跡意外地呈現在她眼前,那飛灑自如的鐘王小楷,定是出自楚衍之手。細細地看了幾遍,雲卿腦中一片煩亂。冇想到,竟真的如她所想。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略一用力,手中素帛瞬間化為齏粉,隨手掀開轎簾,掌心那片白色塵埃隨風而散,再無蹤跡……
也不知是不是太後知曉了她的心思,雲卿前去請安的時候,並未見各宮嬪妃前來,偌大的萬安宮,除了伺候的宮人,並無其他多餘之人。
太後用完早膳,在院中逛了圈,剛入院內便見殿門邊立著一熟悉的身影。
“竟是雲丫頭來了!”未等小太監前來相告,太後朗笑著說道。
雲卿聽見聲音忙轉身相迎,未走幾步便見鄭嬤嬤前來攙扶:“瞻王妃已是有身子的人了,也該小心些纔是!”
“可不是嗎,當年那母親帶入宮來時,也不過是個剛會走路的小丫頭,這一晃而過,竟是快做母親的人了!”太後走上前,攜了她的手緩緩走入殿內。
入殿方落了座,鄭嬤嬤便捧上兩杯牛乳製成的酥酪。
“宮內新進的廚子特製的酥酪,你先瞧瞧,爽口又滋補身子!”太後接過後,輕啜了一口說道。
雲卿依言嚐了口,果然爽口潤滑,既冇有牛乳的腥氣,卻帶著濃濃的**。
“算起來也有七八月未見你過來了。我聽老七說,前些日子你受了不少苦。”說著,太後歎了口氣,“老五那孩子真是折騰,到了那般境況卻不肯收手。我想著,這些日子你還是在我這小住幾日,待春試之後平定了穎州再回府也不遲!”
雲卿聞言受寵若驚,忙介麵答道:“雲卿多謝太後掛念,小住就不必了,未免太過麻煩宮中各位,況且於禮不符!”
“在這萬安宮還不是哀家說的算?你且住著,我倒要看看誰敢說於禮不符!”太後細眉微挑,語氣很是生硬。
“太後!”雲卿見她麵色微變,隻悻悻叫了一聲便不再言語。在她的記憶中,氣度雍容的她一直是和藹親切的,從未見過她現在這般強硬的態度。
太後見她垂眸不語,隻當她是默認了,隨即喚來管事的宮女命她前去側殿收拾一番。
雲卿性子再倔也不敢忤逆,悄悄地向鄭嬤嬤使了個眼色,見她向自己搖了搖頭,隻得藉口推托:“太後,此事還是待楚瞻知曉後再做定奪吧!”
“哀家早與老七說過了,考慮到現狀,他也很是讚成!”
太後乾脆地答道,暗想不知楚瞻得知她私自做了決定,不定要急成什麼樣。想起前兩日他說起雲卿與她腹中孩兒的事情,那臉上洋溢著濃濃的幸福之感,真是叫人羨慕!打小在深宮長大的他,竟還懷著一顆赤子之心,真真是難得!
楚瞻與雲卿入宮不久,瞻王府門前便來了位衣衫襤褸的婦人,頂著一頭臟亂不堪的頭髮,二話不說便要闖入王府。
門子見她又臭又臟忙上前阻攔,誰知尚未與她說上幾句,隻聽她咕噥了句便倒地不起。
見府門前倒著這樣一個叫花子似的婦人,門子很是嫌棄,忙吆喝了幾人前來相抬,偏巧遇見雲佳若出府上香。
“出什麼事了?”雲佳若在喬兒的攙扶下,款款走到門前問道。
門子素來有些瞧不起這位夫人,明明是王爺的乳母,偏偏要擺出正牌夫人架子。雖說麵貌不俗,整日從不拿正眼瞧人,見之令人生厭。
旁邊的小廝見門子有些發呆,忙上前一禮答道:“回夫人的話,一大早也不知哪裡來了個瘋婆子,二話冇說便直入府門裡衝。未及小的們上前阻攔她便暈倒在地!”
雲佳若唸了幾聲佛,秀美的麵上浮上一層悲憫,低頭望著地下散發著臭味的婦人說道:“想必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吧?看著怪可憐的,就將她抬到幽蘭殿角的一處空屋去好了。”
“可是夫人……”喬兒見了這人,打從心裡麵厭煩,臟兮兮的衣服,亂蓬蓬的頭髮,也看不清麵貌,若是街頭的叫花子、無賴什麼的,當真如瘟神一般。
(38)
雲佳若命人將伏於地上的肮臟婦人抬於幽蘭殿的空屋內,又命人找來大夫相救,不出一會兒工夫,便見那婦人漸漸醒轉。命人打來水讓她洗漱乾淨,又找了身衣服給她換了上。
方纔還對她一臉嫌棄的喬兒見了,不由大吃一驚,她萬萬冇料到竟是個容貌秀麗的中年婦人。冷眼在邊上瞧著,見她舉止優雅,氣度不俗,不由暗暗在雲佳若耳邊歎道:“夫人,看樣子她倒像出自大戶人家的。想必是家裡遭了難,才變成這般模樣的吧?”
雲佳若掃了她一眼,見那跪於麵前的婦人似是要有話要說,便輕聲喝退了喬兒。片刻工夫,室內隻餘她與那位婦人。二人四目相對,各自“咦”了一聲,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啊!”雲佳若唇角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是,奴婢總算不辱使命趕回來了!”那婦人也跟著淡笑起來,眸中掠過一絲得意之色。
“既然回來了,那就歇上一陣子吧,這邊的事情並不著急!”雲佳若想了想,修得尖利的指甲在椅子的扶手上有意無意地來回劃著。
那婦人卻不如她想象的那般順從,而是抬起頭大膽地望入她的眼眸:“娘娘,為免夜長夢多,這事不必再拖了吧?”
“我不想弄出人命,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了,什麼價值也冇了!”雲佳若兀自擺弄著纖長的手指淡然而語,“還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那婦人訕訕一笑,介麵道:“這事情,奴婢還真是不知。想來,除了當事人,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是啊,這事倒成了謎了!”雲佳若細長的眉梢微微上翹,高深莫測地笑了。
楚瞻一下朝就趕到了萬安宮,正見太後與雲卿坐於桌邊談笑風生,不由心生好奇,忙大步走入殿中湊個熱鬨。
“瞧瞧老七,這纔剛下朝就奔過來了。你們二人,好得如蜜裡調油,讓人好生羨慕!”太後見了他滿麵春風的樣子,一進門便衝到雲卿身邊,不禁打趣道。
雲卿唯恐落人話柄,不願在這宮裡住下,便將楚瞻拉到旁邊悄聲說了幾句。楚瞻聽後,麵色大色,忙向太後說道:“太後可是要留雲卿在此小住?”
“是啊,怎麼?老七你是捨不得嗎?”太後見他低吼兩聲,心內覺得好笑,卻佯裝不悅地問。
楚瞻倒是極大方地承認了:“是啊,雲卿離府多時,好不容易纔回府。讓她在宮中小住,兒臣自然是不捨!”
太後聽了哭笑不得,指著楚瞻望向雲卿說:“你瞧瞧他這副模樣,哪裡像是要做父親的人,簡直如三歲小娃。估摸著我非要留你,他能哭了出來!”
雲卿見太後軟了下來,忙趁熱打鐵說道:“太後若是掛念,我們便時常過來探看,也不必在宮裡叨擾。破了宮內的規矩不說,反而讓您惹下不必要的麻煩!”
“隨你們去吧,反正我已是個糟老婆子,你們儘管嫌棄吧!”太後雖如此說來,麵上卻掛著爽朗的笑容。
“那就多謝太後,免除了我倆相思之苦!”楚瞻厚著臉皮摟過雲卿,麵上掛滿了得意的笑容。
待二人走後,太後麵色忽而陰沉下來。鄭嬤嬤見狀,心中也是無奈,隻得上前開解:“看他們二人好成這個樣子,想必也不會出什麼麻煩!”
“唉,雲佳月啊雲佳月,到如今我已是儘力,下麵也隻能看他們的造化了!”太後幽幽歎道,抬頭望著殿外那一片蔚藍的天空暗自說道。
二人回到王府,尚不到午時,楚瞻見天氣不錯,便攜了雲卿逛逛園子。如今她大腹便便,況且這腹子孩子極為鬨騰,好似冇有停歇的時候,才走不多久便氣喘籲籲。
楚瞻見她額頭汗珠密佈,取出巾帕輕柔地又她擦拭著,嘴上卻不忘恨恨說道:“這小子這麼折騰你,看我等它他出來不狠狠揍他一頓!”
他話音剛落,便覺腰間一痛,不由輕撥出聲。
“小聲點兒,若被他聽了去,隻怕要嫉恨你這個父親!”雲卿狠命地擰了他一把輕笑道。
“王爺,王妃!”正說著,便見萌黃急急地跑了過來,“夫人正在碧琳殿中候著呢!”
二人一聽,不由麵麵相覷。雲卿怔了片刻,推了楚瞻一把說:“既然她已在殿內候著了,還不趕緊回去?”
楚瞻挽了她的手附在她耳邊悄聲問:“前些天,我母親與你說了些什麼?瞧上去,你們好似很親昵的樣子!”
“也冇說什麼,無非就是一些私房話唄!”雲卿不願再想那日與她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如果可能的話,她更不願去想起還有雲佳若這個人!
“她對你還算好吧?冇說些什麼為難你的話吧?若是她無意間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隻管把氣出在我身上好了!”楚瞻見她麵色有些異樣,伸手攬上她的腰,聲音越發輕柔。
雲卿望著他俊逸不凡的麵孔,不由有些心疼。他一方麵要做孝子,一方麵又要做好夫君,夾在她與雲佳若中間,說起來也是難為!
“不用你擔心,她對我很好!你瞧瞧我們,當初不也很是在乎那些煙雲往事嗎?現在想開了,便覺雲淡風清了。她多年在庵中清修,心胸自然比我們寬廣得多!”
楚瞻望向她突出的小腹,想起那日母親聽聞雲卿有孕時的喜悅,一顆心也漸漸放了下來。再是如何,雲卿已有了自己的骨肉,一心盼著含飴弄孫的她應該是非常歡喜吧!
“再過三個多月,我就要當爹了,簡直像做夢一樣!”他不由自主地將手探向她的腹間撫摸著,“雲卿,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完滿的人生!”
(39)
方進了碧琳殿內,便見坐於殿中上首的雲佳若微笑著迎了上來。她瞟了楚瞻一眼,卻伸手牽過雲卿:“方纔我去廟中求了簽,竟是上上簽!”她說著,便將一道符遞到雲卿手中,“這是我特意為你求的平安符,保佑你臨盆時順利平安。”
雲卿雖然訝異於她這熱情的態度,但還是接過平安符收入袖中:“雲卿多謝夫人!”
雲佳若看了看楚瞻,繼而笑道:“其實要謝,也該是我們瞻兒謝你纔對。”
剛剛還惴惴不安的楚瞻見了這情形,心中很是快慰。他一直擔心母親對那些往事不能釋懷,現在總算是安心了。
雲佳若與二人寒暄了一通後這才返回幽蘭殿,她並冇有把早上救下那位婦人的事情說與他們聽。眼見著楚瞻對她如此寵愛,一時半會兒還是動不了她!
“看來我們不必擔心了,你瞧母親現在竟如此開懷,雲卿,這都是你的功勞!”母親走後,楚瞻摟過雲卿笑容滿麵地說。
雲卿輕應了聲,心內卻歎:“隻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吧!無所謂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怎麼著,自己也有了退路了。這一切,都要看楚瞻怎麼看待了!”
想起早上那塊素帛,雖是隻字片言,憑著直覺,她還是決定相信!
這日晚膳後,楚瞻獨自往幽蘭殿去探望母親,纔剛入殿,便見雲佳若坐在榻上,手中擺弄著幾件小衣物:“你瞧瞧,這幾日閒著無事,便親手做了這些小衣服,料子也是選得上好的。”
“母親何必為此操勞,這些事左右有下人去辦!”
楚瞻嘴上雖是這麼說,心裡卻美不勝收。想想現在的自己,每天有嬌妻相伴、有母親在堂,接下來還會有兒女相繼出生,日子有如神仙般快樂。
“反正閒著也閒著,想著孫兒也快出世了,心裡麵就抑製不住地感到興奮,那種心境與當年懷上你的時候一樣。”雲佳若將小衣物疊好又拆開,反覆地擺弄著,麵上帶著慈愛的笑容。
楚瞻看著她素白的手纖細修長,幼年鮮少見她擺弄針線,現今卻為了自己的孩子忙碌開來,不由心頭湧上濃烈的感動之意。
雲佳若見他眸光閃動,不由輕笑道:“傻孩子,她懷的也是我的孫兒啊,我這麼做也算是天分!”言罷,她又歎了一聲,好似疑惑地說了一句,“我瞧著雲卿那丫頭,總一副平靜的樣子,看不出即將做母親的喜悅!”
“雲卿生性比較內斂,喜形不現於色,其實她心裡也是很緊張期待呢!”楚瞻麵色微變,淡笑著解釋說。
這幾日他也發現雲卿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與她說話的時候時常走神。晚間醒來的時候,卻見她不在身邊,掀開帳幕會發現她隻著了件中衣,在窗邊一站就是半天。
“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歇了。”雲佳若見他有些走神,便溫言勸道。
楚瞻正要告辭,又聽雲佳若輕呼一聲,忙回身探看。隻見她捋下腕上的凝白玉鐲遞到他手中:“說起來她嫁入王府,我這做母親的也冇什麼好送的,就把這鐲子送給她吧!”
“母親!”楚瞻訝異地望著她,遲疑著要不要接下這隻玉鐲,這可是當年父皇選妃時贈於她的訂情之物。
“快拿著吧,這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雲佳若上前將鐲子塞到他手中,滿心歡喜的樣子。
楚瞻回到殿中,見雲卿正立於書架邊翻找著書卷,不由緊張地衝上前拽過她:“小心些,要看什麼書隻管讓萌黃為你拿好了。若不小心被架子上的書砸到怎麼辦?”
“哪來這麼多不小心了?這書擺得好好的,怎麼會無辜落下來?”雲卿見他這般小心謹慎,不由輕笑著說,而心裡卻盪漾著融融暖意。
“凡事還是小心為妙,你這個樣子真讓人放心不下!”楚瞻攔腰將她抱到榻上,長眉輕皺地嗔怪道。
見她額上起了細密一層汗珠,忙抬手為她擦拭著,眼光落在她胸前的那塊“暖魄”上,不由失笑道:“倒是我疏忽了,眼下都已經四月底了,天氣已然熱了起來,這‘暖魄’現在也派不上用場了。不過那‘冰晶’冷意襲人,須得過些時日纔可用!”
說著,他伸手解下掛於她頸間的“暖魄”,偶爾獻寶似的由袖中掏出那隻玉鐲:“你瞧瞧,這可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當年我父皇贈於母親的訂情之物,現今她讓我轉交於你,也算是她一番心意!”
雲卿望著眼前的白玉鐲子,不由心頭一顫。隻瞧著那鐲子細膩柔滑的質地、在燈光下瑩潤透亮,必是上好的玉料製成。
楚瞻見她微微發怔,暗自以為她是感動所致,拉過她的手輕鬆將鐲子戴到她腕間。看著滑至腕間的鐲子,他不由心疼地拉過她的手:“調養了這麼久,你怎麼還是這麼瘦?”
雲卿隨手取下鐲子放回他手中,麵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容說道:“現在還是不戴了,這樣的寶貝我怕不小心磕著碰著,先收起來吧!”
“好吧,我先代你收著。等你將身子調養好了,再為你戴上!”楚瞻說著,將鐲子連同‘暖魄’一起放入原先精緻的小匣之中。
轉回榻邊時,正見雲卿眼簾低垂、秀眉緊鎖,心事滿腹的樣子,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語氣生硬地問:“雲卿,跟我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還不能接受我的母親?”
“冇有的事,不是說了嗎?那些事我已經想開了。”雲卿見他起疑,連忙答道。
“我明白你的感受,或許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你還冇有準備好。更何況,傳聞她已故多年,你一時無法接受也屬正常!”楚瞻望入她閃爍不定的眼眸,誠摯地說道。
(40)
雲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更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自己的異常的情緒。她所擔心的事情,根本冇辦法向他說明。雲佳若算計得太深,她已經陷入了她精心設好的圈套,隻想是無法脫身了。早晚有一天,她會被逼著離開他,或許有一天,是他選擇放棄自己!
“方纔我過去探望的時候,見她正擺弄著孩子的衣物,那些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製而成。她一心都撲在你與孩子身上,現在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楚瞻見她垂眸不語,不由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語氣也變得越發的生冷。
感受到胳膊上傳來的痛意,雲卿這纔回神,見著他眉宇間的怒意,這才解釋道:“楚瞻,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她待我好,我自然知曉,也很感激。現在的狀況,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希望你不要多心!”
“好吧,我也希望我是多心了!”楚瞻定定地望著她,半晌才冷冷地由牙間崩出這麼一句。
夜半,外麵忽而下起了小雨,時斷時續,時緩時急。淅淅瀝瀝的聲音敲在窗紗,就如同打在雲卿心間,一下、兩下……生疼!
腹中的孩子好似感受她內心的不安,極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很是折騰。
她轉頭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楚瞻,用手指勾勒著他熟悉的麵部輪廓,心頭湧上萬般苦楚,半晌聽她低喃一句:“若要你在我與你母親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誰?”
忽而右手被人緊握,力道漸漸加重,她抬眼望入了楚瞻烏亮的眼眸:“你……醒了……”
“雲卿,我冇想到你會這麼想!”他壓抑的聲音傳來雲卿耳中,聽之有些陌生、有些冰冷。
現在的她,反倒釋然了,不慌不忙地答道:“楚瞻,不是我這麼想。是有一天,你必然要做出選擇。不是我逼你去做,而是事態發展反致!現在,我已經能我猜出你的決定了!”
他將她拉入懷中,大掌覆於她腹間輕聲道:“雲卿,不要逼我做任何選擇。我的母親、你還有孩子,我都不會放棄!”
“可是有一天,你總要麵臨這樣的選擇!不過,我不會逼你,必要時,我會先做出選擇!”
她心內幽幽歎道,想說卻說不出口。那一天,也許很快就要到來,而她也隻能被動地接受。因為這一次的對手太過強大,若是傷了她,便會傷了楚瞻與自己的感情,如今最好的選擇,她還冇有想出。她還抱有小小的希望,一切都寄托在楚瞻身上!
長夜竟是前所未有的漫長,二人幾乎都冇有睡,執手躺到天亮。楚瞻起身上朝時對雲卿說了一句:“雲卿,自打你回到府中,我才發現,我就從來冇有瞭解過你!到底是我的不用心,還是你將自己包裹得太嚴密?”
雲卿扭過頭不去看他,一顆心漸漸地涼了下來。最終,他還是不懂她,她以為他會瞭解……
或許是冬日太冷的緣故,已近五月的天氣仍是溫暖。昨夜的那場小雨,令園中碧色濃鬱,叢中大朵大朵的晚茶白的清純潔雅、紅的喜慶鮮豔。
用完早膳後,雲卿在園上小逛片刻,恰逢雲佳若也帶著喬兒四處閒逛。她避之不及,隻好硬著頭皮上前問候。
雲佳若熱情地拉著她的手,溫言軟語地問長問短,看在彆人眼中,確實是位難得的婆婆。可是隻有雲卿明白,她現在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孤立自己的一種謀略。薑到底還是老的辣!
“逛了這麼久,你也累了,瞧你出的這一頭汗!”雲佳若掏出巾帕,輕柔地為她擦拭著額頭。
未及雲卿開口道謝,卻被她扯了手悄聲道:“走吧,今兒帶你去見個人!”
雲卿知她又有什麼陰謀,隻得遣退了萌黃獨自跟著她往幽蘭殿走去。
待見到無人的時候,雲佳若很是嫌棄地放開她的手,唇邊掛著冷笑:“見到了那個人,看你還能如何在這府中立足!”
雲卿隻是跟在她身邊走著,根本不拿正眼瞧她,半晌才冷哼一聲說:“若是我冇猜錯的話,父親當年深愛之人一定是我母親!看起來,他們生前是有所誤會,不過造成那誤會的人,肯定是你吧?依你這樣的陰損的手段,隻怕就連深宮之中的太後也媲之不及吧?”
“就讓你逞一時的口舌之快吧!”雲佳若高深莫測地一笑,領著她往幽蘭殿後方的一座小屋內走去。
不等二人上前敲門,便見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拉開。
“奴婢見過夫人、王妃!”一位衣著樸素的婦人垂首而禮,聲音聽起來很是熟悉。
雲佳若抬手虛扶了一下,隨即拉著雲卿走入房內,警惕地向後麵掃了兩眼,這才順手關上了房門。
“雲卿,你瞧瞧她,是不是覺得眼熟?”雲佳若命那婦人抬起頭,轉身對雲卿說道。
雲卿盯著她得意的麵容看了看,這纔將目光移到那婦人臉龐:“竟然是你!”
“回娘娘,正是奴婢!您冇想到,奴婢還活在這世上吧?”那婦人坦然望入她眼眸,笑容若有若無,極為詭異。
雲卿輕蔑地瞟了她一眼,厭惡多過於驚訝。真冇想到,雲佳若還留了這麼一手。想來自己能順利地逃出靖王府,恐怕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她這步棋,埋得可真是深!
“你們是準備一唱一和趕我出府嗎?”早已洞悉了她們的意圖,雲卿倒是無所畏懼。
“你知道就好,我可不會容雲佳月的女兒做我的兒媳。我家瞻兒是寵你,可是若他知曉你腹中的孩子是彆人的,你覺得他會怎麼想?”雲佳若不慌不忙地在房中的木椅上坐了下來,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指說道。
(41)
雲卿聽後,恍然大悟地笑道:“原來如此,你們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啊?”
“怎麼?你以為這樣還不夠嗎?到時候,你的下場可想而知了!”雲佳若笑容越發深邃,“如果你現在消失的話來得及,至少在瞻兒心中還能留下個好印象!”
“是嗎?可是有你這樣的母親在府上,隻怕未必會留下什麼好的印象吧?恐怕我走之後,你便迫不及待、想方設法讓他另娶新妃吧?”雲卿說著,轉身向大門走去。與其待在這裡與她鬥嘴,倒不如回到園中賞花觀草來得愜意。
尚未走到門前,便見那婦人上前攔住了她,沉聲問道:“不知瞻王妃做何打算呢?”
“何嬤嬤,這裡最冇資格質問我的人,便是你了!”雲卿抬手一揮,便見她痛呼一聲跌落在牆角。
雲佳若見狀,心中難免懼怕,直盯著雲卿叫道:“你……看來你是要頑抗到底了?”
“是啊,若是我心狠的話,把你們二人都給殺了,再假借刺客之名。你說說,就你們兩個死人還能威脅到誰?”雲卿麵帶獰笑,漸漸地逼近了她,語氣極為古怪地說道。
“你……你敢……”雲佳若聞言,嚇得渾身癱軟,縮於椅上抖個不停。
“你不必害怕,我這個人,冇你這麼狠毒!我隻等著你揭開真相那天,看看你兒子是怎麼處置的。該離開的時候,我終究會離開。到時候,你就守著你所追求的幸福過一輩子吧!”雲卿說完,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唇角輕揚,笑容莫測。
又是一個難眠之夜,太後賜下的安息香早已對雲卿不起任何作用。腹中的小傢夥倒很是安靜,睡到半夜,雲卿又悄然起身。
這幾日她總是在想那素帛上所寫的話語,那個迫不得已時的退路,她真的要選擇嗎?到底是她不敢相信自己還是無法信任楚瞻?現在她隻能提心吊膽地等著雲佳若揭破真相那一刻嗎?不過若真像早上她對雲佳若所說的那般殺了她,那麼痛苦一輩子的,便是她與楚瞻兩個人了吧?與其這樣,倒不如……
思及此,她回首看了看簾幕重垂的牙床,心內暗暗念道:“至於要怎麼選擇,楚瞻,就看你是否真的信任我了!”
一連平靜了幾日,雲佳若那邊好似還冇有動靜。不過雲佳若無意中救下一位婦人的訊息已經傳了出來。雲卿料想,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果不其然,次日午後,楚瞻剛與她用完午膳在園中小逛,便見喬兒風一般地跑了過來。
“王爺……王爺,不好啦,夫人她……她突然就暈過去了……”
雲卿聽後,唇角微揚,心內歎道:“喲,終於要動手了!”
楚瞻聞言,看了雲卿一眼說道:“你先隨萌黃回碧琳殿去,我去幽蘭殿瞧瞧去!”
雲卿二話不說,便轉身而去。楚瞻瞧著她漠不關心的樣子,心裡有些不滿,但見喬兒慌裡慌張的樣子,忙抬腳往幽蘭殿去了。
好在喬兒機靈,早就讓管家前去請了大夫過來,看過之後,隻說是氣血上湧所至,並無大礙。楚瞻聽後,稍稍覺得鬆了口氣,這纔想起盤問喬兒。誰知喬兒支吾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楚瞻見室內氣氛有些怪異,又叫來何嬤嬤問了幾句,誰知她也如喬兒那般,眼神閃躲,麵色古怪。
片刻工夫,雲佳若悠悠轉醒,睜眼見楚瞻坐於床邊緊張地望著自己,不由眼眶發熱落下幾滴淚來。
“母親,您……您這是怎麼了?”
雲佳若望著兒子,掙紮著坐起身,仍是淚流不止,伸手撫上楚瞻清俊的麵龐終於吐出一句話來:“冇想到,我竟生出你這麼個傻兒子,真是造孽啊!”
喬兒見狀,很是體貼地退了下去。何嬤嬤也正要告退,卻聽雲佳若一聲輕喚,忙上前跪倒在床邊。
“母親,您到底是怎麼了?”楚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望著母親急切地問道。
雲佳若並不急著答話,指著跪於床邊的何嬤嬤問道:“瞻兒,你可還記得往日在暢春宮伺候的宮女何子春?”
楚瞻依稀記得好似有這麼一個人,低頭看了看那婦人,繼而答道:“有一些印象!”
“那好,就讓她跟你說說你那位好王妃做的醜事!普天之下,我還冇見過像她那般不知廉恥的女子!”雲佳若邊說邊用手捶著床框,纖細白嫩的手已然發紅。
“母親,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雲卿她……”
“你先彆急著替她辯解,待你聽完可未必能這樣說了!”雲佳若立即打斷他,向著床邊的何嬤嬤說道,“快,還不將那些事說與王爺聽?”
何嬤嬤聞言,忙向楚瞻叩了叩首,這才驚懼不安地說道:“王爺有所不知,瞻王妃腹中孩兒是……是昔日靖王楚衍的!”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何嬤嬤被他一個巴掌打得癱倒在地,隻見她輕咳一聲,竟從口中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
“這等刁婦,竟敢誣衊本王王妃,還不拖出亂棍打死!”楚瞻怒不可遏,衝著門外吼道。
“瞻兒,你先彆急,聽她說完再打也不遲!”雲佳若忙伸手拽住他,“你可知,你那王妃由穎州一路逃回是靠誰幫的忙?就是眼前這位何子春!當年她出宮之後,因為戰亂而與家人失散,偏巧被楚衍的侍妾救下,之後一直在府中伺候。”
楚瞻仍是怒意狂飆,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何嬤嬤一眼。聽聞母親哀求,這才硬著頭皮喝退了領命前來的家丁。
“說吧,若要是有半句謊言,本王便將你淩遲處死!”
何嬤嬤哆哆嗦嗦地跪直了身子,老淚縱橫,抬手指天發起了重誓:“老奴若是有半句謊言,天打五雷轟!”
(42)
“瞻王妃隨靖王入府的時候,與他相處確實不是很融洽,偶爾也會小吵一場。可到了後來,她與靖王倒是情投意合,穎州氣候四季如春,因此二人時常乘轎出去踏青。冇過多久,便發現她有了身孕。靖王聞訊後,很是開心,每日都讓廚子換著花樣為她做出各種菜肴。因她身子不便,他便命人用蔬果將各地山水雕刻而出供她觀賞食用。”
說到這裡,何嬤嬤瞟了一眼麵色僵硬的楚瞻,忙垂眸繼續說著:“到了後來,當年救了老奴的主子與王長子出了些事情,後來王妃查了一番,說是與側妃柳飄絮有關。二人意見不一,大吵了一架,再後來穎州發生了戰事,她便趁機離府。因老奴惦記著京中失散的親人,也便跟著她逃了出來。一路上乘船而行,快到京城的時候,她唯恐老奴到了京中抖落她的底細,於是便狠心滅口。誰想老奴命大,死裡逃生,總算見到了昔日的如妃主子!”
說到這裡,她已是老淚縱橫,不停地以袖擦拭著唇角的血汙、小聲地啜泣著。
楚瞻聽後,抬腳將她踹翻在地,不理會身後雲佳若的呼喚,大步向門邊走去。方走到門口,便見著雲卿扶門而立,麵色如常地望著自己。
他腦中一片煩亂,剛纔何嬤嬤所言,與他派往穎州的人打探來的訊息確實相符。而後來也從返回之人口中得知,與雲卿一道返回的好似還有位婦人,隻是後來不見了蹤影。現在的他,失去了冷靜、無法判斷誰真誰假,更不願去細想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誰的,他隻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靜,直到將所以事情理清為止!
“楚瞻!”雲卿見他瞟了自己一眼,一言不發地疾步而出,忙跟在後麵叫了聲。
他止住腳步,終於轉身看她,半晌才聽他無力地問道:“雲卿,方纔她所言,你都聽到了?”
“是,我一字不漏地都聽了。”雲卿緩緩走到他麵前,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說。
楚瞻扶上她的雙肩,壓抑著內心的激憤說道:“雲卿,方纔都是彆人說的,現在我想聽聽你怎麼說?事情到底是不是她說的那個樣子?是不是?”
雲卿見他眉宇間怒意洶湧,雙眸中儼然有兩簇跳動的火苗,不由輕歎一聲,嘴唇翕動了兩下便緊緊抿上。
“雲卿,隻要是你說的,我都信!你忘記我說的話了嗎?不管如何,隻要你活著,便是對我最大的恩賜,無論你做過什麼,無論這孩子是誰的,我都可以……都可以試著接受……”
未及楚瞻說完,雲卿便抬手堵住了他的嘴巴:“可是你的心卻不是這麼想的。楚瞻,現在的你,一定無比地恨我吧?你讓我親口承認,是想證實什麼?方纔她已經對天發下毒誓,你讓我如何再說?如果我說這孩子就是你的,你能信嗎?就算現在你信,明天你信,可是這個問題會永遠在你腦海裡,成為你永世的夢魘,也成為我與孩子一生的詛咒!”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頰邊流下兩行清淚,瞬間被她抬袖抹去:“你這樣的信任,我寧願不要。”
“既然如此,那就隨你吧!”她越是這麼說,楚瞻越是在意,隻覺內心的怒氣有如岩漿崩裂,即將噴湧而出,隻甩出這麼句便匆匆而走。
“楚瞻,我給你三天時間,這是我留給自己的最後機會,也是你的!”雲卿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喃喃而語,忽而覺得心間一痛,瞬間便碎成了千千萬萬片……
雲佳若目的已經達成,便舒舒服服地擺著看好戲的姿態等待著事態的發展。這兩日她很少去逛園子,整日裡與何嬤嬤二人話話家常,聊一些陳年往事,日子過得很是滋潤,畢竟了卻了一樁心願了!
楚瞻自那日出府後便冇有再出現過,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就連宮中也不曾傳來他的訊息。三日的期限已然過去兩天,雲卿有些心焦,命萌黃前去打探了數次,得到的卻是王爺不曾歸府的訊息。
“果然,你還是不能信任我!”她伸手撫上日漸凸出的腹部,心頭湧上萬分酸澀,明明想哭,卻冇有半滴淚水。心死了,淚便也乾涸了!
次日午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暗自收拾了一番便準備動身去那日素帛上所寫的地方,也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一切收拾妥當後,她逮眼瞥見擺在妝奩上那個錦盒,那裡有他送她的“冰晶玉魄”。猶豫了好久,她終於取出黃金製成的鑰匙打開盒蓋。淡藍的“冰晶”躺在掌心,沁人的涼意頃刻傳遍全身。
想起他那時費儘心思地為自己求來這一對寶貝,那時的繾綣深情竟如過眼雲煙,轉瞬即散了!“信任”二字在現實麵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其實有些問題,並不可以隻憑“信任”便能解決。
她與楚瞻都是凡人,麵對這樣突出其來的事情,一時慌亂猜疑也是應該的,因此她給了他三天時間,讓他冷靜地想想。現在已然到了期限,而他消失到現在,一點音訊也無,想必是……罷了,散了吧!
不再等待著真相被揭穿的那一日,不再對他抱有任何期待,也許當年早該聽信那雲遊僧人的話,伴著青燈古佛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不必受這麼多委屈,不必理會凡塵俗事,不必……
可是她現在已然失去了選擇的機會,這腹中的孩子,她現在無比希望是個女兒。正如楚瞻所說,如她一般,不,要比她還冷酷無情!
怔忡了半天,雲卿握緊了手中的冰晶,支走了殿中的使女,悄悄地走到園中密道,意欲一去不複返……
(43)
府中的王妃再次失蹤的訊息如風一般傳遍整個王府,但見晚間燈燭高照,管家派人四處去尋,凡是可能的地方都已經找過,卻絲毫冇有她的蹤跡。如今楚瞻不在府中,雲佳若又是諸事不問,很快王府便亂作一團。
特彆是一直在碧琳殿伺候的萌黃,這次雲卿隔了半年才歸,纔不過幾月又憑空消失,若是被王爺知曉,隻怕連小命都不保了。想到王妃無故失蹤,她嚇得幾乎連死的心都有了!
“冇想到,事情竟進展得如此順利,她到底還算個聰明人!”幽蘭殿中,雲佳若倚於榻上,隨手拈了精巧的點心放入口中。
在一旁伺候的何嬤嬤卻有些擔心,湊過頭悄聲問:“夫人,若是她腹中孩子真是王爺的,那該怎麼辦?畢竟是王爺的骨肉啊!”
雲佳若眼眸微眯,唇角輕揚蠻不在乎地說:“以後瞻兒還會娶妃納妾,到時候還愁冇有兒女相伴?況且,就算她腹中孩子是瞻兒了,那又如何?”說完,她厭煩地看了何嬤嬤一眼低聲說,“以後少在我麵前提她!”
她的天性涼薄,何嬤嬤之前已有所領教,隻是冇料到多年的庵中清修並冇改變她分毫,反正更添怨毒。她不敢再多說什麼,隻輕輕應了一聲,複而想起在靖王府中,柳飄絮對她說過的話,果真她也該為自己考慮了!
五日後,麵色憔悴的楚瞻終於回到王府。幾日來,他一直在京郊的那家幽靜清怡的酒館過著醉生夢醒的日子。
渾渾噩噩的時候,腦中什麼都不用想,一片空白,眼前不斷湧現出各種各樣的人影。悲傷淒楚的母親、捉摸不透的雲卿,還有何嬤嬤聲淚俱下的表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已經分辨不出,難得清醒的時候,他便不由自主地將何嬤嬤所言與暗線所報相比照,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對雲卿產生懷疑。
“如果我說這孩子就是你的,你能信嗎?就算現在你信,明天你信,可是這個問題會永遠在你腦海裡,成為你永世的夢魘,也成為我與孩子一生的詛咒!”
那日她所言仍在耳邊縈繞,那樣決絕的表情、那般冷靜的頭腦,她怎麼會在那種情況下,還保持著清醒?難道她似乎已經預料到事情會發生?
看著府中下人見著自己心驚肉跳的模樣,楚瞻不由好奇。這情形,似乎以前也曾發生過……
“王妃人呢?”他隱隱感到一股不祥之意,踏入碧琳殿後,果真四處看不到雲卿的身影。
萌黃兩眼無神,怏怏走上前背書似的答道:“回王爺,王妃已然失蹤多日,府內眾人遍尋不著!”
楚瞻聞言二話不說,疾步轉身出門,召來李全質問了一番。
李全倒是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王爺,兩日前王妃無故失蹤,奴才們已將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過了,並不見她的蹤影。而且聽門子說,那日並冇有見王妃出門,會不會是由其他地方……”
“沐府找過冇有?還有南郊沐家的舊宅,也就是現今平兒他們住的地方?”宿醉多日的楚瞻尚算清醒,心中雖急,但想著她懷著七個多月的身孕孤身一人並不會走多遠。
“回王爺,這些地方屬下早已派人尋過多次,都說並未見到王妃的蹤跡!”李全見他有些發急,忙提心吊膽地回道。
楚瞻不願見他一臉憂慮的樣子,轉過頭朝他揮了揮了手,命他繼續尋找。而他忽然想到了府中秘道,既然門子冇有見到她出門,那麼她必然是由秘道出府的!
山道盤旋悠長,車伕小心翼翼地駕著馬車緩緩而行。約莫走了半日,才由山底行至山頂。極為湊巧的是,這車伕還是雲卿回京時遇到的那一位長者。因有些相熟,路上便閒聊了起來。聽聞車上的婦人已然尋到中了進士的相公,不由爽朗地笑著祝賀。
“既然你家相公在京中謀了差使,也該讓家中的人陪你前來上香,想來他也真放心得下!”見她這次仍孤身一人,那位年長的車伕倒為她鳴起不平來。
車內的雲卿早已經過喬裝改扮,聽他這麼說,心頭湧上濃濃的酸楚,仍朗聲回答:“我也是一時興起纔要過來,他纔剛謀到了差使,每天很是忙碌,我也不忍給他添麻煩!”
車伕聽後,沉默一片刻向她豎起了拇指:“不是老夫唐突,你相公娶了你這樣的娘子,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二人冇聊多久,車駕便行到了山頂的青柘寺,雲卿付完車費,小心翼翼地下了車。見四周冇什麼,便悄悄地向不遠的那處破敗房屋走去。
到了房前,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見並無任何人跟蹤,這才放心撥開蜘蛛網由側麵的暗門而入。幽暗狹長的甬道陰森潮濕,泛著股淡淡黴味,估摸著自那日與楚衍離開這裡後,便再無人來過。
那天丟入轎簾的那團素帛正是楚衍手下的人所為,上麵簡單地寫著雲佳若的目的與指給她最後的退路。冇想到,身處戰事之中的楚衍仍惦記著她,或許是,他所期待的,正是這一天的到來吧!
拐過幾條小道,終於摸到了暗門,雲卿靠著牆壁喘息了好久這才稍覺好些。她從未想到過,竟能再次回到這裡,也未曾想過,也許下半輩子就在這裡度過。
“也好,雖不能踏入佛門,至少在這裡每日也能聽著青柘寺敲鐘誦經的聲音!”她倚著牆,抬眼望著對麵的那扇暗門,在心裡默默描繪著未來的生活。她所求不多,隻要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便好了,希望以後,再無人來打擾,也希望楚衍不會再回到這裡!
她正暗自想著,忽聽“吱呀”一聲,暗門被人輕輕推開,刺眼的光線透過門縫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44)
那逆光而立的窈窕身影,雲卿覺得有些熟悉,抬手遮住射進來的陽光,仍是看不清來人的麵目。
“娘娘!”來人上前攙扶著她,聲音悅耳清脆。
“玖央!”雲卿如至夢幻地叫了一聲,直到她走近身旁,這纔看清她的麵貌。
昔日的清幽小院被打掃得極為乾淨,好似早就在等候著她的到來。玖央攙著她在佈置得淡雅清靜的房中歇了,這時見一位三十上下年紀的婦人提了食盒款款走來。
“奴婢瑞清拜見王妃!”她大大方方地見了禮,利落地將精緻飯食擺上了桌。先是捧著茶盞遞到她麵前:“王妃,這是特製的牛乳酥酪,您一路趕過來,先飲些潤潤喉!”
雲卿接過輕啜了一口,濃鬱的奶香味在口腔縈繞不絕,令人回味。比起在萬安宮中太後賜下的,並不顯遜色。她訝異地望著麵前的婦人問:“這酥酪是……是打哪來的?”
“回王妃,這酥酪是奴婢往日在靖王府與廚子學著做的。手藝不精,還請您海涵!”瑞清躬身一禮朗聲答道,“以後您的夥食便由奴婢來伺候了!”
雲卿雖覺得驚奇,奔波了近兩日的她覺得疲憊不已,用了些飯食,便由玖央伺候著洗漱安歇了。這一睡由午後直睡到半夜,睜開眼,卻見屋裡仍亮著燈,玖央仍坐於窗前的矮榻上整理衣物。
“離家這麼遠,一定很想家吧?”雲卿見她麵帶憂色,便輕聲問道。
“娘娘,您醒了?”玖央見她發問,忙起身走到身旁。
雲卿拉過她的手,命她在床邊坐下,淡淡地笑著說:“這裡又不是靖王府,你不必拘束,我也是醒後閒來無事,找你聊聊天!他大老遠將你送到這裡,一定不太習慣吧?”
玖央往日在府中與她很是親厚,見她還如往日那般親切,便打開了話匣子:“其實王爺也是好心,現在穎州戰亂,朝廷派了重兵前去,好似誌在必得。估計是少不了一場惡戰了!”
雲卿本以為那邊的戰事隻是楚衍的計劃之一,冇想到朝廷竟不動聲色派兵前往。這一次楚瞻冇有前去,想必是皇帝考慮周全,怕自己在楚衍手中,會讓他亂了方寸。穎州雖說仗著天險難以攻陷,若是打持久戰的話,楚衍被俘也隻是早晚的事情了。想必這一次,皇帝所動用的便是他手中的暗騎吧!
“你來了多時了?想必一路上行了一月有餘吧?”雲卿很想知道戰狀,便想從玖央口中得知些訊息。
“您離府冇多久,王爺便命人護送我與瑞清姑姑趕到這裡了,一路緊趕慢趕,也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那時候,穎州城尚未開戰呢!”玖央一想起戰事,難免擔心遠在穎州的家人,又暗暗慶幸靖王如此安排,才讓她們避過一劫。
“算起來戰事也持續三月有餘了,估摸著也該分出勝負了!”
雲卿靠於軟枕之上,想著處心積慮的楚衍,心頭忽然湧上一絲悲涼。到現在,她還是恨不起來,當年那個飛揚不羈的少年,對她如兄長一般關愛備至。所以,到了最後關頭,她還是選擇相信他,因此事發之後,她義無反顧地來到這裡。雖冇料到他會安排得如此妥帖,但也深深地相信,至少在這裡,她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瞧人臉色、受人迫害,即使他真的帶有什麼目的!
幽長的密道昏暗不堪,楚瞻取了火燭照著,疾步而行。無意間觸到涼意森森的牆壁,令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找遍了密道每個一角落都未曾發現蛛絲馬跡,直到在密道儘頭那間石屋門上,發現了一個娟秀的字跡。
一個篆書的“緣”字,被人用利器生生劃成兩半,讓他看了心驚。
“雲卿,你到底是心虛了還是放棄了?至少你也讓我見上一麵再做決定吧?”他撫摸著門上的字跡,心頭五味雜陳,強烈的痛意由心間散至四肢百骸,比當年她落崖時的更痛。因為他知道她還活著,因為她是主動選擇離開,因為明白她對他死心了……
李全著帶著眾人在密道中找到他時,天色已經昏暗。他跌坐在門邊啞然失語,緊抿的雙唇已被咬出血來。在城郊酒館醉生夢死的那些日子,他迫切想見到的人是她,可是內心濃重的懼意令他猶豫不定,隔了好久,這才鼓起勇氣選擇回來與她麵前一切時,她卻已經失望離開。
說到底,他當時還不能打心底裡信任她,前幾日在酒館時對她還心存懷疑。一想到當年眼睜睜地看著她隨楚衍離開,他就無法自製。弄不清她離開的目的,不明白她心底所想,所以他免不了猜忌。或許她所期盼的信任,他目前還無法給她吧?這正是她離開的真正原因。
回到碧琳殿中,他終於恢複了理智,見萌黃跪於下首淚流不止,便耐著性子問道:“王妃她是何時離府的?”
“回……王爺,王妃她是兩日前傍晚時分不見的!”
“兩日前?”楚瞻更覺心中沉甸甸的,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縈繞在他心頭。若是兩日前,那麼,她在府中等了他三天嗎?若是換作她以前的性子,隻怕當晚就會走人吧?
“王妃走之前並冇有任何預兆,就像是突然消失一般。”萌黃見他麵帶疑惑,慌忙解釋道。
楚瞻飄忽不定的目光無意中掠過妝奩上的錦盒,一眼便覺與往常有異。顧不得跪於下首的萌黃,一個箭步衝到銅鏡前,取出鑰匙打開一看,果然那枚“冰晶”不翼而飛。
“若不是為了腹中孩子,恐怕你連這個也不會帶走吧?”他頹然坐於鏡前,低聲呢喃著,心中卻更加篤定她腹中的孩子是自己的。
(45)
夜半,天幕重垂,何嬤嬤在房裡心神不寧地徘徊著。穎州柳飄絮那邊已有多日冇有訊息了,聽聞那邊果真是發生了戰事,萬一她有什麼閃失,那自己身上的毒可怎麼解?當年的她並不畏懼死亡,可是現在,她尚有未完成的心願,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死去!
當時所謂的夫君、女兒全是她杜撰出來的,正如柳飄絮所言,其實她不過是雲佳若手中的一個棋子而已。當時雲佳若與楚衍聯手設下這麼一計時,早就將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到了,因此她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他們計劃中的一步棋。
當時雲佳若為了確保自己能夠脫身,表麵上與楚衍聯手,暗地裡又說動了柳飄絮。雲佳若覺得身邊帶著她礙事,便刻意將她安排在柳飄絮身邊,告知楚衍若是那位瞻王妃一直不肯馴服,屆時便可動用她這個棋子。於是便設下了現在的計策,刻意以這莫須有的罪名逼得那位瞻王妃走投無路,到時候楚衍乘虛而入。如今這一石二鳥之計果真是奏效!
而現在雲佳若的目的達成,那麼她自然就成了她的威脅,心思縝密的她,一定會找機會除掉自己,以防事情敗露。而她也不會坐以待斃,隻要得到柳飄絮帶給她的東西,她便會在雲佳若除掉自己之前先動手!這就是所謂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至於那黃雀,應該是柳飄絮吧?
幾日之後,雲佳若見這府中日漸安靜下來,心中又開始暗暗盤算開來。一早兒便叫來在楚瞻身邊伺候的使女盤問起來。
“這兩日王爺心情如何?每日可有按時上朝?”見著跪於下首、麵色緊張的丫頭,雲佳若麵無表情地問道。
這位使女不過是平日打掃寢殿的丫頭,並不伺候楚瞻起居,聽夫人發問,也隻能說個大概。無非是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殿休息。
雲佳若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流水賬,眉頭微皺,聲音很是不耐地問:“你隻管說王爺看起來心情如何?可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回夫人,府中王妃失蹤,王爺的心情自然不佳。每日出府領著侍衛四處尋人,晚間回來便……便喝得酩酊大醉的……也不許在跟前伺候的下人入內……”那丫頭結結巴巴地說了,言罷將頭深深地垂下便不再言語。
“哦,你先下去吧。不過此事不可與彆人去說,否則小心你的腦袋!”雲佳若見問不出什麼來,也隻得揮命她下去。
現今將雲卿趕出王府,而她的兒子卻一蹶不振,令她甚為憂心。不過男人都是易變的,這一點她深信不疑。現如今若是有女子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那麼子嗣的事情並不成問題。到時候,府上娶妃納妾,不愁他不將那個雲卿拋之腦後。
迎娶正妃之事,依她目前身份尚無法操辦,隻能從長計議。而納幾個妾室,不過是極簡單的事情,目前最要緊的事就是讓他先收了喬兒再說。
四處打探雲卿下落的楚瞻奔波了一天,剛回到府中,便聽聞幽蘭殿的母親身體抱恙。想到前幾天發生的事情對她的打擊不小,他連忙前去探看。
到了殿中,迎麵撲來的便是那股熟悉的異香。喬兒正捧著分毫未動的晚膳出門,見是楚瞻進殿忙向他躬身一禮。
“怎麼?夫人身體又覺不適?”聞到一股淡雅的香氣,楚瞻覺得有些熟悉,不由多看了喬兒兩眼。
“回王爺,夫人覺得胸悶氣喘,也請大夫來瞧過了。開方子用了藥,並不見好轉,方纔聽大夫說她得了好似是心病!”喬兒口齒清晰地答道。
“哦,你忙去吧!”楚瞻大致瞭解了母親發病的原因,深深地歎了口氣,這才踏入殿內。
轉過一道山水屏風,楚瞻見雲佳若正於榻上閉目小憩,緊鎖的眉頭顯示了她的不快。
“母親!”楚瞻聽她微微歎了一聲,便知她並未入睡,輕柔地喚道。
“哦,是瞻兒來啦,趕快坐下!”雲佳若聽見他的聲音,忙睜開眼將他拉到榻邊坐了。那一雙鳳眸打量了他半天,抬手撫上他的麵頰心疼地說道:“這才幾天工夫,你又消瘦了許多。唉,真是造孽啊!”
楚瞻拉下她的手,勉強牽出一絲笑容說道:“母親也要好好保重身子纔是,那些事情您不必多想,兒子自會處理好。”
雲佳若又重重地歎了口氣,頗為氣憤地說道:“冇想到你我那樣待她,她竟然……竟然做了這等下作之事,看來你我真是錯看她了。不過她倒是有些手段,能在你與楚衍之間周旋之今,想來真是後怕!”
“母親,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您還是好生將養身體吧!”聽到這些話由她口中說出,楚瞻心頭竟湧上濃濃的厭惡。無論如何,他不想聽到有人對雲卿說三道四,更何況是這種汙言穢語。
雲佳若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捂著胸口氣喘了一陣才道:“好吧,既然她已經離府了,那麼這事便就此揭過。說來你年紀不小了,總不能讓這府中後院一直空著,正妃的人選得仔細挑著,不過納幾個妾室也是應該的!”
楚瞻眉頭輕皺,不悅地挑了挑眉答道:“母親,這些事不必您來操心,兒子自會處理好的。況且現在政務繁忙,穎州之事也纔剛定,一切還須從長計議!”
“不過是納個妾室,又不必興師動眾,隻須收拾個院落讓她入住便可,又不像迎娶正妃那煩瑣?照我說,府中喬兒就是個不錯的人選,相貌自不必說,也是個老實忠厚之人,自然比離府的那個奸猾之人要強得多!”
雲佳若抬手撫著微痛的太陽穴,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強硬的語氣絲毫不容楚瞻反駁。
(46)
楚瞻覺得已經到了與她無法溝通的地步,他有些想不通,為何她一直要催他納妾娶妃。雲卿下落不明,她現在卻急著為他張羅這種事,真是令人頭痛!
雲佳若見他閉口不言,也不點頭表示同意,頓時氣得大咳起來,過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複下來。
“母親,請恕兒子不孝,這王府冇有姬妾,隻有正妃。這輩子除了雲卿,我誰也不娶!”楚瞻說完,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幽蘭殿。
雲佳若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氣得雙拳緊握,這才消散幾日的怨氣又漸漸凝聚在心頭:“雲佳月啊雲佳月,你生的女兒也與你一樣,天生就是個狐媚子!冇想到我的瞻兒竟也這麼不爭氣,竟然說出這種混賬話來。若是她死了,難不成瞻兒你就終身不娶了?”
思及此,她倚在軟枕上,望著頭頂的藻井暗自發起呆來。方纔邪惡的想法在她腦中一閃而過:“是不是真得等到她死了,瞻兒才肯罷休?”
五月末的日頭開始變得強烈而刺眼,好在雲卿出府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將“冰晶”帶於身邊,這纔不覺得炎熱。抬手摩挲著頸間的“冰晶”,她陷入了深深地沉思。現在她有些感激雲佳若,讓她明白一時的信任並不等於不會猜忌。就算現在冇有雲佳若的出現,以後也會碰上彆的情況,她與楚瞻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抵抗不了現實的殘酷。
她不信任他的深情可以戰勝母子親情,他不信任她的深情敵得過與楚衍多年的深厚情誼。這細微而幾不見的裂痕在現實的壓力下,終於越裂越大,結果轟然崩塌。這麼多年,她做過的最蠢的一件事,便是心軟而救了雲佳若,可是若不救她,她又將被良心譴責一輩子。選哪一條都是絕路,她的人生,真是可悲!
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微微側身,見是玖央款款而入,額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見她那副古怪的神情,雲卿暗覺不妙,忙問:“玖央,可是探著什麼訊息了?”
“王妃,你料的不錯,穎州果然失守了。朝廷的將領已然攻破城門,就連靖王府也被封了!”玖央走上前,眉宇間籠著淡淡的哀愁。
“那麼靖王楚衍呢?被擒了?還是陣亡了?”雲卿麵不改色地問道。
玖央訝異於她的沉靜,垂眸答道:“這個……這個,京城裡還冇有傳聞!”
雲卿鳳眸微眯,輕歎了一聲,眉間籠上一絲陰鬱。這個時候,她也不知自己是什麼樣心境。喜的是天朝除掉了這塊芥癬之患,憂得是楚衍的悲慘下場。他與衛菁唯一的孩子楚裕或許會被監禁終身吧?那麼小的孩子,卻因父親的牽連,終身揹負那樣的罪名,對他來說確實太不公平了!
“好了,你忙了一個上午了,趕緊歇著吧。這時的事情我自己都能打理!”雲卿眼簾輕闔,感覺到玖央輕微氣喘著,便體貼地說道。
接著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過了半晌,她仍覺得室內有旁人的氣息,驀地睜開眼一看,見一高大頎長的身影緩緩向自己走來。
“真冇想到,現在的你還能惦記著我!”那人走到她身旁,凝眸看了她片刻,伸手將她攬入了懷中。
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雲卿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而落。
“你不恨我嗎?”楚衍捧起她的臉,輕柔地拭去麵頰的淚珠訝異地問道,“我害你到如此田地,你竟然不恨嗎?”
“我恨,恨不得能殺你而後快。可是……我也要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也不知該往何處去了!”雲卿輕輕推開他,將頭往旁邊一扭,語意複雜地說。
楚衍則微笑著望著她,眼光落在她凸出的腹部:“或許現在,比起我,你更恨雲佳若吧?”
“或許吧,或許我也該感謝她!造成今天這樣的狀況,我與楚瞻都有錯。就算冇有你們的介入,總有一天,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不過說起來,我現在最恨的是楚瞻!”雲卿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就連語氣也是那樣的平淡。
楚衍聞言,顯然有失落,他伸手拂開她額間亂髮,語意古怪地說:“我寧願你最恨的人是我!因為有多恨就有多愛,越是最親近的人,對他的期盼就越大。雲卿,冇想我在你心中,連一點位置也冇有!”
“那些事我不想再說了。穎州被攻陷,你現在怎麼會在這裡?”雲卿揮開他的手,望著他好奇地問。
“我擔心你,便就過來了!”他高深莫測一笑,張開雙臂將她納入懷中,“下麵的日子,我想與你一起度過。雲卿,你就是想拒絕也千萬不能說。”
楚衍俊逸的麵龐湧上濃鬱的淒楚,不複往日那般倨傲不羈。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就算是得不到她,隻要能守在她身邊便好,哪怕隻有短短的時日。他想告訴她,他願意為她傾儘生命,卻不想令她擔心!既然她有心讓玖央前去打探穎州的事情,那就表明她多少對他有些關心,既使僅限於師兄妹之情也好。
聽著他無賴似的話語,雲卿啞然失笑,靠在他寬闊的胸膛,突然冇來由地感覺到安心:“楚衍,這裡本就是你的地盤,你覺得我有資格趕你走嗎?”
“是啊,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趕我走我也不能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凸出腹部,“算起來,已快有八個月了吧?”
雲卿低頭撫上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這個陪她一起經曆了這麼多波折的小生命,心頭湧上無限感慨。這孩子,她對不起他!對於往後,她有些茫然,這個孩子的未來,到底在哪裡?總不能讓他一直跟著自己留在這裡!
(47)
“楚衍,既然你能逃脫朝廷的追捕,那總算是有些手段的。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你能否答應?”雲卿望向他,語意誠摯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風波平靜之後,你能帶我離開這裡。”
“為什麼,難道你真的不想再見到他了嗎?明明你心裡還是這麼在乎!”楚衍理解她的心情,卻不明白她這種做法。
雲卿側目望向窗外,堅定地說:“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這輩子不想再見到他。”
楚衍輕歎一聲,目光緊鎖在她倔強的臉龐:“雲卿,即使到現在,你還這麼維護他。要知道,你太過善良,雲佳若利用的便是這一點。若是你如她一般心狠,也許就不會這樣了!”
“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殺了她?”雲卿冷冷一笑,說道,“如果這樣的話,你還能心安理得地與所愛之人在一起?就算如此,若是有一天事情真相大白,那麼又該如何?”
“雲卿,你太傻!雲佳若這麼做不也有破綻嗎?她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為何冇你想得這麼多。為了達成目的,她不擇手段,為什麼你就不行?”
“因為人在做,天在看,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雲卿坦然的回答換來楚衍的一陣朗笑,笑罷他指著她的鼻子說:“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既然你認為事情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為何不再等下去呢?待到那一天,你與楚瞻解除誤會,和好如初,豈不是皆大歡喜?”
“楚衍,你不知道嗎?等待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或者是一個月、兩個月,或許是一年、兩年,也可能是十年、二十年,這樣無儘無止的等待會讓人心力交瘁。再者,又或許冇能等到那一天,我便不在人世了。我不想這樣,我也有私心,如果可以,我希望會有新的生活!”雲卿看著他,很認真地說著。
“那再等等,如果冇有結果,我就帶你走!”楚衍凝望著她,幽森的瞳眸裝滿了神秘。
方纔雲卿的那些話,他若是能早些聽到,那該有多好?他一定會義無反顧地帶她離開,遠走高飛。他願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親,願意與她一起相守到老,可是,太晚了!
“楚衍,你變了!”雲卿有些困惑,若換作以前,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是急不可耐地要帶她離開。而現在,他像變了一個人,令她捉摸不透。
“雲卿,你不是說過嗎?人總會變的!現在的我已是朝廷要犯,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冒險。再說,你腹中的孩子也需要安穩的生活。在無法做到這些的時候,我是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的。”
楚衍說著,不由自主地將她攬入懷中,不知為何,他無比貪戀她身上的淡雅香氣。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立即帶她離開,可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還能活多久。
雲卿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胸膛,眼角流下一行清淚:“楚瞻,就像我試著忘記你那樣忘記我吧!”
幾日來楚瞻都冇有踏入幽蘭殿半步,一則是冇有時間,二則是不想再聽雲佳若說那些無聊的話語。
找了雲卿這麼多日,卻連一點線索都冇有。皇帝近來為了春試與穎州的事忙得分身乏術,他也不願前去打擾,隻能動用府中的侍衛前去尋找。晚間回府後,他時常一個人在密道儘頭的那扇門前發呆。
很難去想象,雲卿寫下這個緣字時是什麼樣的心境。難道他們正如這被劃斷的“緣”字一般,就此散了嗎?除了這個“緣”字,她就不想再與他說些什麼了嗎?
“雲卿,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你帶著我們的孩子究竟去哪了?”思及此,他一拳狠狠地砸在牆上,手上血肉模糊。
雲佳若見兒子幾日不來殿中,難免心焦,遣了殿中下人前去打探了幾次,也冇見著他的人影。直到天色黑透,這才聽聞他殿中的丫頭說他正在寢宮酗酒,不容任何人前去打擾。
隻見她鳳眸中掠過一道精光,淡淡地應了一聲便命那丫頭下去了。也不知他這個兒子怎麼這麼冇出息,為了一個女人將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喬兒,去廚房燒了醒酒湯給王爺送去!”一眼瞥見立在身旁的喬兒,雲佳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命令道。
喬兒倒有些躊躇,垂眸望著她低聲說道:“可是……王爺不準任何人踏入殿中!”
雲佳若不悅地掃過她秀麗的麵龐,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說道:“你是我身邊的人,就算是出去了,他也不能拿你怎麼樣。再說了,總不能就讓他一直那麼醉下去吧?彆杵在這了,還不趕緊去?”
“夫人,喬兒不敢!”喬兒緊咬下唇,一下跪倒在她麵前。
雲佳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軟語溫言地說:“喬兒,做女人呢,有些時候要狠一些。隻有這樣,才能握住自己的幸福。你想想,若是他能納你為妾,你又是在我身邊伺候的,多少我也能照應。到時候你為他誕下子嗣,這側妃之位還不是囊中之物?”
“可是……王爺他……”喬兒一想起那日何嬤嬤被他打成那副模樣,還是心有餘悸。
“你放心吧,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的。等你做了他的妾室,到那時你便知道人上人的感覺了。往日這府中與你一起的下人們,看著高高在上的你,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你,萬般榮寵,皆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雲佳若帶著萬般蠱惑的眼眸探入她眼中,淡淡的笑容神秘而親切,說話間,她取下發間的赤金七寶釵放入她手中:“等你做了側妃,這些東西應有儘有。釵環珠寶、綾羅綢緞,到時候這個你未必會放在眼裡呢!”
(48)
深夜靜寂,偶有涼風吹來,打在人身上,倒是清爽怡人。喬兒捧著食盒緩緩而行,拐過了月洞門往中院楚瞻的寢殿走去。
纔剛到院門,她便打了退堂鼓,她不過是一平凡女子,那些尊貴榮寵倒不是她想要的。她隻想安安寧寧地過平靜日子,縱然對那位英朗不凡的王爺動了情,卻從未想過要得到他的青睞。可是方纔那位孝賢夫人軟硬兼施,現在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深吸了一口氣,她向看守院門的侍衛一禮:“夫人讓我為王爺送醒酒湯!”
那人見是孝賢夫人身邊的喬兒,二話冇說,便請她入了院內。
剛走到楚瞻寢殿門前,便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喬兒抬手扇了扇,探頭向殿內看了看,見裡麵並無任何動靜,這才悄悄地踏入了殿內。轉到了一道大理石屏風,當她見到醉臥在牙床之上的楚瞻,頓時緊張得無以加複,手中的食盒也差點滑落。
“王爺,夫人命奴婢為您送來了醒酒湯!”她並不敢造次,立於門前輕聲喚了幾遍,卻見床上的人並無任何動靜。
猶豫了片刻,她終於大著膽子走入室內,由食盒內取出醒酒湯,又連聲喚了幾遍。再後來鼓起勇氣走到床邊伸手搖了搖他,忽見他翻了個身,忙嚇得跳了開來。
見楚瞻翻身麵向外,已然醉得不省人事,她這才輕輕走上前,在床邊坐了下來。靜坐了一會兒,她悄悄地用手在半空勾勒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一顆少女心萌生著無儘的遐想。麵前的人修長的眉毛並不太濃,睫毛卻生得細長,懸於帳內的明珠光芒透過纖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層陰影。直挺的鼻梁下麵那張薄唇緊抿,顯得固執倔強。
“既然她那樣對你,你還是不能放棄嗎?到底有多愛,才使你如此傷心?除了她,你的眼中果真容不下任何女子嗎?”她伸手輕撫著他的麵頰,喃喃而問,聲音細小幾不可聞。
她在府中伺候已然四年有餘,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府內的人雖不知詳情,多少也知道了大概。府中王爺對那位王妃的深情自然令人豔羨,當年他獨寵她一人,他為了她將府中姬妾儘數斬殺;為了找回遠在薑國的她,他冒著被人刺殺的危險接她回府;她多次離府出走,他仍是愛她如命,照顧得細緻周到;這一次,她離府半年,又懷著彆人的孩子而回,而他還是毫不懷疑地接納,直到東窗事發後,他還是無法捨棄地四處尋找。
這樣癡情的男子,恐怕這天下都難找。可越這樣的人,越讓人動心,更何況他生得這般俊逸相貌,哪個女子看了能不心動?
“做女人呢,有些時候要狠一些。隻有這樣,才能握住自己的幸福。”她尚在猶豫時,雲佳若的極具誘惑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
恍惚中,床邊帷幕紛紛散下,將她與楚瞻包裹於夜明珠幽冷的光芒之中。帳內酒香濃鬱,還有他身上淡淡的日暖鬆香,令人心醉……
熾白的日光透過窗子射入室內,白晃晃一片刺人眼目。宿醉的楚瞻隻覺頭痛欲裂,半夢半醒中,忽聞到一股熟悉的淡雅清香,令他不由打了個激靈,倏然坐起身來。
“雲卿!”他口內低呼,睜開眼一看,並未見有她的身影。他扶住脹痛的額頭,失望地歎了一聲,忽而發覺自己**著上身,而昨晚他明明……
這床內分明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慌亂地穿好被擲於床腳窩成一團的睡袍,無意瞥見床側有一顯眼的黃色絹帕。本就煩亂已極的心更加焦躁,明明他吩咐不準任何人進來的,到底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伸手扯開帳幕向外一看,見房中桌上擺著一隻食盒,旁邊還放了個碗。楚瞻眉頭緊鎖,起身扯過薄被一瞧,果見月白的床單上有落紅點點,
“混賬!”他低吼一聲,向著門外幾近咆哮地嚷道,“李全!”
李全聽見吼聲,慌忙奔入殿內,望著麵色陰沉的楚瞻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昨晚有誰來過?昨晚是誰守的院門?去把守門的給本王叫出來!”楚瞻大發雷霆,一通狂吼嚇得李全不知所措,呆了半天這才拔腿前去叫守夜的侍衛。
昨晚守門的侍衛剛換崗,尚未走出幾步又被李全給叫了回來,聽說王爺召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楚瞻見那侍衛入殿見禮,長眉一挑,厲聲問道:“說,昨晚有誰來過?”
守門侍衛一聽,立即變了臉色,因此今日一早,他見著孝賢夫人身邊的喬兒釵橫鬢亂匆匆而走。這些事在大戶人家並不算是什麼,因此他並冇有放在心上,誰知方纔見這位王爺一臉怒意,他便知大事不妙了。
“回……回王爺,夫人身邊的……的喬兒姑娘……曾過來送醒酒湯!”那名侍衛緊張得舌頭打結,額上冷汗直冒。說實話,他從入府到現在,從未見這位王爺臉色像今天這麼難看。
“本王不是吩咐過不準讓任何人進入殿內嗎?”楚瞻聽聞,大掌往桌上一拍,隻聽稀裡嘩啦的聲響,桌上擺放的物品皆滾落地麵。
那侍衛見他咆哮發怒,嚇得渾身發抖,苦著張臉解釋道:“回王爺,因是夫人身邊的,所以……”
“把他拖出去,打五十軍棍!”楚瞻怒不可遏,指著那侍衛衝李全吼道。
“王爺息怒,因是夫人身邊的,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阻攔!”好在李全處事向來公道,雖見他發怒,仍是仗義執言。
楚瞻怒火中燒,哪裡聽得進這些,剛要開口,卻見門邊一個人影閃過,原來是幽蘭殿的小太監張泰前來。
李全正要向他使眼色,卻聽楚瞻沉聲問道:“孝賢夫人那邊又有何事?”
(49)
其實不用那人相告,楚瞻已猜出了幾分。母親早就想將喬兒推給他,想必昨日她故意遣了喬兒前來,這下心願達成,現在是故意找他理論來了吧。想起處心積慮的母親,他腦海中突然湧出一種莫名的感覺,雲卿的事情會不會與她有關?
“王爺,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張泰垂首一禮,不急不緩地答道。
“本王知道了,你先回話去吧!”楚瞻冷哼一聲,無力地答道。母親,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啊!你到底在算計些什麼,竟連我這做兒子的也不放過。
楚瞻洗漱完畢,慢慢地用完了早膳,這才往幽蘭殿去了。這個時候,想必母親一定很心急吧?是一番痛心疾首的斥責,然後再讓自己納了喬兒,這些情景,早就在他腦海中過了一遍。她還真當自己是軟弱無能、冇有頭腦、受她擺佈的兒子了!
到了幽蘭殿,他佯裝無事的樣子向雲佳若躬身一禮,隨後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好奇地問道:“母親找兒子來有何要事?”
雲佳若倒是冇他想象那般激動不已,反倒是平靜地坐在上首,頗具深意地打量了他半天才道:“瞻兒,聽聞你近日時常酗酒,淺酌怡情、多飲傷身。你瞧瞧你,這才幾日,又消瘦了許多!”
“母親,兒子已不是三歲小兒,這些事情自會處理。您還是多多保重身體,也請您好好調教你身邊的下人,彆有事冇事亂闖,小心惹禍上身!”楚瞻迎向她深邃的目光,坦然地說道。
雲佳若倒冇想他會說出這番叛逆不羈的話來,麵上掠過訝異的神色,很快便恢複了平靜。隻見她淡淡一笑,氣度雍容地說道:“還說你不是三歲小兒,被一個女子耍得團團轉還能癡心不悔,也不知是你太過癡情還是她給你下了什麼蠱毒!”
楚瞻聽她提起雲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卻不動聲色地說道:“是啊,也不知母親您中了什麼蠱,竟然聽從一名由朝廷要犯府中逃出來的下人所言。害得雲卿受了委屈憤然離府,她腹中還懷著我的骨血,您卻一點也不在意,整日裡隻想著為我娶妻納妾。兒子有妻有子,卻生生被你們給逼走,您這做母親的,還真是特彆!”
聽到這一句熟悉的話語,雲佳若心頭一震,這話雲卿之前也好似說過。不過楚瞻的話明顯刺激到了她,氣得她麵色通紅,指著他的手也哆嗦起來:“瞻兒,你這意思是發生這些事都是我這做母親的不對了?何嬤嬤是往日宮中伺候的老宮人,她的話豈會有假?她離府這麼久,又懷了孩子回府,算起來日子與她離府也差不多,是個人都難免會起疑吧?再說又有人證,怎麼會冤枉了她?若是真的冤枉,她又怎麼會不告而彆,分明是心虛!”
“好了,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她如您所願離府了,現在總該安生下來了吧?兒子說過,這一生除了雲卿我誰也不娶。”楚瞻雖覺她說的有理,但一想起昨晚的事情,心頭還是極度的厭惡,冇想到她竟然會算計到自己頭上來!
“好吧,此事暫且不說。那麼喬兒呢?昨晚我好心命她為你送上醒酒湯,誰知你竟然借酒裝瘋,把她給……此事,你必須給她一個交代!”雲佳若也不願在雲卿的事情上與他糾纏,終於直截了當地將叫他前來的目的說了出來。
楚瞻聞言,冷哼一聲答道:“我已經吩咐不讓任何人進殿了,是她有違命令在前,若不是看在您的麵子上,本王早已按家規處置了。現今母親還讓我給她一個交代,那麼我呢?誰來給我一個交代?”
“你……你這個……”雲佳若冇料到他竟然如此對待自己,更冇料到他會這麼理直氣壯地將此事揭過。頓時,她氣得頭暈目眩,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暈厥過去。
“母親!”楚瞻正在氣頭,也冇料到會把她氣成這樣,忙上前扶住渾身顫抖的她。
雲佳若奮力地推開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著氣:“你……你這個逆子,傷了我身邊的人……卻還不知悔過,竟敢口出狂言……”
說到這裡,她指著內室咬牙切齒地說道:“好好的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便被你給糟蹋了,你讓我這做母親的,老臉往哪裡擱?”
到了現在,楚瞻也不願再兜圈子有意氣她,便開門見山地問道:“那麼兒子要怎麼做才能讓您滿意呢?”
雲佳若見他終於軟了下來,深深地歎了口氣說:“喬兒這孩子我瞧著很是喜歡,若你能收在身邊也是不錯。況且她人又老實,模樣更不必說。溫婉賢淑,更不會惹出什麼亂子來。”
“您的意思是,讓兒子納她為妾?”楚瞻眸中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表情卻越發的猙獰可怕。
“難道毀了人家的清白便當作冇事人一樣嗎?往後你還讓她怎麼在府中做人?是不是非要鬨出人命你才能罷休?”雲佳若見他毫無愧意,心頭怒火直冒,對雲卿的恨意也變得更為濃鬱了。
楚瞻猛然想到起身時看到了那醒目的落紅,心中鬱氣難舒,想到平常瞧上去那個溫柔的女子竟然……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記得這等事情,是真是假,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雲佳若見他有所動搖,忙乘勝追擊:“瞻兒,她也不過府中的使女丫鬟,收拾一間院落讓她住下,再賜一兩個丫頭伺候著,如此簡單的事情,你為何不肯?”
楚瞻突然冷靜下來,安穩地坐於椅子上,有條有理地說道:“母親,兒子不能壞了府中的規矩。若是因此納她為妾,豈不是某些人也要爭相仿效?說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50)
雲佳若一時語塞,望著他怔忡半天,訥訥地問了一句:“那你說要怎麼辦?總不能看著喬兒尋死覓活的吧?”
“那也隻能老母親您好生勸慰了,畢竟她是奉你之命才送了醒酒湯過去的,不是嗎?”楚瞻極恭敬地笑著,說完轉身大步走出了幽蘭殿。
雲佳若望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暗自道:“哼,到時候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
小院裡種著兩株桐樹,枝葉繁茂,在院中灑下一片蔭涼。雲卿坐於廊下,鳳眸微眯,雙手隔著肚皮與腹中的孩子玩耍。現在小傢夥對她的撫摸漸漸有了迴應,而雲卿可以很明顯地判斷出他是用手在推,還是用腳在踢。正如雲卿所說,這是個淘氣的小傢夥,近來越發的鬨騰,有時半夜不安分起來,鬨得雲卿無法入眠,真是苦笑不得。
楚衍雖然在院中小住,幾日來總是來無影去無蹤,雲卿也鮮少能見他一麵。說來他現在有些古怪,性子大變,就如同參禪頓悟的老僧,整個人由裡到外,令人覺得煥然一新。不過,雲卿總覺得他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悲涼,普通的人見了,也覺得揪心!
感覺到那高大的身影移到她麵前,雲卿驀地睜開眼,望著臉上掛滿笑容的他問:“你一個朝廷要犯整日裡亂跑,就不怕被人抓住?”
“雲卿,你這關心人的態度可有些不對?都要做母親了,要溫柔些纔好!”楚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嬉笑著說道。
“說來你做了這麼多年的父親,怎麼還是那副德性?”雲卿歪著頭望向他,笑容促狹。
楚衍聞言,身形一顫,麵上現出極痛苦的表情,忽而臉色也變得煞白。
雲卿見他這般,以為戳到了他的痛處,頓時麵露窘色,伸手撫上他的肩輕聲道:“對不起!”
“是啊,我確實是個極不稱職的父親,可是比起楚瞻來,卻要好上百倍,你說呢?”楚衍拉過她的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他不知道你這腹中是他的孩子,也不會見到孩子出生,也許永遠不能看到他的孩子!”
雲卿麵色驟變,彆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楚衍,你這是在抱怨我絕情了?你不也是恨他入骨嗎?卻為何要為他……”
“雲卿,你心中放不下他,與其痛苦一輩子,倒不如給他一個機會!”楚衍緊緊地握住她手,心中卻在滴血。
是啊,楚瞻與她還有重新來過的機會,而他,卻連一點機會也冇有了。
雲卿聞言,怔怔望了他半晌:“楚衍,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說著,她掙開他的手往他腕間一搭,麵色大變。
“雲卿,不要這樣!”楚衍拿掉她的手,雙膝著地,張開雙臂摟住了她,“我不想得到你的同情,我隻想守著你過完我最後的日子!”
“可是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你死!楚衍,冇想到你會有這麼一天,當年無所不能的你到底哪裡去了?你怎麼會中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雲卿忽而不可抑製地落下淚來,心疼、驚訝、不捨、困惑與莫名的失落糾纏在一起,撕扯著她的心房,這纔剛剛樹立起來的信心瞬間崩塌。為何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老天還要收走她最後的依靠?
“雲卿,對不起!”楚衍哽嚥著說了一句,眼淚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恰恰滴落在她頸間的那枚“冰晶”上,灼熱的液體包裹著涼意陣陣的淡藍墜子,有種淡淡的暖意。
“楚衍,我不能原諒你!”雲卿突然推開他,淚水卻止不住滑落。對於楚衍,她到底是懷著什麼的感情?到今日,她才覺得迷惘,比兄妹之情濃一些?比愛情淡一些?煩亂無助的她已無暇去想。
“那就再給楚瞻一次機會吧,現在唯有他能夠保護你!”楚衍定了定神,極為矛盾與不甘地勸說道。
雲卿望著頭頂那濃綠的枝葉,眼神有些渙散,語意縹緲地答道:“可是楚衍,我已經給他機會了,是他自己放棄了。我等了他三日,那三日等待的痛苦煎熬,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嚐了!”
她不願再回想親手在石門刻下那個“緣”字時的傷心欲絕,也不願回憶親手毀掉那個“緣”字時的決絕。
破鏡難重圓,緣斷難再續,何必為了情緣再受傷害,她覺得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了。那緊繃著的一顆心絃就快斷裂,能撐到了何時,她也是不自知。
傍晚時分,巍峨雄偉皇宮之中,皇帝很是躊躇地徘徊於萬安宮。這些天忙得分身乏術的他卻還要處理這樣棘手的事情,想來真是為難。
望著花木扶疏、幽香淡淡的精緻院落,他終於鼓起勇氣踏入院中。他的這位七弟,從來就冇有消停過,現在又連帶著他的母親,實在是難以讓人忍受。
繞過迂迴的長廊,不待守門太監的通報,他掀簾踏入殿中。
太後正坐於殿中,與鄭嬤嬤說說笑笑,見是皇帝陰沉著臉走入,心下也明白了幾分。她麵上洋溢著慈愛的笑容問道:“皇帝今日來,可有什麼要緊事?”
皇帝麵色不悅地望著她,很是委屈地說:“母後已儘知,何苦還來問兒臣?”
“是為了孝賢夫人來求金冊誥命的事吧?”太後倚於椅背,和藹地笑著,眼角細紋堆疊。年歲浸潤得不顯老態,反而襯得更為典雅雍容了。
想起雲佳若今日來到宮中向為她身邊的丫頭求側妃的金冊誥命時的情形,她不由啞然失笑。那時她是怎麼說的呢?說喬兒是如何如何的賢淑,說楚瞻是如何的喜愛,卻唯獨不提起雲卿。
“到如今,她為了達成目的,似乎是太過急躁了,冇想到卻還有些當年的自欺欺人的天真呢!這樣的人,真是可悲可憐而又可惡!”太後暗想著,麵上掠過一抹神秘的笑容。
(51)
皇帝見她麵上陰晴不定,根本不懂她的心思,隻得硬著頭皮問:“母後,這金冊誥命的事,七弟還是不知呢!”
“這個無妨,孝賢夫人難得來求一趟,你就順水推舟做個人情,賜給她吧!”太後高深莫測一笑,很是乾脆地答道。
皇帝一聽直翻白眼,不滿地看了太後一眼說:“兒臣不願因這順水人情而惹惱了七弟,近來他已是焦躁不安,若是再火上燒油,隻怕能引火燒身!”
“你不必擔心,先由他去吧。或許,後麵會有好戲看!”太後唇角的笑容越發深邃,眉梢微微翹起,說不儘的快慰。
皇帝瞥了她一眼,忽而緩和了而色,爽朗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兒臣就是說這順水人情是您送的吧,左右都一樣!”
“冇想到哀家竟被自己的兒子將了一軍,看來你是越發的有本事了!”太後眉間笑意更濃,眸中卻閃過得意的神情。
想必雲佳若冇少與她的親生兒子起衝突吧?說起來,也是報應!唉,冇想到這對母子之間的差距竟然這麼大,說到底,楚瞻還是像他的父皇。
兩日後的下午,楚瞻剛回到府中,便見四處張燈結綵,緋色燈籠高掛。但見下人來來往往,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跟在他身旁的李全也是莫名其妙,扯過一個小廝問了問,頓時變了臉色。
楚瞻聽他在耳邊說了幾句,氣得暴跳如雷,這樣的大事,冇想到皇兄竟然同意了,真是太過荒謬了!
“母親!”匆匆奔到幽蘭殿,見著一臉悠閒的雲佳若,楚瞻強忍著怒意叫了她一聲。
雲佳若忽略掉他眉間的怒意,慈祥地笑道:“瞻兒你可回來了,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怎麼現在纔回?”
“大喜?”楚瞻聞言,不由冷笑道,“恐怕兒子要令您失望了,明日兒子有事要外出,冇空在府中逗留!”
“不成!”雲佳若將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盞微微做響。說著她瞥了一眼立於身前的何嬤嬤,隻見她立即會意,忙由裡間捧出了皇帝親賜的金冊誥命。
雲佳若將金冊誥命往桌麵一攤,不急不緩地說:“你瞧瞧這些,我在做母親的怕你為難,便親自入宮為你求來了這個。說起來,喬兒出身雖是寒薄,其品性相貌卻是出眾,也配得起這府中側妃之位!”
“多謝母親好意,請恕兒子不能接納。若是無事的話,兒子就先回去了!”楚瞻望著她幾近扭曲的麵容,心頭湧上陣陣倦意。也不知她最近是著了什麼魔,變成了這副癲狂模樣。
他自然是不知,雲佳若因為雲佳月母女的事情已經陷入了瘋狂的報複。一個奪走了她心愛的男人,一個奪走她親生兒子,這口氣她怎麼能咽得下去?本以為成功地將她趕出王府便萬事大吉,誰知她卻生了這麼個冥頑不靈的兒子。
“瞻兒,不是母親逼你,而是雲卿根本配不上你。她懷著彆人的孩子踏入府中,或許還帶著彆的意圖接近你。為此,我不能讓你癡迷於她,更不能讓你深陷險境!如果你再執迷不悟,可彆怪我心狠手辣了!”雲佳若瘋狂地笑了起來,小指上戴著的尖利指套有意無意地劃著金絲楠木製成的案幾,瞬間便留下道道深痕。
楚瞻聞言,心頭湧上一股不祥之意:“母親,你這是何意?”
“冇什麼意思,若是你一直念著她,母親我會有辦法讓你徹底放棄的!”雲佳若心內怒氣上湧,麵上卻浮起了陰鷙的笑容。她就不信如此聰明的楚瞻,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好吧,一切都照你的安排去做吧,既然你隻想要個軟弱無能、唯命是從的兒子!”楚瞻說完,頭也不回地踏出殿中。
楚瞻走後不久,一直躲於內室的喬兒終於忍受不住了,疾步衝了出來跪在雲佳若麵前:“奴婢求夫人收回成命吧,奴婢隻求能好好伴在夫人身邊、伺候好夫人便心滿意足了!”
“你這孩子,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卻打起退堂鼓來了?”雲佳若見她緊張慌亂的模樣,心中很是不耐,卻擺出一副親切和藹的樣子扶她起身,“你不必害怕,現在他雖然這樣,可等他死了心,必會好好待你。我的兒子,我這做母親的還不瞭解嗎?”
喬兒哭得梨花帶雨,嬌好的麵容帶著怯意,半天才訥訥地回答:“可是夫人,喬兒真的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喬兒隻想安安穩穩地伺候在夫人身邊!”
“這些話等你做了瞻王的側妃後再來跟我這老婆子說吧。待到那時,你若是不嫌棄我這老婆子,儘可每日前來陪我說說笑笑,最好是能早日誕下子嗣,也要讓我早日享受含飴弄孫之樂!”
雲佳若拉起她的手,輕拍了幾下,柔和地說道。那一雙幽深鳳眸中帶著無儘的蠱惑,令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夫人……”喬兒怔怔地望著她,腦中開始描繪起她所說的那些美好景象,一顆心也是嚮往不已。
雲佳若見她安定了下來,心中很是滿意,轉頭看了看何嬤嬤,似是商榷地說:“聽說那漱玉齋很是不祥,那就讓下人們把西院的秋爽齋好好拾綴一番吧。左右那些東西都是新置,隻管叫人搬進去擺好便是!”
何嬤嬤雖來府中不久,但對府中的那些往事也有些瞭解,聽她這麼一說,便深深地點了點頭,忙出殿前去操辦。
“雖說這事操辦起來有些倉促,不過待以後等你誕下王子,便可好好彌補。”雲佳若望著陷入沉思的喬兒,笑容可掬地說。
自她回到這府中,凡事都照著她的計劃進行,除了楚瞻這個兒子令她頗感頭痛以外,諸事尚算順利。她暗想著,她不過也是一位平凡的母親,隻希望看著兒子幸福快樂,而自己能享受天倫之樂,便是世間求之不得的幸福了,這下總算是天隨人願了!
(52)
秋爽齋門邊,那一對緋色燈籠高掛,襯得平素寂靜無人的院內喜氣洋洋。而拾掇一親的喜房內,紅燭高照,著一身緋色喜服的喬兒緊張地坐於床邊,等待著楚瞻的到來。她一雙修手凝白的手緊緊地絞著華美錦袍,心頭煩亂不已。
令她緊張的不止是擔心這位王爺對自己冷漠無情,她最為害怕的便是這一晚,被他發現自己仍是清白之身。那日他醉得不省人事,一直沉睡不醒,而她,也隻是硬著頭皮略施小計,刻意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床單上滴下血跡。
她隻是個冇什麼野心的女子,縱然是滿心傾慕,卻也不願使用那種手段。若不是那位夫人威逼利誘令她左右為難,她也不至於使出這等伎倆。
望著喜桌上的紅燭蠟淚緩緩滴下,她的心情越發的緊張。下唇幾乎要被她咬出血來,這件事,就連夫人也被矇在鼓裏,她隻道是自己真的被他占有,萬萬冇有料到她會使出這樣的手段。一來是不敢,二來是她想保護好自己。
自這件事發生後,那位王爺幾次與夫人爭吵,態度極為可怕。她完全可以設想當他見到自己時,一定恨不能殺之而後快,因此她故意留了這麼一手。
而此時,楚瞻正坐於書房望著掛於牆上的凝霜劍發呆。算起來,雲卿自打後來入府,已有好些日子冇有佩劍在身了。
或許她一直相信他能夠護她周全,這纔沒有隨身佩劍吧?她完完全全地將自己托付於他,信任他、依賴他,而他並冇有給她安定的生活,恰恰相反,總是讓她孤身涉險。現在他才體會到事情被揭之後,她故作鎮定的態度,源自於她對自己的信賴。她一定以為他是信任她的,所以纔不做任何解釋;她之所以冇有立即離府,是因為她在給他冷靜下來的時間;三天來飽受煎熬的日子,她抱著希望等他回來,而他卻……
“雲卿,你到底在哪裡?”他伸手取下凝霜劍,輕柔地撫摸著。現在的他,隱約能瞭解到她在門上刻下那字的心情了,若不是絕望,也不至如此吧?是他的不對,總是令她失望,這一次,他一定要找她,即使她心灰意冷,即使她的心再度冰封,他也要將她尋找,重新獲得她的芳心!
“王爺!”李全在門外候了許久,也冇見他有任何動靜,明明今日是他納妃的日子,而他卻像冇事人一樣,一整天都悶在書房中。
楚瞻突然被他打斷思緒,很是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什麼事?”
“那個……秋爽齋那邊……您是不是要過去瞧瞧?”李全硬著頭皮提醒道,兩隻手心冒著冷汗。
“不必了,有了金冊誥命不就得了,左右她也算是府中側妃了,你派人去說本王不願見她,讓她好自為之吧!”楚瞻將劍往案上一放,很是不耐地吩咐道。
“夫人那邊若是問起來,該如何是好?”對於那位孝賢夫人,不知為何,李全也是打心底裡害怕。能將這位王爺逼到這個份上,確實有著好手段。
楚瞻聽他提起母親,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伸手取過案上的茶盞毫不留情地扔在他的腳邊:“你隻管照實說!還不快滾!”
寂寂深夜,一陣微風吹過,仍吹不散空氣中的燥意。原本燈燭高照的秋爽齋也熄了燈,唯有王府的書房內孤燈一盞。
此時,誰也冇有注意到,瞻王府門前對麵的房頂上立著一挺拔身影,在月色下,孑然而立,孤寂蕭索。暗色的衣袍融於濃重夜色中,微風拂過,颯然有聲。
“冇想到,她才離府冇多日,你便又納新人,這讓我怎麼放心將她交於你?”那人低低一歎,忽覺胸口一滯,身形晃了晃,悄然落入地下。
在府門前徘徊了許久,楚衍最終選擇離開。現在的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選擇,現在的楚瞻根本不是雲卿最好的歸宿,她不能再受任何打擊了。就算是回到了這裡,不除去雲佳若,她仍是無法安全地在這裡生活。
這時,他忽而想起了楊天青,昔日他對雲卿的心意,自己也是看在眼中,若是他在的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隻是許久冇有他的下落,也不知現在他怎麼樣了,若是他看到雲卿現在的狀況,估計沉穩的他也會有殺了楚瞻的衝動吧?
雲卿晚間因腹中孩子折騰了一夜,並冇有睡著,到了天快亮時,這才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還未醒來。
楚衍昨夜回來便想探聽楊天青的事情,因思及時間太晚,便冇有前去打擾。今日特意起了個大早,等了多時仍不見她起身,心中難免擔憂。
“她還冇有醒嗎?”見玖央走出門來,楚衍連忙上前問道。
“許是昨日睡得晚,王妃尚未醒呢,王爺可是有什麼要緊事?”玖央方纔端了盆盂進去,見雲卿帳內並無任何動靜,便退了出來。
楚衍麵色驟變,一閃身飛快地奔入房內,掀開帳幔一瞧,這才放下心來。
“你可真會嚇人啊!”見她睜開眼睛,楚衍坐於床邊,牽起她的手哭笑不得。
雲卿訝異地望著他,忽而給了他一記白眼,輕笑著說:“哪裡是我會嚇人了?明明是你突然闖進來嚇我!”
楚衍麵露窘色地解釋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未起身,我還以為……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能出什麼事?我怎麼瞧著你就不巴望我好呢?一個大男人,還會胡思亂想,也不嫌丟人!”雲卿心頭感激,嘴上卻不饒人。
楚衍見她安然無事,纔剛睡醒便有心揶揄他,不由笑著回敬道:“關心則亂,誰讓你這麼令人操心?不過,有件事我倒想問問你,我們的師兄楊天青這些時日到哪裡去了?”
(53)
雲卿聽他突然問起楊天青,心中難免覺得奇怪。複又想起離去多時而冇有音訊的他,麵上浮過一絲憂慮。
“怎麼,難不成他出了什麼事?”楚衍見她這副表情,心頭不由一緊。
“這個我也不知,他與衛櫻一起離開了,算來也快有一年了,真是想唸啊!”想起那位情深意重的楊天青,雲卿忽而心生感慨。
“衛櫻?”楚衍訝異地望著她,不由脫口而出。
雲卿緩緩坐起身,斜睨了他一眼說:“原來你還記得有個衛櫻啊?當年你把她氣出府後,就不管不問了,若是衛菁泉下有知,依她的火暴脾氣,定然冇你好果子吃!”
楚衍不想再提起那些事情,現在他知道衛櫻平安便也就放心了,至於衛菁那邊,也隻好待他死後前去地府向她賠罪了。隻是出人意料的是,衛櫻竟與楊天青在一起,說起來,他一時還真無法接受。
“你瞧,現在都快到正午了,我去喚玖央前來伺候你梳洗,趕緊用膳吧!”他看了看雲卿現在笨重的身子,心情極為複雜。若是當年他冇有瘋狂地想要得到她,或許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說罷,他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緩緩地步出了房間。走到院中,抬頭望著懸於正空的似火驕陽,頓時心亂如麻。如今他大限將至,而仍未能為雲卿尋到個好去處,她的未來還很長,還有她腹中的孩子,總不能一輩子就待在這個地方吧?
不過依雲卿的能力,也未必會在這裡長住,隻是,他不想看著她四處奔波。往年她受了這麼多的苦,他希望她以後能夠幸福。因為是他親手摧毀了她的幸福,所以他不想帶著愧疚與遺憾踏上黃泉路!
“如果我能活下去該有多好,與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相伴到老!”不知是日光刺眼還是什麼原因,他的眸中隱約現出點點淚光,稍一低頭,便見有晶瑩的水滴墜落。
玖央為雲卿穿鞋的時候,發現她的腳已經開始浮腫,嚇得她連忙請來瑞清探看。
“不妨事,快要臨盆時就是這樣。”瑞清笑了笑,望著雲卿道,“娘娘不必擔心,奴婢往年也曾為數人接生過,雖比不上經驗老道的穩婆,卻也不生疏。”
“冇想到瑞清姑姑竟然精通這麼多的事情,說起來,倒真叫人佩服!”雲卿看著麵容清秀的瑞清,心內很是訝異,楚衍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這樣妥帖的人。
瑞清聞言,並不倨傲,淡笑著迴應說:“娘娘真是過獎了。這些天娘娘要注意休息,也要時常下地走動,合腳的鞋子,瑞清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這就去給您拿來!”
待瑞清出門去拿鞋子的時候,雲卿悄聲問同樣一臉訝異的玖央道:“我看這位瑞清姑姑的來曆一定不簡單,不看她的舉止做派,單看她上好的廚藝,想必是一直在靖王身邊伺候的吧?”
“奴婢知曉的也不是很清楚,隻知這位姑姑打小就是在宮中伺候的,直到王爺封王賜府,便一起跟隨著到了王府。算起來,也算是位老宮人了!”
“這麼說來,那楚衍想得還真是周到細緻!”雲卿暗自想著,那時待在穎州時,他也是如此的周到細緻,而現在這樣的境況,他仍是安排得周全。心中除了感激,忽而又生出些奇怪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這天,一連多日未曾在宮中出現的楚瞻突然出現在皇帝的勤政殿內。剛剛下朝的皇帝正因為穎州楚衍行蹤不明的訊息而大發雷霆,回勤政殿的途中又聽聞太監來報,說是瞻王來訪,心頭怒意仍是不減。
他猜都不用猜,定是因為金冊誥命的事情前來質問於他。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皇帝真是不好當,每天政務繁忙不說,宮裡那一群鶯鶯燕燕還極不省心。現在多虧有了太後操持,否則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
想來他那位七弟也是可憐,幼年無母妃照料而受儘欺淩,現今母妃突然回府,卻鬨得府裡雞犬不寧。比起他的母後,可真是有天壤之彆啊!
“喲,多日未見,七弟怎麼有空到朕這來?該不會到此一日遊來了吧?”皇帝踏入殿內,見楚瞻匆匆上前一禮,似笑非似笑地望著他說道。
楚瞻豈能聽不出他話中嘲諷之意,雖覺窘迫,仍陪著小心請求道:“臣弟聽聞穎州大捷,不知皇兄可否將你手中的暗騎借臣弟用一用?”
“七弟,國事與家事你可分清楚了。朕手中的暗騎並非是隨意使喚的,況且你手中的那些人,已經很是厲害了,難道還查不到她的下落嗎?”皇帝濃眉一軒,語意不佳地說道。
“是啊,她那麼聰慧的一個女子,若是想要躲開,旁人怕是難以找到吧?”聽他提起雲卿,楚瞻心中巨痛。
“七弟,看來她對你很是失望呢!”皇帝淡笑著接了口,“她也不是那種無理取鬨的人,若不是傷心失望,又怎麼會連一點蹤跡也無呢?這事啊,朕還真是愛莫能助了!”
楚瞻有些失望,忽然想起金冊誥命的事情,不由冷著臉說:“皇兄愛莫能助也就罷,竟然還落井下石,您那金冊誥命給得還真是乾脆!”
皇帝兩手一攤,做無奈狀:“是七弟你的母妃親自向太後求的,朕與太後總不能駁了她的麵子吧?而且當時她與母後說,七弟你是如何如何地喜歡那個叫喬兒的姑娘呢,既然你喜歡,那朕更要無條件支援你了!”
“……”楚瞻聽後,一時語塞,他的那位母親,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現在他簡直在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母妃。為何與當年記憶中那個溫婉賢淑的母妃判若兩人?
(54)
雲卿也不知楚衍是不是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就連山頂這樣的地方,他也照樣能弄來冰盆。如今她有了“冰晶”,雖不如往日那般懼熱,但多走動幾下,額上便會起一層細密的汗珠。楚衍見之自然心疼,幾乎每日都能弄來冰盆,置於她的房中。
方纔陪她在院中小逛片刻,見她微微有些氣喘,楚衍不由分說將她抱往房內窗邊的矮榻之上,並親自為她打著扇子:“現在感覺如何?是不是清涼了許多?”
“楚衍,衛菁以前也被你這麼細緻地嗬護著嗎?我瞧你身上並冇有被戳出窟窿來,想必應是如此了!”雲卿忽而突發奇想,俏皮地望著他說道。
楚衍見她拿自己打趣,不由失笑:“衛菁啊,你彆看她那火暴的脾氣,卻要比你黏人呢!”說著,他望著她凸出的腹部比劃道,“當年她也如你這般,雙腿腫得更為厲害,每日都是我抱著她出出進進,稍不如意,便大發脾氣,真是讓人頭痛!”
雲卿聞言,麵上掠過一絲憂鬱,素手伸到他腕間,靜默了片刻問:“楚衍,你中的到底是什麼毒?”
“宮中祕製的毒,就連我也叫不出名字!”楚衍苦笑,冇想到自己一時疏忽便中了柳飄絮的詭計。她為了保住她與兒子的性命,便毫不猶豫地取出雲佳若臨走前給她的祕製毒藥。
想來,雲佳若之所以想置他於死地,一則是為了朝廷安定,他的兒子不必再四處征戰,二來是為了sharen滅口吧。若是他還活著,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威脅。像她這種人,是不容許有任何人、任何事威脅到她的。
“冇想到,你竟然會中招,早就說了,你身邊的那個柳飄絮不是個省油的燈!”雲卿想了想,恐怕也隻有身邊親近的人能讓他毫不提防了。
“那時戰事緊張,一時疏忽了!”在這麼聰明的女子麵前,楚衍覺得有些窘迫,也有些好奇。
他抬手捧起她的臉,看入了她深邃的眼眸:“雲卿,現在我才發現,比起那萬裡江山,你纔是天下至寶。當年若是我執意堅持,也許現在就不一樣了。得了你,就如同得了半壁江山!”
雲卿受不住他如此深情的目光,輕輕彆過頭去,笑道:“楚衍,人總有一種心理,得不到的,始終是最好的。若是你早年娶的人是我,也許,早就棄之如敝屣了。冇有人會愛誰一輩子,也冇有人一輩子完美得讓人想去愛!”
楚衍怔了半天,忽然孩子氣地吐出一句:“傻子纔不會珍惜你!”
雲卿聽後,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這麼說來,那楚瞻就是傻子了?”
“是,他是個傻子,而我,是比他還傻的大傻子!”楚衍望著她,極為認真地說著。
“楚衍,若是早先你待我如此,不定我就真的動心了!”雲卿歪著腦袋望著他,也孩子氣地笑了起來。
楚衍不知她這話是真是假,聽在耳中,心頭起伏洶湧,大掌移向她眼角的那朵梅花頗為感慨地說:“雲卿,若是有來世,我一定不會再錯過你!”
雲卿麵色漸漸黯淡下來,心內歎道:“若是真有來世,但願不要再遇到楚瞻!”
隨著七月的到來,天氣越發的炎熱難忍。雲佳若每日都躲於殿中,連門都不願出,他們雲家的女子多半都懼冷怕熱。不過,殿內雖然放了兩個冰盆,她仍是熱得氣喘。不為彆的,正因為她的兒子連日來一直冷著秋爽齋的那位,將她氣個半死。
她也知封妃一事有些操之過急,但未曾想楚瞻竟是這般的冥頑不靈,美色當前,卻不動心,真是讓人心急。說起來,她還想早日看著孫兒出世,安享天倫之樂呢!
而秋爽齋的喬兒,因冊妃當日被王爺冷落,早已傳遍全府,丟了臉麵不說,就連雲佳若所說的那些尊貴榮寵都冇有得到。府內的下人向來是拜高踩低,她雖是夫人跟前的紅人,但在這王府,也隻有王爺纔有權力。特彆是往日那些與她一起伺候的丫鬟們,對於她飛上枝頭變鳳凰之事,一個個心裡妒忌得不得了,見她受了冷待,心中自然快慰。
好在喬兒尚算淡泊,現在她所求的不再是雲佳若所說的富貴榮華,也不是與她有雲泥之彆的瞻王,她隻想能遠離王府,甚至是遠離京城,找個地方過安安穩穩的日子。因此她在耐心的等待,等待著楚瞻能見她一麵,好把真相告之於他。
可是等了這些天,楚瞻並冇有踏入秋爽齋半步,就連平日鼓動她的孝賢夫人也冇見蹤影。她也曾幾次徘徊於幽蘭殿外,想把真相告之於她,那日她正要鼓起勇氣踏入院中,卻見伺候在夫人身邊的何嬤嬤突然行至身邊。
“如果你不想死的話,最好什麼話都不要說!”陰森森的聲音響在她耳邊,嚇得她心驚肉跳。
“嬤嬤,此話怎講?”她望著麵色友善、語意生冷的何嬤嬤,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何嬤嬤唇角微揚,笑容神秘:“離府的那位王妃不知要比你強上多少倍,她都是那樣的下場,更彆提你了。有什麼話,還是爛在肚子裡吧!”
喬兒聞言,立即愣在原地。想起那些日子,孝賢夫人對自己軟硬兼施,那般可怕的神態,不由寒毛直豎。
“喬兒姑娘,做夫人身邊的人,可不能太過單純了!”何嬤嬤抬手指了指她的腦袋,好心地提醒道。
雖是炎炎夏日,喬兒卻覺得通體透寒,低低地應了一聲,便落荒而逃。
“隻要她想算計的人,除了沐大將軍與雲佳月,她還從未失過手呢!”何嬤嬤望著喬兒遠去的身影,雙手緊緊攥著衣袍,心中也很是擔憂。靖王府中的那位柳妃,到現在還冇有任何訊息呢!
(55)
楚瞻下朝回府的時候,忽見轎簾射入一枚銀鏢,隨手捏住看了看,便見尾端緊裹著素帛。他心內疑惑,拆出一瞧,竟見上麵寫了兩行小字,粗略地看了一遍,不由麵色大變。
方趕到府中,便見下人們慌亂地進進出出,而近侍李全也是驚懼不安地趕了過來:“王爺,不好了,秋爽齋的那一位投環自儘了!”
“什麼?!”
楚瞻之所以對那位喬兒極為厭惡,多半是因為母親逼迫的原因,但他從未想過鬨出人命。因此他可以給她側妃的尊榮,賜給她單獨的院落,隻是冇想到,這個喬兒,竟然會因他的冷落而zisha。
李全見旁邊無人,便附在他耳邊輕語了一陣。楚瞻麵色驟變,忙隨著他匆匆前往秋爽齋去了。
因新納妃的緣故,向來無人問津的秋爽齋也收拾得極為清爽喜慶。特彆是門前那一對緋色的燈籠,在熾烈的陽光下極為醒目。
尚未踏入殿中時,楚瞻一眼瞥見他的母親雲佳若正在何嬤嬤的攙扶下緩緩走來。想起方纔李全的話,他隻當作冇看見,大步地趕到床邊,緊張地望著床上躺著的喬兒。
旁邊的大夫把了脈,隻說了救得及時,除了頸間有深色的勒痕,其他並無大礙。楚瞻好似鬆了一口氣,忙命人賞了那大夫。
“你這是怎麼了?”聽見門邊的腳步越來越近,他忙坐在床邊,扶起已然醒轉的喬兒柔聲問道。
喬兒見他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不由紅了眼眶,哭倒在他懷裡。委屈的淚水傾瀉而出,打濕了他胸前的朝服。
雲佳若走到門前,聽見喬兒的哭聲,悄悄地探頭看了看,頓時會心一笑,扯了何嬤嬤便往幽蘭殿去了。
“冇想到這苦肉計,對瞻兒倒是有些用處,早知道就……”雲佳若看了一眼何嬤嬤,笑得極為燦爛,“說到底,這還多虧了你提點!”
“夫人過獎了!”何嬤嬤極恭敬地看了她一眼,垂首答道,唇邊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秋爽齋內,喬兒伏在楚瞻的胸膛輕聲嗚嚥著,側耳聽見門邊冇了動靜,慌忙坐直了身子,垂首不語。
“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情?”楚瞻見她羞怯不語,語氣自然不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嫌棄除了雲卿之外的女子跟他接觸過於親密。
喬兒抬頭看了看立於旁邊的李全,聲若蚊蚋地說:“奴婢有要事要稟!”
李全見狀很是識趣地退了去了,喬兒見室內隻楚瞻一人,便將事情的始末詳細說與楚瞻聽。
楚瞻聽後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他怎麼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生身母親竟然如此算計,更不理解她為何要這麼做。突然之間,他很不孝地恨起她來,若不是有所顧忌,他一定會衝到雲佳若麵前質問一通。
“這麼說來,隻要本王以後放你出府,那麼下麵的戲就由你來演了?”
喬兒也冇料到能如此順利,忙跪下叩頭不止:“奴婢多謝王爺成全!”
事後,楚瞻出了秋爽齋,不由回頭看了一眼。他也冇有料想到,喬兒並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奸詐,仿若一朵潔白的茉莉,香氣淡淡、沁人心脾。隻是,除了雲卿之外,他不再對任何女子動心。這世間,像她那般高華如仙的女子有如鳳毛麟角,若是失去,便再也找不到了。
深夜時分,楚瞻麵色陰鬱地策馬而回,將馬交於小廝手中便直奔幽蘭殿。望著已然熄燈的幽暗院落,他徘徊了片刻,最終冇狠下心來入殿質問。若是可以選擇,他寧願他的母親永遠待在霽雲庵不要再回來。
她所帶給他的不是慈愛體貼,而是無儘的夢魘,為她一己私慾,她用儘了各種手段,怎麼也想不到,他竟然有這樣一位陰毒的母親!
“王爺!”回到寢殿,李全見他麵色不對,忙上前意欲詢問。
“天色已晚,你也回去歇了吧,本王這裡不需要人伺候!”楚瞻無力地向他揮了揮手,見他出了殿門,隨手彈滅案上的燈燭,讓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濃重的夜色將他緊緊包裹,偶有一陣涼風吹來,他才發覺身上的絹衣已然被汗水浸濕。若不是方纔那一陣策馬狂奔的發泄,他不敢想象今晚會對母親做出什麼事來。她的所做作為,已然超出一個正常人的範圍,用方纔楚衍的話來說,她這一世,都活在癲狂嫉恨之中,無法自拔。
從小到大,今晚是他與楚衍唯一和平共處的時間。他也冇想到,彼此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直抒胸臆。今日在轎中收到了那一方素錦,正是楚衍丟過來的,約了他晚間在城郊酒館見麵。
當時他很是震驚,冇料到被朝廷追捕的他竟敢公然出現在京城。暗自想了一會兒,隱約覺得能藉助他找到雲卿,於是便準時地前去赴約。今晚與楚衍的談話,他永世難忘!
“冇想到納了新妃的你還有空來見我這朝廷要犯一麵,真是榮幸之至!”當時才推開酒館二樓最裡麵雅間的門,就聽見坐於桌前兀自小酌的楚衍譏諷地說道。
當時他猛然一怔,望著他那副得意的笑臉,差點冇忍住衝上去給他一拳。若不是他從中作梗,他與雲卿也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
“七弟,我們今晚能不能心平氣和地談一次呢?就算是為了雲卿!”楚衍望見他眉宇間的怒意,
“雲卿?!”聽到這個名字,楚瞻登時愣在原地,疑惑地望著他問,“這麼說來,你是知道雲卿的下落了?”
楚衍向他點了點頭,招手請他在對麵坐了,這才微笑著說:“我此番前來,並不是為了告之你她的下落,此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說與你聽!”
(56)
楚瞻接過他遞來的信函,剛要拆開,卻被他抬手阻止了:“我還不想死得太快,等我走後你再看吧!”
楚衍說完,悠閒地為他斟上一杯酒繼續說道:“說來,這還是我們兄弟倆第一次這樣麵對麵坐著喝酒聊天,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吧!”
“雲卿在哪兒?”楚瞻陰沉著臉,語意幽冷地問。
“你這樣的態度,我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的!”楚衍有意逗他,彷彿看著他掙紮煎熬就能疏解心中怨氣一般。
楚瞻急於知曉雲卿的下落,也不得不放低姿態問:“五哥,雲卿她到底在哪?現在的她不比平常,想來她也快臨盆了吧?外麵比不得王府,我想儘快將她接回府中。”
“你纔剛納了新妃,就不怕你那嬌滴滴的新妃不高興嗎?”楚衍幽森的眼眸掃過他的麵龐,冷笑著說,“這且不說,你以為雲卿會乖乖隨你回去嗎?她似乎曾發過誓,一輩子不再見你呢!說來,我還真是好奇,你到底怎麼惹著她了?”
見他一副挑釁的模樣,楚瞻氣不打一處來,卻隻能強自壓抑著悶聲說:“五哥,雲卿到底在哪?”
“我不能說,這些天她才漸漸平靜下來,你若是貿然前去見她,我真怕有什麼閃失。要知道,她現在確實不比平常,她腹中的孩子就快出世了,那是七弟你的孩子!”想到雲卿,楚衍陰沉著臉聲音嘶啞地說道。
“我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的,所以我要儘快找到她。就算她不肯見我,我也要去見她!”楚衍的那番話,更加驗證他的心中所想。她曾親口承認的,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血,隻是他……遲疑得太久,回來得太晚,醒悟得更是太遲!
“我乃朝廷要犯,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是想知道事情始末,就待我走後拆開那封信看看吧!等看完之後,你若認為接她回府還是上上之策的話,那我也無話可說了!”楚衍說完,飲儘杯中之酒,轉眼疾步而去。
一陣微風吹來,拂過窗邊那抹修竹,枝葉婆娑,發出沙沙的響聲。夜色如水,寂靜得近乎可怕。楚瞻坐於桌邊沉思著,不知該如何是好。若是這事始作俑者真是母親,那他該怎麼辦?
忽而心頭湧上一股迫切的念想,他要去見雲卿,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她!
楚衍由酒館返回的半途中,發覺有人跟蹤,他心內一寒,轉身射出一枚暗器。隻聽一聲悶哼,不遠處便有人影倒下。
隱在暗處半天,見四處再冇有任何動靜,他才悄悄地閃到那倒下的人身邊。伸手往他鼻間一探,眼前倏然掠過一道寒光。好在他及時閃躲,也隻是手臂被劃了一道血痕而已。
“梅花刺!”藉著微光看清來人所使的武器,他不由驚呼一聲。據他所知,擅使梅花刺的人源自雲州。
麵前這人身形粗壯,看樣子並非女子。他有些訝異,梅花刺多為女子所用,而男子使這種武器,想必是雲搏海麾下的那一隊精兵吧。看來他還是小看雲佳若了,明明他的行蹤無人知曉,為何她的人比皇帝的暗騎動作還要快?
他正暗自想著,忽聽見一陣嗡嗡的聲音,便見一群體形較大的馬蜂向自己飛來。這一下,他是明白了為何這人能這麼快找到他了,可是這麼多蟄人的蜂子,他該要如何對付?
腦中靈光閃過,他就勢往地上滾,隨手甩出數枚銀針,頓時便見那些蜂子紛紛而落。偶有幾隻躲過,被他抽出長劍三兩下揮過,頹然落地。
二人對峙著,楚衍心中有些膽怯,好在發現得早,若是這人跟著他到了青柘寺附近,那麼雲卿便有麻煩了。看眼前的陣勢,那人的同夥並冇有趕來,也隻能儘快地將他解決在這裡了。
思及此,他暗運力內,卻內胸腔巨痛,雙腳不穩,撲通一聲單膝著地。就在此時,那人抓住了他的破綻,尖銳的梅花刺閃著寒光直撲他的麵門。說時遲,那時快,楚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那人身後,長劍利落地戳入那人的後背。
那人不可思議地望著貫胸而出的劍頭,支吾了兩聲,便倒地不起。
楚衍因身中奇毒,不宜使用內力,也是支撐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攤血來。暗想此地不宜久留,他連敵人的屍體都來不及處理,便匆忙往不遠處的山上趕去。曲曲折折地繞了好些遠路,直到後麵再無人跟蹤,他這才放心地往寺旁的破屋走去。
昨日楚衍晝夜都不在院內,雲卿難免有些焦急,至於他在盤算著什麼,她也能隱約猜出幾分。清晨起身,聽玖央說他還未回來,心頭便起了怒意。他這麼久不回,想必是去見那個他了。
聽見院中有些動靜,雲卿連忙喚過玖央問道:“是不是王爺回來了?”
玖央眉頭微蹙,頗為猶豫地答道:“回王妃,王爺他……他不讓說……”
“這是為何?”雲卿覺得不妙,緩緩起身往楚衍所住的房間走去。玖央見她身子不便,忙跟上前攙扶著。
才踏入房中,雲卿便聞見一股濃鬱的香氣,其中還夾雜了些微的血腥之氣。她心頭一驚,忙掀開內室的簾子,見楚衍坐於窗前的太師椅上,昏然入睡。
“楚衍!”雲卿上前輕喚,見他倏然睜開了眼睛,懸著的心才放鬆下來。
“不好好歇著,你怎麼過來了?”楚衍微微欠身,忍著體內巨大的痛楚,笑容有些牽強。
雲卿二話不說,抬手搭在了他腕間,秀眉幾乎擰成了疙瘩:“楚衍,昨日你到底去哪裡了?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
“再過幾日就要做母親了,怎麼還這麼凶?小心孩子學你!”楚衍唇角上揚,一臉的促狹。
(57)
玖央體貼地搬來椅子讓雲卿坐下,又忙捧了兩盞牛乳酥酪後這才悄然退出房間。
二人彼此對坐著,沉默了半晌,雲卿先開了口:“你都成這副樣子了,還跑那麼遠去找他?你就不怕你回不來啊?”
“為了你,我爬也得爬回來!”楚衍坐起身,撫上她的麵頰,深邃的眸中溢滿了不捨。
雲卿覆上他的手,柔聲說道:“楚衍,不要再去見他了。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可是我死後,你也需要有人照顧才行,我不想讓你與孩子日後受苦。雲卿,你應該過更好的日子,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也要為腹中的孩子著想,它不能冇有父親!”
“那你照顧我,你照顧我跟孩子一輩子!”望著他益發蒼白的麵龐,雲卿心頭湧上前所未有的恐慌。她彷彿看見由地府延伸而出帶著死亡氣息的枝蔓蜿蜒而上,漸漸地纏繞著楚衍的身體。
若是換在以前,他聽了這話一定喜出望外,可是現在,他再是開心、再是興奮,為時已晚了。他體內的奇毒已經散至四肢百骸,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到他了,再加上昨晚用了內力,隻怕他已撐不下去了。
“楚衍!”雲卿見他眼眸微闔,忙伸手搖晃著他緊張地喚著。
“彆怕,冇見著他來,我現在還不能死呢!”楚衍握住她的手,虛弱地笑著,“雲卿,聽我一句勸,原諒他這一次吧。你走的這些日子來,他很是痛苦。隻是,在雲佳若的事情冇解決之前,你千萬不要再踏入王府一步了!”
見他這般,雲卿隻覺兩耳嗡嗡做響,哪裡聽得進他半句話。她幾乎半跪於地,抱著他的手臂淚流不止:“楚衍,你不能死,我不讓你死……”
“雲卿,不要這樣,你冷靜地聽我說。”楚衍伸手擦去她臉上淚痕,俯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我還有好多事要跟你說,積攢了半輩子的話,也隻能長話短說了,不過,總算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好吧,隻要你不死,我天天聽你說,我聽你說一輩子!楚衍,我給你這個機會,你也要給我一個機會,無論如何,你要活下去,我明明給你吃瞭解百毒的藥了,為什麼一點效果也冇有?”昔日冷靜平和的雲卿越發的慌亂,腦中一片空白,到底說了些什麼,她也是不知。
“彆怕,這樣是不是好些了?”楚衍將她攬到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說,“你聽,我的心還在為你而跳,冇有你的允許,我哪敢去死啊!現在是不是能聽我說話了?”
現在他才覺察到平素無所不能、不知畏懼的雲卿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本已經釋然的他有些難捨,若真能陪她一輩子,那該有多好!
見她漸漸安靜下來,他緩緩開了口:“雲卿,現在我真懷念我們一起學武的日子。那時候的我們,每日學業雖多,日子卻過得多姿多彩。也不知從什麼時候,我便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那個桀驁不馴的雲丫頭。若是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一定會選你做我的王妃。”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突然覺得緊張起來,抬手撫摸著她一頭烏髮怯怯地問道:“小雲,相處這麼久以來,哪怕隻有一天,或者是幾時辰,你到底有冇有打心裡喜歡過……不,是愛過我?”
聽他說出多年前的小名,雲卿心頭湧上萬分感慨,靜靜地伏在他的胸膛認真地答道:“楚衍,如果你活下去,我會愛你一輩子!”
“傻丫頭,你不是說過嗎?冇有誰會完美得讓人愛一輩子。我想聽你說實話,到底,你有冇有,哪怕是一分一秒,對我有一些愛意?”
“我喜歡當年那個飛揚不羈的少年,我喜歡那個敢作敢為的五皇子,即使他後來落敗,並迫使我做出今生最難的抉擇,我也冇能恨他。在我最為落魄無助的時候,他為我安排妥當,體貼入微地照顧著我,若是說愛,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吧?不是同情的愛,不是感激的愛,而是發自心裡的喜歡……楚衍,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會如此的喜歡你!”
這一刻,雲卿眼前浮影重重,那些年少時的片段,如走馬燈一般在她腦中縈繞。曾經的美好怎能忘?而現在,他對於自己的體貼與關照,又如何能忘?他給的溫暖,是彆人從未給過的;他待自己的深情,也許連楚瞻都比不上;而她所給他的,到底是些什麼呢?
楚衍冇想到她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心中更是難捨。能與她相伴,哪怕隻有一天也好。如果時間能倒流,那該有多好?
“雲卿,若是有來世,你會選擇我嗎?”楚衍執了她的手,放於頰邊,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聲響,眼神越發的渙散。
“楚衍,不要讓我許你來生。因為,我不再要有來生,這一輩子,太累了!”聽著他越來越弱的心跳,雲卿覺得心如死灰,他若是死了,那她要怎麼辦?
“好吧,你累了,我也累了。雲卿,我多想看看你的孩子,希望醒來,我能看到他玉雪粉嫩的小臉,他一定長得像你……經曆了這麼多挫折,他還這麼乖,會是個貼心的女兒吧……”話音剛落,便見他唇邊揚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覆於她手上的大掌緩緩地滑落……
雲卿跪於椅邊,伏於他胸前,已然感受不到他的心跳,她近乎陷入了癲狂,伸手搖晃著他喃喃自語:“楚衍……你累了,便睡了……那我呢,我該怎麼辦?你丟下我一個人,我該怎麼辦……”
一身常服的楚瞻躲於門邊,望著伏於楚衍身上哭泣的雲卿,心頭湧上萬般滋味。現在他才發現,比起楚衍,他確實是一無是處!
(58)
“雲卿!”見她哭得厲害,楚瞻心中不忍,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柔聲喚道。
“王妃!”一直立於院外的玖央聽見雲卿的哭聲,也連忙跟進房中。
楚瞻之所以能順利進到這小院,也是楚衍之前安排了玖央前去相迎。因此玖央進門時,隻是向他略一欠身,上前扶住了雲卿:“王妃,若是王爺見您這副模樣,就算是走了也不安心。就算為了他,為了您腹中的孩子,您可要好生保重啊!”
“玖央,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他丟下我們不管了……”雲卿仍是伏於楚衍胸膛,喃喃而語。方纔楚瞻那一聲輕喚,就好似夢中傳來,令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這時候,他還來乾什麼?人都死了,他來還能做什麼?
“不會的,王妃,即使王爺人已經不在了,可是他的心還在啊!他會在天上看著您,保護著您,您若是傷心,他也會感到傷心;您若是幸福,他也會感到快樂。所以,您不能辜負他的期望!”
楚衍早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她與瑞清,因此他的離開,對玖央來說並不意外。來京之前,他早就為王長子安排妥當,唯一不放心的便是雲卿了。
現今果真如他所料,麵對著他的死亡,這位王妃果真是傷心過度。之前楚衍還歎她的無情,而現在,他的深情總算是有了回報,隻是,一切都太晚了!
楚瞻在一旁眼睜睜地望著玖央與雲卿,感覺自己就像是外人一邊,好似這一切與他無乾,好似雲卿的世界從來就冇有他一樣,她果然是對他絕望了嗎?
“玖央,我好累!”雲卿終於轉過身,眼神有些渙散,麵色慘白如紙。
“那奴婢先扶您回房休息!”玖央說著,便扶她起身。誰知她跪了許久,兩腿已然僵硬麻木,根本無法起身。
“我來吧!”楚瞻拉過玖央,上前將雲卿抱起,示意玖央在前麵引路。
聞著她身上久違了的淡雅清香,楚瞻心中才漸漸踏實下來。她還是往日他的雲卿,好在她仍是安然無恙,無論如何,這已是老天對他最大的優待了!
彷彿疲憊已極,尚未走到房中,雲卿已然沉沉地睡去,清淺的呼吸,安詳的麵容,就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一般。一隻手卻放在凸起的腹部,好似在小心地護著孩子。
“對不起,是我冇能照顧好你與孩子!”將她輕輕地放於床上,楚瞻強忍著心中酸澀低聲歎道。
據玖央說,楚衍生前早就為自己準備好了棺槨,也選好安葬的地方,就山頂青柘寺旁邊的一處空地。他吩咐無須立碑,就在那一片青鬆掩映下,死後也好將這山下的景色儘收眼底。他生前本想待穎州被攻陷後,便悄悄隱居此處,若是能與雲卿相伴,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在這樣一處幽靜怡人的宅子生活到老,每日立於山頭遠遠地望著山下景色,就這樣終老了,也算是滿足了。
“冇想到當年躊躇滿誌的五皇子,到最後的願望卻是這麼的簡單。人呐,總是會變的!”楚瞻將一切打點妥當,立於那突出的墳包前低聲輕歎,“五哥,謝謝你保護了雲卿!”
血色殘陽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顯得孤獨而寂寥。空氣中彌散著炎炎熱氣,壓抑得緊。
“瞻王爺,時候不早了,您也該回了。王妃那邊,還需要有人照料,況且那小院,已是不安全了!”玖央見他呆立於墳前久久不動,想起靖王楚衍昨日回來時所交代的話,忙上前提醒他道。
“不安全了?!”楚瞻聞言,難免有些困惑。那小院建得極為隱秘,今早若不是有玖央帶路,隻怕他要繞上好半天。
玖央見他麵色訝異,便走上前悄聲道:“奴婢不敢欺瞞,我家王爺中了奇毒,近日來雖是燈枯油儘,仍可撐上十幾日。但是昨夜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一位使著梅花刺的男子,而且……”
她說著,掌中托著一枚玄鐵令牌伸到他麵前:“想必瞻王爺也認識這個吧?”
“竟然……”楚瞻心頭一凜,這玄鐵令牌可是雲搏海部下所持之物,他的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真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王爺說,這是您的母親想徹底斬草除根呢!”玖央定定地望著,語意幽深地說道。
夏日的天氣變幻莫測,隻半炷香的功夫,天邊忽然打起了響雷,緊接著幾道閃電劃破天空,伴隨著老雷轟轟,一場大雨不期而至。
楚瞻趕到小院中,卻見院中躺著三兩具屍體,看其腰間的玄鐵令牌,正是玖央所說的人的同黨。大雨如潑,昏暗的光線下,被水沖泡過的屍體旁泛著淡紅的血水,映在眼中,極其的妖冶不祥。
“雲卿!”想起尚在院內的雲卿,他低呼一聲,連忙衝向正堂的內室。
“是誰?”清冷的女音響起,便見一道銀光閃過,幾枚銀針差一點射中了楚瞻的眼睛。
楚瞻衝入室內,見她倚牆而立,左臂將已然受傷的瑞清擋在身後。幽暗的光線下,那一雙清冷眸子散發著懾人的光芒。
“雲卿,你冇事吧?有冇有傷到哪裡?”楚瞻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翻,緊張地問。
“算你聰明,留了兩名侍衛在此,否則現在你就要為我們收屍了!”雲卿話音未落,便覺腹間隱隱發痛,身子也越來越重。雙手緊緊抓住楚瞻的胳膊,無力地說道,“楚瞻,我……我痛……”
“雲卿,你哪兒痛?是不是受傷了?”楚瞻一把將她抱於床上,仔細地檢查著她有無受傷。
“王爺,隻怕王妃受了驚嚇,臨盆在即了!”瑞清忍著腳踝傳來的陣陣疼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還請王爺迴避,順便請您轉告玖央,讓她燒些熱水來。”
楚瞻怔忡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望著床上尚算冷靜的雲卿,心頭湧上異樣的感覺。
天空刺眼的閃電不止,伴著陣陣響雷,大雨無止無儘地下著。不一會兒,院中便積滿了水。楚瞻在廊下徘徊良久,焦急地等待著,若不是玖央阻攔,他真恨不能不管不顧地衝進房內。
他在門外等了約莫有一個時辰了,裡麵卻仍無動靜,隻能眼睜睜望著房間閃耀的燭光,緊張得幾乎窒息。也不知方纔受了那般驚嚇,而且又用了內力,雲卿到底怎麼樣了。往日他隻聽人說,婦人生子,恍如在鬼門關走一遭,甚是危險。現在許久未有動靜,也不知她到底怎麼樣了!
猶記得昔日平兒生產時,呻吟陣陣,聲音刺耳嘹亮,聽得人心裡發慌。而這房內,卻並未聽見雲卿的聲音,他越想越是發慌,難不成是暈了過去?還是……
思及此,他再也忍不住,抬腳就要往房裡衝,這時卻見玖央窈窕的身影擋在自己麵前,清冷的聲音淡淡地說道:“王爺,少安勿躁!”
“雲卿呢,她冇事吧?為何裡麵冇有聲響?”楚瞻的目光掃過前麵的屏風,緊張地問。
“王爺請迴避,有瑞清姑姑在,王妃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玖央心中雖急,但麵對如此焦躁的楚瞻,也隻能硬著頭皮答道。小時常聞婦人生子,口中痛呼不止,而這位王妃,除了偶爾忍不住呻吟幾聲,便不再發生任何聲響。但看那滿頭細密的汗珠與已然被咬出血的下唇,便知她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楚瞻重重地歎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外,仍是在廊下驕躁不安地徘徊著。那一顆心,猶如被置於油鍋烹烤,巨痛難忍。
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他身上的袍角被飛濺的雨水打濕,腳上兩隻簇新的涼靴底子幾乎要被磨穿。
終於,聽見瑞清驚呼了一聲,接下來,卻冇了動靜。他心內焦急萬分,覺得自己實在熬不住,便悄悄地走到窗前,抬手戳破了窗紗偷偷往裡麵瞧著,不時何時,額上也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忽而見天邊一道強烈的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一聲轟隆響雷,便聽見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他心中百感交集,淚水頃刻流滿了麵頰。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是位小郡主!”不多時,便見玖央小心翼翼地抱著仍舊啼哭的嬰兒走了出來。
楚瞻慌忙上前接了,望著繈褓之中的小臉紅紅、皮膚皺巴巴的嬰孩,心頭湧上萬分喜悅。他幾乎不能自抑,捧著孩子喃喃而語:“我做父親了,我已經做父親了!”
“雲……雲卿她怎麼樣?”見瑞清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楚瞻忙將孩子交到玖央手中。
“這孩子,是寤生!王妃已然是精疲力竭了。”瑞清麵色疲倦,眉宇間溢滿了濃濃的擔憂。
“寤生①!”楚瞻聞言大驚失色,顧不得許多,拔腿就往內室走去。
他坐於床邊,望著眼前髮絲淩亂、麵色蒼白的雲卿,心疼得無以複加。伸手撫過因汗水浸濕而貼於臉頰的髮絲,輕聲道:“雲卿,辛苦你了!”
這沉甸甸的一句話,飽含了萬般深情,是感激,是心疼,是自責,更是珍惜,還夾雜了些微的恐懼。
雲卿有些意識不清,恍惚中聽人呼喚,微眯的眼眸隻瞧出人的輪廓,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卻分辨不出到底是誰。
“瑞清姑姑,快……快來瞧瞧……”楚瞻見她並冇有什麼反應,往日那溢滿神彩的眼眸也是黯然無神,頓時嚇得心驚肉跳。
瑞清自然是心中有數,緩緩地走上前看了看,才幽幽說道:“王爺,方纔有刺客來襲,王妃受了驚嚇,又因孩子是寤生,所以她……她需要好生將養……奴婢這就去為王妃準備!”
說完,她背過身,眼角滑過幾滴瑩亮的眼淚。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傷心起來,隻覺心中發沉。
楚瞻將信將疑地望著她,隻覺一股寒意上湧,眼前黑了片刻,這才漸漸好轉。
“害怕了嗎?”一隻手悄然握上他的大掌,虛無的聲音仿若由天際傳來。
楚瞻俯下頭,怔怔地望著麵色如紙的雲卿,她那一雙黑眸忽而生出動人的神彩,叫人幾乎沉醉其中。
“雲卿,不要離開我,不要再離開我了!你已經做母親了,一定不捨得丟下孩子吧?是個健康可愛的女兒,是我們漂亮的小天恩。長得像你,方纔哭個不停,聲音洪亮,應該是個淘氣可愛的小郡主。”
說到這裡,他緊張已極,淚水不住地落下,滴在覆於她身上的寶藍薄被上,瞬間暈為一個個深色圓點。
“冇有母親的痛苦我已經嚐到了,你不會忍心讓我們的孩子也……雲卿,我求你……”他緊緊握住她微涼的右手,充盈的內力由手掌注入她的體內。
他忽然想起了楚衍:“五哥,若是你在天有靈的話,就請保佑雲卿吧,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願意!”
“楚瞻,這輩子,我總算對得起你了!”雲卿眸中閃著熠熠的光芒,定定地望著他,心中有些不捨,卻不乏些微的怨恨。她終究還是在怪他,因為他是她至親的人,所為對他的企盼也便更為嚴苛。或許是太過了,才使他冇有達到吧。
“是,是我對不起你!雲卿,求你給我補償的機會……求你……”楚瞻聲音哽咽,源源不斷地為她輸入內力,無奈她身體太弱,無法承受這麼多真氣。
雲卿縮回手,麵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楚瞻,我想看看孩子!”
楚瞻有些猶豫,半晌,還是轉身前去將出世不久的小天恩抱到床前。當見到閉目睡去的蒼白麪容,他頓覺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跪倒在床邊……
①寤生:寤生其實就是生的時候腳先出來,一般人都是頭先出來,這應該是難產,特彆是對於醫學不發達的古代來說,就如同在鬼門關晃悠了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