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雲卿坐於車內,一路上有雲搏海派的幾隊精兵護送,直到了京城,卻也相安無事。當車駕緩緩駛入城門時,她忍不住撩開車簾伸頭探看,見青灰的城樓上那兩個熟悉的大字,心中竟生出諸多感慨來。
因欒州清河王叛變,楚瞻一路趕至,將一切事務打點妥當後,押送這位最小的弟弟回京。這事本不必他親自出馬,隻是,他目前不知要如何麵對雲卿,因此,壓抑著內心的期盼與思戀,投身於繁冗政事之中。
到了京城後,雲卿因聞楚瞻身在欒州,便冇有入府,而是在沐府住了下來。原本的老管家已然白髮蒼蒼,精神卻是不錯。張羅著府中為數不多的下人們收拾一番,讓雲卿住了。她向來獨立,因此身邊也不需要丫鬟們伺候,倒是樂得清靜自在。
在自家府中住了半月有餘,聽聞楚瞻已然回京,心中不自主地緊張著、期待著。翹首盼了幾日,卻一直未見他上門,暗想是被政事纏身所致。雖是理解他來回奔波,心底裡仍是有些失望,每日裡左顧右盼,備受煎熬。
“沐雲卿啊沐雲卿,冇想到你也有今日!”這日清晨,她起身對鏡梳妝,望著銅鏡中的嬌美容顏,不由得自我嘲笑道。
她雖然天資聰穎,卻並不手巧,除卻以簪綰髮,也隻會梳一些尋常髮式。因此平素慣於將發高束,垂於後背,但見烏髮如瀑,光可鑒人。
“小姐,您這是要去哪裡?”管家見雲卿雲發高束,一身素衣,腰中仗劍,不由大為驚訝。
“出去走走,興許晚些回來!”雲卿淡淡一笑,將藥箱往肩上一背。
“小姐,天氣炎熱,您還是在府上歇了為好!”管家知道雲卿素來懼熱,望著天空越升越高的太陽,不由皺了皺眉。
“不妨事,我隻是到鄉間走走,那裡樹木茂盛,處處綠蔭。不必等我用午飯了,我想約莫傍晚纔回!”雲卿叮囑了幾句,不顧管家的嘮叨,到後院牽了馬便飛奔上了大道。
沐府離城郊本就相近,行了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附近的鄉鎮。聽聞王清哲說過,鄉野大夫醫術不高,醫死病人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她決定四處行醫,治病救人。被仇恨糾纏了半生,也曾做了不少毫無意義的事情,如今,她也要學學王清哲,體會他口中所說的幸福。
近日往返於鄉間,也曾醫了幾位病人,鄉村人較為淳樸誠摯,每日返回府中,雲卿總要帶些他們自種的蔬果。每每見他們感恩戴德相謝,便覺心頭湧上異常的感覺,細細品味,便覺通體舒爽、內心安寧。原來,這就是王清哲所說的幸福之感!
那日返府半途,突然遇上一位老丈,已是花甲之年。好似是途中崴了腳,坐於大道中央,甚是無助。
雲卿當即飛身下馬,忙為他看了傷,敷了藥。此時天色漸暗,往來並無車轎。她欲將馬讓於他騎,幾番推脫,那人這才上馬。念著他年老體弱,雲卿唯有牽馬徒步而行。
“姑孃的心地真是善良,老漢我那些兒女若是能有你一半,便是謝天謝地了!”那名老丈坐於馬背,看著前麵牽馬的雲卿長籲短歎道。
雲卿並不介麵,這位老丈雖說年邁,看其穿著,也知家底殷實,想必現被家中煩事所擾,離家出走,這才半途崴了腳。
“唉,這人年紀大了,就開始念舊了。近年的事情倒是一點也記不起來,往往年輕時候的事,在腦中越發的清晰起來。”那老丈見她不語,仍是嘮嘮叨叨地說著。咕噥了一堆,他突然提高聲音問道:“姑娘這般年紀,想必幼年的事情,也記得很清楚吧?”
“是啊,直到現在,還覺得像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一般!”雲卿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驀地想起那些陳年舊事。
當初與楚衍兄妹衝到武館打架、女扮男裝到賭場去混水摸魚,有時惡作劇便打扮成俊俏的公子哥前去逛青樓。那時清寧身形較小,怯怯地跟在楚衍後身,被青樓那些姑娘們身上的香粉熏得直打噴嚏。更為好笑的是,害得師兄楊天青一路尋來,聽聞他們進了青樓,愣是在門外守了三個時辰,待他們出門時,竟見他麵色通紅,站在旁邊的幾位青樓姑娘,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似是在嘲笑他的呆笨與不解風情,以至於後來,成為了他們的笑柄。
“你這呆小子,且瞧瞧小雲,她一個女兒家出入青樓還麵不改色,你竟然……真是丟臉!”當年,楚衍痛心疾首地指著他的額頭大罵,而她則捂著嘴在一旁偷笑。
雲卿想起這些往事,竟忍不住笑出了聲,回頭望著那位老丈說道:“可不是,幼年的趣事可是最多呢!”
“是啊,老漢現在想起,真想時光倒流,回到那個時候去!”那位老丈摸著鬍鬚,笑意深沉,方纔緊斂於眉間不為人知的殺意瞬間也消散於無形。
“姑娘,若是能回到從前,你將如何?”他盯著她的後背,突兀地問了這一句。
“我倒是從未想過!”雲卿微微一愣,望著蒼茫的天色,心頭起了微妙的感覺,“若是真能回到過去,興許是件好事!”
老丈微一頷首,唇邊笑意漸深:“看來,姑娘幼時,也曾有許多未了之事!”
想起慘死的父親,雲卿深深地一點頭,若是當年能阻止他前去戰場,或許,也不會如現在這般了。
“姑娘,前麵的樹林邊上便是老漢的家了。方纔你的藥頗有成效,現下已經感覺不到痛了!”方纔還顫顫巍巍的老丈,利落地翻向下了馬,指著右邊那一處茂密的樹林說道。
雲卿暗自疑惑,忽見手中多了個信箋,再抬眼一望,已不見了老丈的蹤影。這位老丈,竟有幾分眼熟!
(2)
沐府門前,蒼白頭髮的老管家翹首遠望,現下已是戌時,天色已黑,尚未見雲卿回來。方纔王府上的人過來傳話,說是那位瞻王爺晚膳後過來,眼見著就要到了,而她卻不見了蹤影。
“小姐,您怎麼纔回來?”李管家挑著燈籠候在門邊,見雲卿牽著馬緩緩走近,忙迎了上去。
“有些事情,耽擱了一會兒,您不必擔心,趕緊歇下吧!”雲卿把馬交到馬棚的小廝手中,淡淡說道。
“小姐,王……”
不等管家開口,雲卿已遠遠地走在了前頭,瘦削的身影甚為寂寥清冷。方纔燈光下見她那雙眸子,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幽寒。
楚瞻立於前殿,隱約瞧見一娉婷身影緩緩走來,一顆心不由狂跳。他暗中調查了許久,對於那些前塵往事,也僅知皮毛,那日信中所述,果然非虛。本還以為,不過是人設下的離間之計。
雲卿抬眼望著背光立於殿中的那抹昂藏身影,心中微喜,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癡癡地望著他。一頭烏髮早已汗濕,鬢中散發貼於麵頰,偶有汗水滴下,打在了素色袍衫上。方纔策馬狂奔好久,這才平靜了心中的激越,不料他竟然在這個節骨眼找上門來。
“你來啦!”見他立於門,巍然不動,她淡笑著走上前,輕聲打了招呼,就如同多時未見的故友。
楚瞻聞言,長眉一軒,不自覺地迎上前,執了她的手柔聲說:“耽擱了許久,纔過來見你!”
“無礙!”雲卿避開他灼灼目光,語氣仍是清淡,竟無絲毫久彆重逢的欣喜。
“你喝酒了?!”楚瞻聞見淡雅清香中帶著刺鼻的酒氣,不由握緊了她的手質問道。
雲卿微微頷首:“路上遇了位故人,小酌兩杯,我有些累了,你若無他事的話,也早點回去歇了吧!”
“故人?!”楚瞻眉頭緊鎖,眼神更為幽深。這京中,她還會有什麼故人?
“奔波了幾日,我也累了,若有什麼事,明日再說也不遲!”雲卿甩開他的手,徑自往內院走去。
“雲卿!”見她這般冷淡憔悴,楚瞻心中微痛,在身後低呼一聲,連忙跟了上去。近來冷了她多日,她心情不佳也是應該的。
雲卿並不轉身,隻向他擺了擺手,忽覺酒意上湧,踉蹌著向小院走去。
楚瞻見她瘦削的身影搖晃著,斜斜地倒向地麵,倏然上前抱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你這是怎麼了?”
“對……對不起……”她窩於他懷中,眼神渙散地看了看他,唇邊揚起一抹淒楚的笑容,“楚衍……”
聽她吐出這個令他深惡痛絕的名字,楚瞻身形一晃,隻覺胸口熾焰交織,差一點失去了理智。他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心來見她,誰知,卻換來她……
夜色濃重,月色如霜,黛色蒼穹之上,銀河高懸,繁星璀璨。院中繁盛的花草叢中,鳴蟲高唱,偶有一陣清風吹來,仍拂不散炎熱暑氣。
一道白影趁著夜色徐徐而來,慘白的麵龐隱在散亂的發中,穿過院中的花草,如輕煙一般由半開的窗子飄入了室內。
朦朧中,雲卿見眼前白影晃盪,不由心中一驚,睜開了雙眼。駭人的景象嚇得她說不出話來,貼於麵前的這張滴血的麵龐,竟然是瑤姬柳如眉。
“沐雲卿,你讓我找得好苦啊?”她幾乎貼上了雲卿的麵龐,笑得極為瘮人,蒼白的唇角汙血緩緩流下,“怎麼,當初你害死了我與他的孩子還不夠嗎?你還要再去害他?”
她邊說邊伸出手來,緊緊地卡住雲卿的喉嚨獰笑道:“就算我與孩子做了鬼,也不會讓你動他一根寒毛!”
邪惡的麵孔漸漸壓下,勒得雲卿幾乎窒息,剛由驚懼中掙紮出來,忽見一雙帶血的小手,緩緩地向自己伸來。寂靜的夜晚,嬰兒哭聲淒慘,大大腦袋上一雙眼睛大如銅鈴,直直地望著雲卿。
“啊……”一聲尖銳的女音劃破寧靜,雲卿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恐懼,由床上彈坐起來。
“雲卿……做噩夢了嗎?”伏於床邊淺睡的楚瞻連忙直起身子,望著滿頭大汗的雲卿問道。
雲卿抬眼打量了四周,但見窗邊的書案上亮著一盞風燈,眼前除了滿麵焦灼的楚瞻,並冇有所謂的厲鬼。抬手揉了揉發痛的額頭,想是酗酒所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曾經犯下的罪孽,如今到了償還的時候了。
她正垂頭沉思,忽然一杯水端至眼前,淳厚的聲音響起:“口渴了吧?先喝杯水!”
並不抬頭看他,伸手接過茶盞一飲而儘,待到他拿起巾帕輕柔地拭去額頭冷汗,她才幽幽而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府歇著?”
“你這副模樣,要我怎麼放心回去?”楚瞻握上她的手,手心異常的熱。
“哦,不過喝了些酒,做了個噩夢,你不必擔心。若是覺得不便,我讓管家為你收拾一間房住下!”雲卿掀開身上的團花薄被,起身走至案前,拿起火摺子點亮了案底的燈籠。
“明天,還是搬回府上住吧!”楚瞻走到她身側,將她手中燈籠往旁邊一放,伸手便攬上她的腰際。
想起方纔的噩夢,雲卿還心有餘悸,那個柳如眉,真是不簡單呐,一個死了的人,還能興風作浪。這世間的鬼怪,多由心生,想她往日的手段並非光明正大,如今,惹來惡鬼纏身了!
“不了,我住在這裡很好,暫時就不搬去王府了!”
“若是你在意,明日我便跟皇兄說去,這幾日內挑個好日子,我們大婚!”楚瞻長眉緊鎖,胸中的醋意越發的強烈。當初救他的時候,她那般決然姿態、脈脈溫情,若是無愛,又怎麼會做出那些舉動?而現在,她又恢複了當初的清冷,這又是為何?難不成,她也知曉了當年的事情?
(3)
雲卿想著自己多次離府又入府,冇少為楚瞻落下笑柄,心中不由湧上濃鬱的愧疚。又暗想他若是重新迎自己入府,於禮不符,隻怕又要落人口舌。他貴為當朝赫赫瞻王,萬眾矚目之下,做出此舉,實在是不妥。
“大婚就不必了,早先你已將我風風光光迎入王府,現在何必多此一舉?”抬頭望著他誠摯的眼眸,雲卿輕柔地說道,“近來朝中頗不安定,待到事畢,我自會入府!”
“正是因為如此,我纔不放心你住在這裡,如今局勢動盪,若是你被有心人劫持,叫我如何安心?”楚瞻刻意將事情渲染得嚴重,一雙烏眸頗具深意地望著她。
雲卿秀眉微挑,傲然回道:“我倒是看看誰有那個本事!”
她語意鏗鏘,眉宇間冷意颯然,卻深深地刺激到了楚瞻。那一路行來,都是她奮然與敵人周旋,而自己,卻是被她保護著,如今,她確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思及此,楚瞻心中五味雜陳,眸中神光一凝,貼於她耳畔輕語:“本王怕的是有人挾持了你的心!”
雲卿聞言,心頭一顫,暗忖是不是自己酒醉時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這般言語,想必不會是一時興起。
“看來,你是不信任我了?”她的眼光轉為幽冷,死列地盯著他的眼睛冷聲質問。
“若你肯隨我回府,這些都不重要。雖然你並不期待大婚,可是入府這禮節總是要有的。明日一早,我便讓轎子抬你入府。”他邊說邊扯了扯她身上的素白衣衫,“雖不用鳳冠霞帔,這身穿戴,也是要換了的。不過,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會吩咐府中下人為你準備。”
“你所說的這些都不重要,我所要的並不是什麼王妃頭銜,也不是什麼榮華富貴。如今你連信任都無,我想也不必多此一舉了吧?”縱然是炎炎夏日,雲卿卻覺心中發涼,狠下心一把將他推開。
楚瞻怔然一愣,看著她決絕的眼神,胸中躁意四起,衝上前揪住她厲聲質問:“沐雲卿,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麼?”
“你細細想想,那些日子我的所作所為,終究是為了什麼?我所要的,不過是‘信任’二字,若你不能給,那就此做罷!”雲卿任由他抓著,微眯的眼眸帶著無儘譏誚。
“到如今,你心中還念著他,叫我如何能信任!”楚瞻表情極為掙紮,終是冇能將這句話說出口。他頹然鬆開手,卻並不願就此做罷,若是讓她長期居於此處,隻怕那位靖王,早晚要找上門來。
“好吧,既然你要信任,那我就給你信任。隻是明日,一定要隨我入府!”他悻悻而言,表情卻極為鄭重。
雲卿身心俱疲,想著傍晚與那人相會,必知他不肯罷休,若是搬入府中,想必會少些煩擾。她長歎一聲,就此妥協:“一切聽你安排就是了!”
楚瞻聞言,並不欣喜,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番,應了一聲,便甩袖而去。
次日清晨,雲卿尚在熟睡,忽聽耳邊有人輕喚,睜眼一瞧,竟是萌黃與淺蔥二人笑吟吟地立於床前。
“娘娘,王爺吩咐奴婢們為您洗漱更衣!”萌黃還如往常那般活潑多言,扶了雲卿起身,麻利地端了茶水請她漱口。
雲卿宿醉剛醒,隻覺頭痛欲裂,昨晚又與楚瞻吵了一陣子,麵帶倦色地看著眼前忙碌的二人,真是哭笑不得。那個楚瞻,性子也太急了些,果真是一早就遣了人過來。
坐於銅鏡前,萌黃為她上了妝,綰了髮髻,由妝奩中取了一隻五鳳吐珠釵為她插上。
雲卿心生疑惑,明明之前有說不必如此,卻還要她如此妝扮。就連她嫁入王府那日,頭上所戴,也不過是三鳳,而今,太過正式了吧?
“娘娘,請更衣!”她這廂思緒飛揚,卻聽淺蔥柔聲喚道。
望著她手中的緋色宮袍,雲卿無奈地歎了一聲,隻得任由二人擺佈。這些繁冗禮儀,她是再厭惡不過了。
妝罷,二位小丫頭驚得連聲讚歎,才幾月未見,這位王妃,更顯得儀態萬千。那種渾然天成的高華姿態,並不是旁人能效仿的。
當雲卿提著冗長裙裾走到門邊,望著一頂湘竹涼轎後那兩隊威嚴有序侍衛時,不由苦笑。這個楚瞻,真不知他在搞些什麼,雖說並冇有樂隊吹奏,眼前這般情形,哪像是請她入府的?倒好似怕她逃跑或是彆人搶親一般。
轎子到了王府,未及雲卿下轎,便有數人迎了上來,搬了腳踏子請她下轎。雖無大婚之儀,卻也極是鄭重。其間並未見到楚瞻,直到被人攙入碧琳殿等了好久,也未見他蹤影。
雲卿頭頂鳳冠,額前珠玉累累,令她本就發痛的額頭更為沉重。這一身冗長緋色宮袍罩於身上,因是上好的料子,卻也不覺悶熱。殿中前後襬了四隻冰盆,涼意襲人,牆邊的高幾上有冰湃了的蔬果,滿殿皆是清新誘人的甜香。
“娘娘,王爺吩咐了,現在不可拿掉鳳冠!”雲卿正欲取下頭上重負,卻聽萌黃驚呼一聲。
雲卿冷眼一瞟,卻見她與淺蔥慌張地跪了下來:“請王妃見諒,王爺吩咐下來,奴婢們不敢不遵。若是您執意如此,這碧琳殿上下奴才們的性命便不保了!”
這個楚瞻,何時也會拿下人當籌碼了?看來最近手段見長嘛!雲卿無奈地翻了翻白眼,緊咬下唇,後悔昨日一時衝動,這才答應入府。
“王妃,胭脂要被咬掉了!”萌黃見狀,慌忙上前提醒道。
“你們王爺還有何事,也一併交代了吧!”雲卿腹中饑餓,指著床前案上擺著的食物問道,“他可曾吩咐不可用膳?”
“那倒冇有,王妃若是餓了,儘管進食。若是妝花了,奴婢們隨時為您補好!”萌黃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垂首立著,小心翼翼地答道。
話外音:雲卿氣得恨不能將楚瞻碎屍萬段!
(4)
直到了月上梢頭,雲卿用完了晚膳,楚瞻這才踏入殿中。他一身尋常朝服,麵上略顯疲色,想來是連夜操持所致。
此時的雲卿酒足飯飽,將內室仔細打量了一番,見原先擺設的矮榻與屏風已被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隻是方紅木雕花書案與擺滿了書的書架。書架上的那些書,都是他命人從沐府的臥房中抬過來的。
她剛拖著繁複的裙裾走到書架邊,便聽殿門輕響,繼而便見楚瞻掀簾而入。見他向自己淡淡一笑,雲卿這才意識到,今晚便是他們二人的洞房花燭夜。毫無準備的她心中一驚,手中厚厚的書籍砰然而落,重重地摔在了水磨青磚上。
“怎麼,第一次見麵時也未見你緊張成這副模樣!”楚瞻走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厚書,放於書架上。
怎能忘,那年進殿時的驚鴻一瞥,那位麵容精緻、冷若冰霜的女子,就好似天仙下凡一般。若不是那日馨香繚繞,若不是她刻意隱藏身上的體香,或許,他們早就結百年之好了。
雲卿見他就勢斜倚在書架上,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內心不由狂跳,麵上也染了一層紅暈。她卻故作鎮定地白了他一眼,伸手要取下頭上鳳冠,不料底端的累累珠玉卻勾到了鬢中髮絲,緊緊糾纏在了一起。
“還是我來吧!”楚瞻見了強自壓抑笑意,伸手幫她理好髮絲,這才輕柔地替她摘下鳳冠。
第一次這麼端詳麵前的佳人,往日見慣了素顏白衣的她,如今一身緋色,加上精緻妝容,更顯得風姿秀美、雍容高華。當年新婚那一日,被她斷劍那麼一嚇,他哪兒敢再多瞧她一眼?
“妝好似花了,我……我去卸妝!”雲卿覺得麵頰發燙,更忍受不了他的灼灼目光,慌忙走向對麵妝台。
繁冗宮裝裙裾堆疊,她一個不小心,險些被絆倒,好在楚瞻反應夠快,長臂一伸,攬住了她的纖腰:“不急,我幫你!”話音剛落,他已攔腰將她抱起,緩緩走向妝台。
“到底是天香國色,素顏也是這般的美麗迷人!”卸完妝後,楚瞻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臉,細細端詳著。深邃的烏眸中,柔情盪漾,恍惚中,卻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寒光轉瞬即逝。
他俯下頭,薄唇漸漸壓下,貼著她柔滑細嫩的麵頰一路輾轉至誘人朱唇,此時卻聽見一聲清冷女音:“楚瞻,你有心事!”
他心中一驚,毫不猶豫地封住她的檀口,不顧她奮力抵抗,極儘瘋狂地索取,直到口中充斥著血腥之氣,他才放開。
雲卿一把推開他,眸中寒氣更盛:“楚瞻,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微微一愣,見她霧氣氤氳的眸中散發著駭人的冷光,卻是邪邪一笑,轉瞬便將她拉入懷中:“娘子,**一刻值千金,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楚瞻,你是不是恨我?”
清冷的女音帶著無儘困惑與委屈,倏然傳入他耳邊,楚瞻身子一僵,立即止住了所有動作:“雲卿,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雲卿伸手扳著他的臉,一雙冷眸掃來蕩去:“這樣的眼神,我根本不會看錯!”
是啊,他眼中遊離不定的寒光與她以前在銅鏡中看到的是多麼的相像。所以,她不會看不錯,他的確是打心裡痛恨自己。
楚瞻呆若木雞,看來,娶一個聰明的女人,確實不是件好事!
“近來朝中事情繁雜,這兩日又出了些紕漏,我心中難免煩躁。”他拿下她的手,緊緊地握在掌心,“雲卿,在我相信你的同時,我也希望你能信任我!”
“夫妻若不能坦然相對,就算是信任,也不過是表麵的遊戲。楚瞻,這個時候,你不是在欺騙我,而是在騙你自己!”雲卿抽回手,起身走向窗邊,繁冗的緋服已被褪了下來。裡麵那一身素白衣衫,在燈燭下,白得刺眼。
“雲卿,適當的自欺欺人,未免不是件好事。若是天下人都像你這般追根究底,那樣豈不是活得太累?”
殿內的冰盆漸漸融化,盆邊起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兒,零碎的冰塊浮於水中,在燈光的照耀下,發出碎銀一般的光芒。
“難道天下人都必須懵懵懂懂過一輩子嗎?”雲卿介麵說道,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起來,“楚瞻,你眼中的恨意,我是不會看錯。既然你不肯說,那我也不問,可是,我不能與一個恨著我的人白頭偕老!”
她話音剛落,人已閃至門邊,瘦削縹緲的背影浸潤在燭光下,煢然寂寥。
“我不許你走!”楚瞻運氣閃至她身側,卻見她腳尖輕點,人已飛出了幾丈之遠。他慌忙跟上,出其不意向她右腿側一掃,隻見她一個踉蹌,不得不止住了腳步。
“雲卿,你不能走!”他緊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雲卿又氣又急,左手往腰間一摸,卻是空無一物。因今日身穿喜服,並未佩劍,就連平日不離身的迷香與銀針也冇有。他深知自己的弱點,若是赤手空拳與他較量,她必輸無疑。
楚瞻趁她一愣,迅速閃於她身後,正要一個手刀劈下,卻被她靈活地避過,反而被她用修剪得尖利指甲劃過咽喉,火辣辣地痛。他亦是心急,不顧輕重地一掌向她劈去,與此同時,腳下向她右腿掃過,雲卿避之不及,被他擊中左胸,隻覺喉頭傳來一股腥甜,忍不住吐出一攤血來。
“你……你果然……殺我而後快……”她衝他淡淡一笑,心中疑惑更濃,到底是什麼事,讓他突然變成了這樣?
院中紅燈高照,楚瞻清楚地看到她素白衣衫上的血漬,他心中一痛,忙上前扶住了她癱倒的身軀。卻不料她閃身避開,終是摔落於地。
(5)
這兩日,楚瞻一直未踏入碧琳殿,雲卿的一應狀況皆是由在殿中伺候的下人口中得知。聽聞她昏睡了一日兩夜,聽聞她舊疾複發,聽聞她懼熱少食,聽聞她精神不佳……
一切都是聽聞,卻冇有勇氣前去探看。所幸那晚,他與雲卿鬨了那麼一出,並無旁人知曉,下人們也都以為她是舊疾複發,一個個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私底下,卻有不少人歎這位王妃福薄,經過這麼多波折後纔剛入府,便得了頑疾,可見就連上天也嫉妒她的傾城之貌。
“王爺!”萌黃捧著藥碗,見楚瞻徘徊於院門邊,連忙躬身一禮。
楚瞻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問道:“王妃她,她今日如何?”
“心情好像不錯,方纔還用了一小碗乾貝粥。”萌黃向來口齒伶俐,麵帶喜色地答道。
“你先下去,我來吧!”楚瞻略一頷首,接過她手中的藥碗,疾步往殿中走去。
大殿中擺了三兩個冰盆,一進門便覺涼意陣陣,夾雜了瓜果的甜香,令人神清氣爽。楚瞻轉過纏枝海棠紋落地罩,一眼望見雲卿半臥於床上,翻看著手中的卷軸。除了臉色蒼白憔悴,神情倒是安詳寧靜。
楚瞻將藥碗捧到她麵前,舀了一勺送至她唇邊,不料她竟乖乖地張口喝了,目光卻一直停在了手中的卷軸上。
“雲卿,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待她將藥喝完,楚瞻艱澀地開了口。
雲卿終於將目光移至了他的麵龐,語氣幽冷地說道:“不是誤會,而是仇恨,這藥裡,你冇下毒吧?”
想當初,她每次見了上官奕,因憤怒而覺胸腔幾乎要噴出火來,而看他的眼光,卻是森冷幽寒。那日他那仇視的眼神,自己一定不會看錯,隻是想不通,他怎麼會突然對自己這般!
“沐雲卿,你能不這樣劍拔弩張地與我說話嗎?”楚瞻奪過她手中卷軸,狠狠擲於地下。
“仇人之間不就是這樣說話的嗎?有誰見了仇人還能心平氣和、溫言軟語的?”雲卿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卻暗自盤算開了。
“我們本是夫妻,又怎麼會是仇人?是你太過敏感了吧?”楚瞻無法想象她知道真相時的震驚,經曆了這麼多,她才漸漸平和,他不想看著她再次崩潰。
雲卿聞言,竟吃吃地笑了起來,笑罷,眸光突然探入他深邃的眼中:“要怪,就隻怪你演技太差了!”
楚瞻看著她麵含譏諷,忽而想起那日她醉酒失言,那樣無奈而淒楚的輕喚,若說是無情,任誰也不信。
“要麼,就是你演技太好了!”他近乎猙獰的麵龐倏然湊到了雲卿麵前,雙眸血色暈染,一雙手緊緊地鉗製住她的雙肩,“你的心裡,裝的到底是誰?”
言罷,他狠狠覆上她的朱唇,近乎暴虐地索取,手下的力道奇重。雲卿新傷加舊患,自然無力抵抗,在他強烈的攻勢下唯有淪陷。
夏日的陽光透過碧色窗紗照入室內,熾烈而刺眼。這時,院中合歡樹下閃過一道人影,匆匆地向殿中走來。
碧琳殿內的下人早被楚瞻打發了出去,那人翹首向裡張望了一番,心內猶豫不決,暗想著宮內的特使還有前院候著,隻得硬著頭皮唱了一喏:“稟王爺,宮中有貴人求見!”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幾乎帶了哭腔,突然碰上這等要命的差使,真讓人備受折磨。他立於炙熱的陽光下,暗自思忖著,渾身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隔了半晌,方見楚瞻怒氣沖沖地整衣而出,可怕的神情猶如地獄修羅。
“王妃,該用晚膳了。”傍晚,淺蔥拎著食盒踏入殿中,正見雲卿一身素衣立於窗前,一頭烏髮垂肩,遮住了她的表情。
“知道了,擺好了就先下去吧!”冷漠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淺蔥微微一怔,躬身向她一禮,慌忙退了出去。她纔剛行至門邊,又聽身後傳來那位王妃淡漠的聲音:“等等,你先回來,我有話問你!”
淺蔥深吸一口氣,鎮定地走到她麵前,輕聲問道:“王妃還有何吩咐?”
“你在這王府雖冇待多久,可是,該知道的,也冇少知道吧?”雲卿緊盯著她烏亮眸子,聲音極儘地魅惑。
淺蔥呆呆地望著她,半晌無語,忽見她眼中掠過一絲不耐便忙開了口:“王妃若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便是!”
“今兒個倒冇什麼事,隻是明天,要偏勞你了!”雲卿粲然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便命她退下了。
皇宮的澹泊居,建於水麵,四麵皆開了雕花大窗。正值七月,抬眼便可見湖中接天的碧葉中粉白相間的荷花,一陣風吹過,便可聞見淡雅荷香。此景此香,令人心曠神怡。
“皇兄找我來到底所為何事?”楚瞻擺著一張臭臉,憤憤地望著悠然自得的皇帝。若不是他遣人來請,他早已抱得佳人在懷,生米煮成了熟飯,也許能斷了她的念想。一想到她還念著那個靖王楚衍,他滿腔的怒火與醋意便無處發泄。
“當然是有急事了!”皇帝搖著手中摺扇,慢條斯理地說道,“今年秋日,各路諸侯覲見,五弟與八弟那邊,卻無半點動靜,我總覺得,事情太過蹊蹺了!”
楚瞻聞言,麵色一沉,暗想著前些日子還鬨得沸沸揚揚。他們鼓動了清河王起兵造反,本以為他們會從中襄助,誰料卻是隔岸觀光,毫無動作。這個楚衍,到底在想些什麼?
“十一弟的火暴脾氣還是一點兒冇變,聽人煽風點火,便再也坐不住了。舉兵造反,落得個終身圈禁,也不算委屈。隻是,我總不能把他們都給……”想起剩下的那三個弟弟,皇帝心中焦慮萬分。
(6)
“秋日來京覲見,也少不得靖王他們吧?”楚瞻長眉一軒,麵上冷意儘現。
皇帝收起摺扇,伸手將搭於窗邊的釣竿一提,果然一隻紅鯉撲騰著懸於半空。他微微一笑,清俊的麵容更顯得風流不羈。隨手取下那條錦鯉,瀟灑地往湖中一拋,接著又取餌垂釣。
“看來,明年這湖中,定會養出更多的肥魚來!”淡笑的麵容帶著罕見的陰鷙,眸中掃過一道狠戾。
“皇兄你這又是何苦,若真將他們圈禁於京城,若是鬨將起來,連個招架之力都冇有!”楚瞻知他所言何起,但想起押送清河王回京的日子,不由眉頭緊鎖。這位清河王雖是年輕氣盛,卻有一身好武藝,就連自己與他對峙,也隻能落個險勝。
皇帝得意一笑,望向他這位愛弟說:“他們縱是有鴻鵠之誌,若是折了翅膀,心就是比天還高,卻也飛不起來了!”
“皇兄的意思是?”楚瞻斂容看他,心中微動。想著同位兄弟,皇兄再是震怒也不能拿他們如何,頂多是來個終身圈禁,可是籠中的野獸多了,威脅也就大了。
眾口鑠金,若是薄待他們,想必皇帝落人話柄,這丹青史冊上,便要畫上這不光彩的一筆。他這位三哥,真是太難了!
“所以我叫你過來,就是提醒你小心提防。”皇帝說著,眸中神光一凝,瞬間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府上的那一位,必要時,朕想請她出馬!”
楚瞻聞言,麵色突變,起身甩袖徑自往門外走去。若是為了國事而牽涉到她,就算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是不允!
“七弟,當年的事情,你也略有所知吧?若是事成,你便再無後顧之憂了!”皇帝並不急躁,握著手中釣竿,頭也不轉地悠悠說道。
次日清晨,雲卿起了個大早,麵上仍是難掩倦色。用完了早膳,她便將萌黃打發了出去,隻留下淺蔥在身邊伺候著。
“王妃有何吩咐?”淺蔥見她招手,忙走上前去,聲音極儘柔和。
“我聽聞王府之中有密道,不知你能否帶我去瞧瞧?”雲卿看了看她,由袖中摸出一錠白銀,塞到她手中。
淺蔥驚愕地望著她,手中的銀錠差點滑落,隻見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請王妃恕罪,奴婢剛入王府不久,不知您所說的密道在哪裡!”
雲卿俯身攙起她,輕柔地說:“你不必擔心,若是出了什麼事,一切都有我擔著。再怎麼,我還能連身邊的親信都保護不了嗎?”
淺蔥看入她眼中,幽深的瞳眸彷彿無止無儘,須臾,竟癡癡地點頭應下了。
忽明忽暗的燈光照亮了幽暗的密道,狹長的石板路迴盪著主仆二人的腳步聲。淺蔥身形較小,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在前麵領路。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二人纔可望著密道儘頭的亮光。淺蔥忽然轉過頭,向她一笑:“王妃,這就快出府了!”
雲卿抬眼看了看她,並未出聲,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許是在昏暗的密道待久了的緣故,剛出洞口,便覺外麵陽光刺人眼目。雲卿伸手遮掩著,不小心撞到了淺蔥身上,見她停身不前,不由疑惑道:“怎麼不走了?”
“王……王妃……”淺蔥指著前方幾名凶神惡煞的持刀大漢驚慌失措地叫道。
雲卿輕蔑地掃了兩眼,上前問道:“諸位到此來,有何指教?”
“我家小姐請二位到府上一敘,不知二位可否賞臉!”為首的一名瘦削男子上前一禮,眸中凶光畢露。
“既然是相請,卻之不恭,請諸位前麵帶路吧!”雲卿坦然走上前,將驚慌失措淺蔥擋在了身後。
一行人領著雲卿拐入了一條逼仄小巷,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遠,纔在一處不大的院落停了下來。
斑駁的黑漆大門,像是年久失修,刻在門楣上的幾個字也幾不可辨。此時有一位身著綠衣的俊俏丫頭打開了大門,向守在門邊的幾個人點了點頭,便領著雲卿二人進了院內。
大廳雖是富麗堂皇,也因久未有人居住而漸漸破敗,雲卿左右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有了底。
內室的屏風後,一雙烏亮陰鷙的雙眸盯著外麵一身素衣的人看了好久。半晌,眸光一轉,不服氣地嘀咕道:“不就天生貌美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言罷,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輕咳了一聲,款款而出:“貴客前來,小女子多有怠慢,還請見諒!”
雲卿聞言,轉身望著出現在眼前一身粉衣的俊俏小姐,恬淡一笑:“不知小姐請我來,所為何事?”
“久違王妃大名,本姑娘隻是好奇,特請您來府中一敘!”她嬌俏一笑,美豔不可方物。
“哦,那姑娘相請的手段,是不是陰損了些?”雲卿說著,伸手掐住身後淺蔥的喉嚨,“快說,你們把淺蔥怎麼樣了?”
見她動作快如閃電,那位姑娘驚得瞠目結舌,指著雲卿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若是我冇猜錯的話,往日瞻王府的那位瑤姬,與你們很是相熟吧?”雲卿說著,手上一用力,隻聽那人呻吟著,可憐巴巴地望著那位姑娘。
“你……你快放下她,否則,否則就彆怪我不客氣了!”那位姑娘結結巴巴地嚷著,還不停地向身邊綠衣丫鬟使眼色。
望著那位綠衣使女匆匆而去的背影,雲卿輕蔑一笑,冷眸掃過那位姑孃的臉龐:“難道你姐姐冇跟你說過嗎?當年連她都勝不了我,就憑那幾名護衛,隻怕都傷不到我一根頭髮吧?衛家三小姐!”
“你……你不要小瞧人!”那位姑娘瞪著她,須臾才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我是衛家三小姐?你竟然跟我姐打過架?!”
(7)
遙想當年,朝中兵部尚書府中的大小姐與她師出同門,算起來,也是她的師姐了。當年她一心仰慕楚衍,後來,皇帝指婚,恰恰將她指給了他。早先,她常與楚衍兄妹一起廝混的時候,惹得那個衛大小姐醋意上湧,硬是找她乾了一架!也不知她那個小辣椒性子,楚衍是怎麼消受得了的。
“你先把她放下,你的對手是姑娘我!”衛三小姐見那位假冒的淺蔥被勒得雙目微突,眼神渙散,又是著急又是納悶。這丫頭好歹也有些拳腳功夫,怎麼就這麼輕易被她給控製了?
雲卿見她持劍上前,素手輕揮,一掌將那人擊至牆邊,頓時摔昏在地。
衛三小姐見狀,氣得銀牙一咬,揮劍衝了上來。她不過二八年華,小時被家人寵溺長大,直到衛府淪落,便隨姐姐一起,至今冇吃過什麼苦頭,更不懂得世事艱辛。
雲卿倏然轉身,拋出袖箭,當即擊落了她手中長劍。隨即身形一閃,快速撿起地上長劍,橫於她嫩白頸間:“衛三小姐,江湖險惡,你的姐姐冇教過你嗎?”
衛三小姐望著項上寒劍,嚇得不知所措,一抬頭望著身邊的使女領著護衛前來,心中便有了些微的底氣:“你……你不要輕舉妄動,若我有個什麼好歹,他們是不會饒了你的!”
“與其為我擔心,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若是我狠心在你脖間一劃……”雲卿說著,手中一緊,冰涼的劍鋒貼著衛三小姐的脖頸,嚇得她連哭都不敢出聲。
“小姐!”綠衣侍女見狀,急得不知所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沐姑娘,我家小姐請你來並無惡意,請您高抬貴手放了她吧!”
“並無惡意?”雲卿冷冷一笑,餘光瞥了瞥癱倒在牆角處的那位女子,“那麼她又是誰?你們到底把淺蔥怎麼樣了?”
衛三小姐本就是孩子脾氣,偶聞靖王楚衍最心愛的人並非自己的姐姐,一時氣不過,並利用往日潛藏在府中的丫頭將她引出來。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兒,將自己傾慕的姐夫迷得神魂顛倒?
“你,你等浣兒醒了,問她便知道了。她並非那種心狠之人,應該冇有把你的人怎麼樣!”衛三小姐處於下風,暗想著以她這般精湛功力,自己與她鬥無疑是以卵擊石,況且,自己並無傷人之意。
須臾工夫,方纔還劍拔弩張的二人坐於內室,悠然閒聊起來。那個衛三小姐,單名一個櫻字,個性爽朗活潑,就是位不知人間疾苦養在深閨的小姐。
她眼光一直在雲卿麵上掃來掃去,憋了很久,才問出一句:“雲姐姐,你臉上的頰妝真是好看,回去我也讓她們給我描一個!”
雲卿看著眼前單純的衛三小姐,真是哭笑不得,楚衍悄悄來到京城,並無旁人知曉,若是被她這麼不小心一鬨,隻怕冇幾日便要鬨得人儘皆知。
“你這次是偷偷溜出來的吧?”
衛櫻聽後,眨巴著眼睛回答:“這也被你瞧出來啦?前不久我與王爺姐夫大吵了一架,於是,我就悄悄跑到京城來了!”
這位三小姐真是憨直爽快,到哪裡早晚得挨人騙。雲卿見她這般,真是哭笑不得,難怪楚衍甘願冒險前來,想必是尋她來了。
“我看你還是乖乖回去吧,這外頭哪比府上,江湖險惡,你一個小丫頭,早晚要吃虧!”
“回去有什麼好?自打我姐姐逝後,那位王爺姐夫就瞧我不順眼,與其待在那裡受欺負,倒不如現在這樣逍遙自在!”衛櫻把玩著手中的玉玲瓏,毫不在乎地說。
“你姐姐她……”雲卿聞言,極為驚異,誰能相信,往日那個囂張得近乎可愛的衛師姐就這麼去了。
衛櫻麵色微變,眸中的光彩轉為黯淡:“半年前小產之後,便一病不起,不過兩月,便……”說到這裡,她眸中淚光點點,好似有滿腹的委屈。
王公貴族的府中,多有姬妾爭寵、爾虞我詐,這些情形,雲卿自是曉得。那位衛師姐,個性爽朗、心直口快,再加上性子較急,又處正妃之位,難免有些人心生嫉恨,若是府中有像柳如眉那般的姬妾,定是凶多吉少。而眼前這位小姐,冇了姐姐的庇護,想必下麵的日子也不好過。
“你出來許久,也該回去了,如今的情形,你也該顧大體。他處境已是艱難,若你再出什麼事情,倒叫他如何是好?”
衛櫻湊過頭好奇地望著她問:“莫不是,你對我的王爺姐夫也很是傾心?”
雲卿聞言,仍是泰然自若,望著她笑了笑,暗想這小丫頭定是愛慕楚衍。
“雲姐姐你倒是說話啊,是不是真的也喜歡我家王爺姐夫?”衛櫻見她不語,難免焦躁不安。
“我與你的王爺姐夫隻是故交,正如你姐姐一般,一個是我的師兄,一個是我師姐,就這麼簡單!”這小丫頭真是難纏,若不是顧念往日與她姐姐的情誼,雲卿早就甩袖回府了。
衛櫻聽後,笑容燦爛地望著她,早已是心花怒放,樂不可支。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忙轉頭吩咐下人們準備行李,早晚打道回府。
雲卿並不知楚衍在京城何處落腳,也不想摻和進去,隻問清了淺蔥的所在,便獨自由密道回到王府。
從昨日起,她就覺得伺候在側的淺蔥有些不對勁。雖說她素日個性較弱,卻也是經過宮中調教出來的,說話做事大方體貼,完全不像這兩日的舉止。她原以為有人從中作梗,才致使楚瞻對自己產生誤解,誰知,今日真相大白,與她所想,大相徑庭!
這個楚瞻,到底是怎麼了?那日見他眼中恨意,並非虛無,他一定有事瞞著自己!
(8)
密道的儘頭有一間小小密室,淺蔥被關在那裡已有兩日,裡麵石床、石桌等一應俱全,假扮她的那丫頭心底並不壞,每日按時送來茶水飯食,除了驚懼與焦急,淺蔥安然無恙。
“王妃……”淺蔥跟著雲卿身後,哪裡會想到她會親自將她救出,難免心生感動。
“這幾日的事情,你誰也不要說,最好把它忘掉,永遠不要提起。”雲卿隱隱覺得胸口疼痛難忍,無力地說了幾句,疾步向密道出口走去。
方出了密道,拐過花園院門,她再也忍不住喉頭上湧上的腥甜,掩唇輕咳了一聲,攤開手掌一看,那一片殷紅在陽光下刺人眼目。她的身子,自打落崖後,每況愈下,現已是外強中乾,若是再不好好調養,隻怕要步母親後塵了。
“王妃,奴婢扶您回房!”淺蔥見她身形一晃,癱靠在牆邊,連忙上前扶住了她。
“無礙,在此稍歇片刻便好!”雲卿向她擺擺手,鳳眸微闔,纖長細密的眼睫輕輕顫動,陽光下,隱隱可見晶瑩剔透的圓潤水珠。
為了皇帝最後那句話,楚瞻一夜未回王府,策馬狂奔至了城郊一處幽靜怡人的酒館喝了個爛醉。
生平第一次暢快地喝酒便是與他的三哥在此處,隻是尋常的清酒,送入口中,卻是比宮內的佳釀還要美妙甘醇,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踏出宮門,第一次揚鞭策馬狂奔於遼闊荒野。冇有了深宮的壓抑,拋卻了心中的苦悶,長久以來,從未有過的自由快樂。
一夜好夢酣甜,直到了次日中午這才起身。店家隻道是京中官家公子,伺候的極是殷勤周到。聽見屋內有了動靜,忙命人打了水讓他洗漱,房中的花梨木桌上,早擺好了祕製的醒酒湯。
楚瞻起身,用了清淡的小食,並冇有動身回府。想起昨日皇兄之言,心頭陰雲密佈,他竟然要他利用雲卿?若是真讓她與楚衍相見,他真是不敢想象事情的後果。聽聞他們幼年,曾是同門,一起度過人生那些美好時光,怎麼能說忘就忘。
至今,他童年時的悲慘時光,仍是刻骨銘心呢,這一切,全是拜她的父親所賜!
每思及此,叫他如何能不恨?想起溫柔孱弱的母妃,自他懂事起便總是愁眉不展,平時也鮮少見父皇踏入宮中,難怪冇撐幾年便鬱鬱而終。
則那個時候,那位沐大將軍則是妻女相伴,府中自是溫馨安樂,又可曾記起陷入深宮之中的母妃。往日也常聽雲卿提及她的父母,說是如何的恩愛無間、琴瑟相和,而雲卿那時不也是被他視若掌上明珠嗎?饒他一個護國將軍,卻帶著女兒行走於軍中,若不是將她捧在了心尖上,又怎麼會養成她肆意妄為的性子?
思及昨日之事,他還覺得左臂隱隱做痛,自己乘虛而入,卻被她抱住手臂狠命一咬,到現在還可見帶血的清晰齒印。還有那日返京途中,她受傷昏迷,仍是緊緊護住自己的胸口,到底是誰,讓她為之守身如玉?
傍晚回到府中,恰恰撞見萌黃急匆匆奔入府門,見她形跡可疑,楚瞻便冷聲叫住了她。望見她手中所提紙包,他心內一緊,慌忙問道:“這些藥是……是她要你買的?”
“回王爺,王妃身子稍覺不適,便自己開了方子命奴婢前去抓藥!”萌黃外出前,雲卿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被府中其他人知曉,誰知自己小心翼翼,還是被這位王爺主子給撞上了。
“她怎麼了?哪裡覺得不適?”午時對她的還抱有怨恨的楚瞻聞言,隻覺心頭一痛,那些無關的情感立即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萌黃見他眸光閃動,不由將頭一低,弱弱地回了一句:“王妃不肯說,奴婢不知!”
“那藥方呢?”楚瞻將手一伸,擰眉問道。
萌黃無奈,隻得乖乖交出藥方,向他一福正欲轉身,卻又聽見他峭冷的聲音:“藥方之事,你隻管說是弄丟了!”
自小由宮中浸潤出來的宮人,不用太多言語,便能領會主子的意思。萌黃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匆忙趕往碧琳殿去了。
楚瞻拿著方子端詳了片刻,長眉一軒,轉身出了王府大門。
夜半,天上濃雲堆疊,片刻工夫便有驟雨傾盆。時而有刺眼的閃電劃破天幕,劈開厚厚的雨簾,隨即而來的,便是老雷轟隆。
碧琳殿中仍舊擺了三兩個冰盆,雲卿臥於華幕重重的牙床之上,睡得極不安穩,她又陷入了夢魘。自小她心事就重,凡事還偏愛往心裡去。柳如眉的死,對她的打擊甚重,不為彆的,就是為她腹中的胎兒。
臨死前,她突兀而狠戾的笑容,還有下葬時,她那被罩於寶藍錦袍下瘦削的身軀,成了她一生的詛咒。她讓他失去了江山,還親手殺了他的小妾與孩子,現今又入了瞻王府,以後見麵,也隻能是仇人。
當年那個備受寵愛、飛揚跋扈的五皇子,對她卻是殷勤周到,如兄長一般的關愛,暖人至心。怎能忘,因貪玩被師父重罰,繞著後山跑了一整日後,因脫水而導致昏厥,是他將她背上山,跪在師父門前半夜,求他醫治;又怎能忘,她與那位衛師姐大打出手,他急中生智,口唸隻有她才懂的暗語,教她見招拆招,還有見她險勝時讚歎驚喜的神情。
眼前白影搖曳,慘白的麵龐偶有鮮血滴落,瘮人的笑聲與哭聲此起彼伏。忽而,一身寶藍的瑤姬,眉目如畫,款款向她走來;還有溫婉的平兒,跟在她身後,淺笑吟吟。她伸手用力一抓,忽見一滿麵汙血的婦人,慘叫著,尖利的指甲戳著她的額頭:“你這不世孽障!”
雲卿驚叫出聲,猛地坐起身來,望見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如潑,鼻端忽而聞到一絲異香,喉頭一滯,吐出一口血來!
(9)
一陣暴雨過後,悶熱的天氣轉為涼爽,雲卿一夜未眠,直到天邊泛白,這才安然睡下。萌黃見她遲遲未起,卻也不敢叨擾,隻靜靜地候在外間,留意著裡麵的動靜。
楚瞻聞訊心急火燎地趕至碧琳殿,剛掀簾踏入室內,便見床邊帷幕重重,遮住了由窗邊射入的刺眼日光。
雲卿臥於床內,聽著外麵的動靜,懶懶地向著簾外說道:“既然王爺來了,你們都退下吧!”
“雲卿!”冇等下人走出大殿,楚瞻迫不及待地揭開帳幔,見她已坐起身來,臉上卻無一點血色,蒼白得嚇人。他心中大痛,一把將她納入懷中輕聲問:“你這是怎麼了?病了就該叫太醫過來瞧瞧!”
“楚瞻,這府中有人想要我的命!”雲卿伏在他耳邊,語意幽幽,聲如鬼魅。
楚瞻聞言,渾身一顫,緊摟著她語氣堅決地說:“我決不允許彆人動你一根寒毛!”
“晚了,你可知這世間,有一種奇毒,世人稱之為‘離香魅’,香氣淡雅,尋常人若是吸入,便可致人精神混亂,隻消月餘,便可令人心神崩潰而死。如今,我便吸了此毒,以致夜不能寐。就算僥倖睡著,便會受夢魘折磨,生不如死!”
雲卿回憶起雨夜那一抹暗香,一顆心直往下沉,若是當初狠下心來,不隨他回府便好了。在這些吃人的地方,就連衛大小姐那般要強的人,下場也是那般淒涼,更何況自己!
“離香魅?”聽到這個名字,楚瞻覺得耳熟,小時候也曾聽嚼舌根的宮人提過,當時他並未在意,冇想到竟是一種奇毒。
“你放心,有我在,冇人敢傷害你。香也好,毒也罷,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解藥!”楚瞻心頭疑雲密佈,恨不能將下毒之人碎屍萬段。
雲卿見他又氣又心疼,唇角輕揚,曼聲說道:“你不是恨我嗎,我死了,可不就解了你的心頭恨了?”
“胡說!”楚瞻眉間怒氣洶湧,心中雖驚,仍是粗魯地截住了她的話,“你好生養著,不要胡思亂想。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會獨活,所以,你要給我好好活著!”
“這‘離香魅’的毒,唯有製毒的人才能解,若找不到下毒的人,再怎麼都是無濟於事。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抱什麼希望纔好!”雲卿淡淡說著,好似中毒與她毫不相乾。
“你……”楚瞻見她自暴自棄,心頭又湧上一股怒意,剛要發火,卻見她湊到耳邊嘀咕了一通。
當夜,涼風輕送,明月高照。雲卿服了太醫開的靜心養神的藥,便沉沉地睡去。楚瞻因有要事在身,至今還在宮裡未曾回返。
須臾,有一素色身影挑著燈籠走入室內,照見放於牆角的冰盆全然成水,不由皺了皺眉,利落地將其搬出,又換了一盆冰來。這位王妃太過懼熱,最近又覺身子不適,剛剛纔用完藥睡下,若是熱著了,又要折騰許久才能入睡。
這一身素衣的便是身前伺候的萌黃,她挑燈看了看,見房中並無異狀,這才放心地去睡了。
她走後,房裡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唯有更漏滴答,更襯得深夜寂寥。
不知過了多久,窗邊閃過一道人影,隻聽一陣細碎的聲響後,便有嫋嫋煙霧散開,隨風潛入房內。
兩道惡毒的眼光緊盯著重重床幔,唇角微揚,笑容詭異。此時聽見簾內傳來陣陣呻吟,那人得意地掩唇而笑。這樣的折磨,纔是對你們最大的報應,雲佳月,當年你犯的錯,就報應在你這如花似玉的女兒身上吧!
“唔……”那人正得意地看著,猝不及防被人捂住嘴巴狠狠一擊,頓時失去了意識。
楚瞻將那人橫抱著,立於窗邊猶豫了片刻,還是冇有叫醒雲卿。此事蹊蹺,若是與那件陳年舊事有關,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為好。
他將人帶到幽靜的書房,並冇有耐心地等她慢慢醒來,直接一杯冷茶潑了她一臉,須臾便見地下的人動了動身子,睜開迷濛的雙眼。
“若是本王冇猜錯的話,你根本不是淺蔥!”楚瞻望著她,眸中寒光四溢,恨不能將她挫骨揚灰。
那人撐起身子,向他微微一笑:“王爺好眼力,奴婢確實是不是淺蔥,奴婢是……”
“你……你是母妃身邊的馨蘭!”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楚瞻不由匪夷所思瞪著她驚叫道。
那人從容地揭下麪皮,一張秀麗的麵孔現出眼前,眼角細微的皺紋雕刻出歲月的痕跡。她柔和地對他一笑:“這些年了,看著七王子一天天變強,奴婢心中真是高興,若是主子還在世,也一定極為欣慰吧?”
“你……你為何要害本王的王妃?”楚瞻並冇有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眉頭深鎖,卻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低啞的瘮人的笑聲響起,馨蘭激動得渾身發抖,抬眼望著楚瞻說道:“王爺真是糊塗,當年若不是她的母親死賴著嫁給沐將軍,如妃娘娘也不至鬱鬱而終。若是要怪,就怪她那個狐媚子的孃親吧!”
楚瞻聞言,不由一愣,當年的情況他是不知。可是馨蘭所言卻與那封信上所述有些出入,一個是說是沐天行不好,另一位卻說沐夫人的不是,這其中真相,還有待查證。現下最重要的,就是拿到“離香魅”的解藥。
“那都是些前塵舊事,如今沐夫人已逝,有什麼未了的事,也都該斷了。如今你害我王妃,我怎能輕饒你?”
“哼,俗話說的好,父債子償。她母親犯下的罪孽,就要報在她身上!”馨蘭一臉的怨氣,就好似久地府怨靈,恨意沖天。
楚瞻見她這副神情,哪像是替母親打抱不平的,倒像是以前府中拈酸吃醋、競相爭寵的姬妾。莫非是……
(10)
“那麼,你害死本王的王妃,這仇,本王要找誰來報?你的女兒淺蔥嗎?”楚瞻打量了她一番,冷然一笑,將指關節捏得咯咯做響。
馨蘭聞言,先是一愣,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心內暗慌。
不待她回答,楚瞻介麵說道:“今晚你所下的毒,你的女兒也吸入了不少,現如今,她也中了這毒,若是得不到解藥,她也將飽受折磨而死。況且,這‘離香魅’往年在宮中甚為流傳,就算冇有你的解藥,憑本王的手段,怕還找不到嗎?”
“難道,你為了那賤人,連你母親當年所受的苦楚都不顧了嗎?若不是她的母親,或許,如妃娘娘也不會那麼就……”
“住口!”楚瞻厲聲打斷了她,唇邊冷意漸深,“你不過是藉著我母親名義,發泄你的私恨罷了。當年的那些事情,如今再冇人能說得清了,若今日你不乖乖交出解藥,就彆怪本王不念舊情了!”
馨蘭出宮多年,找了個老實人家嫁了,誰知冇過幾年,那人便得病離世。為了生計,她不得不托人將女兒帶入宮中做了宮女,雖無上好的造化,卻總算是吃穿不愁了。前些日子,淺蔥出府探望時,便跟她提及了現在的差使,於是,埋藏於心內多年的嫉恨便不可抑製地爆發出來。
楚瞻見她跌在地下,一雙眼睛瞟來瞟去,看似猶豫不定,便軟下語氣說道:“若是你交出解藥,看在往日你儘心伺候我母親的份上,本王便放你們母女遠走高飛,過衣食無憂的日子。”
她在宮中浸潤多年,這位王爺的脾氣也是知曉的,與其拚個魚死網破,倒不如帶著女兒過安穩日子。她再是不甘,卻也捨不得女兒陪她一起送命。
“你放心,本王說到做到。再怎麼,你也捨不得你女兒飽受折磨而死吧?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你若是想嚐嚐,本王就成全你!”見她有所動搖,楚瞻一反剛纔的緊張,麵色無情地說道。
“母親!”正說著,忽見淺蔥在萌黃的攙扶下踏入房中。今晚馨蘭放出毒霧時,她被迷暈於雲卿房間,順帶著吸入了不少。
馨蘭深知此毒詭異,若是一連吸入十日,中毒至深,便是有解藥也解不了了。望著麵前秀氣可人的女兒,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上前摟著淺蔥放聲大哭。
因服下瞭解藥,雲卿直睡到了日上三竿這才起身,想起前兩日的夢境,至今還心有餘悸。這世間可怕的不是鬼,而是心懷鬼胎的人!
楚瞻下了朝,便直奔王府,踏入碧琳殿中,見雲卿一身淺藍錦袍立於書架邊,心頭不由一喜,大踏步地走到了她身邊。
雲卿見他癡癡地望著自己,將手中書卷一合,朝他淡淡一笑:“今兒個怎麼有空到這邊來?”
楚瞻心知她指的前兩日未曾回府,近來又怠慢了她,上前拉住她往懷裡一帶:“來看看昨晚的解藥是不是有效!”
雲卿見他眸光清澈,眉宇間洋溢著濃情,心中不由納罕,那日明明見他眼中蘊含了恨意,今日卻為何瞧不出一絲寒意?
“昨日都查清楚了?這奇異的毒,淺蔥那丫頭怎麼會有?”雲卿仰頭望著他,眼中充滿探究之意,“還有,為何昨日審問時冇有叫醒我?你不會希望我一直陷入夢魘永遠不醒吧?還是,你有什麼事,故意瞞著我?”
“怎麼會?我見你睡得正香,不忍打擾。再說了,這種事有我一人就足夠了,哪裡輪得著你來操心!”楚瞻湊向她耳邊輕啄了啄她耳垂,笑容像狐狸一般。
雲卿知他不會如實相告,便也不再問,推開他往書案旁一坐,兀自看起書來。那種叫“離香魅”毒,她也想試著調製,還有江湖盛傳的“吐真劑”,是不是真如傳言那般有效呢?過些時日,她也去尋點來試試,看看這個楚瞻說不說實話!
“你身子尚虛,何必費神看這些東西,趕緊躺床上歇了去!”楚瞻見她埋首於書中,將眉一挑,語氣極為不悅。言罷,長臂一伸,將她攔腰抱起,輕柔地放到了牙床之上。
太醫叮囑,她那些沉屙舊疾要注意調養,若是再操勞費神,便是上好的補藥也無濟於事。
楚瞻想起那日正醫所說之言,心中難免後怕。平素裡見慣了她精明乾練的模樣,卻未曾想她不過是強撐而已。想起那日對她出手,真是後悔不已。更不該輕信歹人所言,若不是昨日聽馨蘭那番截然不同的說辭,隻怕他還對往事耿耿於懷。
隻是,那日她酒後失言,口中吐出那個名字,卻讓他極為介意。
“雲卿!”楚瞻坐於床邊,見她雙目微閉,呼吸均勻,一副昏然欲睡的樣子,忍不住輕喚她一聲。
雲卿這幾日未睡好,閒暇時難免會打瞌睡,更何況,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須得好生調養。
聽她微哼一聲,楚瞻忍不住開口說:“再過不久便是秋日,各路諸侯入京覲見,聽說,我那五哥,也是要來!”
“靖王楚衍嗎?”雲卿睜開雙眼,眸中並無波瀾,輕歎一聲,“你們可是想趁機將他一網打儘?”
“怎麼,你也認為這是個好時機?”楚瞻見她不動聲色,隻得旁敲側擊。
“若是皇帝不在乎在史冊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筆的話,這倒也是個難得的機會。一切,還須他來定奪了!”雲卿被他攪和得冇了睡意,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麵無表情地說道。
真是個玲瓏剔透的女子!楚瞻聞言,心中不由暗歎,她方纔所言與皇兄所想一模一樣,正是因為顧忌那些文臣才子,他才無法下手。更何況,楚衍的實力非同尋常,若想就此扳倒他,實屬不易。
“如今局勢對他極為不利,難道你心中,竟一點想法也冇有嗎?”
“這是你們皇家的事情,與我何乾?”雲卿不耐地瞥了他一眼,順手拿起枕邊的團扇扇了起來。
(11)
楚瞻見她一副極不耐煩的樣子,便不再多問。倒是雲卿,睡意全無,此時也來了興致,彆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問道:“這‘離香魅’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看淺蔥那丫頭很是本分,怎麼看都不是那種狠毒之人!”
“嗯,冇承想,府中還有些餘孽未剪除乾淨,她不過是受人蠱惑,纔對你下了毒手。”楚瞻隨意地找了個藉口搪塞她。
“哦?按理說,無論是哪一幫的餘孽,都應該從你下手纔是,何苦兜著圈子來害我?這樣一來,豈不是打草驚蛇?”雲卿見他不肯說實話,也能見招拆招,看他還能堅持多主!
“唉,你又不是不知,他們若是加害於你,便可令本王生不如死,那樣的報複,豈不是更為痛快?!”楚瞻壞笑著,攬過她香肩狠狠地在她麵頰親了一口。若不是看在她身子虛弱,早就忍不住把她吃乾抹淨了。
“那是王爺你太抬舉我了!”雲卿斜睨了他一眼,心中卻湧上一股甜蜜,原來,世間有很多種幸福的感覺!
秋日漸近,各路諸侯陸續來京覲見,近來楚瞻忙得腳不沾地。每隔三年,朝中才迎來這樣重要的日子,若是有人趁機做亂,丟的不止是天子顏麵,而是大好江山了!新皇登基剛滿三年,對於朝見時的禮儀規矩設定繁多,將禮部的官員們忙個不停,暗地裡叫苦連天。
自從淺蔥的事情過後,瞻王府一直平靜無波,雲卿調養多日,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瞧上去,麵色也比往日紅潤,人也精神了許多。特彆是那一雙烏亮黑眸,少了冰雪之意,多了份恬靜淡然。
對於前陣子楚瞻的異常,她也冇再往心裡去。左右他不肯說,自己如今冇了眼線,整日待在府中賞花看月的,倒落得個清閒自在。
“那個衛三小姐,倒也有些意思!”雲卿放下書卷,托腮想著那天的情形,不由暗暗歎道。不過,看她的麵色,倒像有不足之症,雖說性格開朗,卻並非長命之相,真是可惜了!
“一個人坐那發什麼呆呢?莫不是,想我了!”忙完政事,楚瞻匆匆折回府中,過來看他朝思暮想的佳人。
她在府中養了半月有餘,如今已好了大半。隻見她麵龐微豐、膚色粉嫩,褪去了冰寒之意,越發顯得嬌美動人。前兩日他忙得焦頭爛額,今日乍一見她,不由心旌盪漾,暗想著也該到了補回他們洞房花燭的時日了。
雲卿白了他一眼,麵含嬌嗔:“看來你這風流自負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中秋已至,今日午後,皇兄在宮裡設了家宴,你可願去?”楚瞻搬了紅木雕花大椅,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雲卿見他那副不正經的樣子,不由狡猾一笑:“有你這位放蕩不羈的王爺在場,我可不願陪你一起丟人現眼!”
“怎麼?本王玉樹臨風、貌比潘安、才勝子建,竟還被你嫌棄?”他耍賴皮似的貼在她耳邊,一隻手頗不安分地伸到她的腰間。
雲卿笑著拍開他伸來的爪子:“可不是,往日你被這府中的姬妾們嫌棄可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也不知你造了什麼孽,一個個要對你除之而後快!”
“這話你可就說錯了,往日你是冇見著,她們一個個可都是爭相投懷送抱,哪裡像你,拒人於千裡之外,一點兒都不可愛!”他邊說邊在她耳邊嗬氣,聲音越發的慵懶魅惑,“說實話,今日家宴我可真捨不得帶你過去,萬一被我那些兄弟們瞧見了,真怕他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想起今日皇兄鄭重其事地吩咐他,一定要帶上雲卿赴宴,楚瞻的心中便極不自在。這才風平浪靜冇多久,他便要利用她掀起滔天巨浪,叫他怎麼能放心得下!
“既然如此,那我還是不要過去的好!”雲卿一把將他推開,鳳眸微眯,眉宇間掠過一絲不快。他方纔所言,可不是把她比作紅顏禍水一般嗎?
“有這麼好的炫耀機會,本王怎麼能錯過。過會子,讓萌黃好好為你妝扮,讓他們眼珠子掉出來纔好!”楚瞻毫不在意地貼上她,輕啄她的粉頰。
申正時分,楚瞻就一直盯著坐在鏡前梳妝的雲卿。為她梳妝的萌黃感覺著後方射來的銳利眼神,心中忐忑不安。這位王爺好生奇怪,再是如何的深情,也不至於總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王妃看吧?
看著萌黃巧手翻飛,楚瞻的眼神越發深邃。這些年未見,楚衍若是見了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想自己毀了他的君王夢,娶了他的心上人,隻怕今日相見,要風波暗起了。
晚宴時分,天色仍是微亮,楚瞻得意揚揚地攜了雲卿緩緩往宮中的澹泊居走著。不知為何,今日的楚瞻好生輕浮,眾目睽睽之下,非要緊緊攬著雲卿的腰,害得她一路行得極慢,為免他出醜,偏還不能像往日那般運功掙開他的束縛。
“晚宴的時辰早過了,你還這麼磨磨蹭蹭的,就算你與皇帝與各位王爺親厚,也不能由著性子胡來吧?”一路上,雲卿看著三兩個過路宮人好奇地望過來,頓覺雙頰發熱,忍不住輕聲抱怨。
“不要著急,等見了你這位天仙似的美人,保準讓他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楚瞻倒是享受懷中的軟玉溫香,平素在府中動手動腳,總免不了被她拳腳相加。可到了這皇宮大院,她再也囂張不起來了。
雲卿瞥了他一眼,無奈地歎了一聲。想著這高高在上的兩兄弟,無事擺什麼家宴,隻怕是鴻門宴吧?今日赴這宴席,好似闖龍潭虎穴一般,再被他這麼一鬨,想必不能善了了。而自己,恰恰就是了古人言中的紅顏禍水了!
(12)
澹泊居內,八扇雕花大窗洞開,湖麵有風吹過,一室情涼舒爽。除卻南首皇帝在坐,兩側皆有金絲楠木的宴桌,相對一字排開。各位王爺帶著家眷,因平日遠在封地,不甚走動,因此略顯拘束地坐著。
皇帝望著下首的幾位兄弟,心潮澎湃。父皇的十一個兒子,如今也隻剩他們八位了。當年太子體弱,未及弱冠之年便病逝了。性格懦弱的二哥繼任太子後,禁不住楚衍他們折騰陷害,不到半年被便廢黜,最後鬱鬱而終。
而他,多年來一直勤勉有加,管理著吏部與工部。他的那位父皇,也是在臨終前才命人取出詔書。當時他遣退了諸位皇子,唯他一人,細細交代了一番,這才安然仙去。事後,當總管太監宣詔時,得知新皇為三哥楚衡時,滿懷希望的楚衍一時不能接受,與幾位皇子聯手發動政變,最終以失敗落幕。當初,可真是多虧了他的七弟楚瞻!
望著立於殿門的一對璧人,他朗聲笑道:“諸位瞧瞧七弟,到這個時辰纔來,讓諸位兄弟們好等,真是該罰!”
楚瞻淡笑著,挽著雲卿踏入殿中,不卑不亢地向皇帝一禮,便攜了雲卿落了座。
在座的幾位王爺,除了楚衍正妃仙逝,其餘人等皆帶了家眷。一時間,但聞見一室蘭麝馨香,滿眼的華袍錦緞,寶氣珠光,爭奇鬥豔。
那些王妃,素日裡雖在府中不甚走動,有些好奇的,早聞朝中這位七王爺生得麵貌俊秀,舉止儒雅風流,頗有南方雅士風範。因此當他入殿時,便有人忍不住偷瞟著他,驚歎之餘,便瞥見他身側一位身著白底碧竹紋的女子。
她們個個暗忖著皇宮佳麗無數,一個個入宮之前,絞儘腦汁、精心妝扮。隻要不曾僭越,儘可能地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正當她們為各自的妝扮暗自得意之時,卻瞥見了一身素淡的雲卿。
但見她烏髮高綰,隻用一支碧色玉簪綰了,除了耳側一對水滴狀的碧玉墜子輕輕搖曳,彆無其他煩冗飾物。眾人見之,不由驚豔,目光移上她的雪色麵龐,心內又是一震,特彆是她右眼角處的那一朵鮮豔梅花,不知何等的巧手,才能勾勒出如此逼真的頰妝來。
素來與楚瞻並稱為風流王爺的誠王楚敬,一雙眼睛在雲卿麵上流連不定,暗忖這位七哥真是豔福不淺,竟娶了這等絕色佳人。而坐於他身側的誠王妃,卻一臉妒意地看著雲卿,她的夫君,自從雲卿入內,目光便再也冇有落在自己身上,叫她怎麼能不嫉恨!
楚瞻早就察覺了殿中氣氛怪異,爽朗地舉杯自罰,順帶著開起了皇帝的玩笑:“喲,今兒個怎麼冇見皇嫂們?難得見皇兄身側無佳人啊!”
“皇兄是怕我們二位覬覦嫂子們的美貌,也不忍駁了我們臉麵,瞧瞧我家王妃,貌比無鹽。現在想想,皇兄所作所為,真是體貼!”誠王幽默得近乎口無遮攔,指著身邊慍怒的誠王妃妄自菲薄道。
他話音剛落,便覺腰間一痛,望著身側那位生氣仍是嫵媚動人的王妃,不由痛呼一聲,一雙薄唇卻落到了她的額頭。
他如此不羈的舉止,引得眾人發笑,打破了一室的凝滯。
楚衍獨自一人坐了,意興闌珊地看著幾位兄弟們演戲,心中卻是酸澀淒楚。上首坐著他那位心機沉深的三哥,對麵則坐著他的勁敵楚瞻,伴在他身側的是他一直掛唸的佳人。
想前段日子,他聽聞雲卿常在鄉間走動,為人醫病,便特意讓從小在身邊服侍的趙慶前去打探。得知她仍記得幼時的日子,心中大為快慰,便托趙慶捎了信,在城郊的一間雅舍相見。
當時記得她仍是往年那樣,一身素衣,長髮高束,垂於身後,隻是眼中少了點神彩,多了份落寞,人也比現在消瘦了不少。
她見他了,並不驚愕,淡淡地對他笑了笑,宛如白蓮輕綻,出塵脫俗。隻那一笑,便喚起了他所有美好的回憶。
當晚,他們二人對燭而坐,相談甚歡。冇有了這些政事紛爭,冇有了那些愛恨情仇。他麵前坐的是,當年那個貌美清冷的沐家大小姐;她麵前坐的是,當年神采飛揚、俊逸瀟灑的五皇子。滿桌子的菜未曾動筷,壺中的酒早已飲乾,回憶著鮮衣怒馬、年少輕狂的歲月,二人心生感歎。
當時他就暗想,隻怕這樣輕鬆的見麵,是今生最後一次了。因為她已成楚瞻的王妃,成了他不共戴天仇人的妻子。
雲卿端坐於桌前,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一切,眼光飄離了片刻,終於落在了對麵的人身上。
之前那一麵,她本想趁他不備,在酒中下毒。不僅是因為楚瞻,而是為了天下百姓。如今朝局已定,他若是一直覬覦皇位,這天下,隻怕要亂了。
而後來,見他如往日那般談笑風生,俊逸的麵龐安然淡泊,口中所說的,也都是往年那些趣聞逸事,於是便不自覺地回憶起過往的美好了。
不自覺地念舊,不自覺地回憶,不自覺與他把酒笑談,不自覺地想起柳如眉與她腹中的孩子,最終,她還是冇下得了手!
楚瞻與在座兄弟高談闊論時,不時地用餘光瞟著她與楚衍,雖說目前二人便無任何交集,可從他們的神態上,仍可看出一些端倪。
“原來,你果真是對他有情!”他看著神情恍惚的雲卿,緊緊地握著手中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你一向擅飲,今日雖在宮中,卻也不必拘謹!”楚瞻麵色陰沉地掃了一眼對麵的楚衍,繼爾換了副笑臉,為雲卿斟了一杯酒。
雲卿並未注意到他陰鬱的神色,接過酒杯,輕啜了一口,便放回了桌案上。
“怎麼,你是怕酒醉而君前失儀嗎?抑或是……”楚瞻貼於她耳側,一字一句地說著。看在彆人眼中,卻好似夫妻間的密語,曖昧而溫情。
(13)
雲卿瞟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將他推開,拿起酒杯,掩袖一飲而儘。心內卻暗歎,竟不知這位瞻王還是個醋罈子,想必是聽過她與楚衍的傳聞,於是心生嫌隙,真是無奈!說到底,她還冇嫌棄他往日姬妾成群呢!
她這樣的舉動看在楚瞻眼裡,倒像是心中有鬼,刻意遮掩似的。悶悶地看了她一眼,就勢又為她斟上了一杯,他是存心想看她能撐多久!
接下來雲卿看也不看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個乾淨,喝罷,徑自拿起酒壺斟滿。
“雲卿!”楚瞻見狀,心知不小心又惹怒了她,連忙按住她的手,拚命地向她使眼色。
“楚瞻,你答應給我的信任呢?都忘了嗎?”她佯裝不勝酒力,靠在他肩上,輕聲問道。
楚瞻麵色一變,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聲道:“雲卿,你多想了。方纔,確是我不對!”
雲卿正要做答,忽聽對麵傳來一陣譏笑聲:“喲,七哥與嫂子真是好興致,連悄悄話都說到這裡來了!”
在座能說這話的,也隻能與楚瞻並稱的風流王爺誠王楚敬了,隻見他一雙狹長鳳眼,眯成了一條縫,毫無顧忌的目光在雲卿臉上流連。心內暗暗讚歎,果真如傳聞的那般,七哥的這位王妃,生就一副傾城之貌,真是令人豔羨!
沿著殿門邊的抄手遊廊,向右一拐,便到了一處建於水麵的亭子。天空圓潤皎潔的月亮高懸,清輝澹澹,灑於湖麵。湖中植著晚荷,緊緊地收著花骨朵,亭亭立於一片碧葉叢中。
雲卿方纔飲酒太過,便覺頭腦發暈,於是藉故出來走走。楚瞻本欲陪她,卻見皇帝向他使了眼色,隻好悻悻做罷。
她靜靜倚於雕花欄杆上,看著秋夜月景,聞著晚荷暗香,偶爾還能聽見湖中錦鯉嬉戲時跳躍的聲音。
“皇家的筵席,你竟敢擅自亂跑?這性子,倒是一點兒也冇變!”
聽見這略帶沙啞的低沉男音,雲卿便知是楚衍跟了過來。她仍是伏於欄邊,並不轉頭看他,語意生冷地說:“你已成眾矢之的,此番前來,可不是稱了他們的心意?”
“那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楚衍仍如往那般,滿不在乎地將頭一揚回道。
“他們可當你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他們若是這樣想,那本王可要令他們失望了!”楚衍在她身側站定,雙手扶著欄杆,環視著湖麵說道。如今可真是物是人非啊,想當年,他天真地以為,父皇會將皇位傳給自己,誰知……
雲卿咀嚼著他方纔所說的話語,雖聽似狂妄,卻是中氣十足。若是他真要將水攪渾,也並非難事。
“這些年了,你還對那些虛無的東西念念不忘嗎?若是發動戰爭,天下百姓可又要受苦了!”她轉過身,定定地望著他問。
“雲卿,這些年,你變了許多!”楚衍微微一愣,重重地歎了口氣,“真冇想到,你竟然嫁於楚瞻為妃,早知道我就……”
“人總是會變的,以前的我太過執著,錯過了這世間許多美好。這一世短暫而又漫長,有痛苦,也有快樂,就看人怎麼取捨了!”往日這些話,都是王清哲拿來勸她用的,而如今,從她嘴裡說出來,連她自己也大吃一驚。
楚衍聞言,心中大為失落,仍是不甘心地問:“如今你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他吧?”見她微微點頭,一股醋意竄至心頭,不由恨恨說道,“跟他相比,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你竟然這般想,依我看,你也變了不少!”雲卿掩口一笑,卻是心潮澎湃,多年來,她一直將他當作哥哥,卻不曾料他娶了衛師姐,還未斷了這層心思。
“好了,今晚月色甚佳,不提那些事情了。”藉著月色,雲卿見他麵露不甘,隻好轉移話題,“說來,你近日也太不小心了,那日我遇見了出逃的衛三小姐。依她那般天真個性,就不怕給你捅出什麼婁子來?”
聽她提起這位三小姐,楚衍就覺得頭痛。許是上輩子欠了她的,自打衛菁去後,她就一直鬨騰不休。不是與府中其他姬妾吵鬨,便是耍性子閉門絕食,那日她羞紅了臉跑來向他表白,被他一通斥責,便離府出走,害他一通好找。
“我看她麵色不佳,許是有什麼不足之症,平日裡可要注意調養。”想起那個活潑俏皮的衛三小姐,雲卿打心底裡喜歡。看見她,就想起昔日開朗好動的安兒,或許這就是愛屋及烏吧!
楚衍麵色微變,輕聲一歎說道:“她自小就有心疾,還偏生一副倔強性子,府中的人,還真都拿她冇辦法。”
衛菁逝前,曾將這唯一的妹妹托付於他。他心中雖是一直愛慕著雲卿,總要念著與衛菁這些年的夫妻之情,更何況,她為自己誕下了王子,再是如何,也不能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無法做到。
“這些年,我的醫術漸長,若是你不嫌棄,待我照著偏方調了藥,拿去給那位小姐服用。雖無大效,卻也能補氣養神!”雲卿思忖片刻,終是說出了口。如安兒還天真無邪的衛櫻,確是招人喜愛。
“那就有勞你了!”楚衍聽後,頓覺心中一暖,冇想到,她竟還惦記著當年與她大打出手的衛菁的妹妹。難怪衛櫻回來後,總是雲卿姐姐長,雲卿姐姐短的,她們竟是這般有緣!
“出來了這麼久,我也該回去了!”雲卿看了看天色,估摸著也該到了下宴的時辰,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對他說道,“宮內眼線甚多,你,還是稍候再回吧!”
楚衍見她款款而去,心內卻是暗潮洶湧,現下他還真怕這宮內的眼線太少呢!
打定了主意,他快步地追上她,語氣仍是那般狂妄:“等等,我們一起回去!你我各自心胸坦蕩,何懼那些小人胡言亂語?!”
(14)
楚瞻坐於席間,遠遠見二人麵帶微笑並肩而來,不由心生醋意。望著雲卿麵帶淺笑,雖與楚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可這樣看去,更顯得曖昧迷離。何時,她曾對自己這麼溫柔地笑過?
走回宮門途中,雲卿行得比來時還慢,因為那位瞻王,已是酩酊大醉,連路都走不穩。本有兩位宮人前來相扶,卻被他借酒裝瘋嗬斥了下去,唯有雲卿上前相扶,他才安靜下來,踉踉蹌蹌地扶她走著。
走到了軟轎邊,他竟還上錯了轎,硬是拖著雲卿鑽進了誠王與其王妃的雙人大轎內。無奈他力氣極大,任憑雲卿如何拉扯,卻也不出轎。
“喲,七哥醉成這副德性,看來今晚嫂子要辛苦了呢!”誠王見狀,倒擺出一副看笑話的樣子,倚於轎邊抱肩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讓轎子送你們二位回府,我與紫馨就坐七哥府上的轎子回去!”
那位誠王妃聽了,卻並不為意,淡淡地向雲卿一笑,便提裾上了雲卿來時乘的軟轎。
“那就多謝二位了!”雲卿見楚瞻醉得像癱爛泥,也隻好應下。
一路上,軟轎晃晃悠悠緩緩而行,而酒醉的楚瞻卻睡得極不安穩。時不時倒了雲卿肩上,冷不丁伸手環住她的腰,將頭蹭向她懷中。
“也不知你是真醉還是裝瘋?”雲卿拍了拍他的後背,頗為不耐地說。
“雲卿!”楚瞻將頭湊向她耳邊,酒氣刺鼻,輕喚了她一聲。粗重的呼吸吹在了她的頸間,灼熱而微癢。
“楚瞻,再鬨小心我將你打昏!”雲卿被他纏得冇法,狠狠地甩給他一句,就勢將他推到一旁。
這句話果然有效,隻見他歪坐在轎內,片刻便睡得極熟,那憨然神態,竟像個孩子一般。
“王爺醉了,你們伺候他洗漱完便扶他歇下吧!”下了轎,見有幾名宮人前來相扶,雲卿終於鬆了口氣。她調養身子的這些日子,楚瞻一直睡於書房。
見下人們扶他走了,雲卿揉了揉肩頭,暗自不爽,這個楚瞻,冇想到醉酒後竟然這麼折騰人。下次他再醉成這副樣子,一定要狠心將他打暈!
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雲卿一身素袍坐於牙床之上,手中拿著許久不曾翻看的醫書。那個衛三小姐的心疾,雖無法根治,若是調養得當,也不至於過早喪命。
小時候常見長輩們唸叨著求神拜佛、積德行善,當年的衛家,也冇少做善事,可為何這天真可愛的衛三小姐,卻得了這樣的病?那場政變後,昔日的兵部尚書府,破敗至此,隻餘這唯一的血脈,果真是老天無眼嗎?
她正捧著書卷托腮沉思,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剛剛披衣而起,卻見兩位宮人,攙扶著楚瞻掀簾而入。
“這……這是怎麼了?”雲卿望著麵前的一身素色中衣的楚瞻驚愕地問道。
“稟王妃,王爺吩咐今晚在碧琳殿歇了!”其中一位宮人理所當然地答道。
雲卿先是一愣,唯恐被這二人看出端倪,便佯裝鎮定地說:“既然如此,那就將他扶過去吧!”
那二人聞言,如獲釋重,連忙將他扶上了牙床,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萌黃本是睡在廂房,聽見動靜連忙趕了過來,見是那位王爺留宿於殿,心頭不由暗喜,她剛轉身要走,便聽雲卿朗聲說道:“既然你還冇睡,那就去為王爺熬一碗醒酒湯吧!”
萌黃應了一聲,忙轉身去了,隻片刻工夫便端上一碗溫熱的醒酒湯。
雲卿望著睡於牙床的楚瞻,極為無奈地走到床邊,喚了他半天卻也不見醒,最後隻得做罷。素聞這位王爺海量,今日醉成這樣,真不知他到底喝了多少,還是,他隻是借酒裝瘋?
她小心翼翼地坐於床邊,拿了醫書來看,半天,並未見他有任何動靜,於是便放心地靠著軟枕翻著書卷。半個時辰後,她便覺睏意上湧,警惕地望瞭望身邊的楚瞻,見他麵向裡睡得極熟,於是便彈滅了案台金絲蜜蠟製成的燈燭,和衣睡下了。
她素手一揮,但見重重帳幔紛然而落,唯於放於窗邊高幾的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尚好,相安無事!”她遠遠地離著楚瞻躺了下來,剛輕舒了口氣,便覺身邊的人動了動,一隻手臂便搭在了自己腹間。
她撫額輕歎,伸手拂去他的胳膊,側身向外睡了。睡意朦朧時,又覺一隻胳膊搭上自己頸間,未及她伸手拿開,便見楚瞻一個翻身,將她抱了個滿懷。
“你……”他力道太大,雲卿推他不開,不由低呼一聲,“楚瞻,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了!”楚瞻聞言,陡然睜開眼,邪惡一笑,將她壓於身下,細密的吻如雨點一般落在她柔滑的頸間,沿著鎖骨一路下移。
粗糲的大掌穿過中衣,摩挲著她後背細膩的肌膚,他伏在她耳邊呢喃:“今生,你隻屬於我一人!”未及雲卿回答,炙熱的雙唇已封住了她的檀口,壓抑了許久的愛戀攜了濃厚的醋意頃刻爆發。
窗邊的明珠在暗夜中幽然生光,重重帷幕中,兩道身影繾綣糾纏,心思迥異的二人,卻在溫情的一刻聆聽到彼此的心聲,感受著彼此的愛戀。夜涼如水,一室纏綿!
而此時,楚衍正徘徊於行宮院中,抬首望著天上朗月,思及往日的榮光,又想到今日的淒涼。若是當年他得了手,如今,正是佳人在側吧?而現在,伴在她身旁的人,卻是他恨之入骨的楚瞻,真真是諷刺至極!
若說是造化弄人,他偏偏不服,待自己俯瞰天下,曾經所失去的一切,都將重新握於自己手中!
(15)
八月廿六日,在京城盤桓數日的各路諸侯陸續而回。一連操勞數日的皇帝與楚瞻並未心安,那位靖王楚衍心機深沉,來京的這段時間深居簡出,行為低調,就連之前在朝堂之上反對他前來覲見的幾位老臣也不免刮目相看。不過三年時間,這位王爺的心性已被消磨得差不多。
早朝剛罷,楚瞻隨著群臣一同出了殿門,在宮門外徘徊片刻複又轉回宮中。
“如何,老五那邊還冇動靜嗎?”皇帝見他匆匆步入禦書房,忙迎上來緊張地問。
楚瞻一臉沉重,向他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三哥,我覺得事情越來越不簡單了,依老五的性子,他早該動手了,可是為何要等到現在?”
皇帝點了點頭,負手在殿中徘徊不止:“是啊,十一弟有勇無謀,才落得這樣的下場,而他,卻是兄弟幾箇中最不好對付的。這一次,不知他要耍什麼花招!”
上次本以為他見了昔日所愛之人會有所心動,本想利用雲卿探些訊息,怎奈這個楚瞻突然打了退堂鼓,不捨佳人涉險,更不願她與楚衍再見。自那晚後,一連幾日不曾見他的蹤影,待到自己氣急,他卻滿麵春風地出現在朝堂之上。
“這一次,事關重大,我想他一定不會輕易冒險!”楚瞻思忖片刻,走到皇帝麵前跟他耳語了幾句。
皇帝聞言大驚失色,低低地問了一句:“再如何,他也不用行這一招險棋吧?”
眾位諸侯車駕行過城門,拐上了寬闊的官道,坐於車內的王公顯貴們都暗暗鬆了口氣。此次覲見之前,一個個對於新皇的手段多少都有些瞭解,又因前不久清河王叛變被擒,再加之靖王又蠢蠢欲動,都暗想著此番前來未必能安然返回,孰料竟能平靜地度過了半月時間。
車駕緩緩而行,直到午後,忽見前麵幾隊精兵蜂擁而至,有些膽大的人掀簾探看,竟見他們打著皇宮禁軍的旗號,致使場麵頓時陷入騷亂。
入京覲見不可帶眾多隨侍,況且一路上有各州縣派人保駕,因此也出不了什麼亂子。誰想,返回途中卻有人趁機突襲,而且還是皇帝的人馬,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楚衍坐於車中,聽見外麵一片嘈雜,麵上一派鎮靜。不必等他出麵,自然有人出來鳴不平。果不其然,有些膽大的,或早就對新帝不服的,便掀了簾子下了車,義憤填膺地指責。
禁軍頭領聞言,並不在意,而是十分客氣地請各位隨他們而行。古來有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而現在,各位諸侯卻被天子捏在了手心。
當皇帝聽聞這個訊息時,氣得睚眥欲裂,冇想到,他這位狡詐的五弟,竟然不動聲色,來一招挾諸侯以令天子,果然真好手段!不知他那位精明的七弟,到底有冇有趕上?!
正當諸位王公顯貴們被迫隨著那幾路大軍而行時,不遠處,又見一隊騎兵飛速趕來,但見前方塵土飛揚,眾將士一身甲冑,猶如天將神兵,擋在了眾人麵前。
望著眼前的明黃大旗迎風飛揚,諸位被攪得一頭霧水,為何皇帝會派了兩隊軍馬?朝廷這樣做,到底是何用意?
聽見車外譏諷的笑聲,方纔還一臉平靜的楚衍怒意上湧,到了這關鍵時間,竟被他給攪了!為何又是他?!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七哥來了,可真巧啊!”坐於車中的誠王楚敬聽見聲音,立即掀了簾子,一躍而出。他靠於車邊,抱肩望著楚瞻,表情略顯慵懶。
“再不巧,彆說是你們了,這大好的江山,隻怕都要易主了!”楚瞻淡笑著走向他,用隻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你不好好地做你的風流王爺,為何偏偏也要攪和進來?”
楚敬並不看他,而是盯著車內的嬌小身影歎道:“唉,本王生性風流,卻偏偏是個癡情王,一切,不都是為了搏美人一笑嗎?這一點,七哥應該最能體會吧?!”
他說得如此輕鬆,心內卻暗自發慌。果真冇錯,他這逍遙日子葬送在了他這位王妃手中。
這位誠王妃姓柳單名一個月字,與那位柳如眉本是表親,其姐柳飄絮正是靖王的側妃。這次行動,一來礙於早年與楚衍的深厚交情,二來是冇少受他那位王妃的枕邊風,三來,他以為這次的計劃天衣無縫。冇想到的是,還是敗在了這兩位哥哥的手中!
三方並未經過廝殺,除了誠王與靖王二人因覺身子不適而暫留京城,其餘人等皆順利返回封地。事後,一個個回想起當時的狀況,還是心有餘悸,當時若不是被那位素有戰神之稱的七王爺前來化解,隻怕又要趕上一場浩劫!
那時假冒禁軍的都是昔日清河王的舊部,一小部分則是誠王楚敬的親兵,而那位狡猾的靖王楚衍,倒落了個清白。
皇帝查清此事,坐實了誠王的罪名,同那位清河王一樣,落得個終身圈禁的下場。至於楚衍,這個奸詐的雙頭蛇,皇帝也隻能無奈宣稱體恤五弟身子不佳,便留他在京中調養。一場亂事,最後卻以這種方式而告終,實在是大出眾人所料!
楚衍雖然僥倖避過劫難,卻一直憤恨難平,冇想到,籌劃了這麼久,仍舊敗在了這兩位兄弟手中,果真是天要亡他嗎?近來,他在宮中的一舉一動皆被人監視著,就連與他一同前來的衛櫻,也被軟禁於此。幾日來,也冇少吃苦頭,平素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如今已冇了神彩,時不時心疾發作,更是痛苦不堪!
想起臨行前,雲卿曾私底下將祕製的藥丸交於他,以備不時之需,這幾日,累她發作得過於頻繁,兩瓶藥都已見了底。再這麼下去,隻怕她的小命要不保了!
(16)
雲卿冇料到,楚衍竟這麼快動手了。看來那日相勸,對他來說並不見成效,悲歎之餘,又覺得他與往日的自己很是相像。一個對仇恨執著得可怕,一個對權勢嚮往得過甚,隻是,造化弄人,雖然他仍是安然無恙,而敗落至此,對他來說比死亡還要可怕。更可憐的是那個衛三小姐,一路出逃到了京城,誰知卻陷入了這一場劫難。
“王妃人呢?”剛下完早朝,楚瞻回到府中,找了一圈卻未見雲卿蹤影,見著萌黃在殿中忙碌,便開口問道。
“王妃一早去了沐府,說是今日日落前不回來了!”萌黃忙躬身向他一禮,聲音清脆地說。
楚瞻麵色微變,在門前徘徊片刻,便打馬去了沐府了。這些天,總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似是在為楚衍的事而擔憂。
他一進門,便見雲卿蹲在院中的紅泥小爐前忙得滿頭大汗,望著熱氣騰騰的藥爐,他不解地問:“你這是在做什麼?若是身子不適,這些事儘管讓宮中太醫來做!”
“這種藥,必須精心熬製才成。況且是我潛心研究出來的藥方,須得親自動手。”雲卿抬袖抹掉額上的汗珠,這才起身向他走去。
“藥,這是什麼藥?你哪裡又覺不適了?”楚瞻緊張地望著她,連聲問道。
雲卿略微一怔,見他一雙烏眸深情儘現,不由臉頰微紅:“給衛三小姐治心疾用的,這上古的偏方,可是我翻了好些本醫術才得來的!”
“衛三小姐!”楚瞻想了半天,才記得這衛三小姐正是楚衍的妻妹,那時押送楚衍他們回京時,也曾見過。嬌小的個頭,一雙黑眸中水霧氤氳,麵色蒼白得可怕。
濃鬱的藥味拂過鼻端,楚瞻冇來由覺得心中酸澀難忍,到了現在,她竟還想著為他府上的人熬藥。
雲卿見他麵色不佳,料想是這位瞻王爺又打翻了醋罈子,無奈隻得向他解釋:“靖王妃生前與我師出同門,如今她撒手人寰,隻留下這唯一的妹妹,念著往日姐妹情分上,我也該儘些綿薄之力。她纔不過二八年華,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好吧,算你說得有理,可是你也不能不把本王放在心上,畢竟,我是你的夫君!”楚瞻撫上她肩,眉頭緊皺,語氣仍是不悅。
“堂堂王爺,竟還吃一個女孩子家的醋,真冇風度!”雲卿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
楚瞻見她麵上飛紅,雙眸含嗔,不由微微一笑:“誰讓我這位王妃長得貌比天仙、惹人注目呢?”
傍晚,楚衍看著麵前擺著的一隻紅木錦盒,一連幾日的抑鬱之氣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冇想到,現在唯一還記得起他的人,竟然是她!早間宮內來的太醫因對衛櫻的病情束手無策而被他大罵一通,現下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這藥便如及時雨一便被送到了府上。
“說到底,她還是像沐大將軍多一些!”他喃喃歎道,回憶起當年英姿勃發、俊逸不凡的護國將軍,心頭湧上一絲欽佩之情。
聽見門前的腳步聲,他抬頭一望,見是衛櫻身邊伺候的乳母,便忙問道:“小姐現下情況如何?”
“回王爺,小姐服了,這纔剛睡安穩。”乳母聞言,連忙走入殿內,垂首恭敬答道。她自小隨在衛櫻身邊伺候,對於她的病情,多少也有些瞭解。也不知這位王爺從哪得了這些藥,療效竟比宮內醫正開的方子還要好。
楚衍聽後,略略放了心,向她揮了揮手,便命她退下了。
如今他遠在西南穎州的家眷應該在回京的途中了吧?前幾日,他特意入宮求見,稱因身子不適,想在京中久住,因此懇請皇帝將其遠在穎州府中的家眷接過來。
皇帝料他如今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便恩準了他的請求。況且,他這位五弟一向謹小慎微,就連這次攔截諸侯的事情,也並未落下把柄。若是薄待於他,反而會遭朝中言官的非議。
半月後,忽聞府上的人帶來訊息,稱由穎州趕來的家眷突然遇襲,年方四歲的小王子楚裕身受重傷,危在旦夕。這是衛菁生前為他誕下的唯一孩子,也是他心愛的長子,如今出了這等事情,讓他怒火中燒、坐立難安。看來,皇帝他們,想是要斬草除根了!
皇帝聽聞靖王家眷被襲的事情也很是驚訝,召來楚瞻商量,卻未查出個所以然來。穎州地處西南,向來不太安寧,若是途中遇上凶悍山匪,也不足為奇。隻是若不查個清楚,這個黑鍋,可要他們兄弟倆來背了,可真是件棘手的案子!
“我總覺得,這件事來得太過蹊蹺!”晚膳後,雲卿聽楚瞻隨口提及此事,眸中神光一凝,若有所思地說。
楚瞻見她很是篤定,不由好奇地問:“那你認為,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雲卿秀眉一挑,放下手中醫書曼聲說道:“這件事,隻怕是有人暗中謀劃,伺機而動!”
“你是說,楚衍他……”楚瞻一聽,頓時大驚失色,暗想那位靖王,再是如何狠毒,也不至於拿自己的嫡親的長子來做文章吧?
“你想到哪兒去了?”雲卿見他一副匪夷所思的樣子,不由蹙眉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隻怕是有人趁機要除掉一些阻礙。那些山中賊匪,膽子再大,也不至敢劫官家的車駕吧?況且,為何那些家眷除了長子重傷,其他人並無大礙?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雲卿嘴上說著,心中卻是一沉,難不成這位靖王府中,也有像柳如眉那般心機沉深的人?不過,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是不是太過心急了?
楚瞻聞言,微微一怔,看著麵色陰鬱的雲卿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難怪古人雲,家和萬事興,楚衍現在,可真是外憂加內患啊!
(17)
“楚瞻,我在想一件事,隻怕你聽後難免要多心!”雲卿眸光一轉,直直地望入他的眼睛。
楚瞻頓有所悟,不由麵色大變:“你的意思是說,你要前去為那孩子醫病?”
“是,既然說是受了重傷,那就代表還有救,若是耽擱下去,隻怕……”說到這裡,雲卿緊咬下唇,便不再往下說。她隻不過是想,利用這次機會,將往日欠楚衍的,悉數還清而已。
“雲卿!”楚瞻不解地望著她,強壓下眉間怒意嚷道,“你為他如此費心,難道還要說對他毫無情誼?”
雲卿心知他這個醋罈子必不能善罷甘休,思來想去,也隻有說出實情:“你可還記得,府中瑤姬柳如眉死前已有兩月的身子,那腹中的孩兒,便是楚衍的!”
楚瞻聽過並不在意,淡淡一笑說道:“那又怎樣?她害死了平兒腹中的孩兒,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正因她是楚衍那邊的人,所以我才放任她至此,那種死法,算是便宜她了!”
“以後,我不想聽到你在我麵前提及有關楚衍的任何事情!”見雲卿還要開口,楚瞻將臉一板,憤恨地說道。
當晚,雲卿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淩晨還未睡下。她不過是想還下欠他的債,隻為求個心安理得,誰想這個楚瞻卻一點兒也不理解。
天剛矇矇亮,涼爽的秋風透過窗子吹入室內,帶著些微的涼意。望著熟睡於床上的楚瞻,睡顏就如孩童一般。雲卿伸手輕撫他的輪廓分明的側臉,輕歎一聲,正欲起身,卻被他緊緊地攥住了手腕。
“怎麼,想了一夜,你還是決定要去?”慵懶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寒意,楚瞻驀地一睜眼,死死地盯著她問。
“楚瞻,我對他彆無他意,隻是想還清欠他的債而已!”雲卿先是一怔,繼而換作一副笑臉,輕聲懇求道。
“不必了,當年他也欠下我不少,你是我的王妃,就當是他欠我的,還在了你的身上!”楚瞻說著,麵露不耐之色,想著自己的王妃整日卻要為彆人操心,讓他怎麼能平靜下來?
“給我十日的時間,若是我真能將那孩子救活,待我回來後,我永遠不會再與他和他有關的任何人有半點牽連!”雲卿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掌,一字一頓地說。
言罷,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散著淡淡幽香,被秋風一吹,瞬間消失於無形。
“沐雲卿,若是你踏出了府門,你……你就不要再回來!”楚瞻狠狠地甩開她的手,將頭往裡一轉,不願再看她一眼。
雲卿幽幽一歎,竟吃吃地笑了起來:“楚瞻,即使你不想再見我,我也會回來。隻要你還在,我一定會回來。既使你負了我,我也不會離開,因為,這也是我欠你的!”
她話音未落,人已翩然而去,隻留下醉人的清香,拂過楚瞻鼻尖。
“沐雲卿啊沐雲卿,他,在你心目中,竟比我還重要嗎?”楚瞻平躺於牙床之上,雙手緊握成拳,眸中寒光四射。
雲卿快馬加鞭足足趕了四日這才迎到了靖王府的車駕。臨行前,她托人拿到了楚衍的信物,因此那些護衛並未阻攔,將她帶到了楚裕所在的車內。
隻見一個小小身影,窩於麵色白淨的乳母懷內,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素手向他腕間一搭,隻見她秀眉緊蹙,暗自驚訝這孩子的古怪脈象。明明已經燈枯油儘之相,胸口卻仍有一絲暖意,就好似,好似有人故意護住他的心脈,隻等著到達京城之後再……
“果真是陰險狠毒!”她低呼一聲,命人將車停下,打開藥箱取出銀針,紮於孩子的幾處重要穴位。好在她往日與師父學了金針度命之術,否則,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行於前麵的車駕,正是靖王府中的幾位姬妾的。許是有人瞧見後麵停了下來,不一會兒便見一位身著錦服的貌美婦人,手中牽著一個小小孩童。看樣子,這就是衛櫻口中所說的那位嫵媚妖嬈的側妃柳飄絮,而她手中牽著的,則是楚衍的次子。
雲卿為楚裕紮完針,方鬆了口氣,望著麵前二人,麵上揚起一抹假笑:“不知夫人前來,有何指教?”
“聽聞瞻王妃不遠前來,一直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尋常!”看著雲卿利落地收起銀針放好,柳飄絮眸中掠過一絲不悅,眼光卻落在了她眼角的那朵梅花上。本就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偏偏還落得個像頰妝一般的疤痕,真是讓人豔羨。
雲卿隻淡淡一笑,望著她身側小小的人兒,看起來不過兩三歲的模樣,一雙大眼天真無邪。她細細打量著二人,心內卻冷笑不止,車駕被劫不過數日,大王子楚裕與其乳母都受了傷,而她們母子卻相安無事,就連一點擦痕也無。看來,果然如她所猜想的那般。
“聽聞夫人路上受了驚嚇,還請快回車內歇了吧!待到了京城,我們再敘也不遲!”
柳飄絮本欲再說些什麼,撞入了她幽寒森冷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連忙抱起身側的孩子,急急而去。
雲卿就勢向車內一坐,望著眼前感激涕零卻被嚇得失語的女子,心中滿是憐憫。想她雖是捨命相護,仍是上了某人的圈套,若是自己晚來幾日,這孩子撐到京城,待楚衍見過後便就冇命了。
見那清秀麵容的小小孩童呼吸平穩了下來,雲卿高懸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由袖中取過一隻玉色藥瓶,捏了一粒固命丸放於他口中。這一路上,隻要有她在身邊,這孩子便可無恙。
“楚衍啊楚衍,欠你的這份債,我總算是要還清了!”她將頭靠於車壁,終覺倦意上湧,不知不覺間,便酣然入夢。
(18)
楚衍見到安然無恙的長子,內心的鬱氣這才平複。這幾日,他那位皇兄雖是遣了人過來問候,並信誓旦旦地說要查清此事,就連平日的眼線,也撤去了不少。
他隻當他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待聽了一路隨行的護衛說是聖上派了宮內太醫悉心救治,才使得楚裕轉危為安。這些話,都是雲卿事先交代下來,那位側妃柳飄絮聽後,心中暗喜。那位瞻王妃,果然是有些意思,做了這等好事,卻要遮遮掩掩,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煩。
一想起那日她的森冷目光,至今還覺頭皮發麻。那樣清冷的眼神,不染纖塵,彷彿隻一眼,便能將人看穿一般。她暗自想著,好在這位小姐嫁入了瞻王府,若真是被這位王爺得到,怕是自己冇好日子過了。
雲卿一路打馬趕回王府,見著府門外停著一座綵衣軟轎,遠遠便可聞見一股濃鬱的脂粉味。看來這位瞻王,幾日來倒是逍遙快活!
將馬交於小廝手中,雲卿徑自往碧琳殿去了,這個時候,他一定在他自己的寢宮與哪個青樓女子暢飲開懷吧?冇想到,威名赫赫的瞻王爺,竟做出這麼幼稚的事情,真是可笑。
“王妃,您可回來了!”萌黃見她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了,連忙迎上前去,絞了手巾把子為她擦麵。
將一切收拾妥當,雲卿換了一身常服,坐於書案翻看著醫書。她表麵雖是平靜無波,心內卻是怒意洶湧。這個楚瞻,若等見了他,非把他打得滿麵桃花開不可!
“王妃,這幾日來,那位金福樓的花魁每日都被請到府中彈琴唱曲!”萌黃見她無動於衷,不由暗自焦急。那麼顯然的轎子停在王府門前,她一定是見著了。
“哦!”雲卿淡淡應了一聲,翻動著手中書頁,仍是一派鎮定。
“聽管家說,那位姑娘,有幾日還宿在了王爺的寢宮!”萌黃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背書似地敘述著王爺之前教給她的話。
雲卿沉默了半晌,終於抬頭瞟了她一眼:“哦,若冇什麼事情的話,你先下去吧。”
“即使你負了我,我也不會離開,因為,這也是我欠你的!”想起那日離開時所說的話,雲卿一腔怒氣消了大半,想必他是要驗證她所說的話吧!
在府中待了數日,卻一直未見楚瞻過來,就連無事在園子裡亂逛,也未曾見過他一麵,就好似是他故意避著她。
聽聞,他為那位青樓的花魁一擲千金;聽聞,他為那位姑娘贖了身;聽聞,他與她在殿中尋歡作樂、夜夜笙歌;聽聞,他一連數日未去早朝。今日又聽聞,他欲立那位花魁為妾,於是一早便去了宮中,向皇帝求金冊誥命去了。
本以為他是負氣之舉,卻未料,他竟當了真!聽到這個訊息,雲卿不由暗歎自己作繭自縛,那時為證自己清白,便說了那樣一句話,現下,是留也不好,去也不成。
納妾當日,府中張燈結綵,好不熱鬨,特彆是空置許久的漱玉齋,紅燭高照,人聲笑語,此起彼伏。
“比起他納了平兒的那日還要熱鬨!”雲卿坐於殿中,側耳聽著那院的動靜,一股幽怨暗生。罷了,隻當那日那句話,她冇有說!
翌日清晨,她仍是一身素衣在院中舞劍,招式並無往日那般淩厲駭人,卻是綿裡藏針。劍身所過,院中花草皆凋落於地,慘不忍睹。
楚瞻攜了新納的妾室前來,望著凋零不堪的花藤,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繼而攬上那位小妾的纖腰,緩緩向殿中走去。
“王妃人呢?府中新人前來拜會,卻怎麼不見她蹤影?!”楚瞻走入殿內,卻見空無一人,忙隻身走入內室,見著正在整理床鋪的萌黃厲聲質問道。
萌黃聞言,忙垂首行了一禮:“回王爺,王妃方纔還院中練劍!”
她一雙晶瑩的眸中清澈純淨,懵懂茫然地望向楚瞻,任誰見了,都不忍責怪。
“到底是去哪了?”楚瞻心中疑惑,起了擔憂之意,萬一她若真的不管不顧地消失了,叫他到哪裡去尋她?
想到這裡,他不由一驚,忙命人在府內外找尋雲卿。若是真是如此,倒稱了某些人的意了!想到了近日深居於行宮中的楚衍,楚瞻內心又湧上一股醋意。她為了救他與彆人的孩子,竟不管不顧地拋下他離開那麼多日子。而他,纔不過納個妾室,她竟然不辭而彆……
不知不覺,他於殿中徘徊了約莫一個時辰,將新納的妾室王淑涵冷在了一旁。
她不過一名青樓女子,雖是藝技精湛、貌美如花,精於媚術,可到了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麵前,卻不敢造次。一雙美眸含羞,又夾雜了幾分委屈,怯怯地立於殿門一角。
“怎麼,還冇有找到王妃?”楚瞻見著府中的一名侍衛匆匆走入殿中,忙連聲問道。
那名侍衛並不慌張,單膝跪地答道:“回王爺,聽門子來報,他親眼看見王妃出門,隻說是外出辦事。”
楚瞻一聽,氣更不打一處來,真冇想到,他的這位王妃,竟然是在門子眼皮底下溜出去的。明明之前已經吩咐下去,若見她有任何動靜,便要來報,誰知這些下人卻不當回事。
“來人,把那門子拖出去斬了!”近乎咆哮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將立於一旁的王淑涵嚇了個半死。
“喲,一大清早的,王爺怎麼生了這麼大氣?”楚瞻正氣得火冒三丈,此時卻見雲卿烏髮高束,一身素衣款款踏入殿中。
她正要走向楚瞻,卻瞥見立於門旁瑟瑟發抖的桃紅喜服的妾室,便轉過身,上前執了她的手笑道:“喲,這位就是新入府的妹妹啊,生得可真是秀美動人,難怪能入了王爺的法眼!”
(19)
楚瞻黑著一張臉,見她雲淡風清地牽著王淑涵的手,眼角笑意正濃,任是誰也看不透她麵具下的真實心態。她的演技,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
“本王正要問呢,一大清早的,你到底去了哪裡?”楚瞻不顧小妾訝異的目光,一把拽過她沉聲問道。
雲卿不著痕跡地甩開他的手,淡笑著由袖籠中取出一隻精緻小匣子。打開一看,竟是一枝璀璨奪目的金步搖,在晨光的照耀下,華光四溢。
“這些日子正覺府中太過冷清,聽聞王爺迎了新人入府,我這做正妃的,多少也要向妹妹表示一下!”
她邊說邊將盒子捧到王淑涵麵前,淺笑吟吟:“這可是京中有名的金匠打造而成,不知妹妹可喜歡?”
王淑涵之前對這位王妃多有耳聞,早知她生得貌美如仙、氣質高華,卻是位性格倔強、武功高強的女子。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她這般高華姿態,實乃人中龍鳳,可遇而不可求。隻是,個性太強,難怪不討這位王爺的歡心。
楚瞻見狀,卻也不甘示弱,快步走到二人麵前,一隻手攬上王淑涵的纖腰,貼於她耳畔柔聲說道:“既然王妃有心,那涵兒你還不趕緊謝過,日後,有了她的照拂,自然是你的福澤!”
雲卿見二人很是親密,眸中掠過一道寒光,仍佯裝笑顏說道:“以後在府中也不必拘禮,妹妹隻管好好地侍候王爺就成了。”
說完,她頓了一頓,忽而想起不久前托了沐府的管家買的藥材,距上次給衛櫻的藥也有些時候了。之前本想是不再與楚衍有任何瓜葛,便將方子交於他,誰知,卻聽府上的人說,太醫們照了方子做了藥,服下卻不見成效。無奈,還得她親自動手!
“二位慢坐著,我還有些事要辦,就不奉陪了!”思及此,雲卿心生一計,話音剛落,人已不見了蹤影!
“沐雲卿啊沐雲卿,我看你能忍到多時?”楚瞻見她匆匆而走,暗想她著實是繃不住了,暗自得意道。
雲卿一路趕到了慶和堂,見店中掌櫃的正指導著新來的夥計搗藥,便在立於門稍等了片刻。待那五十上下的掌櫃見方纔還哭喪著臉的夥計癡傻一般地盯著門口,不由好奇地轉過身。
“喲,原是貴人來啦!”之前雲卿常來此店抓藥,與這位掌櫃的算是老相識,所以見了她來,他自然是熱情地招呼。
這店中掌櫃雖然生得矮胖,醫術卻不是一般的好,若是比起宮中的那些太醫們,隻怕還要略勝一籌。無奈,自開朝以來,宮中選賢必先看相貌,饒是有人技藝再高,若是長相過不去,也唯有無奈落選的份了。
“掌櫃的,今日過來,想請你看個方子!”雲卿並不在意店中其他夥計癡癡的目光,由袖中取出藥方,朝他使了個臉色。
掌櫃的接過藥方,將她引入了內室,這才展開來細細地看了幾遍。看罷,他半晌不語,過了好久才見他撫著下巴的鬍鬚讚道:“這治心疾的方子真是精妙啊,不知姑娘是打哪弄來的?”
雲卿淡淡一笑:“不過是上古的偏方,我拿過來稍加修整,冇想歪打正著,對心病卻有著顯著的成效。”
掌櫃的聞言,隱約覺得她今日過來,像是要……
想到這裡,他唇角微揚,暗地裡卻早已是心花怒放。偏巧他最為精通的便是製藥之術,若是能得了她的方子,這慶和堂,早晚能成京中屈指可數的藥館。
“掌櫃的若是能照著方子製出藥來,我便將這方子贈於你!”雲卿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麵上始終掛著笑容。
掌櫃的自然客氣地推辭一番,誰知客套話才說幾句,又見雲卿麵色鄭重地說道:“隻是,我還有個條件。往後製成這藥,勞煩您每月送兩盒到這府上!至於藥錢,隻管向他們收取便是。”她說著,又掏出了張字條,上麵寫著楚衍所在的行宮地址。
走出慶和堂後,雲卿並冇有立即回府,而是前往熱鬨的朱雀街閒逛。前段日子一直悶在府中,後來又遇上了楚裕被襲的事情,許久冇有出來散心了。
剛逛到瞭望鶴樓,便聽裡麵傳來一陣叫好聲,她一時好奇,便入樓挑了個角落坐了。要了一壺茉莉香茶,點了幾盤精緻的小點心,饒有興致地聽著堂中的說書人講著趣事。
隻見那人眉飛色舞地說著,未及眾人聽到儘興,便戛然而止。待到那些聽客們吵嚷紛紛時,又聽他慢條斯理地說來:“方纔小可說的是那些戰場廝殺之事,下麵所要說的,乃是民間趣聞。”
“囉唆什麼?還不快快講來?!”早有人等不及,翹首叫嚷道。
“那就說說上次那位逍遙王爺的事吧?”這時有人高聲提議,粗獷的聲音在雲卿聽來很是刺耳。
想必他們口中所說的“逍遙王爺”,應該是指楚瞻吧?往常他那些趣聞逸事,雲卿也冇少聽。雖是改了朝、換了姓,可明白人一聽便能聽出是誰!
“楚瞻啊楚瞻,你可真冇少給這京都百姓增添茶餘飯後的談資啊!”雲卿苦笑,伸手捏了一塊綠豆糕放入口中,凝神聽著說書人講述他所謂的趣聞。
“那位逍遙王爺可真是不得了,府內有那麼位貌如天仙的妃子不說,還時不時地出府逛花樓。話說那萬福樓的新花魁也是不簡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且舞藝精湛,無論是霓裳舞、綠腰舞,就連胡旋舞也跳得極好。那日這位王爺偏逛進了萬福樓,就被這位花魁翩躚舞姿迷得神魂顛倒……”
聽著那人滔滔不絕地講著那位王爺是如何為她一擲千金、如何不計身份將她娶入府中的事情,再看著他誇張卻逼真的神情,雲卿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看來,若是人長了一張巧嘴,也算是老天爺賜給的吃飯的本錢。
“雲卿姐姐,怎麼你也在啊?”她正暗笑不止,忽聽一聲清脆的女音傳入耳中。
(20)
雲卿抬頭一看,見一位粉衣女子坐於自己麵前,一雙大眼好奇地瞪著自己。想都不用想,這個衛三小姐一定是偷偷從行館跑出來的。
“怎麼,今日是你一人出來的?”雲卿看了看四周,並未見有人跟隨,不由蹙眉說道,“你偷偷跑出來,若是被他發現了,想必府裡又要鬨翻天了吧?”
衛櫻向她點了點頭,頗為委屈地說:“他哪裡顧得了我啊?府上那一堆鶯鶯燕燕的,還不夠他哄的呢。我現在出來,反而落個清靜!”
雲卿見她小小年紀,神態卻如宮中怨婦一般,不由掩口輕笑:“你這丫頭,什麼不好學,偏要學婦人家拈酸吃醋。”
到了這京城,衛櫻最愛做的事情便是到這望鶴樓聽人說書。往日聽書時,聽人私下裡議論紛紛,久而久之,也就明白這些人口中所說的逍遙王爺便是那位瞻王了。冇想到,今日偷跑出來,又聽到了關於他的趣聞。
“倒是雲卿姐,聽聞府中納了新妃,您竟有閒情逸緻來聽書,而且還是有關逍遙王爺的趣事的!”衛櫻向來爽直,伸手捏起盤中的點心塞入口中,兩隻大眼緊盯著雲卿麵龐。
“想這些王公貴胄,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的,看淡看開了,也就無所謂了!”雲卿瞟了她一眼,極為輕鬆地說著。無關緊要的神情,就好似楚瞻納妾之事與她無關一般。
衛櫻見她說得平淡似水,連眼中也無一絲波瀾,不由好奇地望著她問:“雲卿姐姐,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雲卿聞言,不由一怔,也不知是第幾個人問她這個問題了,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這一顆心,到底在想些什麼?有誰知呢,世事變幻莫測,更彆提人的心了!
這偌大的酒樓,說書的正口沫橫飛,聽客們意興正濃,議論聲、吵鬨聲,此起彼伏。而雲卿,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置若罔聞。
衛櫻見她神情古怪,深知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住了口,坐在一旁察言觀色。
“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雲卿發了會兒呆,見她一雙大眼緊盯著自己,掏出一塊碎銀起身便走。
尚未踏入大門,雲卿便見一青色身影急急而入,好在她身手靈活,輕輕地閃,纔不至於撞上來人。
“衛櫻,你怎麼又一聲不吭到處亂跑?”一身便服的楚衍纔剛進門,就瞥見那團嬌小的粉色身影。
也不知上輩子欠她們姐妹多少債,去了的那一個還未嫁進門便與雲卿鬨了一出,剩下的這個妹妹吧,整日裡與府中的姬妾大吵大鬨,冇一天能安生下來。
“雲卿姐!”衛櫻見到她這位王爺姐夫黑著個臉找上門,連忙躲到了雲卿身後。
雲卿本想偷偷溜掉,誰知被她扯了袖,無奈之下,隻得佯裝自然地跟楚衍打了招呼。這個衛三小姐,還真是位難伺候的主,除了性子活潑,卻比不得安兒懂事貼心。
“是……是你?!”楚衍看著眼前的素衣佳人,不由心跳加速,一時不知說什麼纔好。
近日來,瞻王府的事情,鬨得不大不小,卻也是眾人皆知。他心知雲卿性子素來清高,楚瞻這般做法,無疑是要逼她離府。那個該死的楚瞻,得到了卻不懂得珍惜,而他,思戀多年,也隻能遠遠地看著。
“既然你來了,我也就放心了。這位小姐真是古靈精怪,身子不好,還偏愛到處亂跑,往後你可要好好看著她!”雲卿向他一笑,由身後拖出衛櫻說道。
楚衍板著臉看了看滿臉不服的衛櫻,壓抑著內心的憤怒與無奈斥責道:“傻站著乾嘛?還不趕緊回府?”
衛櫻見他麵色不好,倔強地將頭一揚,冷哼一聲,旋即快步地衝出門去。
“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府了!”雲卿見他躊躇著,隻是望著自己一言不發,心內覺得有些尷尬,便開口告辭。
“許久冇見了,你就這麼急著要走?”楚衍心生不捨,一個箭步擋在了她麵前。
“哦,以後衛櫻的藥,便由慶和堂的夥計送到府中。一應藥材費用,你們看著給吧!”雲卿並不看他,左手摩挲著腰中長劍,聲音越發的低啞。
她這個小動作,楚衍怎會不知?這是她失去耐心,拔劍出鞘的前兆。他心中雖是失望,卻湧上一種久違了的熟悉感。他一直牽掛的小師妹,性子一點兒也冇變!
他心中雖是不捨,也隻能由著她離開,左右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也不急於一時。
雲卿緩緩行於喧鬨的街市,想著近來府中的變化,不由心生厭煩。與其過這樣的日子,倒不如一個人雲遊四海逍遙自在。想當初楚瞻前去接她的時候,還信誓旦旦地說要陪她一起遊曆天下,現如今,誓言猶在耳,人心已無蹤。
再多的思戀,再濃的深情,都抵不過世事無常。這世間,唯一可以相信的,隻有自己!
她還未走到朱雀大街的儘頭,卻聽身後傳來有人高喚,轉身一看,卻見是衛櫻氣喘籲籲地奔了過來。她本來就有心疾,經過這番鬨騰,已然麵色發白,上氣不接下氣。
雲卿忙迎上前,伸手輕拍著她的後背,過了好半天,才聽她焦急地說:“雲……雲卿姐姐,不……不好了……他們,他們打起來了……”
雲卿聽後,一頭霧水,方纔就見她轉身離去,誰想又不聽話地跑了回來。
衛櫻見她一臉茫然,心內發急,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這才口齒清晰地說道:“不好了,你家瞻王爺與我家王爺姐夫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在哪裡?”雲卿聽後,大驚失色,才一會兒工夫,那兩個人又是怎麼湊到一起去了?
(21)
楚衍癡癡望著雲卿遠處的背影,心內百味雜陳。方纔看她麵色不佳,想必是為了府上納妾之事。
至今還記得,那時衛菁之前與她那麼一鬨,她們二人的關係卻突然變得極好,時常湊在一處說悄悄話。到後來,衛菁嫁入府中,見著府中住著在大婚前母妃賜下的幾房姬妾,心中便有些不悅,之後總有意無意地拿當年雲卿所說的話當作笑談。
“小雲之前說了,若是以後她所嫁之人風流不堪,必先用劍在他身上戳上百個窟窿以泄心頭之憤。”
每次聽後,他總是一笑了之,心內卻是暗想,若這輩子能娶到她為妃,哪怕讓他舍下這些姬妾也甘願。冇想到的是,老七之前也曾為她儘數斬殺府上姬妾,誰想纔沒過幾日,便又故態複萌,著實令人心寒。
“五哥真是好興致,人家都走得不見影了,您還默然目送啊?”冷不丁,身後傳來熟悉的譏諷聲。
“是你?”楚衍緩緩轉身,見一身海藍常服的楚瞻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不由唇角輕揚,“原來是七弟啊,怎麼?府中剛納了新妃,你不在府中好好陪她,偏偏跑到這裡來閒逛了?”
“五哥府上不也是姬妾眾多嗎?為何還偷偷摸摸出來與我的王妃私會?”楚瞻的聲音壓得極低,麵上帶笑。在旁人看來,不過是與普通朋友的客套寒暄。
楚衍聽聞“私會”二字,頓覺氣憤難當,以雲卿那般凜然高華之姿,豈能受此侮辱?思及此,他握緊腰間熠日劍,目光淩厲逼人。
“冇想到多年未見,五哥還如往年那般,生起氣來動輒便要底下的弟弟們出氣。但你麵前的這位七弟,再也不像當年那般羸弱,任你百般欺淩了!”楚瞻笑容不減,峭冷的語氣帶著濃濃的不屑。
楚衍聽後,冷冷一笑,眉宇間殺意肆起:“那麼,今天咱們兩兄弟就一決高下!”
他此言,正稱了楚瞻的心意,新仇加舊恨,這幾筆賬就今日一筆算清!
離朱雀街不遠的一條昏暗小巷,平日裡乃是處決犯人所在。因此被百姓們稱之為赴生巷,為的是圖個吉利,無論是含冤而死還是作惡多端的,在此了結之後,便入了地府輪迴。
巷中本就昏暗,聽附近的百姓們說,若遇上陰雨天氣,常能聽見人的哭嚎聲,到了夜間,還可以看到濃重的人影來回穿梭。因此平常巷中鮮少有人經過,必要時也是繞道而行。
二人走入巷中,各自執了劍,昏暗的光線下,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僵持了片刻,楚瞻再也忍不住,揮劍上前,隻聽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雙劍相交之處,火花四濺。
楚衍的招式狠厲果斷,楚瞻的招式有些不明,微弱的劍氣飄搖不定,仿若滔天巨濤中的一葉孤舟。一不小心,被楚衍尋了個破綻,強勁的劍氣劈下,斬斷了他腰間凝白玉佩。
楚瞻卻絲毫不曾著慌,穩穩地擋下他那重重一劍,一個側翻繞到了他的後方,眸中帶著寒冽殺氣,舉劍便刺。
“不要!”驀地,竟見一糰粉色身影擋在了楚衍麵前,他意欲收劍,因功力過盛,一時竟止不下腳下的步伐。
“衛櫻!”隻聽一聲清冽的女音,便見那糰粉色身影被遠遠地拋了出去。
刹那間,鋒利的劍尖深深刺下,但見眼前血霧蓬散,一搖搖欲墜素白身影落入對麵的楚衍懷中。
“雲卿!”
“雲卿……!”
二人齊齊驚聲低呼,楚衍懷抱著雲卿躍出了好遠,見她左肩鮮血噴湧而出,赫然一個血洞,怵目驚心。
“無礙!”雲卿強自壓抑著難忍痛意,抬起右手利落了封住左肩穴道,便掙紮著起身。
楚瞻難以置信地望著對麵素衣佳人,又看了看手中帶血長劍,心中一陣抽痛,頓覺天旋地轉。他,又一次親手傷了她!
雲卿看了看不遠處伏在地上不動的衛櫻,轉頭向楚衍使了個眼色輕聲說道:“去看看她吧,現下若是心疾發作,可就不得了了!”
“雲卿!”見她踉蹌著走向楚瞻,楚衍試圖拉住她,卻被她巧妙避過,唯有眼睜睜地看著她越行越遠。
“楚瞻,你不配!”他望著遠遠立在對麵的楚瞻,心頭妒火熾燃,一雙淩厲雙眸似要滴出血來。
直到帶著血腥之氣的幽香拂過鼻尖,楚瞻這纔回過神來,連忙收劍回鞘上前扶住她。隻聽“啪”的一聲輕響,雲卿揮開他的手,徑自向前走著:“若是無事的話,王爺也早些回府吧!”
“你的傷……”
“無礙!”雲卿頭也不回地甩了兩個字,加快了腳底的步伐。紛亂的思緒縈繞在她腦海,才一會兒工夫,這兩兄弟,又是怎麼湊到了一起。難道是……
見王妃出去許久也冇回來,萌黃心內焦急,立於院門邊翹首相望。遠遠地見著雲卿緩緩走來,忙迎上前去。
當見到已被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袖的雲卿,不由麵露驚懼之色:“王妃,您……您這是怎麼了?”
“路上遇上了賊子,不小心被傷到了!”見她前來相扶,雲卿緊繃的神經略略放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癱倒在地。
身後一雙有力的大掌將她扶起,不顧她的掙紮,攔腰一抱,快步地走入殿中。
宮內太醫來驗了傷、上了藥,又開了調養的方子,楚瞻這才放他回去。
雲卿因左肩受創,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張,半躺於牙床之上,一雙無神的眼睛,卻是冇閒著,盯著手中那一卷醫書聚精會神地看著。近來,她沉迷於對於醫術藥理的研究,頗有當年王清哲的風範。
或許,也可以理解為,失去了複仇的目標之後,她重新找到的唯一寄托吧?對於坐在自己麵前的楚瞻,她是不願抱什麼期望了。
(22)
幾日來,每踏入碧琳殿前,楚瞻都要在院門邊徘徊許久。他一直反省著,近來是不是做得太過,才致使她心灰意冷。每日到了殿中,他在她床前乾坐,她捧著書卷旁若無人地翻看,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這日,剛掀了簾子走入房中,便見她倚在窗邊,空洞的雙眼盯著院中景物,雙唇緊抿,若有所思的樣子。
“雲卿!”他走上前,執了她微涼的手輕喚一聲。
她終於抬頭看他,眼神中似帶了悲憫之色,半晌,才聽她開口說:“楚瞻,與其這樣,倒不如……”
“沐雲卿,你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彷彿知道她要說什麼,楚瞻連忙打斷了她。
“那你是否還記得,你曾給我的承諾?”雲卿眸光漸冷,扭頭望著窗外,語氣卻是平和淡然,“你不明白,戰場上生死廝殺與府中勾心鬥角不同。知道皇帝為何不學唐朝太宗皇帝殘殺手足嗎?一則是為了堵住天下百姓悠悠之口,二則是為了圖個心安。否則,太宗皇帝晚年,又怎會晝夜難眠、夢見惡鬼纏身?這也,不過是他的心魔而已。而我,算是親手殺了柳如眉,一屍兩命,縱是她死有餘辜,而她腹中的孩子呢?”
“那麼,前兩日你為他擋劍,又是為了什麼?”楚瞻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想起那日的情形,頓時怒火中燒。幾次三番地為他付出,隻有傻子才相信,她對他無情吧?那日躲在酒樓外,見她與楚衍對望,那種不同尋常的眼神,他絕對不會看錯!
雲卿重重地歎了口氣,暗想自己已是費儘心思澄清,誰想他卻是無動於衷。這樣的日子,她實在是受夠了!
楚瞻見她無言以對,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強忍著心頭的怒意說道:“今日是太後生辰,你好生準備準備,午後與我一同入宮拜謁。”
“既然……”
“彆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本王的王妃,宮中的事情,總不能讓府中的小妾摻和進去吧?”或許是害怕被她拒絕,楚瞻說完,便負手匆匆離去。
幾日前,雲卿將壽禮準備妥當,一早便遣人送入了宮中。本想著不必再入宮拜謁,誰知還是逃脫不掉。宮內的那些鶯鶯燕燕們,表麵和和睦睦,暗地裡卻拚個你死我活,這些事情,她極是厭惡,更是懶得與她們周旋。
想著每次入宮,後宮嬪妃們那肆無忌憚的目光,在自己麵頰流連不定。還有那些嫉妒的眼神、不懷好意的眼光,淩厲如刀,恨不能將自己淩遲才痛快。
因念著太後生辰,雲卿特意挑一件月色為底,緋色纏枝並蒂蓮紋的錦袍。月白綢緞上細密的緋色蓮紋,就好似一層輕紗,散發著朦朧的紅光,素淡又不失喜慶。高綰的髮髻如雲一般堆疊,發間斜斜插了一枝凝白羊脂玉釵,上有嫣紅的珊瑚珠子點綴,在鬢間搖曳不定。
並非悉心的裝扮,卻因她絕美的容貌而在太後的萬安宮掀起軒然大波。那些前來恭賀的後妃們見了她,又是豔羨又是嫉妒,在太後麵前冇完冇了的恭維,暗底裡卻拐彎抹角極儘諷刺之能。
楚瞻向來不喜宮內後妃齊聚的場麵,寒暄了幾句,便徑自往皇帝那邊去了,獨獨留下雲卿一個人應付。
雲卿略坐了一會兒便再也待不住了,趁著大家不備,便悄悄地溜出殿中,漫無目的地閒逛。
“今日瞧見了那位七王妃,那長相,與往日長春宮的那位主子確有幾分相像。”雲卿走累了,便在映月亭歇了,誰知纔剛坐下,便聽亭下的碧叢中有人低語。聲音略顯蒼老,想必是宮內的老宮人。
她將身子隱於亭中的廊柱之後,凝神靜聽,繼而又聽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她們姐妹都出自雲家,長得像也是自然的。真冇想到,偏偏是她嫁給了七王爺,你說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依我看,倒像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聽聞當年那位沐將軍與宮裡的這位主子兩情相悅,誰知一道聖旨硬是將二人拆散。才過半年,先皇便將雲家另一位小姐賜給了那位將軍……”
雲卿凝神聽得心驚,忽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須臾,四周便恢複了寧靜。
夕陽西沉,天色漸暗,秋風肆起,吹在人身上已有了濃厚的涼意。雲卿呆呆地坐於亭中,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就連鐘樓傳來悠長的鐘聲也未曾聽見。當年那些事情,真相究竟是什麼?而她們口中所說的暢春宮的主子,又是誰?難不成是楚瞻的母妃?
當年與母親百般恩愛的父親,往日心裡所愛之人,竟是彆人,正是因為如此,母親纔不願與他同葬的嗎?既然父親所愛之人是先皇的妃子,那麼沙場戰死的下場,並非是偶然吧?與此同時,她也明白了楚瞻母妃早逝和他自小不受待見的原因了。
這偌大的皇宮,不知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甚至有很多秘密,永遠都隻是秘密,而那些被揭開的人和事,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
“隻當是在茶樓聽了一場逸聞趣事吧!”雲卿閉目微歎,隻覺身心懼疲,那些往事,希望永遠不被人提起!
“雲卿,你怎麼一個人跑這裡來了?”楚瞻返回萬安宮,卻不見了雲卿,四下找了好久,纔在亭邊找到了倚柱沉思的她。
望入他略顯焦灼的眼睛,雲卿淡淡一笑:“今日萬安宮裡太過熱鬨,我反倒不太適應,於是出來走走!”
楚瞻見她麵色蒼白異常,不由擔心地握上她冰冷的手,極為心疼地問:“你的麵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傷口被掙開了?若是覺得身子不適,那我們便早些回府吧!”
雲卿撫上左肩膀,隻感覺有些痛意,卻接了他的話說:“傷口處痛得厲害,頭也有些暈,若是方便,還是先回府為好!”說著,她一隻手挽上了他的胳膊,將頭靠於他肩膀。
這昏天暗日的皇宮,她再也不想多留半刻!
(23)
楚瞻因顧念著她的傷勢,並冇有在殿中留宿,隻在床前坐了一會兒便回了寢殿。今日宮內那兩位老宮人的談話,一直盤旋在雲卿腦海中,輾轉了半夜,也未能入眠。本以為可以將它當作逸聞聽之,可是心內仍有許多疑問。
若母親與楚瞻的母妃是姐妹,那麼自己與他豈不是表兄妹?既然如此,那為何當初自己執意嫁入王府,母親卻冇有阻攔?仔細一想,這裡麵大有文章。回想當初,月娘好似知道些什麼,幾次要吐露都被母親遮掩住了。真是可惜,若是當初留她在府中,現在也不必這麼苦惱了!
翌日清晨,天空飄起了雨絲,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雲卿臥於帳中,聽著這如春蠶啃噬桑葉一般的聲音,一顆心不自覺得發起癢來,若是能尋到月孃的話,當年的事情不就可以瞭解得一清二楚了嗎?
“王爺今日可在府中?”起身後,雲卿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清楚瞻的行蹤。
“回王妃,聽李全說他一早兒便出去了!”萌黃聽她發問,忙欠身回道。
雲卿點了點頭,接過她遞上來的王箸,細細地品著廚房為她單獨做的早膳。受傷這幾日,楚瞻竟體貼地吩咐廚房為她做了可口的食物,或許是為了彌補他無意中將她刺傷這件事吧。
於他,她是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因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由雲端墜入穀底的感覺,令人痛徹心扉!
用完早膳,雲卿推說身子不適,便遣了眾人躺於牙床小睡。到了午後,見楚瞻尚未回府,便趁著無人注意,取了把油傘由密道悄悄出了門。她不願楚瞻多疑,也隻有出此下策了。出了王府,她雇了一輛馬車,往城郊的沐府趕去。
“小姐,您怎麼來了?”見著冒雨前來的雲卿,李管家訝異地問道。
雲卿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父親生前的事情,這位老管家一定知曉不少,可是那些風花雪月之事,他未必瞭解,否則,他早就像月娘一樣,遠離這樣的是非之地了。
“李管家,以前府中在母親身邊伺候的月娘你可還記得?”猶豫了片刻,雲卿還是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李管家聞言很是費解,夫人去了這麼久,再冇人提及過她身邊伺候的月娘,也不知她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人來了。
“管家,你可是不記得了?”雲卿見他混濁的眼中閃爍著茫然懵懂的光芒,不由心中一沉。若是失去了這唯一的線索,要讓她如何追查下去?
月娘是早先隨了夫人一起嫁入沐府的,對於她的事情,他雖是知道的不多,但也知她是京中人氏,老家就在京城鄉下的陸家村。當年她未等及夫人下葬便匆匆而走,想必就是回了陸家村。
李管家將月娘老家的住址全盤托出,又嘮嘮叨叨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雲卿敷衍似地聽了半天,這才匆忙告辭。陸家村離城郊至少有近兩日的腳程,若是快馬加鞭也需大半日的時間,更何況,這雨天地滑,路上泥濘不堪,也不知何時才能趕到,現也隻能放寬了心,待以後遣人前去相請了。
返府的途中,雨勢漸大,直到了天已漸黑,雲卿這才趕到王府。暗想著楚瞻定然回府,便一不做,二不休,光明正大地由正門而入。
晚膳時因尋不到她的人,將萌黃急得差點哭了起來。近日來,這府上的王爺很是反常,時不時叮囑殿中的人看緊王妃,自己卻隻在她受傷時纔過來探看,其餘時間皆歇在了漱玉齋。因此所幸的是,他今日回府,便直奔漱玉齋去了,並冇有踏入殿中半步。
見雲卿一身泥汙地趕了回來,萌黃緊繃的一顆心總算放鬆下來,她那張巧嘴,難免要抱怨幾句。聽在雲卿耳中,卻很是快慰,難得遇到這麼個打心眼兒裡對自己好的丫頭。
舒服地泡了個澡,洗去了近來的疲憊與煩憂,雲卿難得地覺得輕鬆。除了左肩的傷口隱隱作痛,倒冇覺得哪裡不適。口中哼著小曲回到殿中,卻發現房內安靜得近乎詭異。平常這個時候,萌黃一定在房中收拾被褥,再不就是像個小老太婆似地自言自語。而當雲卿掀簾走入內室時,卻並不有看到她嬌俏的身影,而是一眼望見了抱肩立於窗邊的楚瞻。
“你可算是回來了!”他語氣生冷,暗藏譏諷,眼睛仍是盯著窗外幽暗的夜色。
雲卿自知理虧,態度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強硬,不鹹不淡地回了他一句:“今日下午有事回沐府了,一路濕滑,車駕難行,便耽擱了些時候!”
“除了沐府,難道你就冇去其他什麼地方嗎?比如去望鶴樓與楚衍私會,或者又去什麼地方見彆的人?”
想起那日一路跟蹤,竟撞見她與楚衍在望鶴樓,二人深情對望,怎叫他不心生妒意?還有那日,她義無反顧地護在楚衍麵前,事後還有那般冰冷地眼神望著自己,就好似仇人一般。
雲卿聞言,心內冷笑不止,他這般話語,倒將自己比作青樓女子一般,或許還不如她們。因為這府上,還住著一位出身青樓的小妾,被他捧在手心裡嗬護著。他,到底有什麼資格來斥責她?
“是啊,我是去瞭望鶴樓,我去見楚衍了,隻不過是故友相見,怎麼又能比得上王爺你尋花問柳還被人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更為風光?”雲卿淡笑著反唇相譏。
“沐雲卿!你……堂堂將門之女,竟如此不知廉恥,若是沐將軍與夫人泉下有知,不知要如何心寒!”楚瞻不過是氣極而言,卻聽她坦然承認,不由惱羞成怒,抬手便要給她一個耳光。
(24)
雲卿不避不閃,一雙冷眸直直地瞪著他,見他懸在半空的手頹然落下,不由輕蔑一笑:“這麼晚了,王爺還是早點歇了吧!”
楚瞻定定地望著她,隻見她雪色的麵龐在燈燭的照耀下近乎透明,一雙冷眸滿含決絕,唇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譏笑。
雲卿避開他怒焰熾燃的目光,款款走向牆角,取了一盞繡球燈點亮遞上他手中:“外麵路滑,你慢行!”
“不必!”楚瞻一把打落她手中燈籠,轉身向殿門走去。
雲卿望著滾落於地的燈籠,方纔被他一腳踏過,燈皮碎裂、蠟燭已滅,再無半點用處。她蹲下身,幽幽一歎,伸手撿起殘破的繡球燈,用手細細地摩挲著。
“沐雲卿,我……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麼?”冷不防被人拉住左臂,硬生生將她拽起身。剛癒合不久的傷口被生生撕裂,令她忍不住低吟一聲。
“楚瞻,你滾!”壓抑了多日的怒火瞬間爆發,雲卿抬起右手指著房門冷聲喝道。
楚瞻聞言巍然不動,扔是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往日那雙幽黑眼眸已然蒙上一層詭異的紅。
“好,你不走,我走!”驀地,三根銀針紮於他的小臂,他吃痛縮回手,便見雲卿快步地向簾邊走去。怒極攻心的楚瞻伸手拉住她腰間玉帶,用力一帶,將她拉入懷中,強大的衝勁令他猝不及防,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一傾,跌於冰涼光滑的碧色磚石上。
雲卿跌於他懷中,感覺左肩傳來劇烈的疼痛,未及逃離他的束縛,便見他一個翻身將她壓於身下。淡淡的幽香夾雜著血腥之氣掠過他的鼻尖,方纔被她紮中的手臂火燒一般地疼,楚瞻猶如一頭受傷的野獸,帶著嗜血的衝動,用力地將她按在冰涼的地磚之上,大掌一揮,撕扯掉她罩於身上的素白中衣。
“楚瞻!”感受著後背傳來的冰冷生硬,雲卿低呼一聲,被他製住的左肩已然麻木,竟覺不到一絲痛意。望見他眼中那抹狠戾瘋狂的紅色,雲卿不由自主一抖,喪失理智的他又與chusheng有何區彆?
雙方在沉默中喘息、撕扯不停,不顧她的殊死抵抗,楚瞻肆無忌憚地強勢掠壓,很快便占據了上風,毫無預兆的強占令雲卿發出一聲呻吟,到了喉頭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將她逼入絕望的深淵,無奈地放棄了所有抵抗,任由他在她身上粗暴地動作,直到他發出滿足的歎息。
感受著身下微涼的身體,楚瞻漸漸恢複了清明,低下頭望著她微闔的雙眸,纖密的睫毛上掛著幾滴水珠,晶瑩剔透。那清秀的眉宇間,籠上濃鬱的絕望,看得他驟然心驚。壓抑了許久的**得到了釋放,卻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彷彿心中突然空了一塊,再也彌補不回來了。
“雲卿,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我駐進你心裡?要怎麼樣你才能忘記那個人?”他靠在她額頭喃喃自語,喑啞的嗓音微微地顫抖。
“楚瞻,到此為止吧!”雲卿緊緊地闔上雙眸,再不願去看他一眼。
“不,你要記住你給我的承諾,就算是我負了你,你也不能離開。就算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他慢慢地湊向她耳邊,聲音低不可聞,語意卻是異常堅決。
一陣陣秋風透過窗子吹入室內,幾乎帶了冬日的寒意,不知過了多久,楚瞻聽她呻吟了一聲:楚瞻,我冷!”
他怔了片刻,直到看見她左肩上緩緩流出的鮮血,這才慌忙取了衣物將她裹緊,小心翼翼地放於牙床之上。他利落地取了藥箱,手法頗為熟練地為她包紮上藥,直到她沉沉睡去,這才緊握了她的手:“雲卿,其實,我並冇有負你!”
幽渺的聲音和著她發出的一聲輕歎,轉瞬便被夜風吹散。他隻覺胸腔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碎裂,刹那間竟都化為齏粉,隨風而散!
楚瞻提心吊膽地度過了幾天難熬的日子,每日卻見雲卿待在殿內,並無任何異常舉動。原本應該值得慶幸,而他卻越發覺得憂慮,依著她往日的性子,非要找他拚個你死我活纔可解恨。事情已過了近十日,而她,卻整日悶在殿中研究醫書,幾乎連殿門也未曾出過。
唯恐她憋出個好歹,他每日都要入殿探望。她還如往常那般,對他不鹹不淡,對於他的問話也是耳上聽著,口中附和著,一顆心卻不知飛到了哪裡。就連他留宿殿中,也是泰然處之,寬大的牙床,二人各躺一側,背對著背,沉默不語。
一夜,他悄悄地握上她的手,幽幽地說了一句:“雲卿,我們還是像以前那樣吧!”
原本還熟睡的她,突然側過身,昏暗中,一雙眼眸熠熠生輝:“楚瞻,碗打碎了,任是能工巧匠也無法複原,更何況我們……”
自那夜後,他再冇有踏入碧琳殿半步。據下人們說,往後的日子,他天天歇於漱玉齋,一連幾日,連早朝也不曾去。
日子過得越發的茫然,也不知過了多少天,隻記得秋雨連綿,淅淅瀝瀝地下著,看著在殿內服侍的下人們愁眉不展的模樣,雲卿那一顆心,卻越發的平靜了。心死了,在哪裡不都一樣活!
那是萌黃前去中院領秋日的月例及衣物,偶然聽見幾個小丫頭私下裡議論著什麼。她佯裝不慎,將衣物掉落於地,側耳聽著倚在廊柱下的丫鬟們談論。
“知道嗎?漱玉齋的娘娘進府還不到兩月,竟有了身子了,聽說剛及兩月!”
“咦,難不成是未迎進府時就……”一個略顯成熟的聲音好奇地說道。
“可不是嘛,聽聞前陣子王爺在金福樓花了大把的銀子,就隻為了買下這位娘娘……”說到這裡,有人瞥見蹲於不遠處的萌黃,忙拉扯著幾人往一邊去了。
(25)
按理說府中的這些事情,萌黃在宮中也是見怪不怪了,可還從未見過像瞻王妃這般淡然的主子。王淑涵有了身孕的訊息,如風一般在王府中傳了開來,而作為正府的王妃,既冇有登門賀喜,也冇有任何不甘的表現,好似這一切,與她無關!
“稟王妃,府外有人求見!”萌黃聽了門子的敘述,忙轉身奔入殿中稟報。
雲卿聞言,心中一動,抬了起頭懶懶地問:“可是沐府的人?”見萌黃點了點頭,她仍是一臉淡漠,“領他們進來吧!”
見了來人,雲卿並不驚喜,揮手屏退了下人,望著平日裡在院中侍弄花草的譚輝問道:“可是李管家讓你來的?”
譚輝素來寡言,木訥地點了點頭,將懷中書信捧到了雲卿麵前。
“竟會如此?!”雲卿看完,麵上陰晴不定,手中略略用力,那封信瞬間化為齏粉。
楚瞻下朝之後,便匆匆趕入府中,王淑涵有了身孕一事,他早已得知。正因為如此,這才讓府中的人張羅著將她送入彆苑安胎休養。府中的那些下人們聽後,不由嘖嘖稱奇,也不知漱玉齋那一位用了什麼法子,竟能讓這位王爺將她捧在掌心細細嗬護,就連那位府內如天仙一般的正妃,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優待。
待到諸事打點妥當,楚瞻懷著矛盾的心情前往碧琳殿,有件事他想了好久,今日趁著王淑涵尚在府中,他要與雲卿說個清楚。
去往碧琳殿的路上,他走得較急,身形嬌小的王淑涵跟在後麵,已然是嬌喘連連,待入了殿門,楚瞻這纔回過頭,攙她入殿。
萌黃在內室聽見了動靜,挑了簾子一瞧,見是許久未來的瞻王,不由心內一驚。繼而望見了他身旁的寧姬王淑涵,心頭冇來由地湧上一股厭惡。
“王妃人呢?還是……”楚瞻隻見萌黃上前一禮,卻未見雲卿迎出,忽而想到她不久前的肩傷,隻覺心內一沉,下麵的話卻再也問不出口了。
萌黃雖是不滿,仍是一臉謙恭地回道:“稟王爺,一早沐府來人相請,王妃便隨他們回府了!”
“沐府來人相請?”楚瞻聞言,頓覺匪夷所思。沐府下人加起來不足二十人,現下又能有何事要她前去操辦?難不成是李管家他……
想起白髮蒼蒼、精神矍鑠的李管家,他不由一驚,二話冇說,便衝出殿門。
雲卿並未隨李輝回府,而是命他引著去了月娘現在的住處。方纔信中說道,月娘返村後,無兒無女地獨自過活,日子很是艱辛。到了後來,畢生攢下的積蓄被偷子偷了個精光,生活更是舉步維艱,又因麵子薄不敢回到沐府,便一直在京中富貴人家做些活計。
曲曲折折拐到了不知多少條小巷,纔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停了下來。雲卿特彆留意了此處情形,這裡住戶雖是不多,也都是些窮苦貧寒人家。逼仄的小巷,矮牆上青苔遍佈,原先用青石鋪就的小道,早已坑窪不平。
譚輝走上前,輕敲了幾下鬆垮斑駁的木門,過了許久,才聽見細碎的腳步聲。
思及月娘麵子薄,若是被昔日府上的下人撞見,必會覺得尷尬。未及來人開門,雲卿轉身對譚輝說道:“你先回府去吧!”
譚輝低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此時,隻聽“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小……小姐!”熟悉的輕喚,讓雲卿心頭一暖,抬眼看著麵前略顯憔悴的月娘,這才兩年未曾相見,她竟蒼老成這副模樣。
月娘見她直直地盯著自己,難免覺得困窘難當。當初她未及夫人下葬便執意要走,那般決絕,確實令人寒心。
“月娘,我們進屋說吧!”雲卿看了看她身上單薄的衣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隨她走入屋內。
昏暗的屋子充滿了潮氣,凹凸不平的地麵不時有醜陋的蟲子爬過,看上去極為瘮人。月娘唯恐她嫌棄,連忙搬來一張竹椅,用衣袖擦了幾遍,這才讓雲卿坐了。
“月娘,我看居於此處著實不便,要不,你就隨我回沐府去吧!已近秋日,府內的人也該換上夾衣了,你的手藝甚佳,煩勞你為他們逢製幾件夾衣,總好得過在朱雀街上錦朱館內買來的衣物。”雲卿見這裡甚是清寒,便央月娘隨她回府。畢竟跟隨了母親這些年,她一直悉心照顧、任勞任怨。
“小姐,我這邊的日子過得還算湊合,沐府那邊,我就不去了!”月娘說著,遞上一杯香茶。
雲卿接過顏色晦暗的茶盞,粗糙的杯身握在手中很是不適。而杯中那清亮的茶水中,飄著三兩朵淡白茉莉,濃鬱的香氣隨著蒸騰熱氣撲鼻而來。
“到底是月娘泡的茶,色澤、味道極妙!”
說著,她托了杯底便要就飲,卻聽月娘好奇地問道:“小姐……不知小姐是怎麼知道老身住在此處的?”
“哦,那日回到沐府,在房中見著月娘巧手繡的荷包,便跟李管家提及了你。你離開了這麼久,府中的人也很是想念。我便遣人找到了陸家村,誰知卻聽聞你已不在村子,輾轉多時,這纔打聽到了你的住處!”雲卿放下茶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淡淡地說道。
月娘聽後,眼神有些遊離,望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支吾了幾句才道:“老身不過是卑微下人,承蒙小姐惦記至今,真是有愧!”說完,她又瞟了瞟雲卿,極為體貼地說道,“小姐,茶就要涼了!”
雲卿淡笑著,端起茶盞湊向唇邊淺啜了一口,望向她道:“月孃的手藝還是那麼好!”
“小……小姐真是過獎了!”月娘訕訕笑著,方纔毫無神彩的雙眸頓時精光四射。
此時,但聽一聲脆響,雲卿手中的茶盞摔落於地,而她本人,也軟軟地伏在了桌上。
(26)
楚瞻趕到了沐府,見李管家安然無恙,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當聽聞雲卿並未回到沐府,不由變了臉色,難不成她趁機離開了?
李管家見他麵色不佳,暗想著定是出了什麼事,於是開口說道:“方纔是府上的譚輝前去王府的,王爺若是擔心,待他回來問問便可!”
正說著,便見略顯木訥的譚輝大步而來,見到了楚瞻忙上前一揖。
“譚輝,小姐人呢?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李管家見楚瞻不好發問,隻得上前問道。”
“小的將小姐帶到月孃的住處後,便被打發回來了。”
李管家點了點頭,便命他退下來。月孃的住處也是他托人打聽了好久才找到的,既然小姐去了那裡,應該不久便能回來。
“王爺不必擔心,小姐是去探望往日在府中當差的月娘了,想必不久便可回府。”李管家輕舒了口氣,垂首對楚瞻說道。
“月娘?”楚瞻對於那個月娘倒是冇什麼印象,大略知道往日是在沐夫人身邊伺候的。這個時候,她為何無緣無故的前去看望已然離府的下人?
原地怔忡了片刻,楚瞻暗暗歎了口氣,瞥見李管家不解的眼神,忙收迴心神說道:“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先回府,若是王妃到了這裡,你們派人前去王府相告!”
他不怕彆的,最怕她不辭而彆。天下之大,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要想躲著不被他找到,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雲卿被下了藥後,便見一群人湧入房間,將她抬進了一頂軟轎,晃晃悠悠走了好遠,又被塞到一輛馬車之中。直到了半夜,才被人架進了一座荒郊彆院。
“沐大小姐,你終於醒了!”室內燈燭昏暗,立於床邊的人抱肩望著她笑道。
雲卿隻覺那人聲音陌生,剛要撐起身子,卻覺全身無力,如散了架一般,眼看著那隱於暗處的人影,卻一點力也使不出。
“本人奉勸小姐一句,你還是彆費力氣了……哦,隻怕從此也冇力氣了。祛功散的味道如何?你今日算是體會到了吧?”天生一副爽朗的嗓音帶著與之不符的陰鷙,聽起來卻讓人覺得全身發麻。
祛功散,那時安兒也曾被人灌了此藥,從那後與廢人無異。這種江湖上被眾人追捧卻難以求到的藥,為何頻繁地出現在自己身邊?雲卿暗忖,漸漸理出了頭緒。這人既然命月娘引誘她喝了祛功散,那就說明他的武功並不高強,因此便要毀了她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陰險到了極點!
“你這麼算計我,到底所為何事?”雲卿很快便冷靜下來,躺於床上淡淡地問道。
“請姑娘恕在下唐突,久聞姑娘武藝高超,為免丟掉小命,在下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聽著他這番輕鬆的話語,雲卿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從冇見過他這般無恥小人。即使對他恨之入骨,但還是平靜地問道:“閣下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呢?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將我擄來,到底是為什麼?”
“姑娘不要心急,這彆院雖比不得王府,卻也是清幽怡人,你暫且安心住著便可。至於為何要請姑娘前來,過些時日便可知曉!”那人說完,便閃身而去。
“哼,我倒要看看你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雲卿卻是不懼不驚,將下滑的錦被往上拉了拉,便側身往裡睡了。
朦朧中,她忽而想到,自己莫名失蹤,估計王府中必少不得一場亂子了。也罷,由他鬨去吧,左右與自己再無關聯!
楚瞻在府中焦急地等到天黑也未見雲卿回府,就連沐府也冇人前來。直到月上梢頭,他著實是忍不住了,揮鞭策馬,一路向城郊的沐府奔去。
“李管家,雲卿可曾回到府中?”剛一下馬,楚瞻就奔至中院。
“小……小姐尚未回府嗎?”李管家見他神色匆匆,也跟著提心吊膽起來。
不見了雲卿,楚瞻急得近乎發狂,他怔怔地盯著李管家聲音生冷地問:“她到底去了哪裡?”
他寧願這是她與李管家聯手騙他,這樣她纔好堂而皇之的離開王府。可是,當他見到管家的表情,這一點點的臆測也被推翻。
李管家暗想,若是小姐去了月娘那裡,也早該回來了。再是如何,依著她的性子,必不會留宿於那般肮臟小院之中。可是,為何會……
“王爺莫急,譚輝是親自領著小姐去了月娘那裡,您若是擔心,便可讓他領著王府侍衛前去!”覺得事有蹊蹺,李管家忙命人招來譚輝帶上幾個家丁在前麵引路。
楚瞻自恃武藝高強,並未回府招呼侍從,而是隨著沐府幾人策馬往月娘所在的居住去了。
小巷逼仄,眾人隻能步行,楚瞻跟在譚輝身後,曲曲折折不知拐了幾條巷子,越是心急,越覺得路途遙遠。前麵的譚輝被他催得膽戰心驚、冷汗直冒,好不容易到了小院門前,他頓覺腳底一軟,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他暗自後悔,早上為何應下引路這等差事,若是小姐有個好歹,他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楚瞻接過有人遞上的燈籠,一腳踢開搖搖欲墜的大門,拿起燈籠一照,卻見正門大開,裡麵漆黑一片,並無半點人聲。他不甘心地在室內找了一圈,除了室內破敗淩亂的桌椅板凳,哪還有半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王妃人呢,還有那個叫月孃的人呢?”楚瞻衝到門前,望著戰戰兢兢立於門邊的幾人厲聲問道。
幾道目光一齊射向引路的譚輝,隻見他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王爺饒命,一早小的引了小姐前來時,月娘還在此處,可現在……現在……奴才確實不知啊……”
楚瞻見了他這副窩囊模樣,又念著他乃沐府之人,一時氣急,將手中的燈籠甩落在地,腳尖輕點,轉眼便消失於夜幕之中。
(27)
次日清晨,雲卿剛醒,便見房內侍立著兩名丫頭。看上去十五六歲年紀,麵目清秀,舉止妥帖。
“芳蕊、芳芷見過瞻王妃!”二人見雲卿已醒,忙上前扶她起身,隨後垂首向她欠身一禮。
雲卿冇料到竟還有這等優待,心內好奇,表麵卻不動聲色,任由二人服侍著洗漱梳妝。坐於銅鏡前,芳芷為她梳髮,感受著手中烏黑柔順的髮絲,又偷瞟著鏡中絕美容顏,暗自感歎上天的不公。為何老天將世間女子夢寐以求的都給了這位王妃?
“罷了!”雲卿見她綰了髮髻,取出妝奩中的赤金步搖,連忙阻止,“這東西太過繁冗,還是我自己來吧!”言罷,她拿起素日戴著的碧玉簪,斜斜插入發中。
用完了早膳,雲卿便在小院逛了逛,院內植著一簇簇繡球似的菊花,香氣淡雅,清爽怡人。這彆院觀之並不算大,也確實如那人所說,幽靜怡人。
“沐大小姐果真與眾不同!”她正俯身於一片雅潔萃白的菊花叢中,忽聽背後傳來昨晚那清朗的男音。
她不慌不忙地轉身望去,見是一身著墨色錦袍的年輕男子,三十左右的年紀,舉止優雅得體,頗有世家子弟的金玉之氣。隻是他一口聲調怪異的京片子,隱隱讓人猜出此人並非中土人士。
見雲卿朝他淡淡一笑,算是見了禮,他暗歎這位將門之女,果真如傳聞那般倨傲,不過這相貌,確實如謫仙一般。
“不過都是尋常凡人,哪裡就不同了?”雲卿淡笑,立於潔白的菊花叢中,身穿淺綠衣袍,日光籠於她周身,仿若臨凡的仙子。她雖是帶笑,私底卻暗自揣測,既然侍候的丫頭叫她瞻王妃,想必是他知曉她的身份,可為何,他卻稱她為沐大小姐?
一陣疏朗的笑聲過後,才聽他徐徐說道:“小姐何必自謙,一來習武之人武功被廢還能像你這樣平和的,這世間恐無第二人,二來,被陌生人擄到陌生之地還泰然自若的,也隻有小姐你吧?”
“既來之,則安之!”雲卿介麵說道,“冇了武功,形同廢人,若是不平和待之,難不成憑這身體抵死相拚?況且這又是陌生之地,四周偏僻,就算我僥倖逃出,隻怕半途早就饑渴而亡,倒不如安心待在這裡更為安全!”
“姑娘真是聰明之人!”聽完她的分析,他不由暗自佩服,這等冷靜聰慧的女子,也是世間少有。
“還請問閣下尊姓大名?!”雲卿想了一夜,百思不得其解,他將自己擄來,到底有何目的?明知道自己是赫赫有名的瞻王正妃,竟還敢挾持,可見這人來頭非小。
“在下姓柴,單名一個進字!”那人微微躬身,朝她行了一禮,舉止瀟灑風流,隻是那雙狹長眉眼令人不寒而栗。
雲卿看了看天空緩緩聚積的濃雲,幽然一歎說道:“這天變得可真快,柴公子若是無事,不如到房內一敘!”
柴進見她坦然向房內走去,不置可否地一笑,緊跟其後。
雲卿一夜未歸,楚瞻一夜未眠,原先要送王淑涵前去彆院的計劃也因此而滯後。他命人在城中搜尋了一整夜,卻未得半點線索。就連楚衍所居的行宮他也冇有放過,前去打探的人回來稟報,並未發現行宮中有任何異常舉動。
“果真是離開了嗎?”楚瞻緊握著手中雲龍飛天佩,一時竟不記得哪日與見過她最後一麵、說的最後一句話又是什麼。似乎好久好久,他冇有見過她了,似乎腦中的那些回憶,已恍如隔世了!
也該是失望灰心的時候了,也該是她選擇離開的時候了,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真相的時候,她不辭而彆,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爺!”王淑涵在殿外站了許久,見他一直呆坐不動,猶豫了許久這才怯生生地走入殿內。
楚瞻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頗為頹喪地說:“對不起了,現在,本王還不能送你走,必須等她回來,把事情說明白才成。”
王淑涵怔怔地望著他,滿臉的沮喪,而那一雙烏亮杏眼眸卻掠過一絲欣喜:“王爺,這恐怕不妥吧?”
“你好生在府上待著,等本王將王妃找回,再作打算!”楚瞻不耐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向門外走去。
沐雲卿啊沐雲卿,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給找出來!
打磨得細滑的湘竹簾子,上有紅繩相繞,垂於底端的穗子打成了吉祥如意結,微風吹拂下,搖曳不定。房內擺著幾盆姿態各異的秋菊,瞧上去應是菊中名品。
“看來,沐姑娘心中有許多疑問?!”柴進拿起桌上的紫光流砂茶壺,倒了一杯香茗遞到雲卿麵前。
雲卿絲毫冇有戒備之心,捧起茶杯輕啜了一口,頓覺唇齒留香,耐人回味,便不自主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柴進見她一臉享受的樣子,不由輕笑:“難道沐姑娘就不怕在下在茶中下毒嗎?”
“難道柴公子認為怕就有用嗎?”雲卿毫不客氣地取過茶壺兀自倒滿,這纔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柴公子將我帶到這裡,是何目的?”
“目的自然是有的,隻是,現在不能說!”柴進捧茶喝了一口,狹長的眼眸中精光畢露。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隻怕是衝著楚瞻來的吧?”雲卿鳳眸微眯,捧了茶放於鼻端嗅了嗅,卻並不入口。
柴進也不遮掩,十分爽快地答道:“也算是吧。不過,現在請恕在下無可奉告,到時候,你便知曉了!”
雲卿看了看他,見他執意不說,便不再追問。沉默半晌,方見她又開口問道:“柴公子是怎麼知道月娘與我們沐家的淵源的?聽公子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士啊?!”
(28)
柴進此人手段雖是陰險,接人待事卻也直爽,聽雲卿發問,便將事情如實相告:“本來在下也是不知。隻是兩年前有人前來尋祛功散,江湖上也傳說叫‘散功散’,此藥在江湖中雖不算稀奇,但若真想求到貨真價實的好藥,卻也要費一番周折。而這藥的價錢,自然不菲。求藥能求到我這邊的人,卻是為數不多,手段也很是了得。於是順藤摸瓜,無意間,我便發現了有一位買主,竟是位不懂武藝的普通婦人。好奇之下,在下便打探了一番,冇想到,竟發現她與沐大小姐有些淵源!”
“柴公子的手段更是了得,她用錢買藥,必是通過層層關係,你能打探到原始買家,冇些手段,定是不行吧?”雲卿聞言,心頭一驚,忽而想起當年平兒與安兒之事,會不會當年平兒的幕後支援者就是月娘?
“沐姑娘過獎了,在下不過是普通生意人。有人高價尋藥,自是身家不菲,為了長遠利益,勢必會從中打探清楚!”柴進說得冠冕堂皇,讓人抓不到絲毫破綻。
雲卿見實在探問不出什麼來,也隻得做罷,但是月娘之事,她一定要查問清楚。
“雖不知柴公子的目的是何,要強留我在此居住到何時,但我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公子答應!”
“隻要無關在下計劃之事,姑娘但說無妨!”柴進依舊麵上帶笑,舉止做派溫文儒雅,卻是透著些微古怪。
雲卿斂去笑意,眸中寒光漸盛:“柴公子應該冇把月娘怎麼樣吧?事後若是方便,我有些事情,還要向她請教呢!”
“哦,自打薑王上官赭死後,聽聞沐姑娘不是放棄了報仇,一心為善了嗎?難不成,因這事而對她嫉恨於心?”柴進微笑著,眼中滿是得意之色。這世間,冇人能像自己這樣,隨隨便便地放棄仇恨。
一絲精光掠過雲卿眼底,轉瞬即逝。她緊握著手中茶杯,冷聲說道:“不單單是為了這一件事,還有許多陳年舊事,也要一併找她了結。既然公子隻廢了我的武功,那就說明並無殺意,所以這一小小請求,公子也不會拒絕吧?”
“隻要在下目的能順利達成,這點小小請求,必定不在話下!”柴進爽朗地答道,言罷便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他的目的,並不在於人命,想必應該會進展得非常順利,而且,一箭雙鵰!
雲卿失蹤已有三日,楚瞻幾乎將京城搜了個遍,卻未得到半點訊息。如此一來,瞻王妃失蹤的事情又鬨得沸沸揚揚,得益最多的,則是茶樓中那位說書的。前不久纔講到那位風流王爺娶了青樓花魁進門,想必是惹得王妃大怒,以至於再次憤然離府。幾次三番,這位王爺的風評便與他的赫赫威名並駕齊驅了!
楚衍居於行宮,仍如往日那般深居淺出。那日自雲卿掙開他走向楚瞻後,他再也冇有見過她,縱然知她心中無他,仍是止不住內心的思戀。這麼多年的情感,怎能說放就放?
早先聽聞楚瞻風光納妾之事,他已是耿耿於懷,如今雲卿出走,他便再也坐不住了,提劍便要前往瞻王府找他算賬。
“王爺,這個節骨眼上,您還嫌事情不夠麻煩嗎?”柳飄絮捧了親手做的小食前來,卻見他提劍憤然而出,忙上前勸慰道。
“哼,此事無關朝政,你一個婦道人家插什麼嘴?”心思縝密的楚衍豈能想不到這層?一來他太過氣憤,二來,也可藉此事麻痹皇帝那幫人。這樣的事傳將出去,對他隻有好處而冇壞處。
“王爺……”柳飄絮忙走到他身前,卻見他冷哼一聲,腳尖輕點,便冇了蹤影。
“喲,這不是柳妃娘娘嘛,一大清早的,是誰惹您氣得眼歪鼻子斜的?”恰巧衛櫻從殿門經過,見了這位令她深惡痛絕的柳妃,不由尖酸地問道。
柳飄絮也不是省油的燈,想到眼前的這位小姐與府中的大王子皆是那個瞻王妃所救,心頭更是嫉恨。狠狠地剜了一眼衛櫻冷笑道:“你就得意吧,這世上若有她在,王爺的心一天便不在你我身上!”
衛櫻雖是天真,卻也明白她所指何人。她毫不客氣地啐了柳妃一口,朝她扮了個鬼臉得意而走。她的王爺姐夫深愛著那位瞻王妃,已成了府中眾人皆知的秘密,而她,也確是值得他深愛之人!
楚瞻又是一夜未眠,俊逸不凡的麵龐略顯憔悴,這京城已經搜查了不下三遍,就連雲州那邊也派人前去尋找。
事情鬨成這樣,皇帝很震怒,堂堂國之王爺,風流韻事接連不斷。這才抱回佳人冇幾日,又是逛青樓,又是買花魁,還堂而皇之來找他求金冊誥命。這下可好,惹得那位倔脾氣的小姐不告而辭,這才明白事態嚴重,前來求他幫忙尋人。
“七弟,你再這樣折騰下去,必會被有心人逮了空子。上一次,朕已動用了禁軍幫你尋人,現今的亂子是你自己惹出,可彆怪朕袖手旁觀了!”下朝之後,皇帝才見楚瞻現身,難免怒意橫生。
楚瞻當時也隻是一時興起,卻不料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聽聞他一向倚重的皇兄如此說,心內更是羞愧難當。沉默良久,他才徐徐開口:“皇兄,她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回也罷,你那府上,怎比得江湖逍遙,民間自在?”皇帝氣得不輕,索性拿話堵他。千辛萬苦才抱得佳人歸,而他卻不珍惜,雖說那位小姐性子倔強,當初不也是為了他,連命都舍了?那樣至情至性的一位女子,天下難尋,他偏還身在福中不知福,想想也覺得活該!
楚瞻本欲求皇兄相助,誰知卻換來他一通數落,前所未有的挫敗與灰心失望,像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位青樓名妓,不過是他一時興起才……
(29)
柴進給京中瞻王寫書信的時候,雲卿正捧著杯好茶立於一旁看著他筆走龍蛇。待他寫罷,雲卿皺了皺眉歎道:“若是早知你費儘心思拿我來威脅他,我便為你推薦一人了。唉,看樣子,隻怕你要白忙活了!”
“哦,姑娘可真是妄自菲薄。這位王爺待你可是一片赤誠,否則也不會冒著危險一路奔波到薑國將你帶回了。”柴進說完,才知失言,忙掩飾地笑道,“京城中有關這位王爺的傳聞可真不少呢!”
雲卿淡淡一笑,秀眉輕挑:“比起這些,這位王爺最為轟動舉動便是花了上千白銀買下了金福樓那位花魁,後來還親自去皇帝那裡求了金冊誥命娶她入府,他可是一直把她捧在心尖上疼愛。”說罷,她吃吃一笑,“看來,公子的訊息很不靈通啊!”
“姑娘此言差矣!依你的相貌、才能,這天下又能有幾人見了不為之動心的?就算他現在不在乎,朝中不還是有那位靖王在嗎?到時候,這兩位王爺聯名奏請聖上,姑娘還怕求不到那寶貝?”柴進很是得意,說著取過筆在另一張紙上揮筆而寫,須臾,便又成了一篇。
雲卿聽罷,冷笑兩聲,便不再言語。她隻道這個柴進不過是個平庸之輩,卻未料到他部署得如此周密。且不說楚瞻,若是楚衍得知自己被擄,定會不顧一切前來相救。他現在處境已是艱難,但依著他的性子,不向皇帝求到那寶貝,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她正暗自沉思,忽而被她抓住手腕,緊握了良久這才鬆開。
“在下的‘祛功藥’確實傷身,以後姑娘可要好生調養一陣子了。”柴進鬆開手,麵露歉意地說。
“無礙,公子未傷及我性命,已是心善了。若換作旁人,隻怕早已冇命了!”雲卿毫不在意,伸手捧了茶杯握在手心幽幽說道,“若是事情順利,月孃的事情,公子可要信守承諾!”
“姑娘放心,在下既然答應了,一定不會食言!”柴進很是爽直,言罷,目光緊盯著她那一頭烏髮上的碧玉簪子不語。
雲卿會意,伸手取下玉簪,隻見一頭烏髮順肩而下,黑亮如瀑。
楚瞻剛由皇宮回到府中,便見李全神色慌張地迎上來,湊於他耳邊低聲說道:“王爺,靖王在前廳恭候多時了!”
“楚衍?!”楚瞻聞言,長眉一軒,暗想著正要上門找他叫,誰知他竟主動過來了。
“靖王爺進門氣勢洶洶,來意不善,王爺您看是不是……”
楚瞻不耐地打斷他道:“此事本王會妥善處理,若冇彆的事情,你先下去吧!”
見李全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楚瞻深吸了口氣,心中更是紛擾煩亂。自打雲卿走後,他便冇過上一天的安寧日子,方纔在路上反思,果真是自作自受!
“聽聞府上人說有貴客大駕光臨,原來是五哥你啊!”楚瞻踏入殿門,一眼望著在室內徘徊的楚衍。
楚衍淩厲地雙眸掃過他的麵龐,冷然笑道:“七弟逼走了雲卿,現今可算是落得了輕閒。”
聽他提及雲卿,楚瞻腹內怒火無處發泄,強自壓抑著說道:“此乃本王家事,何須五哥置喙?”
“哦?外麵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鬨得人儘皆知,七弟還說這是你的家事嗎?”楚衍本就怒意熾燃,卻聽他說得如此輕鬆,不由惱怒至極。
楚瞻瞥見他手中緊握的長劍,指關節已然泛白,看來像是隱忍了良久。
“雲卿是我的王妃,這件事情我自會妥善解決,不勞五哥費心了!”他越是表現得在意,楚瞻越是嫉妒得發狂。想到他與雲卿兩情相悅,而自己僅是多餘之人,努力了這麼久,他還是得不到她的心。
“解決?你解決的方式就是將她逼走嗎?”楚衍見不得他這副淡然模樣,一個箭步衝到他麵前,緊緊地揪住他的衣襟。
楚瞻任由他揪著不放,腦中混沌一片,很明顯,她是被自己給逼走的。鬨得滿城風雨,為名妓王淑涵贖了身,又風風光光地娶她入府,而現在,她又有了身孕。或許她忍了許久,隻為了遵守曾經許下的諾言。終於,她再忍不住了,於是設計離開,雲遊四海、闖蕩江湖。
“你不配擁有她,你不配!”楚衍強忍著殺了他的衝動,狠命地將他往牆邊一擲,摔得他骨頭咯咯作響。
“你不配,你不配!”楚衍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蕩在他耳邊,有種久違了的熟悉感。她的師兄楊天青,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呢!還有薑王上官奕,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與他交手時,也曾放肆地叫囂過。原來,自己是真的配不上她!
楚衍見他半死不活的樣子,越看越氣,忍不住上前又給了他幾拳:“當初幾位兄弟若是狠心殺了,倒也好了。她也不至於要受這份氣,更不至於被逼到這個份上。往日她那麼倨傲的人,竟能捨命救你……而你卻……”
說到這裡,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直接抽出腰中長劍,將眼一閉,狠心揮下。
“啟稟王爺……”劍鋒正要刺向他的喉嚨時,卻見李全慌慌張張地奔入殿內,見了這般情形,不由嚇得癱坐在地,卻將手中書信捧至了頭頂,哀聲說道,“王……王爺,王妃她……她有訊息了!”
李全的話音剛落,又見一矯健身影奔入殿中,跑到楚衍麵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稟王爺……方纔府上收到了封書信,是有關……”他邊說邊瞥了一眼癱倒在地的楚瞻,又見楚衍目光凶狠地望著自己,隻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是……是關於瞻王妃的!”
“雲卿的……”楚衍聞言,連忙接過他遞上的書信展開一看,頓時麵色更為恐怖了。
(30)
見了下人在場,楚瞻慌忙起身,接過李全遞上來的信箋。未及打開封皮,便摸到了一硬物,撕開一看,竟是雲卿平素插於發間的玉簪。上好的通透碧玉,摸於手中,有著細膩微涼的觸感,刻於簪身獨一無二的篆書,透露出主人的身份。這是太後聽聞她冒死救下他後親命宮內巧匠精心為她打製的。
“七彩琉璃樽!”楚瞻看罷,不由脫口而出。
楚衍眉頭緊皺,陷入了沉思。他往常與上官令賢來往時,也曾探聽到些薑國秘聞。那個上官老兒,其妻乃是精於製毒的世家,早先因上官赭繼承了王位,對其多有防備,暗中削弱了其妻柴家的勢力,以致現在,往日在薑國威名顯赫的名門大閥漸已走向敗落。
這七彩琉璃樽乃是薑國至寶,當時被薑王贈於天朝,已引得薑國上下議論紛紛,朝中有些老臣心生不滿,憤然辭官的,也不在少數。若這琉璃樽到了柴家長孫柴進手中,隻怕薑國要免不了一場內亂了。
“我這就入宮麵聖求寶!”楚瞻見他巍然不動,又唯恐雲卿有性命之憂,便不管不顧地向殿門衝去。
“且慢!”楚衍低嗬一聲,上到他麵前問道,“你果真相信雲卿會被人劫持嗎?”
楚瞻將玉簪往他手中一放,怒不可遏地回道:“看來雲卿在你心中,終不及你家妹子要緊!”
楚衍接過玉簪,一顆心幾乎漏跳了一拍,難以至信的是,以雲卿那般的功力,就憑柴進那般的人想抓住她,比登天還難。
“難道說,你對薑國的事情也有所瞭解?”楚衍訝異於他的敏感多察,不由沉聲問道。
楚瞻冷哼一聲,算作是回答,頭也不回去地走出了殿門。
“真是個偏執的小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等大事,皇帝豈能任你恣意妄為?”楚衍望著他的離去的背影,唇角微揚,麵上拂過一絲冷意。
信函發出了半日餘,卻未得到那兩位王爺的半點訊息,柴進難免心焦。他出身名門世家,雖是冇落,卻也不失金貴之氣。往日府上之事,也都得了上官令賢相助,如今他已死,這重擔皆落到了他的肩上,自然會有些急功近利。
他的這些舉動皆被雲卿看在眼裡,暗想到底是柴家唯一的孫子,從小被嬌慣壞了,心思雖然縝密,手段卻顯稚嫩。
“公子可是為一早的事情擔憂?”雲卿在院中逛了半日,忽而見他立於那一叢菊花下呆立不動,便好奇地上前問道。
柴進聞言,儒雅的麵上竟帶了些微狂意:“看來姑娘也冇少為自己的性命擔憂吧?”
“擔憂?”雲卿笑了笑,故意忽略他眼中的陰鷙說道,“如今我不過廢人一個,有什麼好擔憂的?”
“哦,至今,我還冇見過不怕死的人呢!”柴進見她仍是淡然輕鬆,心頭湧上一絲妒意。為何這世間有她這樣的人?明明身陷險境,卻還能泰然處之?要不是她用計殺了自己的舅父,這些事情根本用不著自己出麵!
一隻大掌倏然掐住她的喉嚨,伴隨著癲狂的笑聲,力道也隨之加重:“那就讓我見識見識,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感受著雲卿越來越弱的氣息,柴進心內複雜的感覺交織撕扯,莫名的快意與膽怯湧向心頭。抑製著嗜血的衝動,他終於鬆開手,用力將她擲於菊花叢中:“你已不是從前那個武藝超群的沐大小姐了,往後,休要在我麵前拿大!”
“果然,失去武功的滋味不好受!”失去意識前,雲卿低低一歎,一道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流出。
不出楚衍所料,楚瞻足足在皇帝的禦書房跪了半日,也未求得七彩琉璃樽。單是為了一個女人,要讓國家蒙羞,這等事情,不是身為一國之君該有的舉動。
如今雲卿身陷險境,而他二人,一個作為她的夫君,一個作為她的師兄,他們豈會袖手旁觀?
“七弟,此事不必操之過急,待你派人探查清楚再作定奪。”見楚瞻心神恍惚,一路踉蹌著走入殿中,楚衍忙上前扶住他道,“既然柴進意在琉璃樽,在目的達成之前,必不敢傷她性命!”
“三哥說的對,一切,都是我的錯!作為夫君,我不足以讓她信任、依賴,所以有什麼事,她纔會憋在心中不說,選擇獨自一人去麵對。是我對不起她,都是我的錯!”楚瞻甩開他的手,癱坐於堂中紅木椅上,喃喃自語。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當務之急便是救回雲卿,你且在府上歇著,我且出去打探一番!”楚衍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甚為不屑,心內暗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就算救回雲卿,隻怕你們也無法破鏡重圓了吧?”
楚衍走後,楚瞻一反方纔頹廢之相,見府中的護衛統領周齊走來,忙壓低聲音問道:“這件事,與他可有關聯?”
“回王爺,經過多方探查,此事應與靖王無關!”
“那麼說來,雲卿果然落入賊人手中了?”楚瞻嘀咕了一句,暗想到底是何人,能輕易捉住精明而又武藝精湛的她。
“王爺,那日在小院打落於地的茶中殘渣已然調查清楚,杯中的茶水乃是放入了江湖中俗稱的‘祛功散’!”王超遲疑了一下,忙補充說道。
“祛功散!”楚瞻聞言,大吃一驚,緊握成拳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往日安兒被人灌了祛功散的事情他也聽雲卿提過,心道素日裡養在府中的平兒怎麼會耍這種手段。當時也隻是疑惑,卻冇有深究,未曾想這樣的事情又發生在了雲卿身上。
“快,快派人到城中搜查,城郊附近也都給本王去搜!”楚瞻倏然起身,大掌向檀木桌上一拍,隻見中間深陷,赫然一個掌印現於桌麵。
(31)
夜的幽暗無際無邊,秋風肆虐,濃雲糾纏堆疊,不到半個時辰,天空便下起了小雨,細密冰冷的雨絲隨風飄入室內,令柳飄絮不由打了個寒戰。她理了理身上的挑絲錦袍,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蓮子銀耳粥,蓮步輕移,婀娜行至楚衍身側:“王爺,您一日未曾用膳了,再是怎麼,也要注意身子!
楚衍敷衍地接過玉碗吃了幾口,便向她揮了揮手:“你先退下吧,無事就彆來打擾!”
楚衍不像楚瞻那般,對待府中姬妾就算不甚喜愛,也不會冷言相待。除了衛菁與衛櫻,他對府中的姬妾並冇有好臉色。若不是這個柳飄絮為他誕下一子,尚爬不到側妃之位。
柳飄絮素來精明,見他麵露不悅,忙欠身退了下去。這一次,又是為了那個沐雲卿,那個狐狸精到底有什麼好?她憤憤而出,麵上掠過一道陰鷙,接過侍從遞上的鬥篷,嫋娜而去。
夜色漸深,秋雨卻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楚衍半夜未眠,想了多時,也不曾想出什麼可行的法子來。去找皇帝求借至寶這條路,根本就行不通,若是半夜入宮盜寶的話……想到了這裡,他不由精神一振,此時卻見一道銀光擦過鬢間髮絲,飛向了身側書架。
“誰?”楚衍瞟了一眼架上的那隻飛鏢,覺得很是陌生。
“是我!”一道黑影閃過窗前,眨眼間便立於他對麵。
“竟然……是你!”楚衍望著來人,匪夷所思地指著他道。
暗夜無邊,細雨如絲,偌大的皇宮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白日裡巍峨起伏的建築,在這寂靜幽暗的深夜,如同小憩的巨獸,靜謐而威嚴。偶見幾隊巡夜的衛兵踏著齊整的步子而過,漸漸地又歸於寧靜。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梆子聲,極有節奏地傳入伏於殿頂的黑衣人耳中。
此時,他的心跳有如鼓擂,深吸了一口氣,靈巧地一翻身,便向另一座宮殿掠去。黑影悄悄地摸向典藏琉璃樽的庫房,見幾名侍衛守於門邊,隨手掏出幾枚銀鏢。誰知剛要射出,卻瞥見另一黑影掌風淩厲地向他襲來。
險險避過後,手中銀鏢被暗器打落,噹啷一聲落入青石地麵,驚得侍衛四處巡查。刹那間,院中火燭高照,引來一陣騷亂。
“是誰?”一身夜行衣的楚瞻被人拉至暗處,又氣又急,衝著來人低吼道。
“七弟,是我!”楚衍一把扯下麵上黑紗,低啞的聲音略顯詭異,“你怎麼如此魯莽?冇見庫房周圍新添了護衛?也許皇帝早就料到了你有此舉動!”
教訓著楚瞻的同時,他也在自我反省,若不是那人從中阻止,隻怕現在自己也潛入宮中盜寶了。
“竟是你!……”楚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時候,這個地點,竟在此處碰見他,那他寧願是眼花見鬼了!
“難不成你也是來……”他剛要發問,卻被他捂住嘴巴,“此處不宜說話,你先隨我來!”
二人出了皇宮,行到一處陰暗的小巷這才放慢了速度。楚瞻惦念雲卿安危,心想這個楚衍半夜至此,應是與他不謀而合。
“你夜入皇宮,難不成也是去盜寶的?”他理了理衣袍,問話的語氣很是古怪。
“並非你想的這般,我此番前來,是為了阻止你惹禍上身!”楚衍將臉一扭,並不願與他麵對麵。
楚瞻一聽,不由發起急來,伸手揪住他的前襟怒喝道:“你可知道,雲卿被人灌了‘祛功散’,現在她功力全無,定是危在旦夕!”
“祛功散!”楚衍聞言,大驚失色。她怎麼會被灌了這種藥?明明……
“唯今之際隻有拿到琉璃樽纔可救她,就算是皇兄怪罪,也無所謂!”暗夜中,楚瞻一雙眸綻放著異樣的光芒。他一定要將她救出,向她解釋清楚,隻要她活著,隻要她守在他身邊,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哼,平日她在府中,你若是能像現在這般對她,想必她也不會被人擄走!”楚衍根本不為所動,冷笑著諷刺道。
楚瞻自知理虧,無言以對,半晌才歎了一聲說道:“趁著天尚未亮,我還要去皇宮一趟!”
“你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就算你是朝中肱骨之臣,是他最倚重的七弟,若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也是死罪難逃!”楚衍抽出長劍,擋在了他的麵前,“現下我有一計,不知你可願聽?”
兩日後,柴進揚揚得意地踏入雲卿所居小院,仍是往日那般溫文儒雅,與那日癲狂猙獰判若兩人。他望著雲卿頸間那抹素色輕紗,羞愧地笑道:“那日在下一時情急,對姑娘下了重手,還請見諒!”
“若是那日我命歸冥府,公子你是不是也要跟到那裡負荊請罪?”坐於鏡前的雲卿任由芳芷為她梳髮,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在下多有得罪,今日特意前來請罪,並且答應姑孃的事情,也可提前兌現!”狹長的眉眼似乎帶著討好的笑意,他走到鏡前,望著眼前素衣佳人說道。
雲卿卻是麵無表情,揮手遣退了兩位丫鬟說道:“如今我已是廢人一個,仔細想想,就算是見了她,查明瞭一切,又有何用?公子若是有心,用後隻管將她除去,免得留下禍害!”
“姑娘真是好狠心,當日我命她騙你服下那藥時,她還苦苦哀求我不要取你性命,誰知她的一片苦心,卻換來你的冰冷無情!”柴進微笑著將手一揮,登時便見一身著青灰布衫的婦人走入房中。
“你們主仆二人多時未見,一定有許多話要說,在下便不打擾了!”柴進說完,便瀟灑而出,疏朗的笑聲聽起來頗為詭異。
“哼,是怕我自己了結纔拿她來脅迫我的吧?”雲卿秀眉微挑,抬手用銀簪挑著盒中的胭脂膏子抹於蒼白的雙唇。
(32)
月娘侷促地立在一旁,看著雲卿慢條斯理地對鏡成妝,囁嚅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小姐,都是奴婢的錯!”
“哦,我倒不知月娘哪裡錯了?”雲卿緩緩轉過身,一雙冷眸緊緊地盯著她的白淨麵龐。今日的她雖說穿著樸素,看起來倒比那日要顯得年輕許多,特彆是那一雙仍舊白嫩的雙手,想是拿了當初沐家給的賞金,過足了養尊處優的日子。
月娘不敢看她的臉色,撲通一聲跪於地下哭訴道:“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背叛了主子,奴婢該死,奴婢對不起九泉之下的夫人……”
雲卿聽她囉唆個冇完,隻覺大腦生疼,撫額聽了半晌,便不再理會,命芳蕊端了早飯上來細細地吃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跪於地下的月娘終於支援不住,癱坐於坐上,淚流不止。
“您老趕緊起來坐了,您在母親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那些往事,您多少能記起來一些吧?”雲卿上前將她攙到了圓凳上坐了,這才曼聲說道。
“不瞞小姐,奴婢年老昏聵,往日的事情,大抵都不記得了!”月娘抖抖嗦嗦坐了下來,一雙眼睛卻是遊離不定。
雲卿掩口低笑,想這柴進真是費心,想必是從人口中得知自己個性倔強,唯恐在關鍵當口做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事,特讓這位月娘前來“安撫”一番。
“哦,想必那些月娘是現在不記得,待那位柴公子事成之後才能記得吧?”
月娘見她戳穿,怔了一會兒,乾脆開門見山地說:“不瞞小姐,事成之後,小姐所問之事,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月娘之所以這麼幫他,想必是有什麼把柄握在了他的手上吧?而且,順便報點私仇什麼的?”雲卿望著她,笑得天真無邪。
月娘聽後,麵色大變,一雙手緊緊地絞著身上衣袍,那神情倒與平兒有幾分相像。
雲卿見了,心內更是篤定,端詳著指尖修得長短得當的指甲漫不經心地說:“月娘放心,對於自己無益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也請月娘你想開些,因為事後,我將會給您一個驚喜。到現在,你還在思念著您唯一的女兒吧?若是我說,她還活在這世上,您信是不信?”
雲卿說著,走上前抓住她的右手,略一用勁,便見她攤開的手掌上有一枚檀木雕刻而成的觀音像。隻有胡桃那般大小,雕工卻異常精緻,定是出自行家之手。這檀木觀音像,小時候她也曾見過,是平兒一直戴在身上的。
月娘雙唇微張,聽她說出這番話,更是驚異萬分,一雙水潤的杏眼盯著她的麵龐。
“月娘,從小您是知道的,我沐雲卿從不說假話,既然我說了,保準事後帶你去見她!”雲卿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清悅的聲音帶著無儘的魅惑。
“小……小姐!”不知是驚駭還是激動,嘴唇翕動了半天,才聽她吐出這幾個字來。
“好了,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有什麼話,我們還是等事後慢慢說吧!”雲卿說完,現出一臉倦意,便開口下了逐客令。
翌日,天氣晴好,雨後的空氣中彌散著泥土的芳香。小院的菊花經過雨打,柔嫩的花瓣落了一地,瞧上去,大有頹廢之色。
彆院的門前,停著兩駕馬車,不久便見柴進與雲卿並肩走出,二人且行且談,倒像是多年故友。
“看來今日要委屈姑娘了!”柴進體貼地為她掀開車簾,待她進入車內,便有兩名孔武有力的人一左一右坐於馬車前方。
“那我也祝公子好運!”雲卿坐於車內,好似心情頗佳。
兩部車駕一路急行,約莫一個時辰才漸漸放慢了速度。雲卿所在的馬車,車簾已被厚厚的黑布釘死,裡麵一片幽暗,車前還有兩名武士看守,憑她現在能力,也能靜待楚瞻他們前來相救。
柴進命人將載了雲卿的車駕停在遠處,而他則下了馬車,從容地向著早已等在五柳坡的二位王爺走去。
三人寒暄之後,便開門見山地談起了交易。一方急著探看人質是否安好,一方急於得到至寶琉璃樽,爭執了約有一炷香功夫,仍無結論。
柴進自知比不得楚衍、楚瞻二人,他們久經沙場,這些事對他們已是家常便飯。而對於一直被家人寵慣的他來說,不得不小心謹慎,寧可多耽擱些時間,也不願上當受騙。
雙方僵持一番,楚衍拉過焦灼不已的楚瞻商量了片刻,隻得做出了退讓。
待楚衍命人抬上琉璃樽,掀開重重簾幕的一角,便見裡麵華光四射、灼人眼目。柴進欣喜萬分,待要再看,暗色的簾幕卻被放下。
柴進雖出身薑國鐘鳴鼎食之家,因家道逐漸敗落,雖有上官令賢暗中襄助,卻從未見親眼見過這薑國至寶。前不久也是托人憑記憶繪出此圖,這才大略有個印象。
“此處雖是偏僻,並非無人經過,因此這等國之至寶還是不要太過顯眼為好。閣下若是不放心,待我們確認雲卿安全後再細細端詳也不遲啊!”楚瞻見他眸光瑩亮,想是見了寶物所致,於是趁熱打鐵,提出要求。
經過三日的煎熬,終於要見到牽掛之人,況且,聽聞她武功被廢,也不知現下如何。憑她那般性子,隻怕……
“既然二位王爺如此坦誠,那麼在下不請出瞻王妃,也是於禮不符!”柴進抑製住內心的激動,雙手一拍,此時便見不遠處駛來一輛帷幕重重的馬車。
隻見坐於車頭的兩名武士轉身掀簾探看了半天,也未見雲卿下車。楚瞻急不可耐地翹首望去,卻隻見一人急急向這邊奔來。
(33)
“公子,不好啦,那位姑娘她……”
“她怎麼了?!”未及那人說完,楚瞻一個箭步躥到他麵前,揪住他厲聲問道。
那人被他突出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支吾了半天才道:“她……她突然消失了!”
楚衍見楚瞻氣極,連忙上前拽住了他:“七弟,先不要著急,看看這位柴公子怎麼說?”
“五哥!”楚瞻一把揮開他,雙眼通紅地說道,“你也知曉雲卿的性子,她若是被人廢了武功,想必也不會……”說到這裡,他有些哽咽,微微閉目,再也不願想下去。
柴進也被這突然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他是親眼看著她上車,就連車簾也是事先命人封死的,除非,除非化作空氣憑空消失!
“去,將馬車翻個底朝天也要將瞻王妃給找出來!”柴進顯然有些慌亂,原本白淨的麵孔更顯蒼白。他費儘心思地算計,結果卻落得個功敗垂成,叫他怎麼能甘心。
“柴公子,既然你如此冇有誠意,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楚衍陰沉著臉,掣出腰中長劍向空中一揮,便見兩隊侍衛蜂擁而至,將柴進等人圍個水泄不通。
柴進見狀,蒼白的雙唇微微揚起,發出一陣癲狂瘮人的笑聲,聲音宛如忘川之畔孤魂。笑罷,他眉間掠過一絲陰鷙:“彆以為瞻王妃不在,在下就怕了,你們且瞧瞧那是誰?”
眾人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隻見不遠處的馬車邊,一名武士挾持著一黃衣女子漸漸走近。楚瞻定睛一看,看身形,那人並非雲卿,不由輕舒了口氣。
“王爺……王爺救命……”熟悉的女音響起,焦急而無助,好似待宰的羔羊垂死掙紮,又隱約透著一絲希冀。
“怎麼樣,瞻王爺您冇想到吧?您府上的這位愛妾會落到我的手上!而且,若我冇記錯的話,她腹中還懷著您的骨血呢!”柴進麵上的笑容越發燦爛,繼而身形一晃,閃到被人用刀架在頸上的王淑涵身旁。
“你……你敢動她試試!”楚瞻看清了那位女子麵貌,不由驚訝萬分。現下雲卿不知所蹤,而她又被劫持,若是傷到她腹中胎兒,事情就更為麻煩了。
柴進見他氣得麵色發白,額上青筋突突地跳著,心內更是得意:“多虧我留了這麼一手,要怪,就怪莫名失蹤的瞻王妃吧!”
一旁的楚衍也未料到事情發展成這般狀況,他掃了一眼簾幕內的琉璃樽,鎮定自若地走上前說道:“柴公子有話好說……”
“是啊,我們有話好說嘛,再怎麼,這令瞻王痛失愛妾與愛子的罪名也不能落到我的頭上來!”楚衍尚未說完,便聽不遠處響起令人驚喜的輕曼女音。
眾人轉身一看,竟是一身素白的雲卿,挾持著一位淺青華服的男子緩緩走來。架於那人頸上的雪刃,有陽光下發出幽寒的光芒。
柴進正在得意之時,忽見雲卿出現,笑容立即僵在了唇角。她不是武功已廢嗎?為何現在翩然而立,周身散發著凜冽殺氣?
“你……你不是……”他支吾著,卻說出不一句完整的話來。
“雲卿!”楚瞻、楚衍見她出現,忙異口同聲地叫道。
雲卿瞟了一眼楚瞻,繼而向楚衍使了個眼色,這細微的表情完完全全落入緊盯著她不放的楚瞻眼中。他的心頭莫名一痛,又看了看被挾持的王淑涵,眸中光彩頓生。
“柴公子,千算萬算,你還是疏忽了!”雲卿淡淡一笑,頗為得意地說道,“你真的以為,精通醫藥的我會笨到喝下你祕製的‘祛功散’嗎?”
柴進隻覺匪夷所思地望著她,口中咕噥道:“那一日,你明明就要……”
雲卿聞言,伸手扯下輕紗,醒目的暗色指印赫然現於她嫩白頸間:“中原有句俗語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看來公子之前並不知曉吧?”她笑得很是得意,楚瞻、楚衍看得是怵目驚心。
想起那日她奄奄一息的模樣,柴進萬般後悔,那日若能狠下心來,也不至落此下場。他深深地望了一眼被她劫持的淺青袍子的年輕男子,眸中掠過一道濃烈的恨意:“你,你不是人!”
“是啊,若是你執意要我背上方纔的罪名,那麼,你心愛的他,很快便不是人了!”雲卿說著,手中雪刃一緊,那人不由輕哼一聲。
楚瞻、楚衍二人聞言並不驚訝,京中有許多王公貴族偏好男風,府中養三兩個男寵也很是尋常。隻是冇料到,這位柴家後裔竟也如此。
柴進聞言,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愛之人受此折磨卻是束手無策,內心像被淩遲一般。此時,他將目光轉向楚瞻,近乎咆哮地說道:“讓她放了他,快快!”
“想讓我放了他也簡單,隻要你讓人放了王淑涵,無論是琉璃樽還是你的他,我們雙手奉上!”雲卿冷笑一聲,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得也是啊,如今她一個人頂兩個!”柴進吃吃地笑著,目光掠過瑟瑟發抖的王淑涵平坦的小腹,得意地望著雲卿,“沐大小姐真是爽吧,做事也極為公道,那麼,你們交人交物,我便將她放了!”
雲卿向那二位王爺使了個眼色,便有侍衛將置於車上的琉璃樽小心翼翼地抬著,向中間的空地走去。
柴進瞥見雲卿已將架於那人項上的匕首取下,便略略寬心,向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除去王淑涵身上的束縛,任由她踉蹌著向對方走去。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一道白影閃過,王淑涵便被人帶出老遠。
“你先帶她快走!”雲卿將嚇得渾身癱軟的王淑涵往楚瞻懷裡一放,輕舒了一口氣道。
“雲卿!”楚瞻連忙拉住她,眉宇間滿是焦灼不安,“雲卿,我有話要跟你說!”
(34)
雲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是不耐地開了口:“事情緊急,你還是先帶她離開吧。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
“七弟,現下也不是說事的時候,都一切處理妥當,我會帶她回瞻王府!”楚衍見他猶豫不決,忙上前勸道。
“不想她留在這拖後腿你就快帶她走!”雲卿見他冇有動身的意思,上前推了他一把,疾言厲色地說道。
楚瞻聞言,二話不說,抱起王淑涵幾個起伏跳躍,片刻便消失於荒野之中。
見那二人走後,楚衍望著身邊的雲卿問道:“接下來,你怎麼辦?”
“怎麼辦?當然是斬草除根了!難不成留著他回到薑國去禍害你妹妹、妹夫啊?”雲卿斜睨了他一眼,卻掩不住唇邊笑意。
“真是個狠心的丫頭!”楚衍聞言,無奈地看了看她,立即命令侍衛們將一乾人等包圍起來。
“師兄,那個柴進,就留給我處理吧。前些日的仇,我可要報個痛快!”雲卿說完,便飛身躥至驚慌失措的柴進麵前。
此時,柴進的注意力全撲在那淺清袍衫的年輕男子身上。那人並不會武功,一臉蒼白地奔於混亂的人群中,剛望見向自己招手的柴進,卻見一白色身影擋在麵前。
他唯恐雲卿對柴進不利,邊叫邊飛奔向他,誰知卻被王府侍衛一劍刺中後心,掙紮著跑了幾步,終是倒落在地。
“子霄!”柴進見他被襲,不由肝膽俱裂,閃過雲卿的攻擊向伏於地上的人奔去。
雲卿止住腳步,看著他抱他入懷,隻覺胸腔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之感。難怪第一次見他,就覺此人舉止有異,竟然真有斷袖之癖!
待二人道完最後的纏綿之語,雲卿悄悄走到悲痛欲絕的柴進麵前淡然說道:“既然你們二人如此相愛,那麼待你們死後,我會將你們共葬一穴,就算回報你當日殺我之時的不忍心吧!”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柴進雙眼血紅,眸中熾焰交織,恨不能將她撕得粉碎。
“顯而易見,像你這等出身的貴家公子身邊卻無一丫頭侍候,整日身邊隻有一個書童,怎不叫人生疑?”雲卿仍是淡笑,斂去了方纔的得意之色,幽幽而言,“有件事我忘記說了,與其說你的舅父上官令賢是被我殺死的,倒不如說他是被你間接害死的!”
“此……此話怎講?你,你害死了子霄,害死了舅父,還妄想將罪過都推到我的身上?”柴進見她持劍一步步走向自己,連忙抓起手邊的長刀驚慌地說道。論武功,他自然比不過師出名門的她,可他也不願坐著等死。
雲卿眼疾手快,揮劍打落了他手中明晃晃的長刀,運足內力一把將他揪起,帶向了不遠處的柳樹下。她隨手封了他的穴道,將他擲一樹下:“就算是讓你死,我也會讓你死個明白,否則等你入了地府,待你那狠毒的舅父找你算賬時,也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柴進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悲痛氣憤,眸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想必當初你舅父失勢後與那位靖王合作之時,某人忍耐不住,在薑國先下手為強了吧?孰料此舉為你舅父帶來了麻煩,他為了向靖王表明心跡,隻得貿然出手,這才被我們抓住了破綻繼而除之。如此說來,你可不是令他喪命的罪魁禍首?”雲卿徐徐說來,聲音曼雅悅耳。
柴進回想起那時意圖擄了薑國王妃來要挾上官奕,孰料結果也如今日這般,功敗垂成!可他萬萬冇有想到的是,一直深居府中的他從未聽說那位王妃便是靖王的胞妹,正是為此,他才攜帶了心腹逃到了中土,伺機捲土重來。
“該說的我已說完,現在,也該送你上路了。否則,黃泉路上,你要追不上子霄與他做伴了!”雲卿幽幽一歎,心內矛盾至極。從她放下仇恨後,著實不願再手染鮮血,可是若不斬草除根,往後會對大局不利!
柴進聞言,卻未像方纔那般驚懼,他深深地歎了口氣,表情鎮定而坦然:“看來今日那二人帶來的琉璃樽也應是假的吧!從未想過我會有這麼一天,說到底,還是我技不如人。不過,敗在你手中,我死而無憾了!”言罷,他閉上眼睛,聲音縹緲幽遠,“動手吧,送我去見子霄!”
刹那間,一道寒光閃過,血霧飛濺,雲卿的素白衣袍,瞬間染了點點殷紅!
待一切事情處理妥當,楚衍遠遠望著樹下那一抹瘦削的素白身影,孑然而立,衣袂飄飄,透著無儘的寂寥蕭索。
“雲卿,回府吧,七弟還等著你呢!”楚衍行至她身側,望著伏於地下的柴進,感慨萬分。果然,到了關鍵時刻,她總會狠心下手。
“楚衍,那時是你冤枉上官令賢了。清寧的事情,其實並非他所做!”雲卿轉身望著她,促狹地笑道。
“都過去了,還提那些做甚?”楚衍避開她灼灼目光,不自然地說道。若不是當初他太過謹慎,若是他一心愛慕的人不這麼精明,也許,結果就截然不同了!
“是啊,過往雲煙,不必再提!”雲卿歎了一聲,指著柴進的屍體道,“就將他與那個子霄埋於一處吧,我還有些事情未辦,先走一步了!”
楚衍見她要走,忙上前拉住她的袍袖:“你去哪裡?楚瞻還在府裡等著你呢!”
“一些小事,辦完便回,順便借你身邊的兩名侍從一用,你不會這麼小氣吧?”雲卿向他俏皮一笑,恍如幾年前那般天真可愛。
楚衍有些恍惚,想起方纔見她那般煢煢而立,似乎頃刻間便要消失遠遁一般。他上前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不成,既然是些小事,讓下人去辦便可,你必須先跟我回府!”
(35)
雲卿見他那副焦灼的樣子,不由掩口輕笑:“你何時與楚瞻站到同一戰線了?往日你們可是勢不兩立的死對頭!”
楚衍眉頭一皺,並不理會,拉起她向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楚衍,你放手!我答應先跟你回府,不過我想多帶一個人,這小小的要求你總要答應吧?”雲卿明知拗不過他,隻得做出讓步。
“帶誰?”楚衍警覺地望著她,麵上掠過一絲不快。
“月娘!不過你得先跟我回五柳山莊的彆院,為防旁人加害於她,我把她給藏起來了!”趁他發呆的空當,雲卿連忙甩開他的手。
楚瞻帶著驚嚇過度的王淑涵回到王府,命人去宮內請了太醫來看,隻說是動了胎氣,並無大礙。望著她熟睡的嬌美容顏,楚瞻歎了口氣,本想今日將事情原委說個清楚,看來時機不對了!
他於府中焦躁不安地等了大半日,直到夕陽西下才聽聞靖王的馬車停在王府門前。聽到門子來報,他立於殿中,心潮澎湃,徘徊良久,這纔出殿相迎。
出了殿門拐入前院,隻遠遠見了楚衍昂然走來,並未見到雲卿的身影,這令他有種由雲端跌至穀底的失落感!
“五哥,她人呢?”心中雖是失望,但卻不能不問,至少給他個原因,就算敷衍也好。
楚衍卻一臉輕鬆地說道:“放心,她已經回來了。方纔命下人們為月娘收拾房間讓她住下。”
“月娘?!”楚瞻一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便湧上一種莫名的厭惡,就是因為她,才惹上這場不大不小的亂子。
“雲卿她自有主張,這事情,你還是讓她自己處理吧!”楚衍望見他眼中的戒備,淡淡地勸了一句,臉色突然轉為鄭重,“七弟,若是以後聽聞她在府中受了委屈,無論她的態度如何,我都會帶她走!”
“你……”他突出其來的一句話,如同打了楚瞻一記悶棍。
“我可不是危言聳聽,以後,我們走著瞧吧!”楚衍說完,負手離開,那昂然姿態竟與當年高高在上時的傲然不羈極為相似。
雲卿命人為月娘收拾出一間雅緻的房間,尚未來得及與她說上幾句話,便有下人前來催她回碧琳殿。她原本並不理會,幾次三番有人來催,那些領命而來的下人一臉難色,差一點便落下淚,想來是這位瞻王爺逼得太緊的緣故。
她見那些人可憐,一時心軟,向月娘交代了幾句便隨他們回碧琳殿去了。
楚瞻早就命人備好飯菜等著雲卿,見她進門時,卻是一身狼藉。素白的衣袍上沾著斑斑血跡,散亂的髮絲垂於鬢間,袍角還有幾處被利器劃破。
“你……”楚瞻走到她麵前,本欲伸手拂過她鬢見的髮絲,卻見她一雙冷眸望了過來,懸於半空的手頹然而落。
雲卿瞥了一眼殿中桌上的飯菜,勉強牽起一抹笑容:“對不起,害你擔心了!”說完她又指著身上的破敗衣袍道,“這等狼狽相,看來我得先去沐浴更衣!”
“雲卿……”不知哪來的勇氣,楚瞻用力將她攬入懷,緊緊地抱住她,勒得她骨頭生疼。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樣對你,更不該帶王淑涵入府!”並不在意她身上的血腥之氣,他伏在她耳邊喃喃而語,“雲卿,無論你信還是不信,我冇有負你,真的冇有負你!”
“楚瞻,不要這樣!”雲卿狠命地推開他,垂下眼簾輕聲說,“我累了,也餓了,這些事還是等過幾日再說吧。還有,等一下能不能備上一壺父親生前釀製的女兒紅?”
失落至極的楚瞻聽聞她最後一句,頓時來了精神,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輕應了一聲。
殿中明燭高照,殿中的金絲楠木桌上擺滿了佳肴,一壺尚未開蓋的女兒紅擺於當中。楚瞻坐於桌前,耐心地等候雲卿的到來。直到鼻掠過淡雅的幽香,他忽而起身,上前執了她的手,一眼瞥見她凝白頸間的指印。
“這是他乾的?”強自壓抑著心頭怒意,楚瞻小心翼翼撫上她的頸間問。
“已經冇事了!”雲卿被他弄得發癢,連忙拍下他的手,雲淡風清地說。
楚瞻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仍是緊緊地握住她手,絲毫不肯放鬆,語氣卻是越發的急促淩厲:“前幾日你去見他了?若是你想阻止我前去盜寶,為何不親自來說?你一直在怪我,是不是?”
“若是我親身前來,那你還會讓我走嗎?這樣隻能壞了我的計劃,我不能因小失大!”雲卿並不抬頭看他,微垂著頭,刻意讓披散的頭髮遮住頸前的指印。
“你……”楚瞻啞口無言,她所說的話,她所做的事,總是很有分寸,有時候讓他覺得她理智得可怕!
淡雅的幽香縈繞於鼻端,加上沐浴後的清新水汽,令他感覺如墜夢境。不由自主地撫上她嫩白的麵頰,湊於她耳邊低喃:“下一次,不要再獨自冒險了,要記得你身邊,我一直都在!”
灼熱的氣息噴吐在她耳邊,那一雙溢滿深情的黑眸幽然深邃,雲卿感覺心臟突然加快,茫然懵懂時,已被他封住檀口,唇齒糾纏間,冰凍的一顆心似乎漸漸融化,終於感到有一絲暖意。
感受到她淺淺的迴應,楚瞻頓時喜出望外,他不再像方纔那般小心翼翼,而是迫不及待地攻城略地,極儘索取她久違了的芳香甘甜。粗礪的大掌很不老實在她背上遊走,直到悄悄拽下她腰間的玉帶,他終於耍賴似地在她耳邊低語:“我餓了!”
不待她回答,他攔腰將她抱起,壞笑道:“那一桌酒菜就當作我們的夜宵好了!”
“楚瞻!”雲卿麵露羞赧,抬手往他臂上狠命一擰,疼得他齜牙咧嘴。
(36)
雲卿拳腳相加,好不容易纔掙脫他,疾步奔向一桌子的酒菜朝他嫣然一笑:“我餓了,先用飯吧!”
楚瞻有些失望,眸中精光一閃,頓時又笑了起來。他並不就座,而是命人將雲卿平日愛吃的菜包了起來,又取了兩罈女兒紅放於竹枝編製的挎籃內。
“這是做什麼?”雲卿在桌邊坐了下來,不解地望著他。
“帶你去個好地方!”楚瞻得意一笑,拉著她出了殿門。直穿過門廊,他才抬手指著天空那一彎皎潔明月說道:“我們就去那吧!”
二人並肩坐於房頂,秋夜璀璨繁星籠於頭頂,一人一壺酒,對坐而飲。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一壺酒飲罷,楚瞻微微有了醉意,仰頭往屋頂的琉璃瓦上一靠,微眯著眸子,笑得愜意。
雲卿放下手中酒罈,揀了幾塊可口的點心吃了,心思卻飛到了月娘身上。那日見到她手中是檀木觀音,隱約證實了她的揣測。為了她女兒富貴榮華,卻要對旁人暗下毒手,未免太陰狠了些。想起那年行軍途中,她屢次被襲,估計她也逃脫不了乾係吧?
正兀自想得出神,忽覺後背重心不穩,整個人便向後倒了下去。凹凸不平的琉璃瓦硌得她後背生疼,而那位始作俑者伸手將她一攬,便帶入了寬厚的懷中。
“雲卿,有件事,我想還是先跟你說清楚為好!”經過片刻的沉默,他終於開了口。這等荒唐的事情,還真不知從何說起。
“我累了,明日再說吧!”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脂粉氣息,雲卿心頭湧上一股厭惡。她不是聖人,也不是賢妻,而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這就是她排斥他的理由!
楚瞻見她彆過頭,仍是沉默,悄悄地握上她的手輕聲道:“其實,我並冇有……”
話音未落,卻見雲卿翻身而起,二話不說便飛下殿頂。
“還不快下來,漱玉齋的那位好像出事了!”未及楚瞻反應過來,便聽雲卿於院中朗聲叫道。
楚瞻匆匆趕到漱玉齋時,宮內的太醫也滿頭是汗地趕了過來。聽府上經驗老道的婆子說,看這院中主子的樣子,像是小產。
他立於院門邊,待太醫前去探看,暗想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問題。明明下午醫正過來探視時尚言無礙,這纔沒過多時,卻成了現在這般狀況!
“她怎麼樣了?”見太醫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楚瞻便知情況不妙,若因此後害她失去孩子,該如何是好?
“回……回王爺,寧姬娘娘並無大礙,隻是腹中孩兒是保不住了!”薑太醫無奈地搖了搖頭,佯裝鎮定地說道。
“有勞你了,去李全那領賞吧!”楚瞻淡淡地說了一句,麵上冇有一絲表情。事情鬨到了這般,他要如何向她交代?更何況,他還指望著她向雲卿說明一切原委,真是麻煩!
碧琳殿內,雲卿酒足飯飽,活動了筋骨後便半臥於牙床之上,愜意地翻著手中書卷。方纔在書架中一通翻找,偏巧讓她找著了幼時常看的《魍魎談》,這書還是當年是她從衛菁那裡硬奪過來的。
還記得當年衛菁膽小,偏偏對這些鬼才懷著強烈的好奇,每日忙中偷閒,拉了她來壯膽。每每看到精彩之處,她便嚇得不敢再瞧,一雙大眼直直地望著雲卿央求道:“小雲,你讀來聽聽!”
到了這時,雲卿便故意清了清嗓子,開始模仿書中鬼怪的聲音與動作,嚇得她尖叫不止。後來還因此被師父重罰,罰她們二人清洗了一月的茅廁。
萌黃年紀尚小,好奇心亦是很強,見漱玉齋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她趁著殿中無事,便悄悄地跑出去打聽。聽聞那位嬌弱的寧姬痛失孩兒,同情之餘卻有些幸災樂禍,前些日子她得了那麼多的恩寵,也算是有得有失吧!
“王妃!”掀了簾子踏入內殿,萌黃便見雲卿低頭翻著書卷輕笑不止。她這樣子,若是被府中的下人們瞧見了,定以為她也在幸災樂禍。
“什麼事?這麼晚了,你趕緊歇著去吧!”雲卿強壓著笑意,朝她揮了揮手道。
“稟王妃,聽聞漱玉齋那邊出大事了!”萌黃知她尚不知情,一邊將大開的窗落下一邊試探地說道。
對於跟自己無關的人,雲卿向來不太關心,隻懶懶地哼了一聲:“哦,出大事啦?”
“是,聽那院的人說,她腹中的胎兒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雲卿有些驚異,明明回來的時候還聽說並無大礙,怎麼突然就小產了?這事情,太過蹊蹺了吧?可憐的楚瞻,明明一風流王爺,卻屢屢失子,也不知算不算是報應。
一想起那位嬌嬈可人的王淑涵,雲卿心頭厭惡叢生。小時候與楚衍他們逛青樓時,時常被那些塗脂抹粉的女子亂摸,現在想來還覺得噁心。更何況,那日見她一副柔弱怪膽怯的模樣,跟昔日的平兒也冇什麼區彆,難怪這麼輕易便被賊人綁了去!
萌黃見她麵上陰晴不定,像是有話要說,便連忙上前問道:“王妃還有何吩咐?”
“冇事了,你也趕緊回去歇了吧!”雲卿掃了她一眼,淡淡地說。
萌黃雖是不解,也隻能乖乖地退了下去。這位王妃的性子真是古怪,消失了這麼些天,這纔剛回來,府上又出了這等大事,難不成這些事,是她一手操縱的?
想到這裡,她連忙搖了搖腦袋,心內卻有了顧忌。想當初,王爺為了她將府中的姬妾儘數斬殺,若是冇什麼手段,何至於能讓他如此?
“冇保住?”雲卿將書卷抵至下巴,很是費解。也不知是上天無眼,還是那位寧姬太過可憐,好好的孩子,竟然冇保住!
(37)
楚瞻宿於自己的寢殿,一夜未眠。想著王淑涵現下的狀況,心頭湧上一股愧疚之意。若不是他一時興起,她也不至於捲入這場紛爭,也不會失去腹中孩子。更令他頭痛的,他該如何向雲卿解釋清楚?那位大小姐異常精明,但凡有一絲破綻,她必不會聽信,況且又是那般倔強個性。
一大清早,在殿內徘徊良久,他覺得若是不儘快澄清,隻怕日後會惹出更多的麻煩。打定了主意後,他連早膳也未曾用,便匆匆地趕到碧琳苑。
到了那裡,卻隻見萌黃與幾個小丫頭在竊竊私語,殿中並無雲卿身影。
萌黃眼尖,見是他來了,連忙走上前向他一禮:“王爺,王妃一早去前院廂房了,說是府中來了位故人。”
楚瞻心知她口中所說的故人便是月娘,雖是心急,也隻能由她去了。
月娘在前院也曾聽聞後麵一片喧鬨,冇曾想這纔剛入府便撞上一場亂子。昨日這裡的下人們一個個好奇,隻隨意地準備了些飯食便都跑過去瞧熱鬨了。她暗歎些富貴人家的淡漠無情,心內卻有些豔羨這裡奢華的日子。
這輩子,她未曾享受過的那些富貴榮華,她的女兒卻享受到了。卻歎造化弄人,她此生唯一的女兒卻淒然早逝,早知道,便不對安兒狠下毒手了!
“月娘,昨晚休息得可好?”正拿出隨身所帶的檀木觀音摩挲著,忽聽門外傳來一聲輕曼女音。
“小姐……哦,王妃早!”見是雲卿款款踏入殿中,她連忙迎上前去。
雲卿上前扶她起身,望見桌上未曾收拾的清粥小菜,不由皺了皺眉:“這府內的下人越發的憊懶了,竟然隻讓你吃這些?”
“小姐莫氣,這些已經很好了。”月娘見她冷眸掃過侍立於門邊的下人,忙上前拉住她道,“奴婢已是帶罪之身,這樣已算是優待了!”
雲卿心知這些日子漱玉齋內的那位受儘偏寵,這府上的下人自然見風使舵,漸漸地不拿自己當回事了。冷厲的雙眸掃過那幾人,她這才平息了怒火,拉了月娘坐下。
月娘見她靜靜地坐著,淩厲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不由心內一慌,雙手緊緊地攥住衣袍說道:“小姐,往日的事情,想必您都知曉了吧?”
“是啊,那些事情,我不想再聽第二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雲卿想起惡毒的平兒,與受儘苦難的安兒,不由將頭一扭,不願再看她一眼,“我說往日憨厚的平兒怎麼會變成那般模樣,原來是有你這麼個娘啊!”
月娘聞言,慌忙跪於她麵前,磕頭如搗蒜:“小姐,奴婢知錯了,求您大人大量,還將那日所說之事告訴奴婢吧!”
自打那天聽完她說的一番話,她突然又冒出了希望。或許她的女兒果真冇死,隻是事情敗露被囚禁於哪處。這幾夜,她幾乎未曾入眠,腦海中總是當年平兒的音容笑貌。這世間,哪個為娘不願自己的孩子坐擁富貴?當年她與他窮得,隻給得起這檀觀音。
“正巧我也有些事要問月娘你呢,往日在沐府,我時常見你吞吞吐吐,像是有話要說。如今母親也不在了,你也不必顧忌,將昔日之言,一吐為快吧!”雲卿揮手遣退了下人,任由月娘跪於地上,麵無表情地說道。
月娘聽後,鎮定自若地否定了雲卿之言。如今木已成舟,那些事若說與她聽,無論對誰都會不利,更何況,她已是罪孽深重,再不願做出任何傷害沐家的事情。
“看來月娘是不願再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了?”雲卿見她守口如瓶,拿使出殺手鐧來。
“既然小姐這麼想聽,那就待奴婢從頭說起吧!”月娘瞟了她一眼,旋即起身在旁邊的大背椅上坐了,這才緩緩說道,“當年先帝賜婚,將你母親指於老爺。婚後不久,老爺便趕往西北幽州平定內亂,因聽聞他身負重傷,身在雲州的你母親萬分牽掛,便悄悄趕往幽州探望。後來老爺傷好之後,正欲與你母親一道返京述職,卻遇上了逃婚而走的二小姐雲佳慧。幽州臨近薑國邊境,哪料薑王上官赭時常著便服扮作中土人士混跡我朝邊境。路上恰巧遇見了活潑貪玩的二小姐,讓他一見傾心,便使計將她擄了去。你母親眼見著胞妹被擄,便求老爺相救,怎奈那上官赭太過狡詐,終是冇能將二小姐救回。自那件事發生後,你父母之間便有了嫌隙。你母親她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不肯說出,多年來,為二小姐被擄之事還深深地自責。後來又加之老爺戰亡,傷心過度,這才落下了病根。之所以她不願與老爺同葬一穴,想是因為當年他未能將二小姐救回的緣故吧!”
雲卿聽完,頗為感歎,冇想到那個上官奕竟與自己是嫡親的表兄妹,好在當時冇有心軟留在王庭。可是這月娘說了這麼多,卻偏偏未曾提及另一個人,好似在故意隱瞞什麼。
“月娘,您再仔細想想,這其間還是不是漏了些什麼?比如說,我母親可有什麼彆的姐妹入宮做了妃子?”
月娘聞言,微微一怔,思及當年的那些事,心頭百味雜陳。這些事,是夫人在世時命她發誓不能說出的秘密,就算她不怕遭天譴,也不會再將那些事吐露半句。
“月娘,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聽聞楚瞻的母妃與雲家也頗有淵源,難道我與楚瞻真的是表兄妹?”雲卿見她不答,不由暗自揣測起來。
“小姐多慮了,若您與王爺是表兄妹,當年你母親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月娘麵露駭色,忙軟語相勸。
“可是,我也曾聽聞,他的母妃也是由自雲家,而且……聽聞當年她與父親還有些淵源。”雲卿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事情原委,便不管不顧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
(38)
諱莫如深的陳年舊事,忽然被雲卿提起,令月娘有些慌亂。她不知雲卿是在探詢還是在求證,也不知她到底知曉了多少。沉默良久,她坦然望向雲卿:“小姐你有所不知,當年雲府有二女一子,一位是你母親雲佳月,一位便是當年逃婚的雲佳慧,還有一位公子便是你的舅父雲搏海。而那位入了宮的雲家小姐,則是從小寄養在府上的雲佳若。她的身世迷離,彆說她這府中的下人了,就連當年雲家老夫人也不知曉。她當年是與老爺有些淵源,可自打入宮之後,便將宮外的一切悉數拋開,再無瓜葛。”
雲卿聽完,將信將疑,又見她麵上一派坦蕩,卻也無話可說。現下她最為欣慰的是,她與楚瞻非常嫡親的表兄妹。
“小姐,奴婢已經把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不知您可否將那件事跟老奴說個明白?”月娘見她眸中冷光漸消,忙趁機轉移了話題。
雲卿隻道是她一直跟於母親身邊,卻不知她為何會有一個女兒。這些事情,她雖是疑惑,卻不好貿然問出口,被揭傷疤的痛苦,她比誰都明白。
“月娘,您之所以認出平兒是你的女兒,是因為你隨身所帶的檀木觀音吧?”
月娘聞言,不由自主地掏出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潤澤的檀木觀音道:“小姐果然多察,這檀木觀音本是一對。當年她年幼被人牙子拐走後便杳無音訊,後來待我重新回到小姐身邊,無意間發現她身上所帶的觀音,於是我們私下悄悄相認,過去了這麼多年,就連夫人也是不知。”
活了這些年,月娘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上天將失散的女兒帶到了她身邊,所以她要彌補當年的疏忽,讓她過上富貴的日子。
“月娘你可知道,這檀木觀音原先並不是戴在平兒身上的?”雲卿感歎造化弄人之進,卻深深地替她感到悲哀。若她得知她幫著平兒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該是何等表情呢?
“那……那是……那怎麼會出現在平兒身上?”月娘頓時變了臉色,雙唇顫抖著,支吾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當年月娘尚未回到府中時,平兒、安兒是一起被買進府的。平兒從小身體較弱,時常生病,她與安兒居於一室,深受安兒照顧。有一年夏天,平兒得了月疾,渾身忽冷忽熱,找了大夫來瞧,隻說是病情過重,開了兩帖藥服用後也無成效。後來安兒怕她不治,又是拜神又是拜佛,還將自小帶在身上的檀木觀音送給了她。自那後,那檀木觀音便一直為平兒所有!”雲卿說完,輕輕地歎,再冇有什麼事比說出真相後更讓人覺得輕鬆了。
月娘聽完,瞪直了雙眼,兩隻手不住地顫抖著,隻聽一聲輕響,便見她由椅上滑落癱倒在地。想起她花了大價錢托人買來的“祛功散”,就是為了幫平兒穩固妃位,順便除掉對她知根知底的安兒,誰知,她所害之人竟會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雲卿見她這副模樣,隻覺一種奇怪的報複感湧上心頭,想她在背後算計來算計去,最後卻傷了唯一的女兒。這世間,可以不做好人,但不可以做壞人!
“小姐……安兒她……她是不是還活著?”半晌,月娘終於緩過神來,上前抓住她的衣袍尖聲叫道。
“如果她還活著,你認為她若知曉真相還會認你這個娘嗎?”雲卿將頭一扭,尖利的指甲幾乎刺入了皮肉。
她也是後來為安兒清毒的時候才發現,那檀木觀音又掛在了她的頸間。想必是當年平兒一心與她斷絕一切,這才把觀音丟還給她了吧?看來當年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月孃的女兒,卻一直自私地享受著本該屬於安兒的母愛。原來,一個人壞,竟也是本性!
雲卿見她緊握雙拳,嘴唇已然被咬出血來,一股快感又突然湧上心頭:“冇想到吧,那個敦厚老實的丫頭,竟然是個徹徹底底的大騙子,這些年,她欺騙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小姐,奴婢求您不要再說了,若是安兒還活著,奴婢若能見她一麵,死而無憾了!”沉默良久,月娘終於恢複了清明,上前緊緊抱住雲卿的腳踝哀求道。
“安兒現在確實還活著,她過得很好。有位愛她如命的夫君,男耕女織,在郊外過著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勸你還是不要打攪她平靜的生活,若是她得知一切,難保她不會崩潰!”想起遠在南郊的安兒,雲卿好生羨慕,這樣的日子,是自己求也求不來的。
“小姐,奴婢求您了,求您帶我去看看她。遠遠地看著也成,我不會與她相認,我隻要看著她好好的,是不是幸福就成。這世間做孃的,一生的希望便是兒女幸福快樂,求您滿足奴婢這最後的請求吧!”
到了現在,月娘終於能體會到當年沐夫人的苦心了。她之所以不讓自己將那些陳年往事說與雲卿聽,也算是一種保護。正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寧願不與安兒相認,也不要她得知真相後痛苦。
“好吧,明日我便帶你去南郊母親養病的老宅子,她現今住在那裡。隻是,我希望你以後少去打擾她,時間長了,她一定會有所疑心!”雲卿答得很是乾脆,現在事情都得到瞭解決了,令她感到無比輕鬆。
“多謝小姐成全!多謝小姐對安兒的照拂,奴婢來世就是當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小姐的恩情!”月娘聞言,頓時喜出望外。聽見自己的女兒還活著,得知雲卿將宅子賜給了安兒,驚喜與感激交織糾纏,讓她淚如泉湧。
室內這二人,做夢也未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景象。一個算計著過活,卻被算計所累;一個在算計與被算計間生存,卻逃不過註定的宿命!
(39)
月娘為了安兒平靜的生活不被打攪,隨了雲卿前去南郊探望女兒後,便悄然而走,不知去向。畢竟往日與江湖中人有過交易,難免日後不被有心人利用,她不願因此而連累唯一的女兒。
她走了時候,雲卿並冇有相送,命人賞了些金銀便由她去了。見慣了世間悲苦,經曆了諸多曲折,也就麻木了。
一連折騰了這些日子,雲卿身心懼疲,整日窩於碧琳殿內小睡。楚瞻每次前來探望,都見她睡得正香,念她勞累多日,也不忍打擾,隻是坐邊床邊靜靜地望著她熟睡的容顏,心中暗自盤算著說辭。要怎麼解釋她才能相信他冇有負她,王淑涵腹中的孩子並不是他的?想了這麼多天,想出千百種說法,卻無一有說服力,隻有傻子纔會相信他所說的事吧?
“楚瞻,你是不是有話要說?”雲卿聽見身邊的動靜,微微睜眼,見是楚瞻低頭沉思,好像很是苦惱。
“你醒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楚瞻見她慵懶地坐起身,忙拿了個迎枕讓她靠了。
散亂的髮絲垂肩而落,雲卿鳳眸微眯,斜靠於床頭,怔怔地望著他出神。過了好半天,才聽她開口說道:“有什麼話儘管直說吧,想來那日你幾次提起,我也未來得及聽。”
這兩日她想了好多,總覺得漱玉齋的那位並不簡單。好端端的竟然小產,那日她被脅持,並未曾受多少驚嚇。太醫也過來瞧過,說是無礙,誰知到了晚上竟然……
“雲卿,王淑涵腹中的孩子並不是我的。我與她之間,是清白的!”楚瞻將心一橫,直截了當地說。
雲卿聞言並不驚訝,唇角微揚,輕蔑一下:“若你與她之間是清白的,那她如何會有身孕,堂堂天朝王爺,總不至於撿了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戴吧?”
楚瞻一聽,立即漲紅了臉,隻見他長眉微挑,鄭重其事地說道:“若是你不信,可以當麵去問王淑涵!”
“這種事何必麻煩她?王爺你敢作敢當,何必拿她來做擋箭牌,萬一她被你威逼利誘違心承認,豈不是委屈了人家?”雲卿見他發急,抬袖掩了唇邊的笑,冷聲說道。
“你……”楚瞻被她反駁得啞口無言,又氣又急,卻又不好發作。伸手將她攙扶起身,拿了外袍給她披上說道:“你信也罷,不信也好,過會子你隨我去漱玉齋走一遭,親耳聽她說說,也好還我一個清白!”
“你認為有那個必要嗎?也不必這麼急著去自取其辱吧?”雲卿暗笑不止,嘴上卻不饒他。
王淑涵其人偏愛蘇合香,雲卿隨了楚瞻到了漱玉齋,見她半躺於床上,麵色蒼白,兩汪水眸霧氣氤氳,表情卻是平靜。見了二人,忙扶了丫鬟起身行禮,不由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於地。
楚瞻並未上前相扶,而雲卿也隻是冷冷地看著她如做戲一般的舉動。唉,到底是修行不夠,連做戲也這麼拙劣!
“聽聞妹妹身體不適,我特意隨了王爺來探望。”雲卿邊說邊在她床前坐了下來,抬上將她鬢間的亂髮撥於腦後歎息道,“瞧妹妹這幾日瘦的,已是皮包骨頭了。你且放寬心養好身子,來日方長嘛!”
楚瞻在一旁看她和顏悅色地說著,內心卻慌得不知措。雲卿的性子他是知曉的,她的演技就連宮內的戲子都媲之不及,還有一點可以肯定,她這也是在做戲給自己看!
而那位王淑函聽後,剛纔的膽怯瞬間轉化為感激,淚珠兒簌簌直落:“妾身多謝王妃寬慰!”
雲卿彆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楚瞻,握上了王淑涵的手,語意幽幽:“前些日子我在茶樓聽聞,妹妹腹中的孩兒並非是王爺的。好似是……是妹妹的一位熟客的……”
她此言一出,王淑涵頓時變了眼色,也不顧得身體羸弱,翻身下床跪倒於地:“請王爺、王妃明鑒,妾身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有所欺瞞,更何況……更何況……”她邊含著淚光看了楚瞻一眼,聲音越發的低微,“當天王爺可是花了千金纔買得賤妾的身子,試問樓中的媽媽豈敢魚目混珠,誆騙當朝王爺?”
“哦,看來外麵那些傳言,都是假的了?”雲卿淡淡一笑,抬手扶她起身,冰涼的玉手縮於她的掌心,瑟瑟顫抖著。雲卿立即用內力探入她的脈搏,這脈象果然不假,確實是小產。試探到此,她心下一沉,暗道:“竟然是真的!”
“稟王妃,賤妾所言句句屬實!”王淑涵說到此,已是淚眼婆娑,可憐巴巴地望著楚瞻,“王爺……您……您要為賤妾做主啊……”
楚瞻本欲看二人如何做戲,誰知那個王淑涵居然將矛頭指向自己,她今日之言與往日大不相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他怒意上湧。果然,她定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
“王爺……難道您都忘了嗎?那一日,綾羅帳內,妾身失手打翻了丫頭們誤在枕邊的香粉,結果……那一夜滿帳奇香,您……您還說賤妾身帶異香……”
“夠了!”楚瞻厲聲打斷她期期艾艾的話語,拂袖轉身而出。
雲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邊的笑意越發深邃了。楚瞻啊楚瞻,這齣戲到底是真是假,隻怕現在已是說不清了吧?
“妹妹先好生養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方纔你言語太過孟浪,想是他……有些羞怯吧!”說完“羞怯’”二字,雲卿心內暗笑。剛剛看他麵色陰沉得可怕,哪裡是羞怯,簡直是像是地獄修羅,估計這個寧姬再說下去,小命也不保了。
“多謝王妃關心!”王淑涵顯然被楚瞻嚇得不輕,嬌小的身子縮於床頭,微微顫抖著。一雙水眸中複雜的感情交織,無意間目光與雲卿眼中冷冽撞在一起,電光火石間,似乎帶了一絲得意之色。
(40)
楚瞻帶了雲卿前去求證,結果卻被人擺了一道,鬱悶之餘,心頭疑慮更重。他本以為事情歸於風平浪靜,誰知,竟是暗潮洶湧。
雲卿見他焦躁地在殿中徘徊,倒擺了副看好戲的神情望著他道:“怎麼?王爺串供未遂,如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了。”
“雲卿,你……你要相信我!”說這話時,他頓覺底氣不足。當時她向他索要信任,而他不也是冇有做到嗎?
“楚瞻,事已至此,你倒教我如何相信?依她的脈象,確實為小產無誤,我想也你不至於笨到娶一個腹子懷著彆人孩子的女子入府吧?況且,你還是揮金如土地買下了她的……無論如何,我也無法相信!”雲卿介麵冷靜地分析著,每一句話都直中要害,令楚瞻無法反駁。
“如此說來,就算我說破嘴皮,你也是不信了?”
“不是我不信,而是事實就擺在麵前。就算她腹中孩兒不是你的,可是真相,卻隨著她的小產而被掩藏。是真是假,再難分清了!”
雲卿掃了他一眼,見那一雙幽深眼眸殺意畢露,忙起身走向他,握住了他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就成了。”
“雲卿!”他驚訝地望著她,冇想到隻一會兒工夫,她便看穿了一切。
“楚瞻,我並冇有打算原諒你,所以,你也彆高興得太早了!”雲卿見他同露喜色,忙又潑了他一盆冷水。
“那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原諒我?”楚瞻見她眼中的得意之色,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誠摯地問。
雲卿甩開他的爪子,轉身走向窗前:“當務之急是要繼續演一出好戲,所以,我要你放我出府!”
“不成!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楚瞻麵色驟變,唯恐她耍詐而逃。
“我還有些事冇弄清楚,所以想去雲州一趟。”想起月孃的那些話,雲卿始終覺得她刻意隱瞞了什麼。楚瞻那時充滿恨意的眼神、前不久的“離香魅”之案、宮中那些宮女們的談話,將這些串聯起來,她總覺得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待京中事平之後,我隨你一起前去。你所想知道的那些,我都會幫你查個一清二楚!”楚瞻知道她定是為了那些前塵往事,心頭湧上濃濃的不安,唯今之計也隻能先穩住她了。
“楚瞻,那些陳年舊事,你是不是也知曉一些?”雲卿轉過身,怔怔地望著他,眉宇間蘊藏了濃濃的困惑。
“是,是知曉一些,可每個人口中所說的都大相徑庭。這些舊事,就像王淑涵死去的那個孩子一樣,誰也弄不清楚其中真相。與其執著於當年真相,倒不如撇開它們,好好地珍惜眼前日子。”他上前攬住她,輕撫著她披於後背的柔順烏髮,像是安慰更像是勸導。
“所以早先你恨我,也是真的嗎?那些事情,你到底知道了多少?為何你眼中會有恨意?是不是當年……”
“雲卿,不要再去想了。就像早先那樣,你安安心心地待在府中,有我陪在你身邊,這就夠了,何必去追究那些虛無的東西?”
“楚瞻,我是怕……”
“彆怕,有我在!”雙手捧著她魅惑眾生的麵龐,幽深的目光探入她不安的眼眸,他俯下頭,在她耳邊呢喃。顫抖的雙唇輕輕地貼上她柔軟的唇瓣,輾轉著滑向檀口更深處。
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知曉當年的真相,付出任何代價都可!
秋色漸深,風中也帶了濃重的寒意,碧琳苑中一派蕭瑟,卻掩不住這裡的熱鬨氣氛。前些日一直愁眉不展的下人們臉上也開始綻開了笑容。幾日後,雲卿終於忍受不了楚瞻每日的糾纏而開始發飆。
“楚瞻,爪子拿開!”雲卿手握《魍魎談》看得正入神,忽覺腰間一緊,忙拍開他伸過來的狼爪。
“難道這書中鬼怪要比本王還要好看嗎?瞧上麵講得多猙獰可怕,冇事你就看看我好了,養眼怡神,多好?”楚瞻偏偏不知趣地湊了上去,兩隻手又開始胡作非為。
雲卿拿起書卷毫不客氣地往他身上砸了幾下:“楚瞻,你再煩今晚就到漱玉齋歇著去!”
“青樓花魁怎及你貌美如仙,還有這滿身的淡香,哪是她們這些庸脂俗粉比得了的?”楚瞻知難而上,伸手奪過她手中的書,一把將她帶入懷中。
雲卿一聽,不由輕笑道:“也不知是誰不知人家打翻了香粉盒,偏還甜言蜜語地恭維說是天生帶異香的?”
聽她提及那日王淑涵說的話,楚瞻眉頭輕皺:“那種人說的話,你偏偏還信了。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一定是把她以前的客人發生的事胡亂套到了我的頭上!”
雲卿忍住笑,惟妙惟肖地學著王淑涵的語氣說:“當天王爺可是花了千金纔買得賤妾的身子,試問樓中的媽媽豈敢魚目混珠,誆騙當朝王爺?”
“再說,再說小心我罰你!”楚瞻被她俏皮的神態逗得心旌盪漾,忍不住湊上前一親芳澤。
“楚瞻,那位王淑涵好似不簡單,依你看,會是誰的人?”雲卿推開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放心,這等小角色不足為懼。到了時間,看我怎麼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主使!”楚瞻留戀她身上淡雅體香,大掌又很不老實地伸到她的腰間。
“楚瞻,當時你若是配合我演上一出好戲,想必早就能挖出幕後主使了。現今這樣等著他們主動出手,反倒失了先機!”
一想起他不肯配合,自那後每天歇於她這邊,她就隱隱覺得不安。明明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離間她與楚瞻,他們想逼她離府,可是,就算目的達成,又能怎麼樣呢?難不成,他們的目的,僅僅讓她離開這麼簡單?
(41)
楚瞻見她秀眉微蹙,整天胡思亂想,腦袋一刻也不閒著,難免覺得頭痛。如果他的雲卿要再笨一些就好了,轉念又想到先前王淑涵的事情,他又有些慶幸,還好她夠聰明,否則這誤會還不知要何時才能解開。唉,做人可真矛盾啊!看來得想個法子轉移她的注意力,順便給她找些事情做做。
“雲卿,先彆想著做戲的事。你瞧瞧三哥,還有我那些個兄弟,哪一個不是兒女成群?要不,我們也努力生幾個來玩玩?”楚瞻貼於她耳邊,溫熱的氣流吹得她發癢,兩隻手更加不安分起來。
雲卿聽完他這番死不正經的話,氣得幾乎吐血:“孩子也是你說玩就玩的嗎?再要胡鬨,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楚瞻纔不理會她的危言聳聽,一翻身將她壓於身下:“好吧,就讓本王領教領教你的不客氣!”
他抬手一揮,書案上的燈燭已被彈滅,牙床之上的重重帷幕也紛紛而落。
“楚瞻,我跟你說正事呢!”雲卿不悅地低吼著,卻掙脫不了他的束縛。
“娘子,**一刻值千金,說正事哪比得上辦正事?!”簾幕中,楚瞻奸猾的聲音響起,氣得雲卿直翻白眼,唯有繳械投降。
數日後的清晨,楚瞻終於在雲卿的唸叨聲中起了個大早前去上朝。好似罷了近十日的早朝,這下又要聽皇帝一陣唸叨了。
而雲卿得以擺脫楚瞻的糾纏,終於鬆了一口氣。清晨起身,舒展了一通筋骨,用了早膳後,命人搬了躺椅放於院中的合歡樹下,愜意輕鬆地看書品茶。
這個楚瞻,給點好臉色就要飛上天,昨晚還摸著她左肩的傷疤假惺惺地說要為她進宮求藥,好像說是皇家祕製的消痕膏。這話聽起來很是受用,可轉念一想,他不是明擺著嫌棄自己一身的傷痕嗎?
“王妃,靖王爺方纔到了府中,說是有要事相求!”她正悶悶地想著,忽聽萌黃走上來說道。
“有事相求?”雲卿嘀咕了一聲,內心很是驚詫。無所不能的楚衍,還會有求人的時候?
“是,靖王爺是一個人前來,看上去很是焦急,現還在前廳候著呢!”萌黃如實相告,很小心地瞥著她的臉色。
“你先去回靖王爺,說我片刻就到!”雲卿想都冇想,立即起身回屋去換外袍見客。前段時間楚瞻無故吃了好多飛醋,真後悔就這麼輕易地饒恕他,這筆賬先記著,若是查明他真的對王淑涵怎麼怎麼樣,看她不在他身上戳幾百個窟窿。
款款走入前廳,正見楚衍負手在廳內徘徊,見她入殿,忙迎了上來:“雲卿,不知這兩日你可曾見過衛櫻?”
望見他眉間焦灼之色,雲卿心內一驚,不由脫口而問:“衛櫻?她……她又離府出走了?”
“是,前兩日與府中的人大吵了一架,誰知半夜便不見了蹤影,一直到現在也冇有回府。”楚衍又是焦急又是無奈,也不知這小丫頭怎麼這麼能折騰。
“兩日都冇回來?”雲卿大驚,這小丫頭真是越來越不成體統了。除了京城她也無處可去,穎州那邊想來她是不會去了,而且她患有心疾,必須服用慶和堂的藥來維持,應該不會走出京城。
“已經派了人去找,一連兩日卻未見蹤影。我想她與你較為親厚,有可能到府上找你,因此便過來看看。”楚衍顯然有些不知所措,一反往日的穩重深沉。
“既然人丟了,那就讓京兆尹立案尋人,事半功倍,也比我們盲目尋人得好!”二人正說著,忽聽殿外傳來楚瞻淳厚疏朗的聲音。
雲卿見是楚瞻踏入殿中,秀眉微挑,不悅地想:“這小子,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風聲,這麼早便回府了。”
“五哥不必著急,方纔我已派人去了衙門,想必很快便能尋回衛櫻小姐。”楚瞻麵容很是平靜,而且難得地體貼為楚衍解了燃眉之急。
待楚衍謝過離開後,雲卿盯著楚瞻看了半天,目光充滿了質疑與不解。
“怎麼,難不成我今日臉上有花?你要這麼樣盯著我看嗎?”楚瞻忍受不住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便好奇地問道。
雲卿淡淡一笑,仍是盯著他看個不停:“我是在看啊,這醋罈子裡麵到底裝了多少醋,彆一不小心打翻了,搞得滿府都是酸味!”
“這麼說來,你對我給你的信任有些不適應了?”楚瞻無奈地望著她,滿腹都是委屈。冇信任的時候吧,他老犯錯;現在給她充分的信任吧,她反倒譏諷起他來。
“不是不適應,我是怕有人忍得太久,會憋出人命來。醋罈子就是醋罈子,裡麵就算裝了水,也還有那麼股酸氣!”雲卿暗笑,裝模作樣地朝他擺了擺手,轉身向殿外走去。
近十日冇有上朝,今早一起,卻見金鑾殿上氣氛古怪,皇兄麵上雖是雲淡風清,私底下又把他拉到禦書房密謀了一通。這朝中局勢,表麵平靜無波,實則暗潮洶湧,那些個老臣們,有些都在為那位前月暴病而亡的清河王鳴不平呢。說什麼手足相殘,相煎太急,讓皇帝好生煩惱。
皇帝的個性他自是知曉,再是如何,他也不會加害圈禁終身而對他毫無危害而言的兄弟。因這十一弟被削去了爵位,便按了皇子的禮製安葬,誰知偏還惹來許多人不滿。那些整日天無是生非的言官們,私底下已是鬨出了不小的動靜,就連民間也有些不好的傳聞。山雨欲來風滿樓,也不知這雨,到底要從哪邊下起!
楚瞻暗自想著,卻見雲卿已走出了老遠,望著她窈窕的背影,他的內心起伏不定,他實在不願將她捲入這場是非當中!
(42)
手中棋子微涼,楚瞻被皇帝逼到了死角,躊躇著是否該舉手投降。皇帝倒很是愜意地望著窗外殘荷,手捧香茗輕啜一口說道:“看來七弟府中是風平浪靜了,不過也要懂得居安思危啊!”
楚瞻知他所指何事,朝他擺了擺手,徑自對著棋盤研究對策。
可是皇帝偏偏不能讓他如願,隨手捧了一盞茶放到他手邊,“你府上的那位花魁,可曾有什麼動靜?每次你為了那位沐大小姐,戲都隻演到一半,到最後還得朕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當初皇兄不也是反對此舉嗎?害得我幾乎眾叛親離,現在好不容易被我擺平,你偏又將此事揭開!”說起這事來,楚瞻甚是委屈,每次他先行一招,卻總被人誤會。收手不乾的時候,還要被這位三哥一通責怪!
“倒是你,怎麼得知那位養在金福樓的花魁有異的?”皇帝很是好奇,當時他處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心細如髮查處異常,手段可真是高明。
“在茶樓聽書的時候聽來的。”楚瞻捧起茶盞飲了幾口,隨手在盤中佈下一子,得意地望著皇帝笑道,“該你了,皇兄!”
皇帝卻不看棋盤,而是好奇地望著他催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說來聽聽!”
“天機不可泄露!皇兄,你且慢得意,瞧瞧這棋盤!”楚瞻得意地望著他,麵上帶了幾分頑童的俏皮之色。
皇帝低頭審視了半天,竟也大笑出聲:“好你個七弟,這等自殘的招式也隻有你能想得出來!”
“捨得,捨得,有舍纔有得!”楚瞻抬手又要落下一子,卻被皇帝出手擋住了。
皇帝指著盤中殘局搖了搖頭:“七弟不要欺人太甚,這一局你贏了!”言罷,他彆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七弟再是如何豁達,也捨不得你那位王妃,可要小心被人握住了把柄,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想著早晨與皇帝的那一盤棋,向來英勇果斷的楚瞻難免擔心。前些日子柴進之事已令他膽戰心驚,他有心利用月娘,也難保彆人不生出這樣的心思。
雲卿剛回到碧琳殿,便見楚瞻跟了進來,滿麵春風的樣子,卻想讓人狠狠地抽他幾巴掌。也不知他整日裡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麼,說他是什麼朝中梁柱,可在她看來,不過就是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風流王爺。府中放著一個隱患不除,整天還自得其樂,優哉遊哉!
“什麼事?”雲卿見他搬了椅子在自己身邊坐了,斜睨了他一眼,冇好氣地問。
楚瞻執了她的手,烏亮的眸子深情儘現:“雲卿,這已是深秋了,不如我們今年冬日到雲州的彆苑去小住幾月。我想著你夏日懼熱,冬日定也怕冷。瞧你的手,一年四季摸起來都帶著冷意。”
“好端端的,去什麼雲州,如今這府上的事還冇擺平,你卻唸叨著要去遊山玩水了!”雲卿訝異於他的決定,心中卻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來。
“當初你不是說要雲遊四海、醫病救人的嗎?現今有我陪著你四處轉悠,二人相伴,豈不比你獨身一人四處流浪的好?”
“不必了,你先處理完府上的事情再說吧!我覺得待在這府裡也不錯,待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我們再四處遊曆也不遲!”雲卿瞥了他一眼,並未見他有任何異樣,也隻當他是隨口而言,哄自己開心。
楚瞻見她不允,怔怔地望了她半天,忽而狡詐一笑:“待到那時,隻怕已不是我們二人逍遙快活了,身邊總還要跟著兩三個小的了吧?”
雲卿聞言,頓覺麵頰發熱,這個楚瞻,成天腦子裡就想著這些,胡鬨太過了!
思及前不久楚裕遇襲的事情,她難免擔憂。衛菁這麼一去,再加上衛櫻的大小姐脾氣,府中又養了那幾個麵善心狠的姬妾,那孩子的日子過得定是艱難。
“楚瞻,我醜話說在前麵,若是你與那個王淑涵真有來往,可彆怪我心狠手辣了。不用劍在你身上戳出上百個窟窿,我便不是沐雲卿!”
楚瞻見她鄭重其事地開口,慌忙點頭稱是,還不忘補上一句:“娘子放心,為夫是不會給你這個謀殺親夫的機會的!”
“我話還冇說完呢,我不管你是王爺還是什麼,往日的那些姬妾的事就此不提。但自今日起,這府中不準再納妾,就連買個丫鬟使女,也不可以!”
“娘子說的是,看著你這麼個謫仙一般的人兒,若是再有其他念想,就連老天也不應允。我楚瞻對天發誓,從今後心中隻有娘子一人,若有二心,甘受天譴!”楚瞻唯唯諾諾地應下了,煞有介事地指天為誓,說完還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道:“娘子,要不要為夫也學你斷劍為誓啊?”
雲卿滿意地點點頭,表情甚為倨傲:“斷劍就免了,若是往後有違誓言,你遭了天譴倒也無所謂,我隻怕浪費了一把好劍!”
“我哪有你說得那麼不堪?”楚瞻憤然反駁,卻無半點底氣。因為雲卿抬手指著漱玉齋的方向得意地對他笑著。
“既然我對天起誓,那你也要答應我,以後不準多看除了我之外的男子一眼,特彆是楚衍,一眼也不能看!”
憑什麼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依他來看,他這位有傾城之貌的王妃才叫人冇安全感。往日她在沐府行醫時,有多少人是來混水摸魚,目的是為了一睹她絕美的容貌。當時他是怎麼做的?看穿他們的伎倆後,便派人緊跟其後,找個無人的地方將他們這些心懷不軌之人痛打一頓,然後留下些銀兩完事!
雲卿聽他說出這些霸道混賬的話來,不由翻翻白眼,秀眉一挑:“好吧,我絕不會多看彆人一眼,看也多看兩眼,或者更多眼!”
(43)
不過幾天的光景,秋日的蕭索就轉變為冬季的肅殺。今年的冬日好似來得極早,萌黃一早起來,便見滿院的枯草殘枝上落了一層白霜,說話時,空氣裡都能嗬出白氣來。
“這天變得也太快了吧?”她嘟囔著,趕緊進屋將冬衣拿出,待雲卿起身時穿上。
楚瞻近來很是勤勉,一早便老老實實地上朝去了。雲卿確實與他說的那般,懼熱怕冷,窩在床上許久,直到了萌黃來報,說是漱玉齋的王淑涵前來探看這才怏怏起身。
“無事不登三寶殿,也不知這小女子沉寂了許久,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用完早膳,雲卿接過萌黃遞上來的茶漱了漱口,心中暗想。
“王妃,漱玉齋的寧姬還在殿外候著呢!”萌黃見她梳妝、用膳磨蹭了好久,也未見她有召見那位主子的意向,便悄聲提醒。
雲卿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到菱花銅鏡撥弄了幾下額前碎髮,這才款款步出向了正殿。
那位王淑涵一改往日的羸弱嬌柔,見雲卿入了正殿,忙笑著迎上前來:“寧姬王淑涵見過王妃!”
雲卿見她目光閃爍,時不時地往殿門邊的兩名侍女身上瞟,便知她定是有話要說。
“想來寧姬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了?”她屏退了下人,淡笑著望向她問道。
今日的王淑涵一身素淡,本就嬌小的身形也因前些日子的變故而更顯瘦削,隻是那灼然生輝的眸子,與往日判若兩人。
“王妃說的是,今日來妾身確實有事相告。”王淑涵邊說邊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汪水眸死死地盯著她,“妾身所要說的,正是王妃一直費儘心思想要知道的陳年舊事!”
“哦?那些陳年舊事,你是怎麼知曉的?”雲卿心中一驚,淩厲的目光掃過她嬌美的麵龐。
王淑涵淡笑,柔媚的聲音令雲卿聯想起《魍魎談》中提到的花精鬼魅,卻帶著濃濃的誘惑。有了月娘說的那些事,她也好拿過來做一些比照,也不至於被人蠱惑誆騙。
“王妃一定不知吧?平常出入金福樓的人,大多是京中達官顯貴,他們隨口而出的那些話,哪些該信、哪些不該信,對我們這些從小在樓中長大的姑娘來說,是極好取捨的。況且金福樓裡,有不少伺候的嬤嬤,也有些是昔日宮中打發出來的!”
舉手投足間,王淑涵多少帶了些青樓女子媚態,一顰一笑,勾人心魄,就連身為女子的雲卿,也暗自讚歎。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知不知曉與現在也冇多大乾係。如今你主動相告,卻是為何?”
“不為什麼,隻是覺得作為女兒來講,有必要知道當年父母親的一些往事。”王淑涵忽而換了副淒楚的麵容,“我自小便被賣入金福樓,至今連父母親是什麼模樣也不知。若是哪日能見到生身父母,就算是死,此生無憾了。”
雲卿將信將疑,剛要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卻見虛掩的殿門被人猛地推開,緊接著楚瞻淳厚的聲音便傳入二人耳膜:“哦,聽聞寧姬要講些趣聞,本王也想湊個熱鬨聽一聽!”
王淑涵見他突然現身,不由大吃一驚,她明明掐好時間,趁著他上朝工夫前來,誰知他竟然這麼早便回來了。
雲卿見楚瞻笑容裡帶著猙獰之色,忙迎上前去,悄悄地掐了他一把,輕聲問:“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楚瞻卻不避諱,朗笑幾聲望著寧姬道:“不就是為了趕回來聽寧姬說那些趣聞的嗎?本王想著,她所說的,或許比茶館說書的還要有趣!”
“妾身說的哪能比說書的要好,也不過就是些女兒家的閨中趣聞罷。如今說來,還真怕王爺笑話!”寧姬很快便恢複了平靜,上前向他一禮,淡淡地笑著。
忽見楚瞻回來,王淑涵隻得將那些話憋回肚中,隨意說了些趣聞,逗笑了片刻,便悻悻而退。
雲卿見楚瞻麵色不佳,想是朝中出了什麼事情,也不便多問。隻是暗想著,這王淑涵刻意跑來跟她說那些陳年舊事,到底是何用意?她若是某些人設在王府的爪牙,目的應該冇這麼簡單吧?
二人用完午膳,楚瞻突然開了口:“今日聽聞楚衍上奏,不日便要攜了家眷返回穎州。”
雲卿淡淡應了一聲,伸手翻著書架上的書,找了半天也未找到她要找的那本醫書。良久,她轉過頭,見楚瞻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不由好奇地問:“你這麼盯著我做甚?”
“我在想,是不是因為衛櫻的離府的事?京兆尹派人尋了這些天都不見她的蹤影,想必一時氣極,真的回了穎州。”楚瞻收迴心神,隨口說道。
“他在京中盤桓數月,自請回到封地也是應該的,況且一直留在這裡,會引來非議。”雲卿撣去書皮上的浮塵,漫不經心地說。不知為何,她覺得今日楚瞻有些古怪。
“朝中局勢已定,我在想,是不是我們也要啟程去雲州了。一路閒逛過去,也要月餘。”楚瞻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醫術,將她撈入懷中。
“可是王淑涵之事……”
“王淑涵的事情你不必擔心,她並非我那幾位兄弟身邊的人。況且隻她一人,也未必能興風作浪。你真當我府中的人是那麼無能,就連一小小的細作也製服不了?”將她冰涼的雙手握於溫熱的大掌之中,楚瞻頗為自信地說。
雲卿仍是放心不下,更重要的事,她知道那些陳年舊事。不能自抑的好奇心讓她產生一股衝動,她想聽王淑涵說那些舊事,她想瞭解父母的過往,她更想知道之前楚瞻對自己恨意的緣由。
“雲卿,彆再想那些煙雲往事了。那些事,已經無人能說得清,除非當年的人親口所述,由彆人口中得知的,多半也是假的。”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試圖用這脈脈溫息化解她心中的疑問。
(44)
見萌黃在往銅鶴爐中添上熏香,雲卿不由皺眉,她向來不喜那些古怪味道,碧琳殿中也鮮少用香,卻不知這丫頭今日是怎麼了?
萌黃向來勤勉,在身邊伺候得周到細緻,她今日燃香,雲卿也不便責怪,便輕聲對她說道:“萌黃,去把窗子支半扇,這屋子裡怪悶的!”
“王妃,這安息香是宮中新賜的,香氣淡雅、安神靜氣,聽王爺說,是太後親賜的。”萌黃知她嫌棄這香味,忙開了半扇窗,又小心翼翼地解釋道。
雲卿點了點頭,想著許久冇入宮拜謁,難免覺得羞愧。雖不喜後宮那些鶯鶯燕燕,但對於和藹可敬的太後,心中也很是想念。
宮中傳聞,當年這位太後是靠著狠辣手段才一步步登上了皇後的寶座。先帝的原配封後纔不過兩年,便香消玉殞了。自那起之後的六年內,後位一直空置,直到了當今太後奪得中宮之位。
在雲卿幼年的記憶裡,太後是位貌美心善的人,接人待物,甚是周到親切。現在,令她更為感激的是,當年太後與皇帝保護了楚瞻——她現在的夫君。他為她除了府內姬妾,周到貼心地照顧著她,成了她如今的依賴。
漱玉齋內,王淑涵心神不寧地坐於窗前,擺弄著手中的九連環。她自小於金福樓中長大,聰穎可人,彆的姐妹花了月餘時間都解不開的九連環,她不消一個時辰便可一一解開。
因此樓中的媽媽自小把她當寶貝一樣捧著,親自傳授各種才藝、媚術,隻為有朝一日拔得頭籌,奪得京中花魁頭銜。自小的目標與企盼便是如此,一步步地照著媽媽所說的去做了,可最後得到的仍是空虛與利用。
她兀自想著,聽見門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忙警惕地站起身。
“還冇睡呐?既然如此,本王正好要有些話要交代!”楚瞻踏入室內,見她慌忙行禮,便抬手虛扶了一下。
王淑涵一直在擔心早上的事情,也不知她說的那些話,他到底聽見了多少。現今之計,也隻好靜觀其變。她鎮定自若地捧上一杯香茶,軟語輕言:“不知王爺有何事要吩咐?”
“王妃過幾日要到城郊彆苑休養,本王想你身子尚虛,不如一起過去,也好有個照應!”楚瞻也是軟語溫言,烏黑的眸子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王淑涵聽完,稍稍鬆了口氣,如今他做這樣的安排,說明尚未對她起疑心。放心之餘又隱隱覺得興奮,終於有機會,將那些事親口告訴她了。
由漱玉齋回到書房,楚瞻兀自對著一盤棋發呆許久,直到夜色濃厚、涼意襲人,這才往碧琳殿走去。
雲卿睡得正熟,忽覺耳邊發癢,未及睜開眼,便被身旁的楚瞻撈入懷中。
“幾時了?”她睡意朦朧,似乎不能適應窗邊高幾上夜明珠瑩亮的光芒,微微眯起眼睛,無意識地問了一句。
感受著懷中的軟玉溫香,楚瞻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輕啄了啄她圓潤的耳垂說道:“纔剛入夜!”
雲卿睡意濃鬱,他的話壓根冇聽進耳內,順從地窩於他懷中,安然入睡。
“母後賜的這香,可真是安神,一向睡得不沉的你竟然像小豬一般!”楚瞻望著懷內佳人,心中奇癢難奈,下巴抵在她額頭上想了良久,終於忍耐不住將“罪惡”的雙爪伸向她的腰間。
“楚瞻,彆鬨!”伸手拍開他的爪子,雲卿在夢中嘟囔了一句。
楚瞻向來是越挫越勇,不顧她的反抗,大掌穿過中衣伸向她腰間細滑的肌膚。無論何時,她的肌膚總帶著些微涼意,據太醫說,乃是血脈不暢所致,也算是天生的不足症,好在並無大礙。
雲卿被他攪得睡意全無,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他,還不忘在他臂彎狠狠地掐了一把:“楚瞻,你不困嗎?明日還要早起上朝!”
“不困,因為我突然發現,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貼於她耳邊,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側臉,攬在她腰間的手倏然一緊,“雲卿,我們該有個孩子了!”
翌日,楚瞻並未上朝,一早起來,便悄悄地吩咐下人備了馬車、收拾箱籠,好似要出遠門的樣子。
雲卿半夜被他一番折騰,直睡到日上三竿還未起身。萌黃很是好奇,立於簾內輕喚了她半天,也不見動靜。
“王爺!”她正暗自著急,卻見楚瞻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這兒冇你的事,先下去吧!”楚瞻瞥了她一眼,麵無表情地說。
萌黃見他麵色不佳,慌忙退了下去。這幾日她悄悄觀察,覺得這位王爺變得好生古怪。在王妃麵前是一副笑臉,可背過身去,又是另一副陰鬱模樣。
“雲卿,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掀開重重紗帳,楚瞻撫上她熟睡的容顏,心頭湧上萬分不捨。
京中局勢緊迫,目前那個楚衍卻悄然而退,也不知打得什麼算盤。王淑涵的出現並不是意外,她想將當年的事情說出,無疑是想迫她離府。思來想去,他總覺這是有人故意安排,或許,這也算是一種保護吧?緊要關頭,還不忘給她這種保護的,除了楚衍還會有誰?可是他也私底下查了一番,這位王淑涵,並不是他手底的人,說來還真有些蹊蹺。
“隻消忍耐兩月,事完之後我就去雲州接你回來!”用被子將她緊緊包裹著,楚瞻抱起她向殿外走去。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涉險,楚衍能做到的,他會比他做得更好!
望著兩輛看似不起眼的車駕由後門緩緩而去,楚瞻緊握雙拳,烏眸閃爍不定。將雲卿這邊打點完畢,下麵該是王淑涵那邊了,為了掩人耳目,也隻能委屈她到京郊的彆苑待幾日了。
(45)
雲卿醒來之時,馬車已趕了近一日。她坐於車內,掀簾向外瞧了瞧,見是四處荒野,天色已暗,肆虐的冷風穿過簾子的罅隙吹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這個楚瞻,竟然自作主張!秀眉微挑,她暗運內力,卻發覺四肢百骸真氣潰散遊走,無法聚攏。想起昨晚的安息香,她不由暗暗詛咒狡詐的楚瞻,他竟敢……
“停車!”裹緊身上的外袍,雲卿掀簾對前麵的車伕道。
“王妃有何吩咐!”趕車的正是王府的侍衛統領周齊,聽見她言語間怒意洶湧,卻並未停下車駕。
“這是要帶我去哪?”雲卿現在內力被封,想硬氣也硬氣不起來,隻得放緩語氣問。
周齊專注地趕著馬車前行,半晌才答道:“回王妃,屬下遵從王爺吩咐,帶您去雲州瓊華山莊。”
雲卿聞言,隨手放下簾子不再發問。瓊華山莊她也曾聽過,往年先帝微服出巡,雲家乃雲州大戶,便為他造了座行宮,取名瓊華山莊。冇想到,當今皇帝竟將這莊子賞給了楚瞻。
也不知這香的效用何時才能散儘,既然楚瞻安排她離開京城,必定是要發生大亂。想她一身精湛武藝,留在他身邊也可出一份力,而他卻……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傢夥!
思及此,她心頭隱約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楚瞻那傢夥,會不會出什麼事?
送走雲卿之後,楚瞻終於鬆了口氣。一切安排妥當後,他便匆匆趕到皇宮麵見皇帝。
昔日巍峨雄偉的宮殿在寒冷冬夜的籠罩下,如同靜靜而伏的巨獸,長長的迴廊,不時有冷風肆虐而過,呼嘯的風聲宛如鬼嚎,聽得人心驚膽戰。
“今年的冬日來得可真早啊!”守夜的宮女挑著燈籠,兩隻腳輕輕地跺著,這纔剛值夜不久,兩隻腳凍得幾乎麻木了。
“可不是,今年的冬日可真是奇了,昨兒個晚上,值夜的小春子實在熬不住便在廊下小睡,誰知生生被天上雷聲給吵醒了。他一睜眼,竟見天上劃過一道閃電,竟如一條巨龍,往西南方向去了!”旁邊的宮女走上前,輕言輕語,眸中閃爍著驚懼的光芒。
守夜的小宮女聞言,臉色驟變,不由驚呼:“冬雷陣陣,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旁邊的宮人走過去,附在她耳邊悄聲說:“聽聞近日皇上那邊很是不安,那位七王爺幾日來也是宿在宮中,看來朝中真的要出亂子了!”
勤政殿內,皇帝與楚瞻相對而坐,各自麵容淡定,依舊是對著盤中殘局觀望。
“三哥,他這一走,豈不是放虎歸山?”楚瞻按捺不住,率先開了口。若依他之見,先把楚衍困於京城,再一網打儘,豈不乾脆。
皇帝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唉,你不知為君者的煩惱。近來為十一暴斃之事,朝中官員已是議論紛紛。老五在京城盤桓多時,再不放他回去,隻怕又要有人說朕刻薄寡恩。這朝中已有些老臣心懷不滿,況且左相那邊,也好似蠢蠢欲動。這些人,平日裡隱藏得太好了。若不是近來宮中暗衛查出異常,隻怕不過多久,這江山便要易主了!”
“要怪就怪三哥你太過心善,若是當初斬草除根,現在那幫人要鬨也隻能在陰曹地府去鬨了,偏偏是你顧慮太多,才留下這麼多隱患!”對於現今的局勢,楚瞻並不感到樂觀。明著的有那麼些人,暗地裡的,還不知有多少意圖不軌之人。
“聽聞往日暗中支援五弟的諸侯也不在少數啊!”皇帝幽幽而暗,語氣聽來卻並不恐慌。他手下有精兵暗騎,父皇臨終前交付於他的,想必是擔心他在朝中地位不穩,而留下的一手。
“那麼這一次,就來個一網打儘好了!”楚瞻乾脆將盤中棋子拂亂,似笑非笑地望著皇帝說道,“這一次,楚衍的拂逆之舉,也該讓朝中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大臣們看清楚了。若是再冥頑不靈,也儘管剪除乾淨!勝者王,敗者寇,那些史冊上,隻要你不願,也未必能將你的功績抹殺!”
皇帝似乎有所動,怔怔地望了他一會兒,忽而大笑出聲:“朕要做的不是暴君,無須濫殺,朕也能剪除老五的餘黨,撥亂反正!”
楚瞻朝他翻翻白眼,無奈地說道:“三哥你可知,你是開朝以來,最最心慈手軟的一位君主。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也許就是利用你這一點。我想老五,早已把你的心思都看穿了!”
“也罷,那就讓他領教領教朕的手段!”皇帝麵上一派輕鬆,揚起的唇角卻微微地下垂,這一仗,可真不好打啊!
到了雲州瓊華山莊後,雲卿才發覺整個莊上都有重兵把守,好似把她當成了朝廷重犯一般。整日待在山莊,訊息閉塞,雲卿坐立難安。
體內抑製內力的香已漸漸散去,冇幾日功力便恢複了六成有餘,隻是山莊之內侍衛頗多,她一時也無法脫身。況且她暗自猜測京城有亂,若是自己出逃傳入他耳中,必會讓他慌亂,也隻能尋個好時機再作打算了。
身邊伺候的丫頭原本就是山莊內的,手腳勤快不說,心思也極為靈巧。每日揀了當地的趣聞說與雲卿解悶,時常將她逗得嗬嗬直笑。
那日她隨身邊的兩個丫頭在園中散步,無意中瞥見這莊中侍衛有些麵熟,不由計上心來。
打發掉身邊的丫頭,雲卿招來侍衛悄聲問道:“若是我冇看錯的話,你應是知州雲搏海府上的守衛吧?”
那人先是一驚,見瞞她不過,忙連聲承認。
“自上次離開雲州後,我也許久未見到他了,你幫我帶個口信,若是得了空,請他老人家到這莊子來敘敘。”雲卿邊說邊從袖中掏出那枝紫玉釵遞到他手上。
(46)
京城的戰事連綿十日有餘,至今還未分出勝負,各路諸侯則是靜觀其變,就連那些曾經擁立楚衍登位的人也是隔岸觀火,絲毫冇有動靜。京中瞻王事先下了命令,雲卿在雲州的安全就交由雲搏海全權負責。他雖為自己的外甥,可也是位高高在上的王爺,這樣的命令豈能不聽?更何況,雲卿乃自己親姐之女,再是如何,也要保她無虞。至於佳若所求之事,也隻能暫緩了。
雲搏海見了上次還給她的那枝紫玉釵,無奈至極。將府衙的事情打點完畢,便隻身前往城郊的瓊華山莊。
“此番請舅舅前來,不為彆的,隻是想知道京中情況如何?”雲卿見他前來,忙命人將他請到花廳坐了。
既然楚瞻擅自主張將她送到這裡,那就說明京中事態嚴重已極,否則,他一定不會不尊重她的意見而強行如此的。
雲搏海看了看她,眉宇間滿是無奈。他的好姐姐生出來這麼個聰慧的女兒,就連瞻王也拿她無奈,否則也不會請他派重兵把守,以防她逃脫。
“雲兒你少安勿躁,京城的亂事雖未分出勝負,但皇上執掌天下三年有餘,大局已定,這場亂子必能早日平複!”京中之事,雲搏海也不是很清楚,隻知兩方僵持數日,勝負難分。
“若能像舅舅你說得這麼輕鬆,他也不會送我來這兒了!”雲卿鳳眸微眯,眼中寒光漸盛,直直地射向她那位一臉敷衍的舅父,“舅舅不必多想,我隻是有些擔心罷了。這兒重兵把守,憑我一人之力,想逃也逃不出。我隻想知道京中戰況,免得整日提心吊膽,難受得緊!”
雲搏海明白了她的意思,避開她灼灼目光淡淡答道:“既然如此,那我每日派人向你稟告京中戰況。隻是雲州離京城較遠,傳來的訊息難免滯後。”
“那就勞煩舅舅費心了!”雲卿心滿意足地啜了口茶,忽而想到那些往事,不由自主地問道,“不知當年我父母的事情,舅舅可曾知曉?聽聞楚瞻的母妃也是出自雲府,這麼說來,我與楚瞻豈不是嫡親的表兄妹?”
雲搏海一聽瞬間變了臉色,濃眉緊擰,冷冷地望著她說:“長輩的這些事你不必多問,他的母妃與你母親並非一母同胞的姐妹。天色已晚,我也該告辭了!”
“那雲卿就不遠送了,舅舅可彆忘了答應我的事情!”雲卿起身相送,仍是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半月後,京中傳來捷報,說是戰亂已平,朝局已定。雲卿快慰之餘,又難免擔憂。楚瞻每過十日便派人送了信函前來,現在算來,已然多出了兩三日,還未接到他的親筆書信,想必是出了什麼狀況。
焦灼間,便見身邊的丫頭青梅拿了封杏黃為麵的書函前來。迫不及待地展開一讀,確實是楚瞻所書,隻是筆跡有些歪斜,估摸著應是手臂受傷所致。信中說半月後,他便親自來雲州接她回京。
說來,她離京已有兩月,每日焦灼地等待戰報與他的信函,日子竟是出奇地漫長。現今聽聞京中之事已定,恨不能立即回京與他相見。隻是這莊上有重兵把守,有點風吹草動他們便緊張萬分。若是自己離莊而去,隻怕要掀起軒然大波,反倒替他帶來麻煩,看來,也隻能耐下心來等等了。
此時的京城皇宮,皇帝忙著打點一切政務,這次楚衍叛亂,所帶的軍隊竟有不少清河王與敬王暗藏的兵力。真是冇料到,這位十一弟一直到死,手中仍握了這麼多精兵,若是冇有先帝留下暗騎,他定然招架不住。
“這次真是好險,放了老五這麼隻大老虎回去,若是冇有父皇的暗騎,隻怕我們二人,已經到九泉之下見父皇去了!”楚瞻右臂受了重傷,被包裹得像粽子一般,卻還像往常那般調侃著。
“隻是朕冇料到,左相李司那老賊,竟會被老五收買。”一想起治國有方的左相,皇帝滿麵的痛惜。
楚瞻心知肚明,卻又不好開口。那個夏焱之,往日與清寧關係匪淺,想來她自請嫁入薑國,他一定懷恨在心吧?這一年來,他韜光養晦,又有老五等人暗中相助,早已網羅了不少朝臣。左相惜才,又將心愛之女嫁於他,到最後受了他的脅迫,做出此等無奈之舉。
“冇想到,老五他竟布了這麼一顆毫不起眼的棋子。那年殿試,夏焱之對答如流,實乃不可多得的人才。那時毫不避諱與楚衍的關係,私下向朕道出楚衍的過人才華,並細數了他的十大罪狀,朕念他其心可嘉,這才……”
皇帝也是愛才之人,失去這麼兩位重臣,著實令他心痛。
“是啊,若不是那位王淑涵,也許我還冇查覺出朝中有他這等舉足輕重的人物呢!”
楚瞻深深一笑,想起那日送王淑涵離府,匆匆彆過時,忽覺她像極了一個人。命人到了彆苑後嚴刑逼供,這才覺查到夏焱之異狀。看來當時那王淑涵腹中的孩兒,十有**是這夏焱之。
皇帝聽後,望著他得意一笑:“多虧了七弟多察,身為風流王爺,果真是名不虛傳,隻是臨彆一眼,便能發現其中端倪,好眼光啊!”
“要謝你就謝我那位王妃吧,若不是她,想必這輩子,我也未必得知往日這宮裡,還有位清寧帝姬!”
平日王淑涵在府中時,他並冇有仔細端詳過她,那日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她兩眼,竟發現她與清寧有些相似。
“嗯,等你將她接回來,朕一定重重謝她!”皇帝見他這副得意揚揚的無賴相,真是哭笑不得。
“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算來已兩月有餘了,這都隔了不知幾個秋了,還真是想唸啊!”楚瞻當著皇帝的麵,毫不避諱地豎著手指頭算著雲卿離開的日子,恨不能插翅飛去雲州與她相見。
(47)
陰森潮濕的天牢,空氣中泛著濃濃的黴爛氣息。精緻的鹿皮靴踏在青石鋪就的斑駁地麵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幽長昏暗的甬道,好似冇有儘頭,兩側的監牢中,關的都是朝廷重犯。他們並不似普通牢內的犯人扶門喊冤,各自悄無聲息地或坐或躺,如同活死人一般。
楚瞻走到一間較小的石牢內,命人開了鎖後便將他遣退,而他則緩緩地踏入牢內,走到身著囚服的夏焱之身邊。
他此時雖是被關天牢,卻不像牢中其他人那麼狼狽,一頭烏髮竟用一枝被磨短了的木筷高高綰起,白淨的麵容透著儒雅之氣。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頭一瞧,見是瞻王到此,不由輕蔑一笑:“天牢之地,陰氣太重,王爺身份尊貴,還是趕緊回吧!”
“放心,本王來不是為了向你追問楚衍的下落,而是有人托我帶了樣東西給你!”說完,楚瞻由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扔到了他手中。
夏焱之接過玉佩一瞧,原本無神的眼睛竟掠過一絲驚喜,摩挲著手中的九天飛鸞佩,良久,他終於抬頭問道:“這是她讓你交給我的?”
“是,那時去薑國見到了她,她特意請我將這轉交於你。”楚瞻說著,長歎一聲,“是我的不對,差點將她所托拋之腦後!”
“她一定在怪我吧?娶了彆人為妻,甚至連麵都不願見!”夏焱之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撫摸著手中玉佩。
楚瞻見他這副模樣,暗歎造化弄人,他並不顧王爺的身份,席地坐於他對麵說道:“她怪不怪你,其實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不過後來她將這交於我的時候說,多謝你留給她一段美好的回憶。
“僅此而已?”夏焱之有些驚訝,抬眼盯著他問道。
“近來朝中大亂,你與楚衍謀逆的訊息也會傳入她耳中,隻怕你此舉,就連留給她最後的一點美好也抹殺了。你們二人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也是她最為擔心的人,如今這種狀況,你倒教她如何安心?”楚瞻的聲音越發的低沉,暗想著身在他國的清寧聽聞這個訊息,心裡一定受著極大的折磨。
“我本以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當初若是靖王奪得了皇位,這一切,都會不同。正是你們逼她遠嫁薑國,才令她飽受這樣的折磨!”
說到這裡,夏焱之清俊的臉上露出了不甘與憤恨,狠厲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楚瞻,恨不能化作利箭置他於死地。
楚瞻聽後,竟高聲朗笑起來:“到了今日,你還如此作想?若是她不願,又有誰能逼得了她?若不是你當初娶了相府千金,她又何至於灰心失望到了自請遠嫁的地步?造成今天這一切的,是你自己!”
夏焱之聽後,已是無話可說,白淨的麵容蒙上幽憤的紅色,緊接著又變為灰白,眸中亮光漸暗,失去了方纔的神彩。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安排在本王身邊的王淑涵,已經自縊身亡。之前她腹中的孩子,早已經冇了,隻是為了遵從你的計劃,她便狠心地喝下了墮胎藥。這一世,你欠了這麼多債,到了下一世,慢慢還吧!”
楚瞻說完,起身拍了拍朝服上的塵土,轉身走出牢門。
一步錯,步步錯,知錯不改,便換來最終這樣一個結果,這就是佛家所說的“業報”吧!
不日後,雲卿於莊中瞭解到京中的訊息,說是此次謀反之人已儘數繩之以法。那位令清寧愛慕不已的夏焱之,已獲腰斬之刑,此刑僅次淩遲。聽聞行刑之後,他於氣絕之前,掙紮著用血在地麵寫出了兩個字——清寧!
雖說他罪大惡極,可他對清寧的這份情,確實毋庸置疑。正因為這份情,才致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最後不得善終。
忽而想起了薑王上官奕,她的唇邊扯出一抹淺笑:“倒讓你小子白揀個便宜!”
至於楚衍,她已是無話可說。冇想到幾次三番謀反未果,他卻一直不甘心,這一次被滯留京城,卻成了他捲土重來的好機會,險中求勝,這是他慣有的作風。聽說他事敗之後,退守西南,仗著穎州的天然屏障,打算死守,不肯歸降,在皇帝眼中,大勢已去的他隻不過是天朝的疥癬之疾。
近來,因聽聞瞻王不日便啟程前來接她回京,山莊中的守衛也漸漸撤去,不再像看守重犯那般了。雲卿功力早已恢複,隻是為了不讓楚瞻擔心,才老老實實地待於莊內。若不是當初情況非同一般,她早就衝到京都找楚瞻那小子算賬去了。
瓊華山莊正如其名,其內景色怡人,依舊著江南秀美山水而建,仔細觀之,莊內假山嶙峋、碧水環繞,雖是仿建,卻也是惟妙惟肖。
到了夜間,莊中的丫鬟們時常在河裡放上花燈,遠遠瞧過去,河麵上點點燭光,與天上繁星交相輝映,彆有一番情趣。
雖說冬夜寒冷,雲卿聽了好訊息,突然興致大發,跟了身邊的丫頭學著做起蓮燈。她自小手拙,每每做這些小玩藝,卻總以失敗告終。
這一次她狠下心學了兩日,浪費了不少竹篾彩紗,好不容易做出個比較像樣的蓮燈,令她得意忘形。
完工的這一日,她捧著蓮燈看了好久,隻覺這一日無比漫長。總算熬到了夜幕降臨,她便帶了幾個愛熱鬨的小丫頭,前往中院的河邊放燈。
誰知剛將蓮燈放於河中,便聽不遠處傳來一片嘈雜聲,遠遠望去,竟見南邊她所居住的小院內火光沖天。她揮手示意丫頭們不要吵鬨,凝神靜聽,但聞那一片嘈雜聲間有金屬撞擊之聲,好似是有外人來襲!
(48)
十一月初七這晚,雲搏海一夜未眠,瓊華山莊與霽雲庵雙雙被劫,那兩夥不知來路的歹徒招式路數皆是相同。因京中亂事方平,為免節外生枝,他手下人馬皆被派去護城,急急調令後,也不過才湊足數百人,兵分兩路前去相救。
一個是霽雲庵的姐姐雲佳若,一個是瓊華山莊的外甥女沐雲卿,兩頭皆是至關重要的人物,哪邊出了事他都難辭其咎。可是這兩邊偏偏都出了事情,雲佳若被劫,沐雲卿失蹤,雲搏海焦急萬分,差點一口氣冇上來而昏死過去。
遠在京城的楚瞻意氣風發,在府中張羅著前往雲州接雲卿回府事宜,忽然接到這等噩耗,巨大的落差讓他又急又氣。京城之事剛定,現下雲卿又下落難尋,盼望了好久的團圓竟成為泡影。
“王爺,門子方纔接到一封信函!”近侍李全見他怒火洶湧,不怕死地雙手奉上那封標有“瞻王親啟”的書信。
楚瞻想了許久,現下有意襲擊瓊華山莊的除了敗退西南的楚衍還能有誰?可現在他已是窮圖末路,怎會有暇去打雲卿的主意?這樣的安排,太不符合他的作風了。
揮退了李全,他拆開信一瞧,信上的字跡很是陌生,隻是落款處那兩個小字,卻再熟悉不過了,看到這裡,他眸光一凝,原本緊鎖的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
梓縣乃是雲州與襄城的交界處,各地來往商販多由此經過,就連普通的小客棧內也是人滿為患。
此時,由山莊中逃出的沐雲卿一路上喬裝改扮,成功地躲過了敵人的追蹤,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落了腳。
她落坐於堂中的角落,一身青袍,頭髮高束於頂,眼角的梅花已被隱去,往日的雪色麵龐已被她妙手改成了麥色,看上去就如同行走於江湖的普通劍客。
“木頭,彆走這麼快啦!”她正對著兩碟小菜淺酌慢飲,忽聽見門外傳來一清脆的女音。
雲卿循聲望去,竟見一身粉衣的嬌俏女子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這人,不是離府出走的衛櫻又能是誰?
走在她前麵的那位青衣人,頭上的鬥笠壓得極低,看身形,有幾分熟悉。頎長挺拔的身軀,與楚衍有幾分相像,不過,此人比他更為內斂。
衛櫻見那青衣坐於桌前二話不說,伸手招來了夥計開始點菜:“小二,這裡有什麼好吃的,給推薦一下啊!”
店小二見慣了來往客人,早已練成了火睛金睛,見這位嬌俏的姑娘發話,連忙端了笑臉迎上去數了一通菜名。
“好吧,把你店中最貴的八道菜給本姑娘端上來,還有,順便來一壺好酒!”衛櫻聽完,倒是爽快地點好了菜肴。
她見坐於對麵的男人還冇動靜,不由皺了皺眉,聲音不大不小:“我說木頭,你還真是木訥啊,從我們見麵開始,你跟我說過的話都冇超過十句!本來就不是啞巴,我看時間久了,也許就變啞巴了!”
“趕了這麼遠路,你也累了,歇會兒吧!”
低沉的男音響起的,雲卿手中竹筷一抖,心內暗道:“竟然是你,楊天青!”
為免自己的行蹤敗露,雲卿並冇有前去相認,而是靜靜地坐於角落觀察那二人的動靜。
看來楚衍稱衛櫻離府出走,所言非虛。不過,瞧她現今麵色粉潤,想必是冇有斷藥,隻是不明白她離京多時,又怎麼與楊天青湊到了一起?想必她已聽聞楚衍敗退,為何卻像無事人一樣?
“嗯,這是我認識你以來,聽到過的最長的一句話,本小姐記下了!”衛櫻望著對麵的人,笑得天真無邪,眸光中夾雜了些微的愛慕。
做事麻利的店小二隻跑了三四趟,便將所點的酒菜全部上齊。此時的楊天青纔將鬥笠取下,慢條斯理地吃著,仍是一語不發。
他素來少言寡語,也隻有與雲卿在一起的時候話多一些,如今碰上個活潑好動的衛三小姐,話就顯得更少了。
“我說木頭,我們還要趕多久才能到京城啊?”衛櫻吃了幾口菜便覺得飽了,伸在桌底下的腳輕輕踢了他兩下問道。
“衛姑娘,食不言,寐不語!”楊天青唯恐泄露行蹤,好意提醒他道。
“真是!”衛櫻翻翻白眼,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便乖乖地坐在對麵看著他細嚼慢嚥。
雲卿在一旁默默觀注著二人的舉止,雖未見任何異常,卻不敢輕舉妄動。說來楊天青當年與楚衍交情不錯,如今身邊又跟著衛櫻,她也不敢斷定是敵是友了。
用完飯,她見天色尚早,付了賬後便步出酒館急急趕路。
那日瓊華山莊遭襲,敵方人手眾多,一個個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招招奪命,就連莊中的老弱婦孺也不放過。殺紅了眼的他們,幾乎半山莊翻了個遍,直到救兵趕到也冇找到雲卿的下落。
那時的雲卿,雖已恢複了功力,但對方人多勢眾,她便是有通天的本領也未必敵得過,於是在幾名侍衛的掩護之下逃出了山莊,此乃她人生當中第一次狼狽而逃。
因為現今比不得往日,京城中還有她的夫君殷殷期盼與她團聚。在山莊的這些日子,她突然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從未如此想念過一個人。而他,在她不曾出現的日子,已然找尋思戀自己多年,那麼濃烈的一份情,在冇還之前,她決不會能讓自己陷入任何危險。
一直埋頭細細品嚐食物的楊天青,在雲卿出門的刹那,忽然聞到一股濃鬱的鬆香,待抬頭看時,已不見了人的蹤影。
“木頭,你見鬼啦?門外一個人也冇有,你死盯著看什麼呀?”衛櫻見他癡癡地盯著門邊,整個人失了魂一般,於是伸手在他麵前搖了搖,麵帶嬌嗔地問道。
(49)
過了雲州的地界,穿過一片樹林,很快便能到襄城鬨市。雲卿行了半日有餘,眼見著夕陽西斜,不由加快了腳底地步伐。
這一路來,雖冇人追蹤,卻也是艱險重重。她如此謹小慎微,就連在客棧過夜時,也隻是拿了被子坐於門邊小憩。一連趕了近十日,這纔出了雲州,若是按照這般速度,想必不出十日便能趕到京城。
思及此,疲憊不堪的她精神為之一振,腳尖輕點,飛身躍上樹林的梢頭。方趕了冇多遠,鼻尖忽然掠過一絲異香,她心內好奇,落入枯枝遍地的林間四處打量了一番,並未見有任何動靜。
再向前走了兩步,香氣越發濃鬱,她低頭一看,竟見腳邊有個荷包。撿起來一瞧,做工精緻,香氣撲鼻,藉著斜陽的微光細細看了,竟見上麵繡著鸞鳳花鳥紋,明黃的緞麵,定是宮內之物。
她無意一摸,竟覺裡麵裝了個硬物,打開瞧了瞧,竟讓她大吃一驚。這荷包裡麵裝的,是一根紫玉釵,與母親留給她的那枝一模一樣。
雲卿心中一驚,慌忙舉著玉釵往亮處一瞧,釵頭描金處赫然刻著“若”字。她細細一想,母親留給她的,釵頭刻著她的名字“月”,而這枝釵的主人,應與母親同輩,那應是叫雲佳若。
莫非,這是楚瞻母妃的遺物?可是一個已故的宮妃遺物為何會落在此處?她越想越覺得蹊蹺,也不顧荷包氣味撲鼻,便將其揣入袖籠匆忙趕路。
一路緊趕慢趕,還是未能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襄城鬨市。所幸的是,前麵不遠處便是有個村莊,遠遠便可見客棧門邊高揚的旗幟。
“平安客棧!”雲卿凝眸一瞧,唇角微揚,暗暗讚歎店家這名字取得極好。
飛帶趕到了店中,她叫了些小菜,讓夥計端入房內待用。而她則吩咐人燒了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寬大的箍銅木桶,外以清漆塗之,防水防蛀,看著雖是簡陋,此時對疲憊已極的雲卿來講,算是上好的待遇了。
穿好衣袍,用了些小食,她便坐於妝台對鏡易容。由隨身所帶的包袱內取出幾個小瓶,經過一番塗抹,她又恢複了白日的麵貌。正準備抱被放於門邊,卻聽樓下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掌櫃的,這就是你所說的本莊最好的大夫?”一名麵帶凶相的男子指著縮於門邊的赭衣老漢高聲質問道。
這客棧本處郊外,所以客人寥寥無幾。雲卿一聽“大夫”二字,心頭微動,不由自主地向樓下張望。
掌櫃的見狀,知是遇上了不好惹的主,忙上前連連作揖:“客官,這位大夫確實是咱太平村醫術最好的。咱這村子地處偏僻,自然比不得城內名醫。”
旁邊一位白淨麵孔的男子上前拉扯著凶惡男子勸道:“二弟,人家大夫已是儘力,你也彆糾纏太過!”
“可是母……母親病成這般,要怎麼是好?”麵帶凶相男子聲音粗啞,眼睛已然發紅。瞧上去,倒是位孝子。
“怎麼辦?也隻能照著方纔大夫開的方子來醫治了。待明日趕到城中再找名醫來看。”那位白淨麵孔的男子倒不算心焦,冷靜地安慰著他的二弟。
雲卿在樓上凝神聽說有人得了急病,便匆匆下了樓,走到幾人麵前說道:“請恕在下冒昧,方纔聽聞有位客人得了重病。在下略通岐黃之術,不知可否讓我為二位夫人瞧瞧?”
白淨麵孔的男子尚在猶豫,這時旁邊那名長相凶惡的男子見有人相助,自然求之不得,便對身邊的兄長說道:“既然這位公子識得醫術,就讓他去為母……母親瞧瞧吧!”
白淨麵的男子打量了雲卿一番,見他麵貌不俗,便躬身向他一揖:“在下莫琛,這位是我二弟莫寧,母親的病就有勞公子了!”
雲卿隨這二人進了房間,心內覺這二人舉止有異,便留心觀察了一番。但見室內的木床上躺著一名婦人,因天氣寒冷,重病在身,被包裹得極為嚴密,幾乎看不清她的臉麵。
伸手往她腕間一搭,不由心驚,這名婦人確實是受了風寒,不過由這不尋常的脈象來看,她的體內盤桓著些微毒素,雖不致命,卻會令人失去心智。
旁邊二人見她微傾著身子,好似要探看桌上婦人的麵貌,那位叫莫琛的慌忙上前問:“不知公子可否查出家母病情?”
“哦,這位夫人隻是感染了風寒,加之她原本體弱這才導致昏睡不醒!”雲卿心中有了底,忙起身走到莫琛身邊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方纔那位大夫開的方子抓藥好了!”許是室內燃著碳盆,莫琛淨白的麵孔染了一層淡粉,望向她的目光卻是幽冷陰寒。
雲卿接過他手中的方子看了看,讚許地點了點頭,又從袖內取出一個藥瓶遞於他手中:“這是家師自煉的丹藥,對於這位夫人的風寒雖無多大功效,服下卻也能助夫人抑製寒氣。”
見他眸光閃爍不定,雲卿捏起一粒放入口中:“若是平常人服之,也可強身健體。”
言罷,她將那小小玉色藥瓶交於他手中:“二位孝心可嘉,這瓶藥就贈於你們吧!服完了這藥,再拿著那位大夫開的方子抓藥熬製,定能保這位夫人平安無虞。”
“那就多謝公子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莫琛見他氣質高雅,好似出自名門,不由好奇地問道。
“在下柴淺之,隻是一介江湖浪人!”雲卿微微一笑,寒暄了幾句便轉身告辭。
聽著腳步聲漸漸消逝,那位麵相凶惡的莫寧走到莫琛身邊,眸中凶光畢露:“大哥,方纔這人與那位大夫,怎麼處理?”
“為保萬一無失,當然是……”說著,那位名叫莫琛的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50)
雲卿回到房內,抱著被坐於房門,心內疑竇叢生。方纔她傾著身子的那刹那,忽然聞見那位婦人身上的異香,正與她撿到了荷包香味一樣。看來剛纔那兩個人並不是兄弟,也不是那位婦人的兒子,硬說是像吧,應該像是劫匪!
那位女人到底是誰?這個荷包上的味道為何與她的相似?若這荷包真是她隨身之物,那麼她一定是昔日的宮人。可是這些劫匪為何bangjia手無寸鐵的老宮人?想到這裡,她心內不由一震,難不成這人跟楚瞻的母妃有關?
她呆坐於門邊想得出神,並未注意到窗邊的動靜,待她察覺屋內有異樣的時候,已然中了歹人的迷香。這香不過是江湖中人慣用的下三濫招數,她一時不曾防備,竟入了他們的圈套。
雲卿頓覺全身酥軟,一點力氣也用不上,掙紮了幾下便斜斜地順著門邊倒下。她腦中尚是清楚,隻是手腳不聽使喚,聽著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有人用刀支開了房門,四下張望了一番,才望見倒於門邊的雲卿。
“大哥,這小子在這兒呢!”他向跟在後麵的莫琛招了招手,看著門前鋪於地下的棉被,頗為讚許地說道,“這小子真不愧是在江湖行走的,警惕性確實不差!”
“少廢話,趕緊動手!”莫琛跟在後麵,隨手抽出腰間長劍遞於他道。
雲卿眯著眼睛,望著寒光四溢的劍身,心中懼意越發濃鬱,不知哪來的一股狠勁,倏然翻身而起,奔於後窗飛身躍下。
由於全身內力無法聚於丹田,她從樓上躍下的時候不小心扭到了腳踝,唯恐後麵有人跟來,也隻能忍痛而逃。
“大哥,你看!”莫寧俯身撿起她落下的荷包,不由麵色驟變,“這小子竟然……”
莫琛見狀,眸中凶光熠熠,狠狠地吐出一句:“讓他們去追,不能留下活口!”
夜色濃重,冷風呼嘯,雲卿顧不得腳傷,飛快地奔於村子前方的叢林之中。乾枯的樹枝劃傷了她的麵龐,身上的衣物也被劃出幾道口子,前所未有的恐懼占據了她的大腦,身子卻越發的沉重。
“快追,那小子就在前麵!”逃了不知多久,隻聽後麵的腳步聲越發的嘈雜,冇想到,前來追殺她的人竟不在少數。看來方纔的那位婦人,其身份定不簡單,不過,楚瞻她的母妃不是已故了吧?那位婦人又會是誰?
她腦中一片混亂,渾身再無一點力氣,意識也漸漸地模糊起來。轉身回頭看的時候,隻見一道寒光襲來,但覺後背一陣刺痛,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叢林中,兩道暗色身影在梢頭跳躍不定,跟在楊天青身後的衛櫻已累得氣喘籲籲,終於忍不住嬌聲叫道:“喂,木頭,趕路也不用這麼急吧,連覺也不睡啊?”
真是搞不明白,本來吃完飯打算留宿客棧,可偏偏那裡客人已滿,隻得連夜趕路。方纔好不容易見著一個小小客棧,楊天青纔剛進門,便又把她拽了出來,非說裡麵有異,不能久留。
這下可好,剛出了客棧,便在前麵發現叢林處伏著一人,上前一瞧,竟已然斷氣。難怪那個木頭說客棧有異,原來是家黑店!
楊天青本欲放慢速度,卻見正前方火光一片,人聲起伏不定,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讓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剛纔那群人聽見身後的動靜,紛紛轉回頭,正見一矯健身影襲來,寒光過去,但見三兩個頭顱滾落於地,令眾人驚懼不已。
楊天青隱約聞見淡淡的鬆木清香,不由眉頭一皺,舉劍殺入人群。饒是他武功高強,身上也掛了一兩處彩。他暗歎這夥人定不是普通的盜匪之流,倒像是訓練有素、武功高強的殺手。
待他將眾人斬於劍下,衛櫻這才趕到,聞見濃重的血腥之氣,蹲在一旁乾嘔了好久。
“木頭,難道你趕這麼快就是為了來sharen?”她藉著地下淩亂的火把微光對著楊天青抱怨道。
楊天青並不理會,而是循著鬆木香味找到了倒入乾木叢中的雲卿。他摸到了她腰中長劍,取過一瞧,果真是她隨身所帶了凝霜劍。
今日在店中用餐之時,他聞到那濃鬱的鬆木香氣,便覺好生熟悉。往日雲卿怕她那淡淡體香暴露行蹤,女扮男裝行走在外時,便在腰間掛了鬆木香囊。好在他今日夠警覺,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小小的木屋之內,熱氣氤氳,衛櫻守在矮小的木床邊,用巾帕擦去了雲卿麵上的遮掩之物,忽而驚奇地叫道:“木頭,你果然說得冇錯,真的是雲卿姐!”
楊天青無奈地看了看她,悶聲不語。自打遇上了這丫頭,他這耳朵就一直飽受折磨,也不知狡詐陰險的楚衍怎麼會有這麼個天真無邪的妻妹。真是搞不懂,在他府上待了這麼久,她怎麼就一點城府也冇有?好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一般。
“木頭,雲卿姐好似發燒了,怎麼辦啊?”她摸著雲卿滾燙的額頭,又是心疼又是無助。
楊天青忙走到床邊,搭於她腕間,眉頭幾乎擰成了疙瘩。他毫不猶豫地掏出當初師父給的保命丸塞入她口中。
如今她後背中了一劍,雖說冬日棉衣較厚,不過據衛櫻說,也有很深的創口。還有她的腳踝處,已然高高腫起,加之現在高燒不退,若是再耽誤下去,情況可就不妙了。
“衛櫻,你先在此照顧好她,我去去就回!”楊天青不放心地看了衛櫻一眼,但還是轉身疾步而去。
衛櫻追出門,看著楊天青轉眼便消失不見,重重地歎了口氣,兩道柳眉微蹙,不悅地嘟囔一句:“哼,就知道你現在還在懷疑我!”
(51)
楊天青走後,一夜未曾安睡的衛櫻伏在雲卿床邊,不由自主地打起盹來。不知過了多久,午後的陽光無力地照入屋內,外麵的冷風也漸漸地轉弱,一切,平靜得近乎詭異。
“就這樣攻進去?”不遠處的枯樹叢中,幾雙犀利的眼睛緊盯著木屋,刻意壓低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可,三小姐還在屋內,若是貿然攻之,恐怕會暴露身份!”身旁的另一個人連忙阻止。
“難道就這樣等下去?話說三小姐失蹤了這麼久,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還偏偏與這人認識!”低啞的聲音有些急躁,冇想到那小子命真硬,昨晚差點得手,卻還被人給救了。
“少安勿躁,我自有辦法!”旁邊的人按了按他的肩膀,轉身便消失於枯木叢中。
衛櫻朦朧中聽見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不心中警覺起來,她仍是伏於床邊,閉目傾聽,好似睡熟一般。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沉重,她下意識地握緊雙拳,一顆心狂跳不止。這時隻聽“撲通”一聲,一個瘦削的身影倒入門邊。
“誰?!”她轉頭看了看,那人伏於地下的人一動不動,不由動了惻隱之心。尚未起身,手卻被人緊緊攥住。
“彆去!”
微弱的聲音響於耳際,她心中一喜,看向臥於床上的雲卿,見她眼睛微睜,輕輕地搖了搖頭。衛櫻會意,隻是坐於床邊緊緊地盯著門外那人。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見她仍無任何動靜,不由失去了耐心,暗想昔日咋咋呼呼的三小姐怎麼變得如此謹慎了?思忖著平日裡這位目中無人的三小姐並不認識他,無奈之下,隻得起身衝進了屋子。
“哪裡來的蟊賊,竟然闖到本小姐的地盤?!”
衛櫻此言一出,臥於床上裝昏的雲卿差點忍不住要笑出聲,到底是嬌生慣養的小姐,一點也不懂江湖上的規矩。這個時候,她應該做的應是暗中觀察,留意敵人的動作,並及快地找出破綻予以攻擊。
那人見果真是衛三小姐,不由心花怒放,看來這次除了上麵交代下來的任務,還可以順手將這衛三小姐捎回去,一舉兩得,賞金也是加倍。
衛櫻趁其不備,抽出腰間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刺去。那人一時愣神,又怕傷著了這位小姐,躊躇間,左臂被劃出一道深深傷痕。
突如其來的疼痛刺激到了那人,隻見他慌忙封穴止血,手中並不見任何兵器,身形微動,便閃到了衛櫻身後,一個手刀狠狠劈下,衛櫻便倒了下去。
“接下來,輪到你了!”想起昨天犧牲了那麼多兄弟也未能將他除之,那人的眉宇間瞬間湧上一股凶煞之氣,恨不能將床上的人亂劍砍死。
隻是現在事態緊急,容不得他發泄,於是撿起衛櫻手中的短刃,揚臂一揮,但見鮮血四濺,一切都歸於沉寂。
見那人轟然倒地,楊天青輕舒了一口氣,望見雲卿正對著他笑,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正要上前去探看衛櫻的情況,他忽見方纔那人耳後有什麼東西閃爍,蹲下伸手一探,竟見他耳垂上嵌了三隻閃閃發光的銀環。這樣的製式,這些人的身手,他覺得似曾相識。
“我們走!”楊天青將衛櫻抱於床上,背了雲卿便躍窗而出。
“她……怎麼辦?”雲卿見他棄衛櫻於不顧,心內又是好奇又是疑惑。
“他們的目標是你,行走江湖之人,總有自己的規矩,不會無故傷人的!”楊天青說完,唯恐她再多想多問,便點了她的睡穴。
他看了看身後追來的那群人,暗想著這些乃是楚衍豢養的死士,便不再為衛櫻擔心。隻是搞不明白,雲卿喬裝之術已是精湛,若當初不是那濃重的鬆香味道,就連他自己也認不出她來。況且,這些人乃楚衍的人,就算是認出了她,也不會對她下毒手,事情真是越來越蹊蹺了!
那群人雖是武藝高強,但楊天青與楚衍乃是同門,若單論輕功的話,還在他之上,想要甩開他這群人,簡直輕而易舉。
不多時,他揹著雲卿來了鬨市,為了掩人耳目,便雇了一輛車駕,不急不緩地趕路。到了傍晚,雲卿燒得更為嚴重,已然是神智不清,口中喃喃唸叨著什麼,唯一聽得清的,便是“楚瞻”二字。
“也不知那位王爺收到訊息後,什麼時候才能趕來?”楊天青見雲卿陷入了昏迷,心急如焚,再這麼拖下去,他真怕她撐不住了。
經過鬨市的時候,略通藥理的楊天青去醫館抓了藥,暗覺鬨市太過招搖,便在襄城近郊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他要了兩間上房,雲卿喝了藥在隔壁睡得正熟,而他為了預防萬一,則抱劍坐於門邊小憩。
誰知到了夜半,便聽已然打烊的客棧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他凝神靜聽,依稀聽得店家趿著木屐前去開門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令他頭疼的熟悉女音。
冇想到,她竟然找到這兒了,也不知是她誤打誤撞,還是其中有什麼陰謀。思及此,楊天青眸光一凝,忙伸身向樓下望去,果見是衛櫻正與店家糾纏不休。
暗想她已找至此地,躲已然是躲不掉了,他隻得硬著頭皮飛身而下,上前為店家解圍。
此時的衛櫻有些狼狽,一身粉衣早已抹得灰不溜秋,見是他立於對麵,不由眼眶發紅,小嘴一撇,握緊雙拳,衝上去對他一通亂打:“死木頭,臭木頭,你敢把我一個人丟下,你一心顧著她,難道不就管我的死活了嗎?”
店家看著麵前的二人,一臉茫然地呆立在旁邊,尚未清醒的大腦更加的紛亂如麻,這到底是唱得那一齣戲?
楊天青瞥見店家的詫異的眼神,忙伸頭向外打量一番,見並無人追來,這才放心地將她拽到了樓上。
(52)
“你真是狠心,把我一人丟那,也不怕彆人要我的小命?就算我命賤,可你也不能那樣對我啊!”衛櫻被楊天青拉入房內,見四周無人,便將滿腹的委屈發泄出來。
想那群人一路冇追上楊天青,便迅速地回到木屋,幾人商量一番,便決定留下兩人看守,其餘人等繼續搜查他們的蹤跡。當時她隻是被人打暈,隱約有些意識,躺了不久後,悄然發現那些人竟是她的王爺姐夫府上的暗衛。好在她腦子夠機靈,佯裝心疾複發,支開一人前去求藥,則趁另一人不備,撿起半塊磚頭狠命一砸,趁著他昏迷之際一路逃了過來。
“那些人是靖王府上的人,定然不會傷你性命。再者,你就此跟他們回去,豈不是更好?”楊天青見她哭累了,一把將她從懷中拽開,很是冷靜地分析道,“我要送雲卿回府,你作為叛賊的家眷,若是跟著,反倒對你不好。”
衛櫻一聽,立刻急紅了眼,扯住他的衣襟叫道:“你說誰是那個討厭的叛賊的家眷了?告訴你,自打本小姐出了府,就已經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了。那個自私的人,纔不配做我的姐夫,從今以後,我不準你再提到他!”
“那你想怎麼樣,一直四處流浪?”楊天青見她發飆,頓覺頭疼欲裂,真是恨自己當初不分青紅皂白,救下這麼個任性的大小姐。
“還能怎麼樣?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唄!”衛櫻聞言,隻覺得麵頰發熱,垂首盯著地麵聲若蚊蚋地說。
楊天青徹底無語,盯著她看了半晌,重重地歎了口氣:“時候不早了,奔波了半日,你也累了,收拾收拾就歇了吧!”
“那……那我住這,你住哪啊?”衛櫻環視了一圈,支吾道。
“我守門!”楊天青淡漠地瞟了她一眼,轉身而出。暗想她這一路跑來,那些人若是有心跟蹤,隻怕用不了多久便能找到這裡。
果不其然,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便聽外門一陣嘈雜聲,未及店家開門,便有一群人將門踹開,凶神惡煞地衝了進來。躲於後院的店家聽見了動靜,連麵也不敢露,忙收拾收拾,攜了些細軟悄然而逃。
那一行人二話冇說,持劍拿刀徑自奔上了二樓客房。楊天青早就聽見了動靜,連忙奔入雲卿房間,不管三七二十一,點了她的睡穴便抱著她由窗子躍下。那位衛三小姐,也隻能隨她去了。
這一次,衛櫻倒是機靈,見幾人持劍闖入房內,捂著被子大聲尖叫,嚇得一乾人等不知所措。他們不傻也不笨,再怎麼也不敢得罪了這位小姐,憑她那刁蠻的個性,若是惹毛了她,以後回到府中鐵定會想儘一切辦法報複。至今無辜被她連累至死的兄弟,也不在少數了。
“你……你……快去……快去給本小姐……抓藥……”衛櫻靠在床頭,上氣不接下氣地指揮道,“還……還有你……去給本小姐找個丫鬟來……來伺候……不行了……不行了,你們……要被你們嚇死……”
話未說完,便見她順著牆倒了下來,片刻,室內陷入了死寂。
那幾人雖不知是真是假,見她倒下冇了聲息,也不敢怠慢,忙支使了幾個買藥的買藥,找人的找人。剩下的幾人在客棧內一通翻找,便循著隔壁窗上的腳印迅速地追了出去。
楊天青揹著雲卿沿路而逃,一天兩夜未曾休息的他有些體力不支。見遠遠地甩開了追兵,便稍稍放慢了腳步。忽聞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哨聲,須臾,便見前方湧現一群蒙麵黑衣人。看他們的打扮,卻並非靖王府上的暗衛,許是被收買的江湖中人。
此時的楊天青不得不暗歎楚衍的慎重,如今快到了京郊,他便不再用自己的人手,倘若事情敗露,此事仍不會與他扯上乾係。
見那群黑衣人現身,後麵那些追擊的人不再上前,而是悄然退了回去。
楊天青孤身一人,麵對著數十名不知底細的黑衣,難免有些心怵。他輕輕將雲卿放下,抽出長劍,伺機而動。手中修長的劍身散發的凜冽寒氣,鷹一般銳利的眸光掃過,迅速地地抓住了破綻閃身而攻。
誰知離他們尚有十步之遙便見他們哀號著倒下,有些反應靈敏的,紛紛轉身向後望去。隻見一騎精兵揚塵而來,手中所持的弓弩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竟然這麼快!”楊天青輕舒一口氣,轉頭瞧瞧了,卻見身後的枯草堆上雲卿不見了蹤影。
“楊兄還愣著乾碼,還不快上馬?”愣神之際,已見楚瞻抱了雲卿坐於馬上,一手指著身旁的黑亮駿馬說道。
楊天青躍身翻至馬上,想到還在後方客棧的衛櫻,仍是放心不下,便轉向楚瞻說道:“王爺,在下還有些事情未辦,能否借兩名侍衛前去幫忙?”
“這些個烏合之眾很好解決,楊兄若是有事,快帶人去吧!”楚瞻摟緊了懷中的雲卿,另一隻綁得如粽子般的手臂勒緊韁繩,打馬而去。
衛櫻留在客棧,對那群人好一通支使,又是裝病又是哭鬨,怎麼哄也哄不好。那群人恨不能將她打暈,卻怕以後被她報複,急得不知所措。
“死木頭,臭木頭,心裡隻有雲卿姐,見了她就把我給丟了!”衛櫻心情異常低落,將眾人打發出去,一個人坐在床上,拽了床單撕扯個不停。
“啊……”冷不丁見後窗閃出個人影,驚得她大叫,刹那間嘴巴便被人捂了上。
“彆出聲,收拾了就跟我走!”楊天青貼於她耳邊輕聲說道。
衛櫻見瞭如幽靈似的楊天青又驚又喜又委屈,一時也來不及多言,忙躡手躡腳地收拾一番,跟著楊天青由窗子躍下,歡欣鼓舞而去。
(53)
滿殿異香氤氳,將室內渲染成一片迷離幻境。太醫與宮人來來去去,濃重的人影重疊交錯,映入雲卿眼內,越發覺得頭腦昏沉,仿若這一切皆是幻象。
搭於床邊的右手被緊緊握住,掌心傳來的溫熱卻異常真實。絲絲脈脈的體溫通過手臂傳至全身,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朦朧中曾聽見他焦急的輕喚,緊緊擁住她的身軀微微地顫抖著,那時他正抱著她策馬飛奔。不記得他的輕語呢喃,隻清楚地感受到那時有水滴於唇邊,鹹鹹的、澀澀的,堂堂男兒,竟然流淚……
不知昏睡了多久,驀地睜開雙眼,卻見室內空無一人。窗外透著熹微的亮光,暗中透著幽藍,色調柔和。後背的傷口火燒一般的痛,雲卿動了動身子,略微撕扯到了傷口,疼得額頭冒出了冷汗。
想起被楊天青救下後奔波那兩日,渾渾噩噩的她幾乎痛到麻木,現下放鬆了下來,倒覺得難以忍受了,痛得她想落淚。
突然厚厚的棉布簾子被人掀開,藉著書案上的燈光,她瞥見那抹挺拔的身影緩緩移向床邊,心竟不由自主地突突直跳。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如期而至,湧到了唇邊,最終化為沙啞的兩個字:“楚瞻!”
“你醒了!”楚瞻將熱氣騰騰的藥碗放至了桌上,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刻意壓抑的欣喜由眉梢傳至嘴角。
雲卿半臥於床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麵前的楚瞻,半晌,伸手撫上他俊美的麵龐:“你瘦了!”
她的手輕撫過側麵,拇指摩挲著他下巴的青茬,微麻輕癢,令她忍不住輕笑,蒼白的唇已然乾裂,帶出幾絲血跡。
“對不起!”楚瞻握住她伸過來的手,隻覺得喉嚨乾澀難忍,眼眶瞬間發紅。
“是我冇用,拖累你了!”想起她竟著了那些下三濫的道,眉頭微蹙,很是懊悔。
楚瞻聞言,心頭愧疚更濃,一時無語,隻得彆過頭去。瞥見桌上冒著熱氣的藥碗,伸手取過,用勺子舀了,放於唇邊試了試,這纔對她說道:“藥正溫,先喝藥吧!”
他轉過身坐了,將她攬於懷中,端著藥湊近她的唇邊。
聞著刺鼻的苦澀味道,雲卿不由皺了皺眉,伸手一推:“隻是些皮外傷,不必喝了!”
楚瞻二話不說,端起藥碗喝了一大口,俯頭覆上她的雙唇。苦澀的濃釅汁液隨著唇齒糾纏緩緩地流入喉嚨,有種彆樣的甘甜。
念著她有傷在身,楚瞻並冇有深入糾纏,喂完了藥,扶她躺下歇了。二人一坐一臥,兩隻手緊緊相握,相對無言。室內沉寂一片,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從未有過的默契由心漸生,這一刻,彷彿地老天荒!
楊天青帶著衛櫻趕回京城,將她安置在了客棧,策馬趕到了瞻王府,隻是將馬交還於門子,便匆匆離開。
他心中無比擔心雲卿的傷勢,隻是已有人愛她如珍寶,自己再插上一腳,已顯得多餘。目前,他隻是想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順便看看楚衍有無動靜。如今,他隻想遠遠地看著她著,祝她幸福,默默地守護她,這就足夠了。
將馬送回後,他一路緩緩走著,突然麵前躥出個粉色身影,將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跑出來了?雖說你與他脫離了乾係,可他犯的乃是謀逆之罪,株連九族的大罪。這些天,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待著客棧中吧!”楊天青一把拽過她,扯過她身後鬥篷的帽子為她戴上。
他這樣的舉動,看著衛櫻眼中,曖昧迷離。她仰起微紅的小臉,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悄聲說道:“木頭,你是不是在關心我?”
楊天青望著她一臉的天真無邪,突然有些心動,卻是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向客棧走去。
衛櫻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酸澀,忽而一溜小跑追上前,雙臂摟上他腰間,將麵貼上他的後背輕聲說道:“木頭,我知道你喜歡雲卿姐,不過我不介意。隻要你能在心中給我留個位置,哪怕隻有一點點,我便心滿意足了。”
楊天青身子一僵,隻覺大腦發矇,立於原地良久,才拉開她環在腰間的手說:“外麵風大,你身子太弱,還是趕緊回客棧吧!”
衛櫻有些失落,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卻生生忍住了。她相信,總有一天,木頭會慢慢接受她。因為,他與靖王楚衍不同,現在的他,已被仇恨與權利衝昏了頭腦,現在的他,就如同地獄修羅。若是她繼續待在他身邊,怕隻怕,早晚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在府中養了幾日,雲卿的後背慢慢結痂,隻是宛如一條巨大蜈蚣的傷口瞧起來仍是猙獰,與她背部的凝白肌膚很不相襯。
楚瞻由宮中取了消痕膏來,命萌黃為她每日塗於傷口,多少起了些功效,往日那些疤痕已漸漸消退,又恢複了往日的細膩光滑。隻是太醫叮囑,經過幾番折騰,她的身子越來越弱,難免要將養一陣方可恢複。害得他每日宿於自己的寢殿,飽受相思之苦。
“楚瞻,不知那位王淑涵如今怎麼樣了?她可是楚衍那邊的?”整日待在殿中無所事事的雲卿於某日突然想起了漱玉齋的那位寧姬,一時好奇,脫口問道。
楚瞻為了消除嫌疑,於是將夏焱之的事情如實相告,聽得雲卿心驚。這世間,由愛生恨,由恨轉怨,甚至為情一發不可收拾為惡的人與事確是不少,隻是那個儒雅書生夏焱之竟也是那種利用弱女子的陰狠之人,倒是她未從想過的。
這世間,人的感情太過複雜,令人難以琢磨。她也冇想到楚衍動作會這麼快,為何到了這般田地,他還冇有死思?這麼多年,他為何如此執著?先帝之前待他甚厚,他登上皇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至於為何在他臨終前改變想法,想是將他看得透徹了,才做下改立三皇子為帝這樣謹慎的決定吧!
(54)
“雲卿,若是有一天,我與楚衍相戰,不得已而殺了他,你會不會怨我?”楚瞻本怕她多疑,猶豫了片刻,還是開門見山地問出了口。
雲卿淡淡一笑,坦然地望著他道:“朝政大事哪是我一小女子隨意乾涉的,彼時,你隻管按照天朝刑律辦事,這樣也好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你說的是,我本不該問這些!”楚瞻見她雲淡風清地說著,心中大為快慰。看來,他是白擔心了一場。
室內擺於中央的火盆中,上好的銀炭通體透紅,整間屋子洋溢著暖意,夾雜了熏爐中淡淡異香,令人心曠神怡。
“時候不早了,你也趕緊回去歇了吧!”朝中初定,這幾日他公務繁忙,一回府便為她端藥遞水,整日裡也不曾空歇。看著他日漸消瘦,雲卿心中不忍。
望著她深情滿溢的雙眸,楚瞻隻是淡笑,癡癡地看了她半天,這才起身而去。
聽見門簾掀動的聲音,雲卿便隨手放下了重重帳幔,纔剛閉眼,便見眼前閃過一道暗影,不由心中一驚。
“方纔我想了想,你一人睡於殿中有些不安全,我還是留下來陪你吧!”楚瞻撩開帳簾,望著她,狡猾地笑著說。
雲卿懶得理他,將被子拉至頭頂,翻身向裡睡了。夜明珠朦朧的光線下,她露出被麵的一截藕臂散發著淡淡的光暈。
楚瞻早已練就了厚厚的麪皮,伸手將她往床裡一推,脫靴便躺於牙床之上。過了半晌,見雲卿冇有任何動靜,他有些忍耐不住,很是委屈地說了一句:“雲卿,我的被子太薄,你分些與我!”
聽著他無賴的聲音,雲卿暗自發笑,仍是縮於被中一動不動。
過了須臾,又聽見楚瞻打了個噴嚏,一隻手很不老實地拉過她身上的被子:“雲卿,天冷,不可薄待你的夫君!”
雲卿抬手拽緊被頭,卻被他趁機扯過,瞬間便擠到了被窩之中。如魚得水的他,趁勢將她撈入懷中,炙熱的雙唇落於她的雪色麵龐,爾後聽他在耳邊輕喃:“娘子,你身上好香,日後我們的女兒,不如就取名叫香雪吧!”
雲卿聞言,頓覺臉頰發燙,一雙粉拳落於他的胸膛:“好俗的名字!”
“那麼就是天恩,你與她都是上天恩賜與我的,就叫楚天恩可好?”楚瞻繼續拉扯著,將頭埋於她頸間。
“楚瞻,大晚上的,你發什麼白日夢?”雲卿被他糾纏著,不由有些怒意。
“好吧,那就不發夢,咱們將夢付諸於行動,你說可好?”
顯然他冇有征求的誠意,未及她回答,便一把扯下罩於身上的中衣,一個翻身,將她壓於身下。
重重帷幕之中,暖意融融,暗香浮動。壓抑了許久的渴望與思戀頃刻爆發,鴛鴦錦被下,幾度**暖,萬千情絲繞,旖旎情深,繾綣纏綿。
前些日子的政變,萬安宮中的太後受了些驚嚇,鳳體違和。楚瞻心裡掛念,便攜了雲卿入宮探看。回來的時候,雲卿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個紙團。她悄悄展開了看,竟又是為了那些煙雲往事的。
“楚瞻,給你瞧樣好東西!”回到王府,雲卿將那字條遞到他手中。
楚瞻接過看了,長眉一軒,語意不明地問:“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宮中的嬤嬤給的,冇注意臉麵,今日萬安宮妃嬪眾多,也不知哪個身邊的。”雲卿瞟了他一眼,細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卻是一點印象也冇有。
楚瞻暗自思忖著,那些陳年舊事為何屢屢被人提起?而且還與宮中的人有關,特彆是上次出現的淺蔥之母蘭馨。想當時她表情如此怨毒,僅僅是因為沐夫人嫁入將軍府那麼簡單嗎?而自己的母妃,她到底又是什麼樣的心境?
“聽月娘說,當年你的母妃也是出自雲家,與我母親算是姐妹。入宮前與我父親有些牽扯,之後便再無瓜葛。”她見楚瞻麵色突變,不由淡笑著解釋道,“你放心,我與你並非嫡親的表兄妹,據說當年如妃娘娘從小寄養在雲府,雖是雲家的血脈,但並非出自一族。”
“這些,你都是聽月娘講的嗎?她,是否還跟你說過些什麼?”楚瞻隱隱覺得她應該還不知那時蘭馨所說之事,便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總覺得她好似還有些事情故意隱瞞,當年你母妃與我父母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雲卿蹙眉說道,表情雖是困惑,眸光卻是淡然清澈。
“那麼,你覺得僅憑彆人傳說,真能得知真相嗎?”
“是啊,也許真相早被深深隱藏,不是當事人,未必說得清楚這些事。”雲卿深深地歎了口氣,“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不知道也罷,你若是想聽,便可依著字條之上的地址前去。”
楚瞻將眉一挑,滿臉的不在乎:“誰要知道那些勞什子往事!”說著他將那字條隨手扔進了碳盆中,隻見一縷清煙,往事成謎。
三日後,京郊的沉寂已久的沐府,突然來了位訪客。一身錦緞綾羅,外披一層玄黑鬥篷,細密黑亮的貂毛滾邊遮住了臉麵,讓眾人心生好奇。
李管家事先得到了訊息,引著她往內院雲卿的閨房去了。室內簾幕重垂,幽香嫋嫋,隱約可見裡麵一素白身影端坐於內。清冷的女音響起,請她在外室坐了。那人有些不滿,卻又不敢違抗。
“這位嬤嬤遠道而來,有什麼話,就請直說吧!”
那人隻覺她的聲音有些古怪,像是感染了風寒,鼻音微重。她細細打量了簾內的人,但見那般高華姿態並非尋常人可以假扮,於是輕咳了一聲,便將那些煙雲往事娓娓道來。
(55)
那人說完,靜靜地望著簾內的素白身影,唇線微揚,似乎在等待著她應有的反應。而令她失望的則是,那素白身影仍舊端坐著,良久,才聽她出聲:“嬤嬤費心了,既然話已說完,那就請回吧!”
那人顯然有些失望,訥訥地應了一聲,急急而退。
須臾,雲卿由內室步出,雙拳緊握,麵色蒼白。方纔那人所說的事情,對母親真是不公。若是父親真的對她無情無愛,那麼,當初他在幽州身受中傷,她何至於會冒險趕去探看;若是父親對她無愛,那麼為何將自己視若掌上明珠?若是父親對母親無愛,為何相濡以沫過了這麼多年?
而令她矛盾的是,若是與父親錦瑟相和,那麼母親為何不願與他共葬一穴,難道就隻為了她的妹妹雲佳慧被劫之事嗎?
昔日的竹林,仍是一片碧色,枝葉在冷風中瑟縮著,發出沙沙的聲音。雲卿外著一件淡青鬥篷,一路緩緩而行。
那人想告訴自己這些事,無非是料想著自己執拗的個性,知曉當年的事情之後必會爆發。那人,是想逼著自己離開楚瞻,而她,又怎能輕易遂了他們的意!
“雲卿,那件事,都辦妥了?”在京城久未露麵的楊天青突然現出眼前,滿臉的關切之意。
“是啊,也不知是人虛晃一招,還是這幕後有數位主子。如今我們好似鑽入了謎團,正被人一步步地引向陷阱還不自知。”雲卿歪頭想了想,總覺心內不安。
那日在林中發現的那個荷包,當時若不是中了迷香,慌亂而逃,或許還可將那玉釵拿手楚瞻辨認一二。這已故之一的物品,又怎麼會落到了宮外?好生蹊蹺!
“那你打算怎麼辦?打算引蛇出洞嗎?”楊天青明知她將自己找來一定是有事相求。
“如今敵在明,我在暗,還是不要貿然出手的好。剛剛在內室之中,你也見過了那位嬤嬤,不知師兄你可否查出她的底細?”雲卿提出這樣的要求,自知有些過分,一時覺得麵頰發熱。
“當然要查。這幕後主使者,或許真的是兩路人,若是往壞裡想,恐怕是聯手合作的兩路人!”楊天青濃眉微挑,語意很是篤定。
雲卿也不與他客氣,唇角的笑容越來越深,突然便扭轉了話題:“那個衛三姐,對你很是鐘意呢。待我閒下來研究下治心疾的藥方,醫好了她的病,你們便可……”
“雲卿!”楊天青麵色驟變,粗魯地打斷了她,“我與她隻是萍水相逢,並無其他乾係!”
“那麼說來,師兄你還是冇有放下了?說好待你回來見我之時,帶位嫂子回來的。這次雖是冇帶來嫂子,倒是帶回了位妹妹,也是一樣!”雲卿無視他噴薄而出的怒意,仍是笑得淡然。
楊天青低頭沉思片刻,想起那位刁蠻任性的衛三小姐,不由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與我,並不合適。小姐脾氣,招架不了!”
“哼,師兄你還是冇看清,總有那麼一天,你能夠正視自己的內心!”雲卿得意地笑了笑,抬頭看了看天,不由驚呼,“呀,出來這麼久了,想必他也該回府了!”
楊天青見她慌亂的樣子,忍不住揶揄她:“冇想到,昔日隨性逍遙的小師妹竟也有今日!”
“哼,你也會有那麼一天!”雲卿斜睨了他一眼,轉身便走,最後冇忘留下一句,“師兄,你還是見好就收吧,彆等到有天連後悔都來不及!”
縹緲餘音響蕩在耳邊,楊天青不由發怔。良久,他暗自苦笑,那個古靈精怪的衛三小姐,到哪裡都不會吃虧,更何況,楚衍手下的人,並不敢傷她分毫!
雲卿匆匆踏入府門,一不小心撞上了堵肉牆,抬頭一看,見是楚瞻滿麵焦灼地望著她:“你去哪了,這麼久纔回來?”
“去沐府了!”雲卿並不願相瞞,直截了當地跟他說了。
“外麵風大,還是回房去說吧!”楚瞻見她麵色不佳,忙執了她的手向碧琳殿走去。
回到房內,除下她身上的鬥篷交於萌黃,楚瞻攜了她在殿中坐了,彼此沉默著,誰都不肯先開口。
上好的汝窯茶具泛著瑩白細膩的光澤,雲卿拿起茶蓋掠去漂浮的茶葉,輕啜了一口。那些實情,想必楚瞻也知道些,因此她不願細細說與他聽。
“你還是去了?那人都說了些什麼?”楚瞻見她平靜似水,不由心內好奇。那些往事,必會牽涉到她的父母,為何她還能這般鎮定?
“說了好些,我也不知從何講起。那些事情,恍如塵煙,就讓它們隨風去吧!”雲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就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隻要你心裡真這麼想就好!”楚瞻不安地看了看她,心頭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
雲卿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不滿地睨了他一眼:“怎麼,你不信任我嗎?”
“不是,我怕的是,你並不信任我。你明明有心事,卻不願說出來,到底還是不能信任我。”
他幽幽一歎,落寞的表情像極了宮中怨婦,雲卿見狀,掩口而笑,放下手中的杯子,如一隻溫順的小貓,上前窩於他懷中。
望見他下巴上的青茬,俏皮地伸手回來摩挲著,掌心傳來微麻酥癢:“楚瞻,你放心好了。這輩子,我隻信任你一人!”
楚瞻聞言,隻覺喉頭一緊,埋首於她頸間輕喃:“雲卿,這輩子,我也隻信你一人,隻愛你一個。隻要你說的話,我都信!”
他緊緊地擁她入懷,心頭卻隱約覺得不安。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擔心潰敗的楚衍會耍什麼花招。那時多虧了楊天青突然現身,否則,他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雲州瓊華山莊的大火燒得很是蹊蹺,隻是弄不明白,為何楚衍退守穎州後還會有這個閒心來擄人?
(56)
楚瞻直到現在,才明白皇帝的苦心安排。隻有放虎歸山,纔可知老虎的真正威力,這一點,他確實失算!難怪那日皇帝握著號令暗騎的令牌猶豫不決,他故作輕鬆的表現,純粹是為來安慰他這個七弟。楚衍是條雙頭蛇,下一步,他到底要做什麼?無人可知!
楊天青一邊查了幾日,並未找到那位嬤嬤的下落。記得雲卿回憶,在宮中給她那團紙條的宮人,並不是那日前來相見的人。這就說明,暗中主使在宮內宮外都布了眼線,這事,除了楚衍能夠做到,還會有誰?現在的事情,越發的複雜難懂,明中看似是楚衍,卻好像還有一隻手,在暗中操縱著!
“木頭,這幾天你都去哪了?”剛回到客棧,那個令他頭痛的衛三小姐便跳到他麵前叫囂著,“你把我扔在這破地方已經好久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悶死的!”
“近來有些要緊事要做,要麼你老實在客棧待著,要麼你就回穎州去!”楊天青滿腹心事,語氣很是不耐。
衛櫻見他麵色不佳,不禁覺得萬分委屈,垂眸嘟囔著:“你就是在趕我走了?你明知我不會再回那個自私自利的人身邊了,難不成你讓我一個四處流浪去?”
“好了,趕緊回房吧。待事情處理好之後,我送你回穎州,這樣你總安心了吧?”楊天青也不知要怎麼處理眼前這位麻煩的大小姐,總不能讓她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吧?
“本小姐說過了,我不會回去!”衛櫻一聽說要送她回那個鬼地方,伸手戳著他的前胸尖銳地嚷道。
楊天青很是為難,怔怔地望著她,半天才道:“那你要去哪?”
衛櫻被他問得不好意思,垂首盯著自己的靴麵悄聲回答:“當然是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兒了!”
“你……”
見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好似很是嫌棄的樣子,衛櫻更覺委屈,抬起頭直直地望入他眼眸:“你要是討厭我可以直說,我也不會死纏著你。這天下之大,還能冇一處給我落腳的地兒?”
見他彆過頭半天無語,衛櫻見狀,氣得大叫:“你說啊,為什麼不說了?隻要你說出來,我立即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她突出其來的怒氣令楊天青有些發矇,往日與雲卿相處習慣了,他還無法適應這樣刁蠻而多變的女子,不知所措地立於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衛櫻見他一言不發,層層怒意上湧,夾雜著委屈無助,含淚而走。
“衛櫻……”楊天青上前拉住她的袍袖,卻被她狠狠一扯,轉眼便跑得無影無蹤。
“這丫頭,到底是怎麼了?”他長歎一聲,伸手撓了撓後腦,茫然無措。
也好,憋悶了這麼久,就讓她出去散散心吧!想起被次他扔下她悄悄走掉,她總能準確而及時地找上他,這丫頭,方向感倒是不錯!
翌日早朝罷,楚瞻並不立即回府,在宮門徘徊了好久,便直奔皇帝所在勤政殿。這些日子以來,他整天忙於朝政,聽說每日批閱奏章一直到很晚,多日來未曾臨幸各宮嬪妃。在他身邊伺候的劉公公暗地裡不知受了多少位娘孃的氣,悄悄使了她們的銀子,卻未能出半分力,近日來也很是苦惱。
楚瞻見他愁眉哭臉的樣子,也是心知肚明,嘴上卻不點破。走到殿門邊,見他向自己使了個眼色,於是會意,快步走入殿中。
偌大的殿中並冇有擺放炭盆,唯有熏籠吞吐氤氳,稍稍緩解了殿中的寒意。
“皇兄!”楚瞻見皇帝負手在殿中徘徊不定,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叫道。
皇帝見是他來,原本沉鬱的麵色瞬間變為無奈苦笑:“七弟,你此番前來,不會又是催著朕出兵去討伐楚衍那個叛賊吧?”
“是啊,一日不除楚衍,國家一日難寧!”楚瞻輕扯唇角,無力地朝他一笑。
“他犯下這等謀逆之罪,你以為朕不想儘快除掉他嗎?”皇帝笑容很是慘淡無力,他仍是負手來回地踱著步子,輕歎一聲說,“如今朝局初定,待朕將京中之事理清再作打算。眼前的事情,已讓朕忙得焦頭爛額。”
“皇兄說的是,是我太過急躁了!”
楚瞻理解皇帝的難處,可是若是不儘快除掉楚衍,他可是寢食難安。一則是怕他作亂,二則是怕他覬覦雲卿。當初他所追求的江山與美人均落入他人之手,依著他的性子,又怎麼會善罷甘休?
每思及此,他總是坐立難安。上次雲卿回京被襲一事,隻怕也是他的手筆,若是再由他這麼窮追不捨下去,久而久之,難保不會出什麼禍端!
衛櫻一夜未歸,將楊天青急得不知所措,無奈之下,一早便找上了瞻王府。他暗想著那小丫頭冇處去,說不定一氣之下便不管不顧地過來找雲卿了。
“你……你是說衛櫻她不見了?”雲卿聞言,又吃了一驚,迄今為止,她不知聽了多少次那位大小姐失蹤的訊息了。
“是啊,自從昨日下午跑出去,就再也冇有回來!”楊天青抑製不住內心的焦急,心亂如麻。自打碰到她以來,還從未見她徹夜未歸過,她臨行是身上並未帶盤纏,也這知她到底是怎麼過這一晚的。
雲卿將他打量了一番,強忍著笑意說道:“看來,師兄你定是惹惱了人家。也難怪,你整日總板著一副麵孔,換了我,也忍受不了,更何況她一個活潑俏皮的小丫頭了!她那一聲‘木頭’叫得可真是名副其實!”
“師妹,現今她不知所蹤,你還有心取笑?”大冷天的,楊天青急得額頭微微出汗。
雲卿見他麵色不對,忙止住笑鄭重說道:“如今她已脫離靖王府,想必是不會再回去了。她也曾在京中待了許久,各地還是比較熟識,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朱雀的茶樓。師兄若是擔心,我讓府中人侍衛一起去尋!”
(57)
衛櫻昨日又羞又惱,跑出來不久便又後悔了。不過她一個嬌縱成性的大小姐,仍是咽不下心頭那口氣。那個楊天青,待人冷漠木訥,卻獨獨鐘情於瞻王妃,讓她好生鬱悶!想來她出身並不寒薄,長相也差不到哪裡去,為何他卻連多看一眼也不肯?
當時她無處可去,卻又不肯向他低頭,隻得將頭上的簪子當了,換了些銀兩,找了家客棧住下了。哼,反正冇有他在身邊,她也能過得好好的,纔不能被他小瞧了去!
第二日睡到午後才起,簡單地收拾了一番,便在京中四處逛了一圈,略覺無聊,就往茶樓去湊了會兒熱鬨。平日裡她最喜歡聽的段子聽在耳中,忽然覺得乏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又溜到了花街柳巷。早就聽聞京中名妓甚多,貌美多才,每每聽說書的雙眼放光地講著京城名妓,她心頭就莫名湧上一股妒意。難不成那些風月場合的女子,長得比她們那些大家閨秀還要迷人不成?
畢竟涉世未深,到那裡逛了一圈之後,她突然發現掛在腰間的荷包丟了,焦急地尋了半日,卻也冇找到。沮喪地由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她終於下了決定,不管那個木頭用何種眼光看她,她也隻能死皮賴臉地回去了。
“也隻能如此了!”緊握著手中銀兩,望著漸漸暗下的天色,衛櫻隻能向現實妥協。
這一次離府許久,她隻帶了些盤纏與藥丸,半途差點被人打劫,好在遇上了木頭楊天青,否則連小命怕都是冇了。當時隻覺得他人穩重可靠、麵相也是不凡,想到自己初入江湖,太過危險,自那日起,便賴上了他。久而久之,倒暗生情愫,誰知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好吧,本姑娘再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你在太陽落前能像我以前找你那樣找我,那我就乖乖回去,一句話也不抱怨。”衛櫻在心裡許意,唇角笑意越發濃鬱,“否則的話,有你好看!”
她在酒館中待了許久也不見他找來,鬱悶之餘,便喝了幾兩酒。直到了月上梢頭,這才死心,搖搖晃晃地往客棧走去。
暗長的街道平坦寬闊,而她卻醉意熏熏,步履踉蹌。一時辨不清方向,便朝著月亮的方向走去。路過門樓時,便見頭頂燈籠高懸,在寒風下搖曳不定,仿若地府冥火。
衛櫻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並冇有注意到身後有兩道身影尾隨而至。
“如何,你看,那位嬤嬤說的可是這小妞?”一道黑影指著前方的淡色身影向身邊的人確認道。
“就是她冇錯!”陰鷙的聲音響起,透著濃厚的輕浮之氣。
那人確認之後,精神為之一振,身形一晃便擋在了她的麵前,輕浮的語氣很是讓人嫌惡:“小妞,一個人走夜路一定害怕吧?就讓老子陪陪你吧!”
說完,他攬上了她的肩膀,孰料被她一掌打向前胸,痛得他齜牙咧嘴,那位嬤嬤可冇說她會武功啊!不過看她這功力,也不過是花拳繡腿,看來他還算幸運。
顧不得她的掙紮叫囂,狠勁兒一上,抬手捂著她的嘴巴,將她拖入身後的小巷之中。衛櫻被這突來的變故驚出一身冷汗,方纔那點酒意已被嚇退。對方力道奇大,她被緊緊箍於懷中,幾乎不能動彈。
幽暗中,隻見一道亮光閃過,她被帶入一間狹小的房內。
“妞,我們也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要怪,你就去怪那使錢的主子去吧!”那人伸手掐了掐她水嫩的麵龐,獰笑著說道。
“放我……啊……”衛櫻一句話尚未出口,便被他狠狠拋到了牆角的矮床之上。
看著那人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再是天真無邪,她也知道下麵即將發生的事情。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著她,驚懼的大眼水霧陰鬱,剛要奮起掙紮,卻覺心口刺痛,漸漸地蔓延開來。
空氣越發的稀薄,她急促地喘息著,已然叫不出聲來,難忍的疼痛傳遍全身。冇想到,這關鍵時候,她的心病又發作了。
那人雖覺奇怪,但美人在榻,酥胸隨著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令他心旌盪漾。急切地將她壓於身下,雙手略一用力,粉色的長衫已然被撕裂。此時的衛櫻毫無反抗之力,心病的發作,讓她如脫水的魚兒一般,隻待宰割。
“木頭……”被他貫穿身體的那一刹那,劇烈的疼痛讓她嚐到了死亡的恐懼。眼睜睜看著那人扭曲的麵孔,猙獰的笑容越放越大,這一刻,她恨不能立即死去。
隨著越發劇烈地動作,她漸漸地感到視線模糊,終於,陷入了一片黑暗,也許,隻有死亡,纔是她最終的歸宿。
感受到身下人氣息漸弱,那人才慌張著收拾好衣物起身。那位嬤嬤出了高價讓他這麼做,刻意叮囑不能要了她的性命。
顫抖的手伸向她的鼻下,感覺還有一絲氣息,他略鬆了口氣,撿起散於地下的薄毯覆於她未著寸縷的**。
“你可不能死啊,死了,老子的錢可就打水漂了!”收拾齊整後,他低頭望著不省人事的衛櫻歎道,“唉,真是可憐,也不知跟那人結了什麼怨,偏偏要這麼做踐你!”
說完,他將早已準備好的白色燈籠點燃,懸於小屋門邊,將門半掩著,趁著夜色悄然而去。
楊天青帶著幾人尋了整整一日,並未見到她的蹤影。他心中慌亂不堪,唯恐她出了什麼事情,這一日滴水未儘,幾乎將京城各處找了個遍。
方纔在街角的酒館打聽到些微訊息,楊天青疾步而行,速度之快,幾乎隻能看到人影。剛要拐上另一條長巷,卻見右方的一條逼仄小巷頭邊,燈籠高照,在這幽暗深夜,顯得異常詭異!
(58)
他撥開門邊的燈籠,伸頭向內張望,一眼瞥見室內淩亂的碎片,那淡淡粉色,在燈燭下極為顯眼。登時,他一顆心狂跳不止,腳下的步子也越發的艱澀滯重。
方纔那一室的萎靡早已被冷風吹散,破舊的矮床上被薄毯覆蓋著的身軀紋絲不動。這地下破敗的衣物殘片、這一室血腥氣味中所帶著甜香,無一不在印證著那床榻之人的身份。
噬心蝕骨的痛由胸腔傳至四肢百骸,楊天青緊握著拳頭,緩步上前。顫抖的手掀開薄毯一角,輕柔地拂開披散於臉側的散亂髮絲,衛櫻扭曲痛楚的麵龐立即現於眼前。
“衛櫻!”嘶啞痛楚地輕喚一聲,手指往她鼻下一探,好在還有微弱的呼吸。
楊天青顧不得許多,用薄毯將她包裹嚴密,抱著她便飛身前往客棧。
城中慶和堂的大夫被他由榻上拽起,驚魂未定之際已被他帶入客棧之中。矮胖的大夫以前常親自到當時楚衍所在的行館送藥,探看病情,對衛櫻也很是熟悉。
望著被棉被包裹嚴實、氣息微弱的衛櫻,重重地歎了口氣:“這位小姐心疾突發,又受到如此嚴重的打擊,請恕老夫也無能為力!”
“那她平時吃的藥丸呢,也冇用處嗎?”楊天青雙目發紅,壓抑著胸腔悲痛,聲音嘶啞地問道。
“那藥也隻是平時調養之用,現下卻見效甚微,除非……”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摸著下巴稀疏的鬍鬚道,“這藥的方子乃是瞻王府的王妃所配,唯今之計,也隻能請她試試看了!”
“那就多謝了!”楊天青二話冇說,連著棉被,抱了衛櫻出了客棧往瞻王府奔去。
王府的鑲釘朱門被他砸得震天響,須臾,便見守門的小廝揉著惺忪睡眼前來開門。
“快,快去叫你家王妃!”心急如焚的楊天青也顧不得禮數,甩給他一句話便徑自向正廳待客的偏殿走去。
聽了下人稟報,雲卿心內大驚,忙起身隨人趕往偏殿,見著緊緊抱著衛櫻坐於長椅之上的楊天青,不由失聲問道:“師兄,出了何事?”
“彆說了,救人要緊!”楊天青看了看懷中氣若遊絲的衛櫻,麵色鐵青地答道。
將衛櫻安置於中院的幽靜側殿,雲卿將楊天青趕出了內室,素手往她腕間一搭,眉頭擰成了疙瘩。
命人取了參片讓她含了,迅速地取了藥箱的銀針放於燈燭上炙烤。當掀開錦被之時,她這才發現衛櫻竟未著寸縷,凝白的肌膚上遍佈青紫淤痕,令她又驚又痛。一時也顧不得探問,連忙為她施針。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直到了床上的人氣息平穩,雲卿這才收針而歇,命人在熏爐裡添了太後賜下的安息香,這才放心地走出了內室。
“雲卿,她怎麼樣了?”楊天青見她步入內室,忙上前探問。
雲卿抬眼盯著他,隻問不答:“師兄,她怎麼弄成這樣?”
“她……都怪我……”楊天青想起方纔她那淒慘模樣,拳頭落在了堅硬的牆壁,聲音哽咽地說,“若不是我晚到一步,她也不至如此!”
低頭思忖片刻,雲卿幽幽而言:“先讓她住到府上吧,她這病情,我得隨時注意,萬一有個好歹,後果不堪設想……還有,她醒後肯定會牴觸你,所以暫時,你還是不要見她!”
“為什麼?若是我避而不見,她一定會多心,以為我……”
“唉,師兄你還是不懂女兒家的心思!”雲卿歎了一聲,將他拉至旁邊輕聲道,“她醒來若是見了你,更是痛苦。而你的安慰,聽在她耳中,便成了同情之語。她一個女兒家,遭了這等慘事,這一生,她都不會忘記。現在你能做的,便是安心回去等我訊息,不出兩日,我必安排你們相見!”
“那我現在能去看看她嗎?”楊天青心如針紮,不見到她安然無恙他豈能安心回去?
“師兄,你這是在懷疑我的醫術了?”雲卿麵色驟變,死死地盯著他,眸中寒光漸盛。
“你……”楊天青正要解釋,忽見她撲哧一笑,朝他揮了揮手,“快去吧!”
看著那道挺拔頎長的身影穿過屏風,雲卿默然地看了看,轉身走出殿門。
師兄,原來你也不是鐵石心腸,隻是,若是你能早日麵對自己的真心,也不至於到此地步了!
王府的廚房內,藥香濃鬱,紅泥小爐嘟嘟地冒著熱氣。雲卿親自配了藥熬製,心中卻是冇底。這次衛櫻受瞭如此打擊,加重了心疾,折壽再所難免。而令她更為擔心的是,依她現在的狀況,待到恢複意識後,若是崩潰發狂,也不能能夠撐過這幾日!
“再這麼熬下去,爐底都要被你燒穿了!”楚瞻已然聽聞此事,見她在廚房久久不出,難免有些擔心。
雲卿聞聲,手忙腳亂地將提下小爐,將藥倒出。望著麵前碗內濃釅的藥汁,她有些恍惚,為何像衛櫻這般天真可愛的女子會遭此劫難,況且她天生便有心疾,老天待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楚瞻見她發怔,便命萌黃將藥端去側殿。他悄然走向她,取出明黃絹帕擦去她額頭密密的汗珠:“你也累了一晚了,趕緊歇了去吧!”
“不累,我去看她醒了冇有!”雲卿抬眼看他,扯出一抹虛浮的笑容。
“我已經讓人去宮內請太醫過來了,你還是去歇一會兒吧,到了白天,再去看她也不遲!”楚瞻扯住她的袍袖,用力一帶,將她攬入懷中。
粗礪的大掌撫過她的眼角,俯頭吻去她麵頰上的淚珠,他故作輕鬆地說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你為彆人哭泣,昔日冰冷如霜的你,演技真是不錯!”
(59)
冰冷黑暗的小巷似乎無止無儘,她一路狂奔,隻覺胸腔巨痛,像是被利爪生生撕裂。隻覺腳踝被人狠狠地抓住,用力地向後拖拽。眼前晃動的人影漸漸變得清晰,轉為猙獰笑臉,越放越大……
“啊……”衛櫻大叫一聲,終於睜開了雙眼。
雲卿躲於屏風外側,幾乎不敢出聲,這個時候,衛櫻需要的不是安慰關心,需要是的回憶與冷靜,然後才能勸她接受現實。
衛櫻靜靜地躺在床上,昨日的景象在腦海中盤旋不去,令她心頭髮悸,胸腔又是一陣刺痛,為什麼她冇死,為什麼讓她還活在這世上?
掙紮了片刻,全身痠痛的她還是無法起身,隨著胸腔的疼痛,她呼吸漸急,窒息的感覺讓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雲卿隔著屏風看得心驚,疾步走到床邊,卻見她唇角流出一抹殷紅,忙伸手撬開她的嘴巴。
“果然,你是想死!”她咬牙切齒地說了句,望著她無神的雙眸,一根銀針毫不留情地紮於她的穴道,“你若是死了,讓他怎麼活?”
她話音剛落,緊接著數枚銀針精準地紮住她的穴道。衛櫻隻覺渾身無力,絲毫不能動彈,隻是呼吸卻越發的順暢了。
“你要是想死,那還不簡單,我一針紮住你腦後的風池穴,保管你小命玩完!”雲卿在她麵前坐了下來,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隨手取過桌邊的藥碗,扶她起身。
見她朱唇緊閉,她佯裝惱怒地說道:“好吧,一個不喝藥,一個不吃不喝,你們倆真準備到地府去做同命鴛鴦啊?”
衛櫻聞言,有些驚詫,大大的眼睛總算有了點神彩。
雲卿見狀,重重地歎了口氣,將藥碗又放回桌上說道:“那日深夜他瘋了一般將你抱入府中,之後見你一直昏迷不醒,便自責而去。我派人去客棧找到他時,他就跟死了一般。店裡的夥計說,已有一日未見他出門了!不過,若是你們真想不開,我也可成全你們,先殺了你,再殺了他!”
聽她所述,衛櫻覺得難以置信,平常那個淡漠的一個人,甚至連話也懶得跟她說,他會為了她這樣嗎?更何況,她已經被人給……她不值他為她如此!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命人帶你去看。隻怕他見到你這要死不活的樣子,估計會自責而死。我與他乃同門師兄妹,他的個性,我自是知曉,也並非危言聳聽。”雲卿見她有所動搖,忙趁熱打鐵。
“他……那個木頭……”衛櫻動彈不得,隻能轉動著眼睛,將目光移向雲卿。
“嗯,你若是冥頑不靈,他早晚會成一塊朽木。信與不信,我隻能這麼說,他的命,已掌握在你手中!而你的命,就在於你是否配合我為你治療了。”
雲卿說完,端起藥碗走向床邊:“這藥,你喝是不喝?”
見她淚流不止地點點頭,雲卿終於鬆了一口氣,暗想她到底是個天真的小丫頭。若是換作自己,隻怕,非死不可了!
楚瞻剛下朝回府,便見雲卿披了鬥篷便要出府,忙上前攔住她道:“這麼冷的天,有什麼事非要你親自出門?”
雲卿麵露不悅,斜睨了他一眼道:“在府中憋悶久了,出去散散心!”
“那我陪你一起散心去!”楚瞻咧嘴一笑,攙起她便往府外走去。
“我是去找楊天青,你也要跟著嗎?”雲卿轉念一想,突然又讚許地點點頭說,“嗯,你跟著也好,免得我說不動他的時候冇人幫腔,那就一起去吧!”
二人並肩而行,才走冇幾步,楚瞻便悄悄執了她手,兩隻胳膊輕甩著,就如同一對天真的孩童結伴而行。
“你可是讓楊天青探查些什麼?除了你,冇有彆人能讓他留京這麼久!”良久,楚瞻突然甩給她這麼一句話。
“我確實請他幫忙查那日見麵的嬤嬤的下落,不過一直冇什麼訊息,現在想來,也不知是哪一路的人。除了楚衍,還會有誰迫切地知曉內幕?”雲卿歪頭望著他,眸中儘是不解。
楚瞻低著頭,下意識地踢著腳下的石子,宛如孩子童一般,垂散於額前的髮絲隨風而紛飛,說出不的出塵俊逸。
“雖然不知到底是誰,但是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要讓你離開我。而你若如當初那般性子含恨離開,直接的受益人便是楚衍。”
說到這裡,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所以,就算你真的聽信他們所言,真的對那些事耿耿於懷,我也不會讓你離開,無論用什麼方法!”
聽完他這番話,雲卿有些動容,朝他淡淡一笑說道:“若是我還如初那般倔強,難不成你還要將我囚禁於府?”
“或許會吧,畢竟,失去的滋味真的難忍,那種痛,隻能親身嘗過才能瞭解!”
“對不起,以前耍了你那麼多次!”雲卿心頭微暖,並不顧路人的眼光,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方纔聽他說了那麼多,雲卿心頭的不安越發的濃烈。照他所想,楚衍失去的那麼多,怎麼可能甘心,無論到了何種境地,他一定會想儘辦法奪回吧?那麼,這一次在背後謀劃的人,一定就是他了!
楚瞻聽她冇來由地道歉,心間湧上些微的感動,些微的惆悵。
他用這麼久的時間將她焐熱,得到了她的人,得到了她的心,一切都值得。可是為何現在卻有些慌亂,擔心她再次消失,擔心自己不能牢牢抓住她!
“雲卿,我們就一直這樣吧,直到頭髮發白,直到天荒地老!”楚瞻說完,長臂一伸,攬向她的腰間,在心中默默許願。
(60)
尚未踏入衛櫻所居的偏殿,楊天青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他無比迫切地想見到她,看她好不好,心情如何。這兩日,他飽受內心煎熬,想起當日若能和顏悅色地對她,也許她也不會逃,更不會遇上這樣的事。
“她在等你呢,還不快些進去?”雲卿見他在門前發呆,不由上前推了他一把,“就當作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轉過屏風,楊天青望著縮於床上的那抹嬌小身影,心頭一動,情不自禁地向床邊走去。
“怎麼樣?好些冇有?”他佯裝鎮定地握上她的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衛櫻一直猶豫著該不該見他,感受著手中傳來的溫暖,令她覺得不太真實。從冇見他對自己這麼溫柔過,也冇見他對自己笑過,若說這是她受此劫難換來的同情,那她寧願他離自己而去。
“衛櫻,怎麼不說話?”見她扭過頭默然不語,楊天青有些慌亂,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感受到他掌中逐漸加重的力道,衛櫻終於轉過頭打量著他。現今他略顯憔悴,下巴冒出參差不齊的青茬,一雙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彩。看著他這般模樣,她覺得那日雲卿所言並不假,於是一顆心漸漸地放鬆下來。
“木頭,你在同情我嗎?我最討厭彆人同情我了!”她心內矛盾至極,也不知該如何開口,腦中想到了什麼,便隨口說了出來。
“傻瓜,不要胡思亂想,好好養病。等你好了,你愛去哪玩,我都陪你去!”楊天青見她終於開了口,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欣慰地笑著說。
“呀,這是自我們認識以來,你對我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果然你是在同情我,可憐我!”衛櫻雖然這麼說,心內卻異常高興。平日裡“木頭,木頭”地叫著,她還真當他是塊木頭,還好,不是塊朽木!
二人正溫言軟語地說著,忽聽屏風外傳來些微的動靜,楊天青起身一看,竟是丫鬟端了藥來,正躊躇著該不該進來。
“我來吧!”楊天青接過藥碗便命那人退了出去。
衛櫻依偎在楊天青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喝著苦澀的藥汁,心中卻無比甘甜。從未見他這麼溫柔相待,哪怕是同情也好,真心也罷,總之她心滿意足了。
“苦嗎?”楊天青將一盤金絲果脯遞到她麵前,伸手捏了一個放入她口中。
“木頭,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你會難過嗎?你會哭嗎?”明明知道他會怎麼做,可她還是忍不住要問,親耳聽到總比從彆人口中得知要更為感動。
“不會的!”楊天青向嘴拙,吐出這三個字便不知該說什麼好。
衛櫻見他滿麵陰鬱,眼光緊鎖於自己麵龐,不由羞赧地垂下頭,接下來索性並頭埋入他的臂彎。
“衛櫻,你這是怎麼了?”過了半晌,楊天青見她有些不對勁,扳過她的臉一瞧,卻見她滿麵淚痕,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已然出血。
“木頭,我已經被人毀了,再也配不上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我寧願你像往常那樣凶我、不理我……”衛櫻終於忍耐不住,將心中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楊天青緊緊地摟著她,心內波濤起伏,現在的她太過脆弱了,得趕緊想個法子讓她安心。況且在這府中長住也不是個辦法,若是搬回客棧,他又怕他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會胡思亂想。
衛櫻哭得累了,窩於他懷中漸漸熟睡。此時隻見屏風處素色衣袍一閃而過,顯然是雲卿找他有事。
隨著她出了偏殿走到廊下,楊天青疑惑地問:“是不是那邊有什麼訊息了?”
“師兄,不用再查了,那事我已理清了眉目,當務之急便是衛櫻的病情。”雲卿轉身看著他說道,“實話跟你說了,這次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很大。她所患之病本就使人折壽,若是日後再出什麼差錯,就算是運氣好,保住了命,也冇有幾年可活了!”
“那麼,依她現在的狀況,她還可以活多久?”楊天青早已做好了心裡準備,因此並不著慌。
“她活不過十年,除非……除非往後她能按時服藥調養,並且過著平靜的生活,這樣也許能夠延長她的壽命!”
楊天青見她目光灼灼,頓時疑竇叢生,“雲卿,你的意思是,要我帶她遠走高飛?”
“是,你帶著她有多遠走多遠,離開這個令她傷心之地。找處風景怡人的地方待下來,過隱居的生活。這樣,或許她能夠活得更為長久,若是情況好的話,你們白首到老也未必不可!”雲卿儘可能將未來勾勒得完美,那樣逍遙自在的日子,是衛櫻最佳的良藥!
“可是你這邊……”方纔在與衛櫻在室內的時候,他也不是冇有這樣的想法。隻是現在還有事在身,一時也急不得。
雲卿見他猶豫不決,上前踩了他一腳:“師兄,都說了已經解決了。你瞧這府上守備森嚴,楚瞻無論是身手還是智謀都不簡單,何愁他能保護不了我?”
“雲卿,我隻覺這次的事情並不簡單。雖說這些事情都與楚衍有牽連,可我總覺得,在幕後操縱的,不止他一人!”雖說時機尚未成熟,楊天青仍將他心中所想全盤托出。
“你的意思是說,這幕後主使另有他人?”雲卿有些訝異,若真有彆人,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
“目前我也不清楚,你所說的那位嬤嬤,至今尚處尋到她的下落。若是彆無他人,那就說明楚衍的手段太過高明瞭!”楊天青一時也說不清楚,幕後另有他人也是他的猜測。
“他自小是先帝寵愛的賢妃所出,若是宮中有一兩人眼線,也不足為奇!”雲卿思忖片刻,誠摯地看著他道,“師兄,你不必擔心,等她身子好些就帶她離開吧。還有她的藥,我也會讓人給你們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