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高大瘦削的警員立在門框處,屈著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他瞧著要比那位姓趙的中年警員年輕一些,警徽上卻比趙警官要多出一顆星。
“劉隊。”趙警官衝身邊的女警打了個手勢,牢騷著往外走去:“我這兒還審著人呢。”
木門吱呀一聲關閉,人造革將門縫塞得嚴嚴實實,隻能聽到幾句模糊的話聲,辨不真切。
女警輕輕叩了下桌案:“小陳,趙隊剛纔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這是重大立功表現,我們肯定儘力幫你爭取多減點刑……”
她話還冇完,門外忽然傳來道清晰的怒喝:“指紋不可能比對不上!”
“你小點聲。”另一道男聲嗬斥道。
女警噌地立起身,衝著陳冬把頭一點:“我出去看看。”
那陳舊的門板又是吱呀一聲,趙警官的身影從門縫裡露了出來。胸膛急促起伏著,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轉過頭,赤紅的眼瞳透過縫隙,惡狠狠地、直直對上陳冬的眸子。
嗒。
房門輕輕閉合。
外頭的聲音低沉下去,偶爾有零星幾個蘊著怒火的詞語穿透門板,敲擊著陳冬的耳膜。
“凶器……指紋……新嫌犯……”
嗡嗡隆隆的話聲翻攪進她昏沉的大腦,低垂的眼皮漸漸闔了起來,連帶著疲乏的身體也歪斜在半空。
鐺、鐺。
她猛然直起身,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趴在菸酒鋪的櫃檯上睡了過去。玻璃店門大敞著,悶燥的夏風柔和拂動著懸在頭頂的風鈴。
她連忙拎起布兜,鎖好店門。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街道上,將一道道路過的身影都鍍上層淺淺的金邊。她融在熙攘的人群中,腳下匆匆往出租屋的方向邁,手中握著小靈通接連不斷地撥打許童的電話。
嘟嘟的忙音一遍遍迴盪在耳廓。
她像發了瘋似的在街上狂奔,陳舊的布袋挎在小臂間左右晃動。
她衝過長巷、跨進家屬院的大門,胸膛劇烈起伏著,慢慢停下腳步。
狹窄的樓道安靜地矗立在身前,大張著漆黑的巨口,吞噬著一切聲息。
她輕喘一聲,遲緩地邁動腳步,踏上台階。
一級、又一級。
愈是靠近,她一顆心愈是劇烈地狂跳著,在身體中尖叫、嘶吼。
直到那扇陳舊的鐵門完完整整出現在眼前,與門框嚴絲合縫地合為一體,她那顆幾欲破胸而出的心臟,才咕咚一聲落回肚中。
她機械地抬起臂膀,手指顫巍巍地拿著鑰匙,艱難插進鎖芯。
鎖簧哢嗒彈開,伴隨著軸承的艱澀噪音。
昏暗的客廳靜謐一片,明淨的玻璃茶幾擺在沙發前,完好無損。
她緩緩彎下腰,扶著鞋櫃大口喘息。
吱呀——
鐵門忽然被拉開。她猛地直起身,回頭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身後。麥色的肌膚、短寸的髮型,耳垂處的銀釘熠熠閃耀。窄薄的眼皮彎垂著,豐潤的唇瓣微微上揚。
她猛地撲到他麵前,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領,嗓音尖利地嘶吼著、質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半斂著眉眼,瞳仁淺淺浮在眼眶中,蘊著柔和的光亮。寬大、粗糙的掌心一下下輕輕拍打著她的脊背,沙啞的嗓音傳進耳中:
我回來了。
肩頭不輕不重的拍打叫陳冬陡然直起身。
一張瘦削的、陌生的麵容模糊地映進眸中,深藍色的製服上掛著叁顆星星。
是那位劉隊長。
“這樣也能睡著?”
他嗤地笑了聲,手指哢嗒一下解開她腕間的束縛,將桌麵的衛生紙往前推了推:“擦擦吧。”
陳冬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麵頰。濕潤的水痕濡滿了指尖。
她連忙用覆著繃帶的手背在麵頰胡亂抹了幾下。
劉隊長拉過張椅子,從容地坐在對麵。兩條腿大敞著,手掌探進衣兜內袋,抽出幾頁厚實的紙張擱在她麵前:“在每頁的右下角簽字。”
紙頁頂端黑色的字體刺進她瞳中,端正工整地印著幾個字:
詢問筆錄。
陳冬小心撚起紙張,一行行翻閱起來。
屋裡安靜地隻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響,沙沙……
劉隊長掃她一眼,也不催促。懶散地靠在椅背中,摸出根香菸點燃。
他自顧自仰著腦袋吞雲吐霧,陳冬的麵色卻愈來愈白,手腕微微顫抖著,連帶著紙張也發出撲簌簌的聲響。
筆錄上清晰地記載了整個案發的經過,以她的視角。
上頭詳細地描寫了她如何發現許童的電話打不通,於是匆匆回到出租屋,推開房門就瞧見許童倒在血泊中,而一柄尖刀正插在聶輝胸口。
她從嫌疑人,搖身變成了現場的第一發現人。
陳冬驚懼地抬起頭,泛白的唇瓣艱難蠕動著。
劉隊長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指指桌角的筆筒:“簽字。”
“我、聶輝是我捅的,”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不敢伸手去摸那支簽字筆:“……刀上還有我的指紋。”
“我知道是你捅的,老趙知道、小靜也知道。”劉隊長口中噴出股煙霧,冷笑一聲:“那家超市周圍冇有監控,就連刀上也查不出來你的指紋。”
“指紋比對出來的結果,是個叫楊雄的前科犯。”
他抬手,將燒得通紅的菸頭按進菸灰缸中,話聲低沉緩慢:“那把剔骨刀,插在受害人身上進了手術室,再從裡頭出來送到送檢室。一路上,有多少空子能鑽啊。”
菸頭被水液浸得潮濕,冒出股刺鼻的煙油氣,滋滋作響。
陳冬望著那團掙紮升騰的淡青色煙霧,怔怔開口:“為什麼?是誰在……幫我?”
他喉中溢位沉悶的笑聲,視線冰冷地落在陳冬麵頰:“姑娘,冇人幫你,他們是在幫他們自己。”
“聶輝不能做嫌疑人。他進了局子,一挖要挖出來一窩死老鼠。”
“原本最簡單的方式,是讓你背下這個罪。你既捅了聶輝,也打了許童……可是我們頭兒知道你是聶輝的情人,想賣他個人情。”
他又在紙張上點了點,削薄的雙唇微微開合:
“簽吧,不然你坐牢要坐到八十歲。”
陳冬木然地握起筆,刷刷簽下字。
“走吧,以後傳喚你,你記得出庭。”劉隊長接過檔案隨意捲了兩下,站起身。
他手掌握住門把,忽然回過頭,眼瞳直直注視著陳冬的眸子:“姑娘,離聶輝遠點。”
“他乾得那些事,槍斃他十次也綽綽有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