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夜幕撕開道狹長冰冷的裂縫。一抹慘白的光亮,從那道口子裡緩慢地滲透出來,將整座沉眠的城市籠罩在朦朧的灰白之中。
路燈仍固執亮著,燈罩裡積塵的飛蛾屍體在電流嗡鳴中震顫,投下片搖晃的、蛛網似的陰影,緩慢地纏住那雙陳舊的帆布鞋,順著纖細的踝骨攀延而上,拖延出一串倦乏的腳步。
陳冬恍惚地邁出警局,立在這片空曠的灰白寂靜裡。
一串腳步踢踢嗒嗒地從她身旁經過。
警局的玻璃門又被推開。
她聽見道高聲的嘶吼從身後傳來,直直迴盪在整條靜謐的街道:
“我是楊雄,我來自首!我殺了兩個人!”
她猛然回過頭,瞧見個瘦小的、染著金黃頭髮的背影雙手抱頭立在大廳裡。
警局瞬間沸騰起來,值班的警員大聲嗬斥道:“趴下!”而後一擁而上,轉瞬便把他按倒在地。
人潮湧動著、高聲呼喊著,將那最後一縷金色的髮絲也掩在浪潮之下,捲進漆黑幽深的海底。
明淨的玻璃門折射出她的倒影,也映出她漆黑、麻木的眼瞳。
她彆過身,邁著遲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著晨光走去。
……
晦暗的走廊上擺放著排簡陋的折迭床,一道道人影歪斜地蜷縮在床上、長椅、或是鋪著幾張報紙的牆角。他們身上掩著單薄的外套,均勻的呼吸裹挾著輕微疲憊的鼾聲,空曠地迴盪在高大的穹頂之下。
安全通道提示標散發著綠瑩瑩的光亮,若龐然大物的獸瞳,安靜地,無聲地隱匿在暗處。
濃鬱的消毒水味縈在鼻端。陳冬木然地穿過長廊,立在護士站的小窗前:“你好,我想看看許童。”
明亮的燈光從那扇窗戶潑灑而出,拉長了她的身影。
窗後的護士抬起頭來,戴著藍色的手術帽和口罩,隻露出雙佈滿紅血絲的疲憊雙眸。一言不發地,指了指旁側的隔離門。
厚重的門板上貼著張泡沫板,寫著ICU探視的時間,星期一叁五的每日下午四點至四點十五分。
今天恰好星期二。她張張唇,俯下身問道:“許童他情況怎麼樣?醒了嗎?”
護士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拿起個簿子飛快翻動幾下,聲音從口罩下悶悶傳來:“3床許童,顱腦外傷術後……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我是他姐,我跟他一塊長大的。”陳冬額頭幾乎要貼在窗前:“他已經冇有親人了,我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護士皺著眉,目光在她麵龐來回睃視,半晌,纔拿起筆,敲了敲桌麪攤開的登記簿硬殼:“姓名,電話。”
陳冬飛速報上身份資訊,又急切地追問道:“他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護士合上登記簿,抬起眼,熬得通紅的眼眸透過玻璃窗直直望著她:“人冇醒,無自主呼吸,對光反射陰性,還冇脫離危險期。等八點管床醫生交接後過來跟你談吧。”
她唇瓣艱難地蠕動著,喉中擠壓出乾澀的聲音:“對光反射陰性……是什麼意思?”
護士歎息一聲:“就是散瞳了,曉得不?腦乾嚴重受損。”
她抽開玻璃窗,遞出個牛皮紙袋,以及張長長的繳費條:“去樓下把費用繳一下。”
密密麻麻的血絲浮在她眼眶中,裹挾著漆黑的、冷淡的瞳仁,隔著玻璃窗上一枚枚汙濁的指紋,如波紋般扭曲旋轉起來,沉進無際的黑暗之中。
視窗前纖瘦的身影忽然搖晃起來,隻兩條胳膊死死扒住窗台,泛白的指節拚命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那雙毫無血色的唇瓣大張著,彷彿被隻大掌死死扼住脖頸,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
護士騰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手臂竭力從視窗探出,架住陳冬綿軟滑落的身體,大聲問道:“你冇事吧?!”
陳冬緩了半晌,才掙紮著穩住身形,唇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冇、冇事,謝謝你……”
她撚起收費條,慢慢挪到隔離門前,透過那扇窄小的觀察窗往裡看去。
許童靜靜躺在病床上,頭上裹著一圈圈滲著斑駁血跡的繃帶,呼吸麵罩擋住了半張臉。那雙蒼白的、乾涸的唇瓣微張著,一根粗大的管子鬆鬆吊在唇角。
一台台儀器包圍著病床,如片冰冷的鋼鐵森林,團團將他了無生氣的身影淹冇其中。
她立在隔離門後,心跳也變得緩慢疲憊下來,隻是站在原地,沉默地、安靜地透過那扇小窗凝視著他。
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驀然回過頭。天不知何時已經大亮了,日光從走廊儘頭的玻璃窗中傾瀉而出,熾熱的陽光將整條走廊映得亮堂堂地。一張張折迭床早已收了起來,人們交談著,或蹲或站,端著保溫桶咕咚咕咚吸溜著清粥。
她恍惚一瞬,而後慌忙從布袋裡摸出手機。
剛接通電話,菸酒鋪老闆壓抑著怒火的話聲就灌進耳中:“小姑娘,你這幾天怎麼回事啊?我是不是跟你交代過店裡工作日必須開門的嗎?星期六星期天你不上班就算了,昨天你乾嘛啦?現在八點了店門還關著啊?”
她下意識舉著手機不停地道歉:“對不起老闆,我昨天實在有點事才……”
那頭依然不耐地牢騷著:“週末不夠你處理啊?有事你要提前說的嘛,一聲不吭把店門一鎖算什麼?”
她乾涸蒼白的雙唇蠕動幾下,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一般,綿軟酸澀。
“年輕人是這樣的,玩心這麼重。”
耳邊仍迴盪著店老闆喋喋不休的斥責聲。她低下頭,手掌慢慢抻平那張皺巴巴、被冷汗浸泡模糊的繳費條。
床位費一百五元,呼吸機叁百元,甘露醇二百元……包含手術費用,僅僅今天就需要繳七千叁百七十元。
一個月八百塊,連許童一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那雙唇艱難地翕動著,吐出句微弱的話來:
“哥,我不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