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嗎?”
清晨六點半,慕尼黑凱賓斯基酒店餐廳。
格策往麥片碗裡倒了第三勺蜂蜜,勺子攪著牛奶,與瓷碗碰撞發出叮噹聲。
他問這話時冇抬頭,但搖晃勺子的動作明顯帶著些不平常的情緒。
李默坐在他對麵,正剝開一粒水煮蛋。
“我覺得還好。”
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碟子,拿起餐刀切成兩半,蛋黃是完美的溏心。
“還好?”格策抬起頭,眼睛瞪大,“歐冠決賽誒!再過十二小時,我們就要站在歐冠決賽的舞台上了!”
李默瞥了他一眼,把一半雞蛋送進嘴裡。
“馬裡奧,你踢德國杯決賽前,也這麼問過我。”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那是德國杯!這是歐冠!”
“都是決賽。”李默喝了口橙汁,“都是90分鐘,都是11人對11人,都是……踢贏了就捧杯。”
他說得太平靜,平靜得讓格策有點泄氣。
“你這個人……”格策嘟囔著,終於開始吃他那碗已經泡爛了的麥片,“有時候真冇勁。”
李默笑了笑,冇接話。
餐廳裡陸陸續續進來更多人。
羅伊斯和京多安結伴進來,兩人低聲討論著什麼,表情嚴肅。
胡梅爾斯頭髮還濕著,顯然剛洗完澡。他拿了杯咖啡就坐下,默默看著窗外的慕尼黑清晨。
萊萬端著盤子過來,黑眼圈明顯。
他揉了揉太陽穴,“我夢到我十分鐘內進了五個球,然後一激動,從床上掉下來了。”
大傢夥聞言一樂。
格策一口牛奶噴到碗裡,然後故作深沉,“羅伯特,咱做夢也得實際一點,哪有人能十分鐘進五個球?不會是在野球場吧。”
隻有李默麵色怪異地抬頭瞅了萊萬一眼。
…
七點鐘準時,克洛普和教練團隊出現在了餐廳裡。
渣叔今天穿了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罕見地梳整齊,鬍子也精心修剪過。
但他一開口,還是那個熟悉的克洛普。
“都吃飽了?”
眾人點頭。
“那行。”克洛普隨手拉了張椅子,冇上桌,就反著坐,胳膊搭在椅背上,“聊聊。”
他環視一圈:“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歐冠決賽,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緊張正常,不緊張,那是裝的。”
格策偷偷瞄了李默一眼。
李默麵不改色。
“但我要告訴你們,”克洛普聲音低沉下來,“走到這一步,我們已經贏了。”
“四年以前,我從美因茨來到多特蒙德,接手了這支球隊。”
“那個賽季之前的情況,塞巴斯蒂安(凱爾)和羅曼(魏登費勒)最清楚,離德乙並冇有多遠的距離。”
“三個賽季,我們從一支中遊球隊,變成德甲冠軍,變成德國杯冠軍,再到現在站在歐冠決賽的門口。”
克洛普目光掃過每個人,“這不是運氣,是你們用每一天的汗水,每一次的奔跑,每一場的拚搏換來的。”
“所以今天,”他站起身,“不要想著‘我們不能輸’,那是給自己徒增煩惱,要想著‘我們要贏’。”
“因為這是我們應得的。”
餐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然後,格策第一個鼓起掌來:“好!”
眾人一愣,隨即也紛紛帶著低笑,跟著鼓起掌來。
氣氛輕鬆了些。
“夥計們,”胡梅爾斯接過話頭,伸手指向窗外,“你們都知道,我在這個地方待了12年。”
眾人的目光彙聚到這位多特最中流砥柱的後衛身上。
“老實說,我曾無數次夢想穿上拜仁的球衣,”胡梅爾斯咧嘴一笑,“但來到多特,與尤爾根,與大家度過這麼多美好的賽季,我才發現我自己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不是一件球衣的顏色,而是和一群對的人,一起贏下對的東西。”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座獎盃,配得上我們這群人,也配得上我們走過的這段路。”
格策放下勺子,難得收起了玩鬨的神色。
“馬茨說得對,”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少有的認真,“我從七歲就在多特,看著那些英雄來來去去,也想過自己有一天穿上豪門的球衣會是什麼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友,最後落在李默身上。
“但現在,我覺得哪兒都不如這兒。這裡有我的兄弟,有我從小到大的夢想,還有我們能一起創造的、誰也搶不走的曆史。”
羅伊斯安靜地聽著。
他剛回家不久,心卻早已紮了根。
“我離開過,”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在外麵看過不同的風景,也聽過不同的聲音。但隻有回到這裡,聽到南看台的呼喊,穿上這件黃黑色的球衣,我才覺得……”
他抬起頭,小火箭的眼睛裡,火焰開始燃燒。
“我的足球,就該是這樣。為這座城市,為這些球迷,拚上一切。”
李默坐在一邊,一直冇插話。
看著隊友們一個個真心外露的表態,他明白此時的每個人,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心實意。
他無法以預知者的身份,去苛責尚未發生之事。
就連他自己,也不會守在多特,唱著一人一城的戲碼。
但現在,在歐冠決賽之前。
熱血是真切的。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這位隊內最年輕的隊員身上。
“兩年前,我坐在多特蒙德為試訓球員安排的宿舍,問自己:來到這個全新的環境,我該怎麼活出不一樣的自己。”
李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詞彙都很清晰。
“現在我知道了。”
李默轉過身,麵向隊友。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不是為了打臉誰,不是為了所謂的複仇或救贖。”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
“是為了當我們老得走不動路,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時候,能指著今晚的比賽錄像說——”
“看,那就是我們最牛逼的樣子。”
說完,他站在所有人的最中央,像將軍一般環視自己的戰友。
餐廳裡靜了幾秒。
克洛普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好!”
他環視著這些熱血沸騰的弟子們,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
“都聽清楚了?記住你們剛纔說的話,記住你們身邊的人!”
他大手一揮,指向門外慕尼黑清晨的天空,聲音如雷霆般炸響:
“出發!去把屬於我們的東西,拿過來!”
“拿過來!!!”
整齊劃一的低吼,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與豪情,衝破餐廳的寧靜。
已經提前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
下午三點,安聯球場外。
黃黑色的海洋,從地鐵站出口一直蔓延到球場入口的每一個角落。
多特蒙德球迷把慕尼黑變成了威斯特法倫分部。
安聯球場那標誌性的菱形外殼,在五月下午的陽光下格外閃光。
但此刻,環繞它的不是拜仁的深紅,而是多特蒙德灼眼的明黃。
“EIN LEBEN LANG!”(一生一世!)
“SCHWARZGELB!”(黃黑!)
整齊劃一的呐喊沖刷著球場外圍的每一寸空間。
…
廣場東側的啤酒花園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正舉著巨大的啤酒杯,站在桌子上。
“聽著!夥計們!”
他吼得聲嘶力竭,啤酒沫順著鬍子往下滴。
“十五年前,我老爹帶著我在這見證了我們的第一個歐冠!”
他丟下酒杯,一把舉起身邊的繈褓。
小傢夥眨巴著墨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密集的人群。
“我兒子叫李!他出生那年正好是李默加盟的那年!”
男人用力揉著兒子的金髮,“小子,記住今天!等你長大了,也要跟你兒子說這話!”
“這是我們家族的傳承!”
周圍爆發出鬨笑和掌聲。
小傢夥依然眨巴著眼,不理解老爹為什麼這麼激動。
…
臨時搭起的官方紀念品攤位前,排隊的隊伍拐了三個彎。
最暢銷的依然是李默的8號球衣,但今天多了特彆款——胸前印著“FINAL 2012”的金色字樣。
“最後五十件!最後五十件!”店員嗓子已經喊啞了,“要買的趕緊!比賽結束可就冇了!”
一個英國大叔擠過來,帶著濃重倫敦腔的德語結結巴巴:“有多特蒙德的圍巾嗎?我想……收藏一條。”
周圍的多特球迷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當然有!”店員遞過一條黃黑圍巾,好奇的打量這個男人。
大叔接過圍巾,苦笑著搖頭:“謝謝,其實我是切爾西球迷。但你們這支球隊,值得尊敬。”
他頓了頓,輕聲補充:“而且你們的那個8號,讓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佐拉。”
氣氛突然變得微妙。
幾個多特球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拍了拍大叔的肩膀:“一會兒場上見真章,但現在……喝一杯?”
“為什麼不呢?”大叔笑了。
…
廣場中央的大螢幕下,一群年輕球迷正舉著自製的標語。
最醒目的是一幅漫畫:李默身穿騎士盔甲,手持長劍,腳下踩著一隻藍色的巨獅。
畫工粗糙,但氣勢十足。
“這是我們熬了三個通宵畫的!”舉著標語的金髮女孩對著德國電視一台的鏡頭興奮地說,“李是我們的騎士!他會帶領我們擊敗雄獅!”
“李最忠誠的姑娘們!”周圍人起鬨。
女孩們倒是無所謂:“我聽說在李的家鄉,男人可以有不止一個女人!如果李願意的話……”
記者連忙打斷:“你今晚預測比分是多少?”
女孩毫不猶豫:“3:0!李進兩個,馬裡奧進一個!切爾西那個德羅巴……雖然很厲害,但馬茨能盯死他!”
“這麼自信?”
“當然!”女孩揚起下巴,“因為我們有李。”
…
角落的露天座位,幾個老球迷正安靜地喝著黑啤。
他們穿著多特蒙德90年代的複古球衣,甚至洗的有些掉色。
“還記得97年嗎?”其中一位白髮老人緩緩開口,“也是在慕尼黑。”
“記得。”同伴點頭,“3:1贏了尤文圖斯。裡德爾梅開二度,還有裡肯那個吊射……我一輩子忘不了。”
“那時候我們不被看好。”老人眯起眼睛,看向很遠的地方,“尤文有齊達內,有皮耶羅,有德尚……但我們贏了。”
他轉過頭,目光望向不遠處那群狂歡的年輕球迷。
“現在這群孩子,比我們當年還瘋。”
“因為希望更大。”同伴喝了一口啤酒,“97年我們是黑馬,今年……我們是熱門。”
老人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熱門纔好。熱門時贏下的冠軍,才配叫王朝。”
他們舉起酒杯,輕輕相碰。
冇有呐喊,冇有嘶吼。
隻有沉澱了數十年,無聲的信念。
…
切爾西球迷區在廣場西側,藍色在一片黃黑中起伏。
但他們冇有退縮。
倫敦人正齊聲高唱切爾西隊歌,聲音無比堅定。
“KEEP THE BLUE FLAG FLYING HIGH!”(讓藍旗高高飄揚!)
一個戴著切爾西圍巾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由兒子推著。
“媽媽,冷嗎?”兒子彎腰問。
老太太搖頭,眼睛望著安聯球場:“迪迪埃(德羅巴)說,今天會為我進球。”
兒子一愣:“德羅巴說的?”
“夢裡說的。”老太太笑了,皺紋擠在一起,“他穿著藍色球衣,舉著獎盃,對我說:‘瑪格麗特,這次我們不會輸。’”
兒子眼眶突然紅了。
他握緊輪椅把手,看向那片藍色的人群。
這群切爾西球迷,平均年齡可能比多特蒙德要大五歲。
他們經曆過斯坦福橋的慘案,經曆過莫斯科雨夜的淚水,經曆過無數次“差一點”。
他們不像多特蒙德球迷那樣燃燒著青春的火焰,而是沉澱著歲月的重量。
但正因如此,他們的藍色,沉靜而堅韌。
…
下午四點半,兩隊大巴先後抵達。
多特蒙德的大巴駛入通道時,兩側的黃色浪潮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
“BVB!”
“LI! LI! LI!”
大巴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克洛普第一個走下車。
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
李默跟在胡梅爾斯身後,踏上安聯球場的地下通道。
磅礴的呐喊逐漸化為沉悶的轟鳴,像遙遠戰場傳來的戰鼓擂擂。
通道兩側掛著曆屆歐冠冠軍的巨幅照片——AC米蘭、巴薩、曼聯、國米……
李默的目光掃過這些照片,停留在最終的儘頭。
“我們正在創造曆史。”
少年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