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78章 沉璧

三十六年秋，使者從關東回。

過華陰平舒道時天黑了。驛道窄，兩邊是荒草，秋蟲叫得密。馬車在道上顛，車轅咯吱響。使者在車裡打盹，手裡攥著公文。

有人擋在路中間。

車伕拉住馬。使者醒了，探頭看。月光底下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看不清臉，手裡捧著一樣東西。

\"什麼人？\"

灰袍人冇說話，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使者藉著月光看，是一塊玉璧，麵上有穀紋，邊沿齊整，玉色青白，包漿溫潤。不是尋常之物。

灰袍人開口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為吾遺滈池君。\"

使者愣了。滈池在鹹陽西南，離宮所在，滈池君便是水神。這話的意思是替他給水神送禮。

灰袍人又說了第二句。

\"今年祖龍死。\"

使者手一抖。他下意識想問，抬頭看時，灰袍人不見了。驛道上空蕩蕩的，秋蟲還在叫，風從荒草裡鑽出來，涼颼颼的。

使者低頭看手裡的璧。穀紋，青白玉，沉甸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手上。他攥緊了，跳下馬車，在道上喊了幾聲。冇有人應。草叢裡隻有蟲。

他回到車上，把璧用布包了，揣進懷裡。一路冇再閤眼。

天亮進了鹹陽，使者冇回傳舍，先去了禦府。

禦府令看璧的時候手在抖。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又拿去跟府裡的賬簿對。賬簿上有記，二十八年，陛下渡江時沉入江中的玉璧，一共三十六塊，每一塊的尺寸、紋路、色澤都有記載。

他拿著賬簿回來，把璧放在案上。

\"就是這個。二十八年沉江的那塊。\"

使者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章台宮接到稟報的時候，天色將晚。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奏報，鹹陽的秋天乾爽，日光從窗欞裡斜進來，照在案上。

內侍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臉色不好。他跪下，把那塊璧放在案上，又把使者的口奏唸了一遍。

\"華陰平舒道，夜行，遇一人持璧攔路，曰'為吾遺滈池君'，又曰'今年祖龍死'。臣驗之，確係二十八年沉江之璧。\"

嬴政拿起璧。玉是涼的，比秋天的風還涼。穀紋摸上去細密，指腹沿著紋路走一圈，能感到每一顆穀粒的凸起。璧的邊沿有一道極細的磕痕，是沉江之前就有的，記得。

二十八年，渡江。那時候大軍剛打完百越的仗，一路向南，到了湘水渡口，水急，翻了三艘船。術士說江神作怪，要祭。讓人取了璧來，站在船頭，閉著眼，把璧沉進水裡。一共沉了三十六塊，每一塊都親手放下去。水冷，手指凍得發僵，璧從指間滑走的時候，覺得它在水裡沉了很久。

那時候想的是什麼？想的是過江。過江之後繼續南征，打閩越，打甌越，打到南海邊上，把秦的版圖再往南推三千裡。沉璧隻是過江的代價。三十六塊璧，換三萬大軍平安渡江。值。

那時候不知道，江神會把璧還回來。

璧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刻字，是工官做的記號。字小，不仔細看看不清。認出來了，第二十七號。

放在案上，冇說話。內侍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殿裡很安靜，日光從窗欞上退了一寸。

\"退下。\"

內侍磕了頭，退出去。

殿裡剩一個人。案上的璧青白溫潤，穀紋在光線下微微泛著潤澤。看著它，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沉了三十六塊璧。二十九年、三十年、三十一年，冇有一塊浮上來。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也冇有。到了三十六年，忽然就還回來了。

還了一塊。不是三十六塊都還，隻還了一塊。第二十七號。

為什麼不還彆的？為什麼是這一塊？

天黑了。掌燈的宮人來換了一次燈油，又退出去。璧拿起來，放在燈下細看。璧麵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是江水衝的，八年在水裡泡著，玉色倒冇怎麼變。穀紋還是一顆一顆的，排列規整。

想起沉璧那天的江麵。天陰，風大，水是渾的，打著旋。術士在旁邊唸咒，聲音被風吹散了，什麼都冇聽清。隻記得閉著眼睛把璧放進水裡的那一刻，心裡想的是快些過去，彆再翻船了。

現在江神把它送回來了。

楚人的禮，還璧，是物歸原主。你的東西我不要，我還不給你，咱們兩清。不欠了。

這個規矩知道。滅楚之前，讓人把楚地的風俗整理過，一捲一捲的竹簡堆在書房裡，講了祠堂的規矩，婚喪的儀式，器物的用法。還璧的規矩在裡麵，寫得清楚。不是好兆頭，是拒絕。

江神不要璧了。連江神都不要了。

那塊璧是二十八年渡江時沉的。渡江是為了南征百越。南征百越是為了開疆拓土。開疆拓土是為了天下一統。天下一統之後，修長城，修馳道，修驪山陵，修阿房宮，焚書坑儒，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做了這麼多事，江神把這些事算在了一起，然後把一塊璧還了回來。

意思是：夠了。

燈油快燒乾了。宮人進來換了第二次，手腳輕得很，大概是看臉色不好。讓他們不要換燈台，就換了油。火苗重新亮起來，照在璧上，玉麵反著光，亮晃晃的。

璧重新拿起來。涼的。從華陰一路帶回來，揣在使者懷裡，又放在禦府驗了大半天，再遞到手上，還是涼的。八年前沉進江裡的時候也是涼的。好像這塊玉從來冇有暖過。

趙高進來了。他跪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藥。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熬的。

\"陛下，該歇了。\"

他看見案上的璧，目光在上麵停了一息，然後垂下去。

\"放那兒吧。\"

趙高把湯藥放在案角，退了出去。他的腳步很輕，門帶上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響。

燈下坐了一夜。宮人來換第三次燈油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冇讓他們進來。璧放在案上，用布蓋上。

早朝的時候，有大臣提到了關東的民謠。說最近各地都在傳\"始皇帝死而地分\"。聽著，冇接話。

朝堂上很安靜。大臣們的眼睛都看著地麵，冇人敢抬頭。隻有李斯站在隊列最前麵，微微抬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

朝散之後，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

\"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

山鬼而已，不過是一年的事。山裡的鬼懂什麼，知道的多也不過是一年之內的事。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往偏殿走了。身後的人低著頭，冇有跟上。

這話說給誰聽的？說給那些嚇得臉發白的大臣聽？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那塊璧聽？

三天後，讓人占了一卦。

卦是太卜親自占的。他進殿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跪在地上，雙手把卦辭舉過頭頂。

\"陛下，遊徙吉。\"

遊和徙，走為上策。離開，搬家。

看著卦辭，沉默了很久。太卜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殿裡安靜極了，能聽到外麵的風吹過廊簷。

遊。去哪裡遊？徙。徙到哪裡去？

還有一件更實際的事：明年開春的東巡。東巡不是遊山玩水，是巡視天下。齊魯故地，琅琊台，之罘，會稽，一路走過去，看各地的吏治民情。這件事已經籌備了半年，儀仗、隨行、駐蹕行宮，都安排好了。

卦辭說遊徙吉。那就遊，那就徙。

\"徙三萬家到北河、榆中。\"

嬴政開口了。聲音不大。

\"備東巡。\"

太卜磕頭，退下去。詔書當天就發了出去。三萬戶，從各地遷到北河和榆中，充實邊防。東巡的儀仗也開始準備，路線、隨行、駐蹕的行宮，一樣一樣地安排。

回到章台宮，坐在案前。案上那塊璧還蓋著布，冇有掀開。手擱在布上麵，隔著布能感覺到璧的輪廓。涼的，布也擋不住那股涼意。

趙高又進來了。這次冇有端湯藥，隻是來問明天的事。

\"陛下，明日朝會有幾件急奏，是否提前批閱？\"

\"擱著。\"

趙高退出去。

殿裡又剩一個人。

閉上眼，手指按在璧上。

涼的。

但涼的不僅僅是璧。從今年秋天開始，什麼都涼了。風涼，水涼，月光涼，連點著的燈都覺得涼。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一點一點地降溫，從腳底開始，從指尖開始，從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開始。

涼就涼吧。

手指在璧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拿開。

把布重新蓋好。璧的輪廓在佈下麵看不見了，但知道它在那裡。第二十七號。穀紋。青白玉。涼的。

站起來。

走到窗前。天快亮了，東方有一線灰白。

冇有風。院子裡那棵槐樹一動不動，光禿禿的枝杈指著天。

明天還有朝會。還有奏章。還有三萬戶要遷。還有東巡要準備。

還有那塊璧。涼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