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76章 空蕩的宮殿

秋末。

批完最後一份奏章，把筆擱了。

案上的燈芯結了一朵燈花，用銅簪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外麵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秋天末日的涼氣。鹹陽宮的秋天來得早，走得慢。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被風吹得嘩嘩響。

不想睡。

站起來，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燈全都點著，一盞接一盞，從正殿一直亮到偏殿。宮燈裡的蠟燭燒得很旺，火光把整條走廊照得跟白天一樣。但走廊上冇有人。

沿著宮牆走。

腳步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響，每一步都聽得清楚。石板縫裡的青苔被踩下去，又彈起來，發出潮濕的聲音。影子被牆上的燈拉得很長，走一步，就歪一下，貼在地上。

正殿，冇有人。

偏殿，也冇有人。

禦花園裡的水池結了薄薄一層冰，月光照在上麵，白得發冷。池邊的亭子裡擺著棋枰，棋子還在，落了一層灰。這盤棋是上個月和李斯下的，冇下完，李斯說改日再戰。改日。改日是哪一日？

亭子裡的燈也亮著。燈下有兩隻酒杯，一隻倒了，酒漬已經乾透。

繼續走。

走到東邊的迴廊，終於看見兩個人。兩個宮人跪在廊道的拐角，頭埋在磚地上，身子縮得很緊。後背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冇停。他們也冇抬頭。

腳步聲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們跪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在地麵上。

到了書房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裡麵的燈也亮著。案上攤著一卷竹簡，是白天看到一半的奏章。寫的是南郡的秋糧收成。走進去，坐了下來，拿起那捲竹簡，又放了回去。

書房裡很靜。靜得能聽到燈油在燈盤裡咕嘟咕嘟地響。

忽然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點什麼都行。

\"召馮劫。\"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在書房裡轉了一圈，然後從門縫裡鑽出去，順著走廊跑遠了。

等了很久。

久到燈花又結了一次，用銅簪又撥了一次。

馮劫來了。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然後低著頭走進來，在離案三步遠的地方跪了下來。

\"陛下召臣。\"

\"起來吧。\"

他站起來，垂著手，站在燈影裡。臉有一半亮著，一半暗著。

他是嬴政最信的大臣之一。廷尉馮劫，跟隨多年，辦事穩重，從不推諉。廷尉管的是刑獄，全國的案子最終都要過他的手。這些年殺了不少人，判了不少刑，他從不手軟，也從不手重。該殺的殺，該罰的罰，法度之內，不多不少。

\"馮劫。\"

\"臣在。\"

\"你覺得……\"停了一下。覺得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你覺得這鹹陽宮，大不大？\"

馮劫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臣愚鈍。\"

\"彆想那麼多。你就說，大不大。\"

他沉默了一會兒。

\"大。\"

就一個字。然後他就不再說話了。

等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陛下的宮殿，自然是大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嘴閉上了。嘴巴抿得很緊，像縫了一條線。

看著他的嘴。那兩片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這宮裡以前不這麼空。三十年前剛滅六國的時候，鹹陽宮裡住滿了人。各國投降的貴族、嬪妃、侍從、工匠，上萬人擠在宮裡，走廊上走路都要側身。後來人都散了。六國的貴族殺了一批，流放了一批，剩下的分到各地去了。嬪妃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也不多了。工匠回到民間，宮裡隻留下了最精的那批，修繕宮殿都用不完。

現在鹹陽宮住著多少人了？嬴政不知道。但走了一整圈，看到的宮人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二十個人，照看這二百多間殿閣。燈全點著，門全開著，但人是空的。

\"你回去吧。\"

\"臣告退。\"

馮劫倒退著走出書房，在門口的時候又跪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了。

剩下一個人。

燈在桌上，書在案上，龍椅在殿深處。

走出去，接著走。

月光比剛纔更亮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圓又白。影子在地麵上被拉得更長了，從一個廊柱走到另一個廊柱，從一座殿走到另一座殿。

每一座殿的燈都亮著。

每一座殿都是空的。

走過第二座偏殿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把殿裡的燈吹得晃了一下。燈影搖動，牆上畫著的那些鬼神圖案也跟著動了起來，彷彿活了一樣。鬼神的眼睛在燈影裡一睜一閉，一開一合。

站住看了一會兒。

那些鬼神是讓人畫上去的。畫的是泰山封禪見過的仙獸，還有崑崙山上的神人。畫工很好，線條流暢，顏色鮮豔。但在燈影裡，那些仙獸和神人看起來都不太像仙了，也不太像神了。

它們像一群啞巴，張著嘴，但說不出話。

走過第三座偏殿的時候，聽見了什麼聲音。

是風聲？是蟲子叫？

都不是。

是腳步聲。腳步聲從殿裡傳回來，變成了迴音。迴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跑，撞到牆壁上，又彈回來，一遍又一遍，最後慢慢地弱下去，弱到聽不見。

燈又亮了一下。

到正殿的時候，燈還亮著。

所有的燈都亮著。大殿裡四角各有一盞銅燈，中間還有一盞人形燈。人形燈是工匠按照身形鑄的，燈盤托在手上，胳膊伸得很直。燭火從燈盤裡升起來，煙嫋嫋地往上走，走到屋頂就散了。

龍椅在殿的最深處。

虎皮鋪在上麵。

那張虎皮是南山獵的。那隻老虎很大，站起來比人還高。那時候還年輕，彎弓搭箭，從一百步外一箭射穿了它的喉嚨。箭從喉嚨穿進去，從脖子後麵穿出來。

虎皮被剝了下來，鞣製好，鋪在龍椅上。這麼多年了，虎皮上的毛還很亮，斑紋還很清楚。

走上去，站在龍椅前麵。

燈下的虎皮，斑紋看得格外清楚。一條一條的，橫著豎著，在燈光的晃動裡，那些斑紋好像活了。它們在眼前一張一合，一翻一滾，像一隻一隻的眼睛。

不是老虎的眼睛。

是人的眼睛。

呂不韋的眼睛。嫪毐的眼睛。韓非的眼睛。荊軻的眼睛。扶蘇的眼睛。蒙恬的眼睛。李斯的眼睛。

那些眼睛盯著看，從四麵八方盯著看。

呂不韋的眼神永遠是笑著的，笑得不露牙，笑得不達眼。他把鹹陽宮當自己的家，把嬴政當自己的兒子。仲父。他叫了九年仲父。

嫪毐的眼睛總是躲閃的，不敢直視，像老鼠看見貓。但那天晚上在雍城，他的眼睛變了。變得很大，很亮，像火燒的一樣。叛亂。帶著幾百人衝進蘄年宮，眼睛裡全是血絲。

韓非的眼睛是悲傷的。他來秦國的時候帶著三卷《孤憤》，一字一句都是對韓王的失望。後來被關在雲陽的監獄裡，李斯送去毒酒，他喝的時候眼睛是乾的。冇有淚。隻有乾。

荊軻的眼睛在地圖展開的那一刻變了。圖窮匕見。匕首寒光一閃，他整個人撲過來，眼睛裡全是殺意。那雙眼睛距離不到三尺，嬴政到今天還記得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恨，是決絕。他知道自己會死，但他不在乎。

轉過身。

大殿裡冇有人。一個都冇有。

燈在燒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牆上。牆上的影子很大，能頂到屋頂。影子也在看，但一轉頭，它就躲開了。

又轉過來，對著龍椅。

虎皮上的斑紋還在動。那隻老虎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但它的皮毛還在，它的斑紋還在，那些眼睛還在。

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朕這一生，有幾個人跟朕說過真話？\"

這句話從嘴裡出去，落在大殿裡，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深井。

冇有人回答。

但那句話冇有消失。

它在殿裡走了起來。先撞上左邊的牆，彈回來，又撞上右邊的牆，又彈回來。它在牆上和柱子之間來回地跳，一遍一遍地重複自己，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但始終不斷。

\"朕這一生，有幾個人跟朕說過真話？\"

第二遍。

\"朕這一生，有幾個人跟朕說過真話？\"

第三遍。

然後散了。

散得很乾淨，像風散了一樣。大殿又恢複了原來的安靜。燈還在燒，火苗還在跳，影子還在牆上。

站在那裡。

站在大殿的中間。

殿裡有燈，有柱，有帷幔，有龍椅，有虎皮。

但冇有彆的人。

虎皮上的斑紋還在動。那些眼睛還在看。

燈花又結了，冇有人去撥它。火苗顫了幾下，然後矮了一截。

殿裡暗了一些。

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殿裡冇有迴音了。

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龍椅還在那裡。

虎皮還在上麵。

燈還在燒。

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風很大。

身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