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75章 毒丹危現

秋深。

書房的窗半開著，風裹著桂花味往裡灌。埋頭翻奏章，蒙恬從北邊遞來的簡牘堆了半案，字跡潦草，大約是馬上寫的。匈奴退了三百裡，但糧草隻夠撐到入冬。提筆批了一個\"準\"字，筆鋒還冇收，喉嚨裡忽然一癢。

咳了一聲。冇當回事。

又咳。連著咳。放下筆，拿帕子捂嘴，彎著腰咳了好一陣。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每一聲都從肺管最深處往外頂。帕子捂得緊，咳完纔拿開。

帕子上有紅。

三點。不大，散在角上，像硃砂滴上去的。

看了兩息，把帕子翻了個麵，塞回袖裡。繼續批奏章。

下一卷是李斯的，寫的馳道修繕進度。字寫得規矩，一筆一劃都是法度。鹹陽到九原的馳道修了三年，還有兩百裡冇通。李斯在簡裡寫了原因：北段經過山地，石方量大，征發的民夫不夠用。

讀到第三行，又咳了。這次冇忍住，帕子冇來得及掏，血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竹簡上。

一滴。正好落在\"三川\"兩個字上。

抬手擦了嘴，看了一眼手指。指尖是紅的。

\"叫太醫令。\"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遠了。

拿另一塊帕子擦竹簡，擦不乾淨。血滲進竹紋裡，\"三川\"那兩個字變成了暗色。把簡牘推到一邊，冇再管。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太醫令來了。姓周，跟了十一年，頭髮白了一半。他進門先叩首，起來後走到案前，把藥箱擱在地上。

伸出手。

他搭上來。指頭涼，骨節粗，搭上的那一刻微微顫了一下。

冇動。

他的手指停在脈上，冇有像往常那樣移位。就那麼按著，一動不動。左手搭右腕，右手開始換到左手背，然後在兩寸、關上、太淵三個穴位各停了一息。三處的脈象，他的手指在每一處都多停了兩息。

書房裡很靜。窗外的風停了，桂花的味也散了。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粗，慢，像風箱漏了氣。

周太醫的臉色在變。先是黃，然後白，然後白得冇有血色。嘴唇動了一下，冇出聲。手指還按著，搭得更緊了。

從袖裡把那塊帕子掏出來，展開，放在案上。

三點紅已經洇開了，變成三團，深淺不一。最新那滴還冇乾透，邊緣發亮。

周太醫看見了。他盯著帕子看了三息，然後把手收回，跪了下去。

額頭貼地。不出聲。

等著。

他還是不出聲。

\"說。\"

他的肩膀在抖。過了好一陣，他才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陛下，丹藥之毒，已入五臟。\"

五個字。他說了很長的時間。每個字之間都有縫隙，像是用儘了力氣才一個一個推出來的。

\"詳細說。\"

周太醫嚥了一口唾沫。他的聲音在顫，但每一個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肝脈弦澀，有淤滯之象。腎脈沉細，精氣不足。肺脈……\"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該不該說。\"肺脈洪大無力，有虛火上炎。脾胃脈緩弱，受納不佳。心脈……心脈紊亂。\"

\"紊亂是什麼意思？\"

\"心脈當沉當勻。陛下的心脈，忽快忽慢，時有間歇。\"

歇了一息。周太醫又低下了頭。

\"微臣鬥膽。以脈象論，丹藥中的汞、鉛之毒，經年累月，已滲入骨髓。五臟之中，肺受損最重，肝腎次之。若……若能停服丹藥，以湯藥調理，或許尚可延緩。\"

\"延緩多久？\"

\"少則三五年，多則……\"

他冇說完。

\"多則什麼？\"

\"多則十年。\"

十年。

拿起那塊帕子，又看了看。血是新鮮的，紅得正。聞了聞，有鐵鏽味。

\"庸醫。\"

帕子丟在案上。

周太醫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磕在磚地上，悶響一聲。

抬頭看向門口。趙高站在門檻外麵，雙手垂著，臉上一貫的恭順。他看見了案上的帕子，目光停了一息，然後垂下眼。

\"把太醫們帶走。\"

趙高躬身：\"是。\"

他走過來，扶起周太醫。周太醫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踉蹌了一步，差點又跪下去。趙高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外帶。

周太醫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冇看他。

腳步聲遠了。門被帶上。

案上還攤著奏章，蒙恬的、李斯的、還有幾卷冇拆的。那塊帕子擱在旁邊，血已經乾了，變成褐色。翻過去，乾淨的朝上，繼續批奏章。

筆蘸了墨。寫了一個\"可\"字。又寫了一個\"閱\"字。

李斯關於馳道修繕的奏章還冇批完。北段缺民夫，他建議從南陽郡和潁川郡再征發兩萬人。兩萬人。這兩個字在簡上看著不大，擱在天下版圖上也不大。但南陽和潁川去年遭了蝗災，秋糧隻收了四成。再征兩萬人，明年的田誰來種？

在\"兩萬\"旁邊批了一個\"一\"字，劃掉了萬。改成一萬人。

擱筆。手在抖。不是怕，是冇力氣。剛纔那一陣咳嗽把力氣都咳冇了。

寫到第五卷的時候，天黑了。侍從進來點燈，冇讓，自己點了一盞。燭火在案頭跳，影子在牆上晃。

批完最後一卷，擱筆。手指僵了，攥了攥，骨節響。

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在雲後麵，看不清。院子裡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冇有聲音。偏殿那邊傳來宮人收拾膳具的聲音，碗碟磕碰，叮叮噹噹的。

關了窗。回到案前坐下。

從案頭拿茶碗，涼的，喝了一口。鐵鏽味。不對，是嘴裡的味。放下碗，拿袖口擦了擦嘴角，袖口上又多了兩點紅。

不看。

伸手到案下，摸到暗格的機關，按了一下。暗格彈開，裡麵有一個木盒，漆黑，冇有紋飾。盒裡鋪著絹布，絹布上擺著六顆丹藥。

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表麵有一層粉，摸起來澀手。

這六顆是上個月盧生煉的。盧生走了，跑了，跟侯生一起，從鹹陽城門出去的，連夜跑的。但他的丹藥還在。煉丹爐還在驪山那邊的偏殿裡，爐裡的灰還冇清，地上還有他踩過的土印。丹藥是他走之前留下來的，一共留了十二顆，前六顆已經吃了，這是後六顆。

盧生煉丹的時候很有耐心。彆的方士煉丹急功近利，火候一上來就催，催出來的丹藥顏色鮮亮，服下去見效快，但毒也快。盧生不一樣。他慢慢燒，小火養，一爐丹藥要燒七天七夜。他的丹藥顏色暗，口感苦，服下去冇什麼感覺。但感覺不明顯不代表冇有。汞和鉛滲進去的時候是冇有聲音的，像水滲進土裡，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滲進去的，等你發現的時候，土已經濕透了。

拿起來一顆。

擱在掌心看了看。燈光下，丹藥表麵有細密的裂紋，像乾透了的河床。

拇指和食指捏住，舉到眼前。

丹藥的裂紋裡透著暗光。聞了聞，有硫磺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腥。

放進嘴裡。

舌頭上一陣發麻。丹藥比想象的小，含在舌根底下，苦味漫開。苦味裡有一絲回甘，那是汞的味道。汞是甜的，極淡極淡的甜，像舌尖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蜂蜜，但你知道那不是蜂蜜。

咽。

喉結動了一下。

一根刺似的，從嗓子滑下去，落到胃裡，暖了一瞬。

胃裡暖了一會兒。然後暖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鈍痛。痛從胃往兩邊擴散，像有什麼東西在五臟裡慢慢爬。不是劇痛，是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像石頭壓在胸口一樣的悶。

這種悶，從半年前開始就有了。一開始是吃完丹藥之後的半個時辰，後來變成一個時辰，再後來變成兩個時辰。現在，幾乎一直都在。已經分不清是丹藥引起的，還是身體自己變成了這樣。

把木盒合上，暗格推回去。手指在案下停了一息，然後抽出來。

拿起筆，蘸墨。

攤開新的一卷奏章。第一行寫的是\"隴西郡旱災\"。隴西，在西北邊，靠近義渠舊地。秦滅義渠之後在那邊設了郡，幾十年了，還是窮。旱災年年有，今年尤其重。郡守報的數字是三成收成，但嬴政知道，三成已經是打了折扣的。實際恐怕隻有兩成。

兩成收成，三十萬口人。冬天怎麼過？

在簡尾批了一行字：\"從內史郡調糧三萬石，走隴西道，限一月內運到。\"

三萬石。內史郡是關中腹地，糧倉還有存糧。但這批糧調走之後，內史郡自己的儲備就不多了。明年春天萬一關中遇災，就接不上了。

不批了。批不動了。

擱筆。

燭火又劈了一聲。燈花還在焰尖上，晃了兩下，冇落。

案上還有七卷冇批的奏章。齊地的鹽鐵賦稅，南越的戍卒換防，巴蜀的水利修繕，每一樣都是等不了的事。

但手在抖。

把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膝蓋有點軟，扶了一下案角才站穩。走到窗前，窗欞格登格登響。風又大了。

窗外什麼也看不見。月亮被雲完全遮住了，院子裡黑漆漆的。桂花的香味早就散了，風裡帶著泥土的涼氣，還有一股焦味。焦味是從驪山那邊傳來的，有人在燒什麼東西。

開窗。風灌進來，灌了一臉。冷的。

關窗。回到案前坐下。

拿起那七卷奏章，一捲一捲批。字跡不如平時穩，筆畫有時候會抖，但每一個字都寫完了。批到最後一卷的時候，手指已經僵硬得快握不住筆了。

擱筆。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灰，雲層的邊緣有了一線亮。

案上的奏章批完了。帕子還在案角，褐色的血跡已經乾透了。

拿起帕子，翻到乾淨的那一麵。上麵冇有血，隻有絹布的紋路，細細的，密密的。

把帕子疊好，放回袖裡。

起身。腿麻了，站了兩息才站穩。

走到門口，拉開門。

風撲麵而來。

門外站著兩個宿衛，靠著柱子打盹。門響的時候他們醒了，站直了身子，低頭行禮。

\"退下。\"

他們退到了廊下。

嬴政站在門口，看著院子。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有一條灰白色的線。灰白的線在擴大，像一張紙慢慢展開。

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杈。枝杈上站著一隻烏鴉，黑漆漆的，一動不動，像樹上長出來的一個疤。

烏鴉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

冇理會。轉身回殿，門在身後關上。

走到案前坐下。

從暗格裡又摸出一顆丹藥。

冇看。直接放進嘴裡。

嚥了。

胃裡又暖了一瞬。然後是悶痛。悶痛蔓延開來，從胃到肝，從肝到肺，從肺到心。五臟六腑都暖著，也痛著。暖和痛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拿起筆，蘸墨。

燭火穩穩地燒著，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窗欞格登格登響。

冇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