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58章 求仙

浪沙那一錘冇有砸中我。

但它砸中了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偏了三尺。我這輩子靠運氣活過來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邯鄲逃亡一次，荊軻刺殺一次，高漸離一次，現在又是一次。每一次都離死三尺，每一次都活過來了。但三尺會越來越小的。總有一次，會正中。

回到鹹陽，十天過去了。

張良像一滴水滴進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蒙毅來報告的時候我正在看一卷《山海經》。\"十天期限已到，臣在各郡的暗探冇有發現張良的蹤跡。\"

\"不用了。\"我合上竹簡，\"一個刺客而已，朕有更重要的事。\"

蒙毅看了看案上的《山海經》，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陛下，這本《山海經》……\"

\"朕在找一樣東西。\"

蒙毅冇有再問，識趣地退下了。

我在找什麼？

長生。

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也許是哪位博士，也許是哪位方士。卷首寫著\"海內東經\"四個字，裡麵記載了一些山川地理、神怪異獸。我曾經翻過幾頁，覺得荒誕不經，就放下了。

現在又拿起來。

從頭翻起。

\"蓬丘，東海之東北岸也。上有不死之草，食之不死。\"

\"員邱，渤海之東有水，飲之不死。\"

\"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顓頊與其族逆水流而下，其中有沃溺之國，飲沃溺者不死。\"

我不信這些。

我知道這是假的。就像我知道方士們說的那些仙山是不存在的一樣。世界上冇有不死之草，冇有不死之水，冇有神仙。

但是。

但是那柄鐵錘飛下來的時候，冇有人告訴我它會偏三尺。

運氣救了我一次。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我合上竹簡，放在枕邊。

盯著燈火看了一夜。

第八天的時候，徐福來了。

他是齊地方士，自稱在海上修煉多年，知道仙山所在。鹹陽城裡的方士少說也有幾十個，每一個都說他知道仙山，每一個都拿了錢就消失。徐福不一樣。他是李斯推薦的。李斯說此人有些本事，不像其他方士那樣滿嘴虛言。

我見了。

他跪在大殿上，頭髮灰白，臉上皺紋很深，看著像五十多歲，但眼睛很亮。不是方士們常見的那種狡猾的光，是另一種光——我說不上來，像是一個賭徒的光。輸了太多次，但還想再賭一次的那種光。

\"徐福，\"我說，\"你能找到仙藥嗎？\"

\"能。\"他說，聲音很平。

\"有多能？\"

\"蓬萊仙山，臣三年前去過一次。看見過金台玉闕，看見過不死之草。但仙藥長在山巔，道路險絕，非誠心不能得之。\"

\"多誠心？\"

\"陛下若誠心，臣願再入海。但需童男童女各三千人，穀種百物，耕織工匠若乾，船三十艘，黃金萬鎰。\"

我冇有立刻答應。

不是因為錢多。錢不是問題。問題是：萬一他也是騙子呢？

我盯著他看。

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磚，一動不動。

\"你為什麼敢接？\"我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

\"陛下，\"他說，\"臣在海上漂了三十年，見過的生死比陸地人多。臣知道一件事：人活一世，冇有不怕死的。怕死的人去找不死藥，找到了是自己運氣好，找不到也正常。但不敢找的人，活著也是等死。\"

\"你怕死？\"

\"怕。\"他說，\"但臣更怕不敢找。\"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然後我笑了。

\"你要的人，我給。\"我說，\"三千童男，三千童女。船三十艘，黃金萬鎰。你需要幾年？\"

\"五年。\"他說，\"若五年不歸，陛下可斬臣全家。\"

我說好。

然後我又加了一句：\"帶三千童男童女，是讓他們在那裡種糧食、自給自足？還是另有他用？\"

徐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陛下聖明。仙山路遠，往返需時，臣帶他們去開荒定居，陛下若找到他們，便是陛下的人了。\"

我冇有再問。

有些事不問比較好。

徐福走的那天，我站在鹹陽宮最高的殿上，看著他的車隊出城。

三千童男，三千童女，穿著新衣服，臉上帶著茫然。他們大部分來自關中貧寒人家，被官府以\"入宮侍奉\"的名義征來。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要去很遠的地方。也許很遠，但終究不是壞事。至少比在家餓死強。

車隊很長，像一條蛇，緩緩爬出城門，爬上馳道，往東去了。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身邊站著蒙毅，還有趙高。冇有人說話。

最後是蒙毅開口：\"陛下，回去吧，日頭大了。\"

我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隊已經變成了一串黑點，消失在東方的地平線上。

\"蒙毅，\"我說，\"你覺得他們能找到仙藥嗎？\"

蒙毅想了想，說：\"陛下，若天下有人能找到，大概就是徐福了。\"

\"你覺得他不會騙我？\"

蒙毅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道。\"他說，\"但陛下派人去試了，總比陛下自己胡思亂想強。\"

我冇有生氣。

因為他說得對。

我派人去找仙藥，不是因為我相信仙藥存在。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事情做。一個可以期待的事情。如果有了期待，夜晚就冇那麼難熬了。

徐福的船隊往東走，往蓬萊的方向走。

我轉身回宮。

身後是鹹陽城，是帝國，是萬裡江山。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隻有一件事：五年。

五年之後，會有一艘船從東海回來。

船上會有一個人，手裡捧著一粒藥。

服下那粒藥，我就再也不用聽自己的心跳了。

那天夜裡，我又做夢了。

夢見邯鄲。下雪。雪很大，把整個城都蓋住了，白得刺眼。

我站在雪裡，身上隻有一件單衣。很冷。

遠處有一個人向我走來。穿著黑衣，看不清臉。我問他是誰，他不說話。我問他從哪裡來，他也不說話。我問他要乾什麼，他還是不說話。

他走到我麵前，伸出手。

手裡是一粒藥。紅色的，像一顆小太陽。

我伸手去接。

接過來，放進嘴裡，嚥下去。

然後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殿外有侍從在走動的聲音。

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

心跳還在響。

咚咚。咚咚。咚咚。

藥還冇來。

三年過去了。

徐福的船隊至今冇有回來，不死藥也冇有蹤影。方士們一撥一撥地來，又一批一批地走，留下的隻有空空的丹爐和嬴政越來越長的沉默。

而北疆，匈奴的馬蹄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