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57章 張良刺秦皇

（這裡稍微換了下順序，我把封禪留到後麵了）

博浪沙在陽武縣境內,是一片荒涼的沙地。

沙地兩側是連綿的矮丘,丘上長著稀疏的灌木和枯黃的野草。官道從矮丘之間的穀地穿過,路麵是夯土築的,平整但狹窄,隻能容兩輛馬車並行。

那天,我的車隊正從東巡的歸途上經過博浪沙。

日頭偏西,秋風蕭瑟。

沙地上的風捲起一層薄薄的黃沙,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像無數隻小蟲子在爬。我坐在主車裡,正在看一卷李斯上的奏章,是關於馳道養護的事,枯燥得很,我正要合上,忽然聽見了一陣異樣的聲響。

那聲響從頭頂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鳥叫。

是一種沉悶的、急速的破空聲。

像有人在用力甩一條鐵鏈。

又像一塊巨石從高處墜落。

然後。

轟!

巨響。

不是雷聲,不是撞擊聲。

是車木碎裂的聲音。

木頭斷裂的脆響混合著金屬撞擊的悶響,像一把巨錘砸在木箱上。我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被砸到了,是馬車被衝擊波晃了一下。

\"有刺客!護駕!護駕!\"

外麵傳來了侍衛的呼喝聲,緊接著是馬匹受驚的嘶鳴和刀劍出鞘的鏗鏗聲。

我掀開車簾。

副車就在我身後三丈遠的地方。

它已經不成形了。

車頂砸塌了,車轅斷了,車輪飛出去老遠。車廂裡的銅器、竹簡、絲綢散落一地,像被一隻巨手從裡麵掏空了。

砸中副車的是一柄鐵錘。

鐵錘很大。

大到不像人能舉起來的東西。

它就嵌在副車的殘骸裡,鐵柄還露在外麵,沾著碎木和血。血是副車裡的侍從的,不是我的。

我的目光沿著鐵錘飛來的方向看去。

矮丘上,一個人影正在急速後退。

那人身材魁梧,像一頭豹子,幾步就消失在矮丘的灌木叢中。

\"陛下!您冇事吧?\"侍衛統領趙成翻身下馬,單膝跪在車旁,滿臉焦急。

\"朕冇事。\"我看著副車的殘骸,心中湧起一股寒意,\"那刺客是什麼人?\"

\"臣不清楚,但此人力大無窮,那一錘砸下來,副車瞬間粉碎。\"趙成低頭道,\"臣已經派人去追了,隻是此地地形複雜......\"

\"繼續追。\"我冷冷地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張良。

三天後,蒙毅把這個人查清楚了。

\"陛下,\"他躬身道,\"臣已經查清楚了。\"

\"說。\"

\"刺客是韓國舊貴族張良所雇的力士,此人身高八尺,力能扛鼎。\"

\"張良?\"我放下手中的竹簡,\"那個散儘家財收買刺客的韓國公子?\"

\"正是此人。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曾擔任韓國丞相,韓國滅亡後,他便立誓要報仇雪恨。這次刺殺的鐵錘,是他花了三百金請天下第一力士打造的。\"

三百金。

打造一柄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錘,隻為了砸我一輛車。

\"找到他了嗎?\"

\"冇有。他已經逃了。臣的人在附近搜了三天,隻找到了一匹馬的馬蹄印和一些腳印。那腳印往東去了,應該是往齊地方向逃了。\"

\"傳朕旨意,\"我站起身來,\"天下搜捕博浪沙刺客,賞金千兩,封爵一等。\"

\"陛下,\"蒙毅猶豫了一下,\"臣以為,張良此人心機深沉,隻怕不會輕易落網。而且他熟悉地形,又有人相助......\"

\"朕知道。\"我走到窗前,\"但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刺殺朕的代價。傳令下去,凡窩藏張良者,罪及三族。\"

\"是。\"蒙毅頓了頓,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報。臣在博浪沙附近找到了一個目擊者,據說那力士在襲擊前曾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一錘,為韓國亡魂而砸!'\"

我沉默了。

為韓國亡魂而砸。

張良,你倒是好大的膽子。

\"知道了。\"我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是。\"

那個夜晚,我在博浪沙的營地裡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邯鄲。

那時候我還小,大概五六歲,被幾個趙國孩子圍在巷子裡。他們指著我的鼻子罵\"秦狗\"、\"野種\",往我身上扔石子。

我蹲在牆角,抱著頭,不敢動。

我想哭,但不敢哭出聲。

後來,有一個人出現了。

那個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黑袍,臉上蒙著布,看不清臉。他手裡拿著一把劍,劍光一閃,那些孩子就都跑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走過來,蹲下身,把我拉起來。

\"彆怕。\"他說,聲音很輕,\"終有一天,你會比他們所有人都強大。你會成為天下最尊貴的人,再也冇有人敢欺負你。\"

我想問他是誰,但他已經轉身走了。

我追上去,想拉住他的衣角。

但我追不上。

他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醒了。

營帳外,天還冇有亮。

我躺在床上,看著帳頂。帳頂是黑色的,上麵繡著日月星辰的圖案,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像一片夜空。

那個夢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個夢讓我很難受。

不是因為那些孩子的欺負,那些事我早就習慣了。

是因為那個救我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孤獨的人。

可現在,我是一個人了。

母親死了。嫪毐死了。呂不韋也死了。

所有當年在邯鄲陪過我的人,都不在了。

我想起了荊軻。

荊軻刺殺的時候,我二十二歲。那時候我剛親政不久,還冇滅六國,邯鄲還屬於趙國。

荊軻死了,但我一直冇有忘記他。

他臨死前的那個動作,我一直記得:他扔掉了手裡的匕首,張開雙臂,像在擁抱什麼。

他在擁抱什麼?

死亡?理想?燕國?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

但今天,當我知道張良的刺秦之後,我忽然有點明白了。

荊軻和張良,他們是一樣的人。

他們不怕死。

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比命更重要的事。

這件事叫什麼?

叫複國?叫報仇?叫正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朕滅六國,是為了不讓朕的子孫再當質子。他們刺殺朕,是為了讓六國複國。

誰對誰錯?

這世上大概冇有對錯。

隻有強弱。

朕強,所以他們死了,他們敗了。

僅此而已。

車隊繼續前行。

我坐在車裡,閉著眼睛。腦子裡轉的不是刺客是誰,而是一個念頭:

又來了。

荊軻之後,又來了。

這世上想殺朕的人,永遠不會少。

車隊重新出發,駛出了博浪沙。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沙礫和泥土的氣息。路邊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我坐在車裡,忽然想:

如果那一錘砸中了我呢?

我會死嗎?

朕會死嗎?

這個問題讓我很不舒服。

但更讓我不舒服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朕死了,這個帝國會怎樣?

車隊駛出博浪沙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西邊的天空是一片血紅色,雲彩像被火燒過一樣,紅得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矮丘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剪影,灌木叢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手在揮舞。

那個刺客已經消失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唯一的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蒙毅來報告的時候,我正在看一卷《山海經》。

\"陛下,\"他說,\"十天期限已到。臣在各郡的暗探冇有發現張良的蹤跡。此人應該已經逃離了大秦境內,或已改名換姓,隱居民間。\"

\"嗯。\"

\"陛下,要不要繼續追查?\"

\"不用了。\"我合上《山海經》,\"一個刺客而已,朕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蒙毅看了看案上的《山海經》,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陛下,這本《山海經》......\"

\"朕在找一樣東西。\"我說。

蒙毅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下文,便識趣地退下了。

我在找什麼?

長生。

《山海經》裡寫了很多關於\"不死藥\"的記載。崑崙山上有不死樹,流沙河裡有不死泉,東海之上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仙山上住著神仙,神仙有長生不老藥。

我知道這些多半是傳說。

但傳說不一定是假的。

朕會死。

朕不是鐵打的。

朕的身體和所有人一樣,會衰老,會生病,會死亡。

朕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朕的眼睛看字已經不如從前清楚,朕的左手在陰天會隱隱作痛,那是邯鄲凍傷留下的舊疾。

朕已經四十一歲了。

四十一歲。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還有半輩子可以活。

但對於一個皇帝來說,四十一歲已經不年輕了。

周文王活到九十七歲,齊桓公活到七十三歲,但更多的帝王活不過五十。

朕還能活多久?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冇有人能回答朕。

但有人或許能——方士。

那天,我正在禦書房裡讀《山海經》,忽然內侍來報,說方士盧生求見。

\"宣。\"我放下手中的書卷。

盧生走進來,躬身行禮:\"陛下,臣夜觀天象,發現東海之上有仙山顯現,這正是陛下求仙的大好時機啊!\"

\"仙山?\"我看著他,\"你知道仙山在哪裡?\"

\"臣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過記載,東海之上確實有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住著神仙,神仙有不死之藥。\"盧生抬起頭來,\"臣願為陛下出海尋找仙山和不死藥!\"

我沉默了片刻。我知道這些方士多半是騙人的,但此刻我願意相信。因為除了相信,我彆無選擇。

\"好,\"我站起身來,\"朕給你船隻和童男童女,你去為朕尋找不死之藥。\"

\"臣遵旨!\"

盧生退下後,我獨自坐在禦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白雲朵朵。

但我知道,在這天空的儘頭,有仙山,有神仙,有長生不老藥。

我一定要找到它們。

那天夜裡,送走盧生之後,我獨自站在章台宮的最高處。

夜風很涼,吹得我的黑袍獵獵作響。

鹹陽城在我腳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地上的銀河。遠處的渭水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像一條蜿蜒的絲帶。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鑽撒在黑色的絨布上。

我忽然想到:

如果朕真的能長生不老,那朕就能看到這些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又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朕能看到帝國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再從無到有。朕能看到所有的開始和結束,所有的興盛和衰亡。

那會是什麼感覺?

我伸出手,讓月光落在掌心裡。

月光是涼的,涼得像邯鄲冬天的雪。

\"母後,\"我輕聲說,\"朕要長生了。\"

冇有人回答。

隻有夜風吹過,吹動我鬢邊的白髮,吹過鹹陽的夜空,吹向無儘的黑暗。

博浪沙的那一錘冇有砸中我。

但它砸中了我心裡最深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洞,黑洞洞的,什麼都填不滿。

朕要用長生來填它。